“把烟灯点起,让太太先休息一下!”
“是!”马弁俯首听命,在内室紫檀木雕花的木床上,很熟练地端上了设备齐全的烟 盘,点起了擦得很明亮的烟灯。
太太的气早消了一多半,在烟灯旁边躺下来。王家烈也对着脸在另一侧躺下,刚刚抓起 烟枪要替太太烧烟,被太太一把抢过,娇嗔地说:
“谁要你烧!”
说着,她那灵巧但略显蜡黄的手指捏着烟枪,从一个精致的翡翠烟缸里向外调出烟膏 子,在玻璃灯上开始烧烟。
“你叫我,到底有啥子重要事呀?”她问。
王家烈见紧张局势已趋缓和,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红军已经进来了。”
“不是早就进来了吗?”
“不,你说的是萧克、王震,那是打前站的;现在进来的是朱、毛,有五、六万人!”
烟枪在火苗上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停了半刻,那双纤手又灵巧地活动起来。
“那就只有拼嘛!”她抬抬眼皮。“那些人来了,哪有我们的活路。”
“我也这样想,只有狠狠地打!”王家烈说,“可是问题不这样简单。许多朋友提醒 我,中央军会跟进来,蒋介石会搞一箭双雕!”
“啥子?一箭双雕?”
“就是说,他们不光打共产党,把我也要搞掉。”
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褐色烟泡已经烧好,可是停下来了。
“这个,是很有可能的。”她沉吟后说。
“可是,我觉着,觉着,总还不致于… ”他声音很低,又象是自语似地讷讷地说。
“怎么不致于呢?”
“我觉着,老蒋也说过我的好话。他说,毛广翔不行,贵州省主席最理想的人选就是王 家烈… 而且,从上到下,我们送他的东西也不算少。”
“这是过去的事了。”太太笑着说,“你那个三省同盟,让余汉谋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 出卖了,你想老蒋会忘记吗?”
王家烈正要端起茶杯喝水,他的手象被火炭烫了一下似地缩回去了,那宽大的脸显得十 分难看。
“反正我的地盘完了!”他鼓着一双金鱼眼,可怜巴巴地带着哭声说。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象不流动似的,沉滞而又凝重。过了片刻,只见太太的秀眉皱了几 皱,眼睛向着天花板闪了几闪,就从烟盘里拿起那根十分华贵的镶金嵌玉的多竹节烟管来。 她把那个大烟泡牢牢地固定在烟葫芦上,在灯上呼呼噜噜一鼓作气地吸了下去。然后,把烟 管和烟枪呛啷一声掷到烟盘上,呷了一口水。
“办法还是有的!”她精神百倍,脸孔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的丈夫。
“啥子办法?”王家烈受了感染,眼睛也明亮起来。“可以到老蒋那里去一下。”她笑 着,似乎满有信心,“误会可以造成,也可以解除。”
“到老蒋那里去?”王家烈沉吟着,犹犹疑疑地说,“谁去?”
“谁?自然是我!”
王家烈傻呆呆地望着从自己当排长起就跟自己在一起同忧乐共患难的太太,说不清是爱 慕,是感激,是佩服,或者是这些情感一齐汇流到心头,真想向她表示一番。不巧,前面响 起一阵急骤的门铃声,接着马弁进来报告:他部下的两位师长——白师长和赫师长正在楼下 等候。
“快,请他们上来!”王家烈高兴地说。
原来这两位师长,都是王将军的亲信,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莫逆之交。人们把这两位 师长称为王将军的哼哈二将。王家烈能够得心应手指挥的那十五个团,就是这两个师长统率 的。这位白师长,是同将军换过金兰谱的磕头兄弟,白净面皮,细高挑儿,生得精明伶俐, 上过高等军校,颇有一些学识,可以说是王家烈的智囊。另一位赫师长,人生得短而粗,大 肚子,布袋脸,行伍出身,虽不象白师长聪明,对王家烈却是处处忠诚。据说他同王家烈还 沾一点什么亲戚。王家烈知道,他们今天来,想必还有什么话说。
不一时,两位师长已经走进内室。王家烈和太太刚要起身,被两位师长用亲热的手一齐 摁住,一连声说:
“别动!别动!这是外人吗?”
“嫂夫人,你就躺着抽吧!”
两个人不用让,就自己各搬了一把藤椅,在床边坐下来。
“我觉得当前是一个非常时期。”白师长神情严肃地说,“我们的身家性命,生死成 败,都在此一举了!”
王家烈从床上欠起身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共军要进来,中央军也要进来;这就好比前面走的是一只狼,后面跟着的是一 只虎;都是要来占我们的地盘。尤其是老蒋阴险狡诈,不能不特别提防!我今天来就是要提 请军座特别注意。”
王家烈一连点了好几个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说: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能拒绝中央军进来!”
“拒绝是无法拒绝的,可是提防总还要提防。”
太太转过头来问:
“你可有啥子良策吗?”
“谈不上良策,”白师长一笑,“我看第一步,先要同中央军合力剿共,务必给共军以 歼灭性的打击;而在这同时,我们要秘密派人到广西、广东,请他们在必要时策应。尤其是 广西方面,我们要求他们也派出部队进入贵州,这样就抵消了中央军的势力。”
王家烈不无赞赏地点了点头;又征询似地望了赫师长一眼,赫师长连忙躬身向前,恭敬 地说:
“我和白兄的看法一样,都是来给军座作个参考。另外,我还考虑到,共军一直从江西 打到贵州,这就说明他们是有战斗力的。如果我们把力量过分消耗了,那将来又是犹国才、 侯之担他们的贵州了。这点我想军座是会考虑到的。”
“你有什么想法?”王家烈关切地问。
“我看可以合理分工。比如说,可以让犹国才开到乌江以南守卫黔东,让他先顶着去; 让侯之担守卫乌江以北;咱们可以靠近东路右翼,不利的时候,就转到广西。”
王家烈再次望了赫师长一眼,想不到他还出了这样好的主意。他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 多,脸上出现了好几道笑纹。
“这些主意全很好,我全要考虑。我看,只要咱们弟兄抱紧团儿,总有办法。”
白师长立即发誓似地说道:
“这就不要说了!反正你老哥走到哪里,小弟我就跟到哪里。我们是生则同生,死则同 死,这心是至死不能变的!”
“大哥,你就走着看好了!”赫师长也拍着胸脯。
太太也许因为一连抽了几个烟泡,烟瘾已经过足,这时坐起来,掠掠头发,神采飞扬地 说:
“干吧,车到山前是必有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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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八)
红军由黎平进入黔境,沿着剑河、镇远、施秉、余庆和台拱、黄平、瓮安一路横扫过 去,虽不能说是风卷残云,也可以说扫得颇为轻松。尽管这时已近年末,天气相当寒冷,有 些人还穿着单薄的衣服,甚至赤着脚走路,精神上却轻快多了。
这些江西、福建、湖南等省的战士,进入贵州感到颇为新奇。一是少数民族多,什么苗 族、瑶族、黎族、彝族、布依族、侗族、白族,真是一下分辨不清。有时一座大山,山上、 山下和山腰,就住着三种不同的少数民族;到了赶场集日,就更是各民族的大聚会了。他们 的装束服饰都不一样,真是各呈异彩。那些地名也使人感到诧异。比如什么牛场、羊场、猪 场、鸡场、兔场,还有狗场、猴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它表明,这个集市上集中出 售的是牛、羊、猪、鸡,这还是容易理解的,那么为什么要叫猴场?是不是这里山高林密, 是孙悟空后代的繁衍之地?不是,当中央纵队进入猴场时,四外一望,都是矮矮的秀丽的小 山,宽宽的山谷间全是刚刚收割的稻田,不要说猴子,连只猴子的影儿也没有。后来,经当 地人指点,这才知道,原来这地方许多集市的命名,是以子、丑、寅、卯等档地支的象征物 来命名的。这就是它们文雅和不文雅称号的来源了。
一九三四年的岁尾年末,中央纵队进驻猴场。一九三五年的第一天,在山坡上一家高大 的宋家大院里,举行了中央政治局会议。这次会议批评了博古和李德;因为他们仍然坚持与 二、六军团会合,自然不赞成渡过乌江,建立川黔根据地了。会议毅然决定,要反对一切逃 跑的倾向和偷安休息的情绪,要在这一地区内转入反攻,争取首先歼灭敌军一部,建立以遵 义为中心的黔北新苏区,然后向川南发展。会后立即发布命令:迅速突破乌江天险,占领遵 义。任务的要求是很紧迫的,因为薛岳和粤、桂军的强大兵力追击在后,如果稍有迟慢,就 会陷于背水作战的危险境地。虽然全军上下都希望在这里略事休息,过上一个年,也不得不 忍痛放弃了。
突破乌江的任务,也落到韩洞庭的肩上。如果读者的记性不坏,就会想起,他就是躺在 担架上与总书记博古争吵的那位性格刚烈的团长。他臂上的伤已经基本上好了,只是下雨阴 天还隐隐作痛。他的团队因为湘江之战伤亡过大,已与别的团队合编。团政治委员黄苏是他 的老相识,对他的归来自然欢喜不尽。黄苏是初中学生,有点文化水儿,加上勤奋好学,进 步很快。他的突出特点是作风细致,和韩洞庭的勇猛果断配在一起,真是粗细结合。刚柔相 济,天生的一对儿。
这个团于除夕之夜进抵乌江岸边的江界河渡口。当晚即忙于搜集渡河器材,但一无所 获。所有渡船,都被敌人掠去。次日一早,韩洞庭和黄苏带了几个参谋到江边侦察。天色阴 沉得厉害,北风正紧,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对于衣著单薄的这些军人,真是格外寒冷。幸 亏韩洞庭和黄苏都还有件缴获来的毛衣,那些参谋和警卫员就要凭他们青春的火力了。他们 来到山坡上的几座茅屋边,往下一看,山谷中云雾低垂,昏蒙迷离,在深深的谷底,已可看 到乌江墨绿色的江水。也许由于两岸山上林木蓊郁,江水黑森森的,真象一条乌龙穿行在两 列高山峻岭之间。江面不过二百米宽,但两岸多是悬崖绝壁,只是渡口处坡度稍缓。韩洞庭 和黄苏都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他们看见对面有四座尖尖的山峰,山坳间敌人修筑的工事隐 约可见,山腰上还有敌人仓促修成的青灰色的碉堡,俯瞰着渡口。据师的侦察队报告,在猪 场和渡口,有黔军侯之担部的两个团在这里防守。
“老伙计,你看怎么搞法?”黄苏收起望远镜,带着笑问。他的身量不高,但显得很有 活力,经常闪着一双小而明亮的眼睛。
韩洞庭没有即刻回答。他象一般军事干部那样,看地形就象馋猫见了鲜鱼似地看个没 够,仿佛把一切坡坡坎坎都要印到心里。
“你看到对面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没有?”他说着,并不放下望远镜来。
黄苏不得不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说:
“哪条小路,我怎么看不见呀?”
“哎呀,老黄,你这个鬼眼睛!”韩洞庭撇撇嘴,“我说的是上游,距碉堡一千多米的 地方,那不是一条小路吗,就象在山壁上挂着似的!
“看见了!看见了!你这家伙不说清楚嘛!”
韩洞庭收起望远镜,重复指着渡口以上二里多路的地方,那里江面比较狭窄些,坡岸也 比较陡峻,然后宣告他的构思说:
“渡口这里是敌人的防守重点。这里坡度比较缓,敌人估计我们会从这里进攻,我们就 把这里作为佯攻方向。军委不是要我们架桥吗,我们就在这里拉开姿势架桥。实际上,我们 从上游那条小路下面偷袭过去。”
说过,他以期待的神色凝望着黄苏,那眼色仿佛说:“老伙计,你看行吗?”
“主意倒是好主意。”黄苏沉吟了一番,然后笑着说,“可是,靠什么过去呀!”
“这个,你可要好好动动脑子了。”
“昨天晚上,我就找老乡调查了一下。老乡讲,要想过乌江,一要有船,二要好天气, 三还要好船夫。这样说,我们一条也没有。我想的办法就是扎木排,可是没有搜集到木料。 砍树又太远,太费事,时间来不及。二连赣江边的人多,我叫二连长发动他们出点主 意。… ”
黄苏说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望望对面四座尖尖的山峰,望望下面乌龙似的墨绿色的江水,在迷蒙的云雾中, 更显得神秘难测。雪也愈下愈大,对面山岭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白色,他俩的肩头不知不觉间 也落上很厚一层雪糁了。
这时,从后面来了一个腰挎手枪的红军干部,约有二十四五年纪,戴了副近视眼镜,走 到韩洞庭和黄苏面前打了一个敬礼,说:
“我是军委工兵营的连长丁纬,奉命归你们指挥来架桥的。”
韩黄二人赶上去同他亲热地握手。韩洞庭说:
“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就赶来了?”
“是的。”丁纬恭敬地说;一面又指指江面,“我们昨天已经下了水,进行了测量。江 宽二百五十公尺,江心水深六至七公尺,流速每秒钟近两公尺。”
“桥打算怎么架法?”韩洞庭侧起他那副黑脸,有兴趣地问。
“唉,我们也正想办法哩!”丁纬叹了口气说,“昨天我到红军学校的工兵系去了一 趟。工兵教员把好几本大厚书都翻来复去地查了。书上都说:两公尺的流速,不能架设浮 桥。再说现在什么材料也没有,巧妇难为无米炊呵!”
工兵连长的到来,使他们高兴了一阵子,不想又增加了愁闷的气氛。几个人相对无语, 北风送来低一阵高一阵的江水声。
这时,细高挑、长瘦脸的二连连长走过来,很有精神地打了一个敬礼,带着一脸喜气说:
“报告团长、政委,我们连有个战士对渡江提出了一些办法。”
韩洞庭、黄苏登时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二连长问道:
“金雨来,你快说,什么办法呀?”
“我把他带来了,还是让他自己说吧。”金雨来欣然自得地说;一边回转身把头一摆, “杨二郎!过来,过来!”
“连长,你怎么在首长面前也开玩笑!”一个圆胖脸的战士嘟哝着走过来。他打了一个 敬礼,一面笑着补充说,“他们净乱起外号,我叫杨米贵。”
“什么,米贵?”韩洞庭没听清楚。
“我一出生就赶上荒年。我娘说,来也不挑个好时候,米这么贵,以后就给我起了这个 名字。”
韩洞庭和黄苏哈哈大笑,一眼就可看出这个战士是那种开朗乐观的诙谐人物。他的军衣 相当破褴,两只脚都没穿鞋,只用破布象包粽子似地包着,显得很不雅观。尽管是立正姿 势,可以看出他自己也觉得很不自在。
一向很重视军风纪的韩洞庭,老是瞅着他那两只脚皱眉头,终于忍耐不住,问道:
“你的脚是走肿了,不能穿鞋子了吧?”
杨米贵苦笑着说:
“团长,你算沣你那马掌换了几副了,也就算出我有没有鞋子了!”
“你这个嘎家伙!”韩洞庭亲热地骂了一句,转过脸对警卫员说,“我那里还有草鞋 吗,给他一双!”
警卫员虽然不很乐意,还是从挎包里摸摸索索地掏出来一双草鞋。
“那我可要谢谢首长了!”
杨米贵毫不客气地接过草鞋,随后解下包脚的破布片,把草鞋穿上。可是,在他弯下腰 去穿鞋的时候,从军衣里面却露出一件粉红色的女棉袄。韩洞庭半开玩笑地问:
“米贵,你那里面穿的是什么衣服呀!”
杨米贵登时弄了个大红脸,显出羞臊的样子,连忙抻抻衣服,叹了口气,说:
“说起来也真叫没有法子!没收委员会看大家冷的够呛,就分下来一些土豪的衣服,男 衣都分给别人了,最后就剩下这一件,分配小组说,杨二郎,你要不要?我说,咳,人都冻 死了,还管什么男的女的!你看咱们红军叫人家逼到什么地步!光凭这一点,将来捉住蒋介 石,我也饶不了他!”
人们笑起来。黄苏问:
“过乌江,你有什么好办法呀?”
“扎竹筏。”杨米贵满有信心地说;一面指着山坡上一片一片压着白雪的竹林,“你 看,材料有的是,过十趟乌江也用不完。”
黄苏那双小而明亮的眼睛闪着笑意,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这样,材料也就不要到处找了。”
“可是,你能扎吗?”韩洞庭问。
杨米贵笑了一笑:
“我爹是赣江边的船工,我从小是篾匠,扎过的。”
“那太好了!”韩洞庭、黄苏一齐兴奋地说。
“你看架浮桥用竹筏子能成吗?”工兵连长丁纬也插嘴问,仿佛杨米贵成了专家似的。
“成,那叫蜈蚣桥。”
“什么蜈蚣桥?”
“把竹筏子连起来,一节一节,就象蜈蚣似的。不过,得有篾绳;篾绳我也会做,把竹 皮剥下来拧成绳子,那东西在水里越泡越结实。”
大家一听,高兴万分。工兵连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韩洞庭兴奋得在杨米贵肩上重重擂 了一拳,说:
“想不到在乌江边上,碰上了你这个家伙,各连抽些人,你就当造船司令!”
二连长金雨来,由于连里出现了这个人物,也觉得光彩,一连声说:
“首长,你们放心吧,这事由我组织。”
韩洞庭指着渡口,对丁纬吩咐说:
“这里是佯动方向,你们就在这里架桥!”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一颗迫击炮弹落在附近,在雨雾里升起一团浓浓的蓝 烟。接着又是一梭子哒哌哌的机枪声,茅屋旁边的一棵大树落下不少枝条来。
“敌人发现我们了!”韩洞庭说,“快分头干吧!”
过了不大工夫,杨米贵就领着十几个战士,出没在竹林里,砍竹子,捆竹子,背竹子, 忙个不停。他们的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雪水。杨米贵真的象是造船司令似地不断提醒着人们一 些注意事项,而且具有鲜明的原则性:“同志们!请注意,不要把公竹子砍光了!”
“什么公竹子?杨二郎,难道还有母竹子吗?”人们一片笑声。
“莫笑,莫笑,确实有公竹子、母竹子的!我小时候干过的。”杨米贵一本正经地说。
接着,他领着人们指看什么是公竹子,什么是母竹子,然后说:
“如果我们把公竹子或者母竹子全砍了,这片竹林以后就不存在了,那么老百姓怎么 办?就是土豪的,以后还要分给穷人嘛!”
“对,杨二郎说得有理!”人们纷纷说。
“所以,咱们要隔几棵砍一棵,留下公的,也要留下母的!”
人们砍下竹子,他又指导编竹筏,竹筏编成,他又喊:
“不成,不成,船头上还要烤一烤,让它翘起来,不然阻力大,走不好。”
这样,到了中午时分,就编起了一只漂漂亮亮的翘着头的青青的竹筏。
当这只竹筏出现在韩洞庭、黄苏、金雨来的面前时,乐得他们眉开眼笑。他们这里捅 捅,那里摸摸,然后对着拥有最新产品的造船司令,看了又看,笑得很甜。韩洞庭转过头问 金雨来:
“过江的人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金雨来说,“报名的不少,我先挑了八个,过不过得去,让他们先 试一试。”
“这样好。”黄苏先肯定了,“把他们带来吧!”
不一时,七名战士由一名排长率领,跑步赶来。在他们面前站成一排。韩洞庭一看,来 的人虽然武装整齐,可是八个人有四个穿便衣的,七长八短,还有一个穿长袍的,一个戴礼 帽的,心中就有几分不悦。真是,还不如中央苏区的游击队整齐!但转念一想,出发两个多 月了,天天走,没有得到一点补充,也只好如此。再看那八个人精神还好,在首长面前故意 表现出执行艰巨任务满不在乎的神气,也就释然了。
“你们都识水性吗?”黄苏问。
“他们都是赣江边长大的。”金雨来笑着说。
“我看这条江还没有赣江宽哩。”那个戴礼帽的显出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抬起头望了 望漫天的雪花,“就是天气太坏。”
出于政治委员的责任感,黄苏望着大家严肃地说:
“同志们的责任很重呵!如果我们过不去乌江…
“这个我们知道!”
“请首长放心吧!”
人们纷纷说。
韩洞庭挥了挥手:
“那就开始吧,我组织火力掩护你们。”
他们把竹筏抬到江边。韩洞庭和黄苏在坡坎后面隐蔽观察。此时山谷中依然云雾迷蒙, 雨雪霏霏,北风挟着惊涛,发出动人心魄的咆哮声。
随着敌人的射击声,红军的马克沁重机枪,也以准确的点射封锁着对岸堡垒上的枪眼。 那八个穿着杂色服装的红军战士,精神抖擞地把竹筏推到江水中,然后上了竹筏,用竹篙、 木棒开始向江中划去。他们刚刚进入江流两三丈远,就被一个急浪卷了出来。那几个战士不 得不再度跳下竹筏,将竹筏推入江流。韩洞庭不断地皱皱眉头。等到竹筏离岸有了一段距 离,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紧接着,竹筏一时被浪涛吞没,一时又吐露出来,两个指挥员的 心,也是一上一下,正象惊涛中的竹筏一般。
竹筏渐浇进入中流。韩苏二人的精神更加紧张起来。他们看见竹筏好象停滞不动,无力 进入的样子。只见几个人站立起来,经过一番紧张的搏斗,竹筏才象疾箭一般地进入激流。
“不好,人落水了!”黄苏忽然惊叫了一声。
韩洞庭定睛一看,只见竹筏几乎直立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似地一动不动,周 围激起一堆雪白的浪花。他赶快举起望远镜细看,竹筏上光光地没有一个人影,只是附近有 七八个时浮时沉的黑点。说话间,竹筏已经被激流冲动,象箭一般地射向远处,而那几个黑 点却仍在浪涛中沉浮。再看时,只是黑魆魆的波浪和霏霏的雨雪;其它什么也看不到了。
“糟了!”黄苏颓然地说了一声。韩洞庭放下望远镜,看见政治委员拿望远镜的手在微 微战抖,红星军帽的帽檐下,都是汗水。自己的身上也觉得湿漉漉的,大约里里外外都湿透 了。
“他们没有过得去。”金雨来从那边坡坎下跑过来,神色懊丧而又有几分羞愧,仿佛是 他自己的过错造成似的。
韩洞庭和黄苏没有作声。
“竹筏还有,我们接着过吧!”金雨来以为团首长心中不悦,又说。
“不用,晚上再说。”韩洞庭望着政委。
黄苏点了点头,感情沉重地说:
“可以派几个人到下游村庄里看看,看他们八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
雪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北风也更加峭厉。对面那四座尖尖的山峰已经消 失在浓雾里。江面上混沌一片,乌江显得更加宽阔也更神秘莫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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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九)
团指挥所设在山坡上的村庄里,也就是早晨看地形的地方。韩洞庭和黄苏一进门,值班 参谋就报告说:
“刚才,总部刘总参谋长来了电话。”
“是他亲自来的吗?”韩洞庭两眼放光地问。
“是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问,现在试渡的情况怎么样,我向他报告了。”
“他有什么指示?”
“他说,在敌火下架桥,伤亡太大,可以放慢进行。试渡还要抓紧,不要灰心;在夜暗 时进行比白天好。另外,他还讲了些敌情,主要是薛岳、周浑元的追击部队… ”
“薛岳这狗杂种到哪里了?”
“说是到了施秉、黄平、平越,正向瓮安、余庆开进。”
“那不就是一天多的路吗?”
“是呀,所以王家烈在电报里大叫大喊,要薛岳快快西进,好把我们消灭在乌江以南。”
韩洞庭拧着眉毛沉思了一会儿,转脸对着黄苏说:
“老黄,今天晚上就动手吧!”
黄苏考虑了好一阵,谨慎地说:
“晚上不妨再试渡一次。明天凌晨四时再正式强渡,这样准备工作充分些,也便于发 展。”
“好,就这样!”韩洞庭在腿上擂了一下。
冬季天黑得早,加上云沉雾重,不到午后四时,江岸上已经暮色迷茫。雨雪仍然没有 住,乌江的咆哮声,比白天还要显得威严和沉重。这时,金雨来率领着突击队的战士抬着一 只双层竹筏来到团指挥所里。
“报告团长、政委,我们突击队的人已经到齐。”金雨来响亮地说。
韩洞庭扫了一眼,诧异地问:
“不是八个人吗?怎么缺一个呀!”
“一个不缺。”金雨来笑着说,“我也在内。”“你也在内?”黄苏用明亮的眼睛注视 着他,“不是说由一个排长带去吗?”
“是我叫他不要去了。”金雨来笑着解释道,“他打摆子刚好,这样个鬼天气,江水一 泡准犯。… 再说,上午试渡就没搞好,这次再出了问题,我们二连怎么交待呢!”
他带着几分羞愧的神情略略把头一低。
“你还要指挥全连嘛!”韩洞庭用眼睛瞪他,显然很不满意。
“不要紧!”他笑了一笑。“我们副连长,一排长,到时候都能拿上去。”他说的“到 时候”,自然是指他不在了。
韩洞庭虽然处事果断,此刻却沉吟不语,似乎还没有决心把这个他心爱的干部掷出去。 黄苏望屯团长,也没说话,他们的心情似乎相同。
“团长,用上你那话,不要婆婆妈妈的了。我的决心已经下了。”
黄苏以目示意,韩洞庭这才挥了一下拳头,说:
“好,好,去就去吧,唉,你这个家伙!”
说着,他转过头叫警卫员:
“小王,把我那个水壶拿来!”
警卫员从身上解下一个沉甸档的军用水壶,韩洞庭接过,拔去盖子,闻了一闻,笑着对 大家说:
“这是我在黎平酒店里打的,还没喝呢!今天是一九三五年的元旦,又是执行任务,我 就慰劳了同志们吧。快,拿小碗来!”
金雨来率先拿出他的小搪瓷碗,接着那几个战士也一个一个把小搪瓷碗放到桌上。唯独 黑影里一个战士没有伸出碗来。韩洞庭举着水壶凑近那个战士的面孔一看,原来是杨米贵, 就笑着说:
“原来是造船司令呵,你怎么也要去?”
“筏子扎了几十只,足够用了。”杨米贵笑着说,“划船我也有些经验,我从小干过 的!”
“你的小瓷碗呢,怎么不拿出来?”
“我爹不让我喝。”杨米贵郑重其事地说,“我一出来,我爹就跟我说,娃呀,你出 去,一不要嫖,二不要赌,三不要喝酒。”
“傻家伙!”韩洞庭举着军用水壶哈哈大笑,“这是么子时候呵!你干事倒是蛮聪明 的,就不想想,冬天的江水是扎骨头的,连马都受不了。这滋味我可知道。如果上午那八个 人喝点酒,也许不致于… 这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
说着,韩洞庭的眼睛有点红了。
“别多说啦,倒酒!倒酒!”政治委员发现他的指挥员动了感情,不利于出征前的气 氛,就把话截住,连忙伸过小碗来,“给我也倒一点!”
韩洞庭举起酒壶,咕嘟咕嘟,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然后,自己也端着半碗酒,向大 家举了举杯,一饮而尽。“贵州这地方虽穷,酒倒蛮不错嘞!”他顿时满面红光,眼睛也射 出光彩,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感慨地说,“咱们全团都知道我爱喝点儿,全师、全军团都知 道。可是你们就不知道,想当年,我下矿挖煤,肩膀上套着绳子,光着屁股,象牲口似地在 地下爬,那活真不是人干的,不喝几口酒,真是活不下去!”
“时间到了吗?”黄苏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快往江边走吧!”
人们抬起竹筏,沿着山坡向江边走。韩洞庭和金雨来走在后面。由于山路泞滑,他们走 得并不太快。
“金雨来!”
金雨来听团长叫他,回过头来,停了一停。
“我说,你可千万要当心呵,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要沉着,不要慌乱。”
“是,团长。”金雨来从内心里感激团长的关怀,充满感情地说,“如果我死不了,就 能完成任务;如果我死了,你们只要告诉我娘一声就行。”
“我记得你是江西兴国县的。”
“是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剩我娘一个人了。……我弟兄三个都在红军里。我参军娘是同意的,我二弟参军娘 也同意,就是我三弟参军,娘就不愿意了,她觉得太孤单了,是我硬把三弟动员出来,结果 剩下娘一个人了……”
江水的咆哮声愈来愈大,金雨来的最后几句话,韩洞庭没有听得很清楚。他们已经下到 谷底。这里名叫老虎洞,江水猛烈冲击石洞,有如击一面大鼓,发出沉雷一般的浪声。
按照老乡提供的情况,他们选择了起渡的地点,毅然将竹筏推入水中。
“登岸以后,不要忘记打讯号!”韩洞庭高声喊道。
“祝同志们胜利!”黄苏也大声喊。
“首长们放心吧!”金雨来他们在筏上回应。
开始还隐约听到他们奋力划桨的声音,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一切都为浓墨一样的夜 色所掩盖。只有风声和浪声。
也许今夜是韩洞庭他们最难捱的时刻。他们给金雨来规定的登陆讯号,是手电筒的亮 光;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的眼睛使疼了,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他 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目力所及的长长的江岸上,都是无尽的黑夜。随着午夜来临,夜 寒更加逼人,他们在雨雪中衣服早已湿透,不住地打着寒战。“又完了,这八个人又完 了!”当他们想到这里时,心就象下沉似的,越发后悔不该让金雨来去。
那末,预定的拂晓攻击是进行呢还是停止呢?这也让他们感到惶惑。凌晨一时,总部再 一次通报了敌情,薛岳和周浑元的追击军天亮后将继续开进。要求他们的行动愈快愈好。
这样他们就下了最后决心。
按照规定,一营为突击队,六十只双层竹筏在夜色中都已推到岸边。当银色的晨曦渐渐 降临,墨绿色的江面刚刚有一点亮光时,轻重机枪已经开始掩护射击,红色战士们纷纷跃上 竹筏,向浪涛中驶去。眼瞅着这些竹筏闯过中流,韩洞庭兴奋地站在江岸上大叫起来,“好 哇,同志们!好哇,同志们!”仿佛他的部下可以听到他的喊声似的。渐渐地,最靠前的几 只竹筏离江对岸不过五十多米,再过几分钟就要登岸了。
“喂喂,老韩,你看敌人为什么向下打枪呢?”黄苏正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
“什么?向下打枪?”
“石崖下象是有什么人!”
韩洞庭举起望远镜凝神细望,果然看到敌人正集中火力向石崖下射击,而正是在这紧要 时刻,竹筏已经靠岸。
顷刻,在熹微的晨光里,敌人的工事周围绽开了一丛丛手榴弹好看的烟花;敌人纷纷跳 出战壕向主峰猛跑;战士们沿着一带青棡林的边缘猛追过去。
一营的后续部队继续登岸。小小的青竹筏,乱纷纷地向着对岸驶去。韩洞庭看见一只竹 筏将要离岸,上面人还不满,就对政委说:
“老黄,你在这儿掌握全盘吧,我要上去了!”
黄苏一把没有拉住,他已经跃身上船,警卫员和一个参谋也跟了上去。
“老黄,注意敌人的反冲锋,注意用火力支援我们!”
他在船头上挥着手敞开嗓门喊着,“你这个家伙!”黄苏笑着骂了一句。那只竹筏顷刻 之间已经进入莽莽苍苍的烟雨波涛中去了。
战斗进展异常迅速。韩洞庭上去的时候,部队已经占领了敌人的主要阵地。他走到山腰 上那个青砖修成的碉堡跟前,看见金雨来和二连的几个战士,正押着俘虏从碉堡的小门里钻 了出来。金雨来手里提着驳壳枪,显得十分惬意。韩洞庭吃惊地说:
“金雨来,你这个家伙怎么在这里呀!”
“报告团长,我们昨天晚上就上岸了,就是不敢动,一直在山根下藏着。”
“你为什么不发讯号?”
“我们用红布包着电棒,还绕了一绕,后来听见敌人在我们头上挖工事,小镐铁锹叮当 乱响,我们也就不敢动了。”
“你这个家伙,没把人急死!”韩洞庭在金雨来的胸脯上重重擂了一拳,“我还以为你 牺牲了呢!”
金雨来嘻嘻一笑。
韩洞庭一眼瞥见杨米贵身上挂着好几支枪,笑着站在一旁,就说:
“我这酒昨天夜里发挥作用子吧?”
“确实!”杨米贵笑着说,“我们几个象屎蜣螂滚蛋似地抱着团儿苦捱了一夜,要不是 那几口酒,真要把人冻僵了。”
韩洞庭瞧了瞧那几十个俘虏,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灰军装,打着绑腿,每个人背着个 竹夹子背包,手里还提着个竹篓子。他们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这些传说中的神秘的人们。
韩洞庭对金雨来说:
“留几个人看俘虏;快告诉你们营长要乘胜猛追!”“是!”金雨来留下了几个人,提 着驳壳枪冲到前面去了。
韩洞庭来到江界河渡口东岸,惊喜地看到,工兵连已经把长长的蜈蚣桥快修到江中心 了。工兵连过来了一部分人,正在江边拴一条越江而过的粗大的篾绳。显然这是为了进一步 加快搭桥的速度。韩洞庭正在张望,人群里跑过来一个人,正是戴眼镜的工兵连长丁纬。他 一见韩洞庭就兴冲冲地说:
“好了,好了,一占领阵地就好了。昨天,我们在敌火下作业,已经牺牲了十几个人。”
“我真想不到你们架桥的进度这么快!”
“唉,这些同志真是好样的,只要炮弹落不到头上,他们就坐在竹排上作业,就象大姑 娘做针线活儿似的。炮弹落到头上了,把竹排炸垮了,尸体捞上来放到岸上,另一个人又上 去,还是照样干,话都不说一声… ”
“真行!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困难基本上都解决了。”工兵连长轻松地吁了口气。“开头儿是没有锚,竹筏固定不 到水里。把我难得头都疼了。有人就说,用石头当锚不行吗?我一想,行,就把大石头用绳 子拴起系到江底,总算把竹筏固定住了。后来越往里,水越急,两千多斤的大石头都冲得乱 滚,不好办了。有人就说,水打千斤石,难冲四两铁,何不做些铁锚?话倒说得好,也有科 学道理,可是到哪里找铁锚去!有人脑子灵,就说,铁匠打铁用的砧子不就是铁吗,这地方 铁匠总会有的。我一想,不错,就派人四处找铁匠炉,结果在余庆、瓮安两个县城找到了十 多个铁匠,用白洋买了他们的铁砧子,把两个捆在一起,做成铁锚,一试验果然很灵,行 了。可是,好是好,就是太少,再往前架又没辙了。大家又想了一个办法,编大竹篓子装上 石块,里面交叉着两根削尖的竹子,然后系下去,因为江底礁石多,竹子一下去扎到石缝 里,就牢牢固固地不动弹了。你礁,现在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
韩洞庭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看到几个工兵正在竹筏上往下卸竹篓子。每个竹篓子下 面都露出两个爪子,竹篓子卸下去以后,竹筏在激流中晃荡一会儿,就象一个士兵排在队列 里,坚守他的岗位去了。
韩洞庭早就听说红军有个工兵营,因为没有在一起作过战,说实话,并不太重视他们。 今天一看,在墨绿色的激流上伸过来的这条青青的长桥,不禁在心底暗暗佩服。
“这次过乌江,你们的功劳占一多半!”韩洞庭伸着大拇指说。
“好说啦,首长,要不是你们占领了阵地,我们怎么能架得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