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凌晨,中央红军的大部队,已经在这座长长的翠绿的竹桥上行进了。那些骡 马,那些炮兵,那些担子,那些担架,都稳稳当档地行走在这座长桥上。尽管十多万追兵距 他们并不很远,但他们的步态仍很从容,而且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对这座碧玉般的竹桥,有 所评论。
三日黄昏,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人也随着中央纵队跨上这座竹桥。他们似乎不愿意 匆匆地走过去,仿佛欣赏一件从来没见过的艺术品似的,这里站站,那里看看,还不时用手 抚摸一下,慨叹一番。毛泽东一连声说:了不起呵,了不起呵,除了我们红军,世界上哪里 有人架起过这样的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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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
红军突破乌江天险,象闪电一般传布开来,化作许多色彩缤纷的传说。传说之一是,红 军每个人都骑着一匹水马,这种水马在惊涛骇浪中,如履平地,腾飞自如,而且每个人还披 着铁盔铁甲。刀枪不入。这样,黔军刚要抵抗,红军已经乘着水马,横过二百里的乌江防 线,铺天盖地而来,黔军哪里抵抗得住,乌江天险由是突破。这种传说,不知是贵州的军队 传入民间,还是民间传入贵州军中。总之,传说象闪电,象疾风,迅速传遍遵义、贵阳,使 这支远途而来的疲惫之师披着一身神话的色彩。
韩洞庭、黄苏所率领的先头团,突破乌江后继续向前猛追。他们乘胜利的余威,于当晚 即占领了敌江防司令部的所在地——猪场,侯之担的旅长江防司令林秀生,率残部向遵义逃 窜。第二天,他们又越过一条深谷中的激流羊岩河,继续追击。这一带都是小山小谷,九湾 十八拐的山道。他们正在山道上行进时,后面有一个骑兵通讯员飞驰而来,到了韩洞庭和黄 苏面前滚身下马,打了一个敬礼,说:
“报告团长、政委,刘总参谋长叫你们等等他。”
“噢,刘总参谋长,他在哪里?”韩洞庭忙问。
“就在后面,大概一个小时就来到了。”
“好。”两个人就离开队伍,随便坐在山坡上。
“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事。”韩洞庭说。
“你没有看到总司令的电报吗?这次夺取遵义指定由他担任前线指挥。”黄苏说,“这 次突破乌江,他也到前线来了,不过,没有到我们这里。”
韩洞庭象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
“这个人哪,常说那么两句话,说一个指挥员要胆大包天,又要心细如发。我看他自己 就是这样,打仗就象绣花似的,这个我一辈子也学不来。”
“学不来也要学呵!”黄苏也笑着说。
两个人说着等着,约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从东面山拐弯处,过来一匹白马;那匹马 似乎早已过了他那叱咤风云的盛年,总是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走着。刘伯承就骑在那匹白马 上。他戴着黑框眼镜,头上是一顶破旧的软塌塌的军帽,身上背着一个不知经过多少风雨的 皮图囊,还有一个带着布套的长长的单筒望远镜。这两样东西,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自己 背着。不象别的指挥员,什么零二八碎的全交给警卫员。
韩黄二人慌忙立起来,迎上去打了个敬礼。刘伯承微微一笑,从马上下来,同他们握手。
“你们等得很久了吧!”他问。
“不久,不久,”两个人恭敬地说。
话虽如此,韩洞庭肚里有话总是憋不住的。他笑着说:“总参谋长,我看你这匹老白 马,总有九岁口、十岁口了,也该换换了吧?”
刘伯承不赞成地哼了一声,拍着他的老马说:
“老是老了一点。可是在中央苏区,它跟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了,我觉得它还是很不错 的!”
说着,随手拔了一把草,递到老白马的嘴边。
老白马仿佛知道是在谈论它似的,一边吃草,还举起头望了望它的主人。
刘伯承有一种朴实、端庄、谨严的军人风度。他既不轻浮,又决不严峻得令人难以接 近。他对别人既不随意迎合,讨人欢喜,又不张扬作态,以威压人。他摆了摆手,同韩黄二 人一起席地坐下。
“你们听说,敌军中有一种传说吗?”他问。
“听说了,听说了。”韩洞庭哈哈笑着说,“讲我们过乌江是骑着水马,披着盔甲。”
“这就是打出威风来了。”刘伯承说,“一个部队就要打出威风!可是,头脑还要清醒 呀!我们现在的日子还是很艰难的,仗要打得好,还要伤亡少,又要节省子弹,这就要多用 点智慧啰!”
说着,刘伯承从图囊里抽出一张新缴获的五万分之一的遵义地图,铺在膝盖上,用手指 着遵义与贵阳之间说:
“总司令已经命令,这里的交通由三军团去截断,我们就不必顾虑敌人的援兵了。”
说着,他又指着遵义附近的一个黑点点,郑重地说:
“这个地点叫深溪水,离遵义城才三十华里,驻着敌军一个多营的兵力,老百姓叫他们 是‘九响团’… ”
“什么九响团?”韩洞庭问。
“就是全团一色的九连珠枪。”
“噢,原来是老毛瑟!”韩黄二人哈哈大笑。
“问题在于这是敌人的一个触角。”刘伯承用庄严的面色止住了他们的笑声。“关键是 对这股敌人必须全歼,不能使一个敌人漏网。因为漏网一个,遵义城的敌人就知道了,打遵 义就费事了,你们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刘伯承侧过脸,用那只独眼望着对方。韩、黄二人点了点头,刘伯承郑重地说:
“我追上你们,特别来讲清这件事,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听清楚了。”韩黄二人说。
“那你们就赶队去吧!”刘伯承挥了挥手,装起地图,又走到正在吃草的老白马那里。
韩黄二人上马走了。刘伯承轻轻地拍了拍白马,说:
“老伙计,快点儿吃吧,不要慢条斯理地了,我们也要赶路去的。”
话是这样说了,刘伯承还是让老白马吃了一会儿,方才上路。
韩黄的先头团当晚住在团溪。这是一个颇大的村镇,村东有一个美丽的小湖,不知团溪 是否因此得名。韩、黄二人对消灭深溪水的敌人作了周密的布置。准备将敌人的退路完全切 断,彻底全歼这股敌人。
第二天一早,部队就出发了。到了下午,渐渐阴云四合,不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这时 距深溪水已经不远了。前面两个营长都来请示,现在雨很大,袭击是否照常进行。韩洞庭在 马上一抹脸上的雨水,申斥道:“这还请示什么!找还找不到这样的好机会哩!… 三点钟 给我准时打响!”
这个仗果然打得意料之外的干脆,不到半个小时就打进了村内,基本上解决了战斗。等 韩洞庭、黄苏赶到,二百多名俘虏已经集合起来,只剩下敌人的营长带着十几个兵在村里狼 奔豕突,最后在一个小院里被打死了。这样,完全做到刘伯承说的无一漏网。
“下面是你的戏,我要睡觉去啦!”韩洞庭对他的政委说;并不等他的政委同意,就把 湿衣服一脱,找了个小屋睡觉去了。他认为他的责任就是打仗,其它都是政治干部的事。多 年来的习惯形成了规矩,政委也无可奈何。
为了弄清遵义的情况,黄苏从俘虏里找出一个连长、几个士兵,在小屋里谈话。开始他 们坐在那里十分惧怕,吞屯吐吐,问一句话,他们就齐刷刷地站起来立正回答,弄得简直谈 不下去。后来黄苏详细而耐心地解释了红军的政策,阶级的灵光很快就敲开了这些穷苦人的 心扉;他们的精神稳定了,一五一十把遵义的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遵义虽然还有一个完整 的师,但确实已成惊弓之鸟。黄苏心中暗想,刘总参谋长叫我们多用智慧,我们何不用这些 俘虏去诈城?眼下就有二百多俘虏,他们的衣服足够用了。想到这里,他就对那个俘虏连长 说:“我们这就去打遵义,如果你们能叫开城门,成功之后,我们大大有赏。你们敢不敢 去?”俘虏连长犹豫了一会儿,说:“长官,你们对我们这么好,小人怎敢不效劳?”当 下,黄苏就叫政治处分给他们每人三块银元,算作回家的路费。俘虏兵个个欢喜不尽,说: 过去都说你们是青面红发的魔鬼,见了人是要割鼻挖心的,没有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好人!
黄苏把韩洞庭叫醒,一谈自己的计划,韩洞庭完全赞成,马上说:
“这个任务,我看还是叫金雨来去合适。这家伙脑子灵些,遇着意外也好应付。同时我 们还要准备两手,诈城不行,就进行强攻。”
金雨来被叫来了,一听这计划,不由神采飞扬。韩洞庭说:“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既然 装就要装得象些。”金雨来唯唯,立刻回去动员他的连队,开始化装。化装以后还一个个检 查。不少人换上了竹筴子背包,手里还提着竹提包,乍一看活象贵州军队。韩洞庭一看,对 他们的化装深为满意。为了加强兵力,又派了一个侦察排归金雨来指挥。随二连一起行动。 临出发前,金雨来跑到韩洞庭、黄苏的跟前说:
“报告团长、政委,我有个建议不知道能不能提?”
“你就讲嘛!”韩洞庭说。
“能不能把团的司号员调给我二三十个?”
“要这么多司号员干什么?”
“不就是为了造声势嘛!”金雨来鬼笑着说。
“你这个鬼家伙!”韩洞庭一面笑,一边找参谋调司号排来。
一霎时,一个个红小鬼背着他们的黄铜军号,飘着血红的红绸子,跟着金雨来浩浩荡荡 地出发了。
金雨来让那个俘虏连长走在前面,自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心想,拿枪逼着他干,总是 不如他心甘情愿;还是多做点工作。想到这儿,他就热情地拍拍那人的肩膀说:
“你老哥是什么地方的人呀?”
“桐梓。”俘虏连长受宠若惊,立刻递过笑脸。
“今年有多大岁数啦。”
“唉,四十二啦。”
“在家里多好,干吗要出来当兵?”
“咳,你不知道,周西城、王家烈都是我们桐梓人,我不是也想出来沾个光嘛!”
“你当兵多少年啦?”
“这不,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才当了个连长?”
这句话不要紧,把俘虏连长的满腹心酸都诱发出来:
“唉,老弟,不好混哪!这年头儿,没有窗户、门子不行呵!今天打死的那个营长,就 是团长的小舅子,他当兵没有几天,就是我的上司了。我跟着他们,从贵州打到四川,又从 四川打到贵州,苦头吃了无数,还不是为他们卖命!他们要老百姓种鸦片,收了鸦片到广西 换枪,换了枪扩大军队,扩大了军队再扩大地盘,然后再刮一层地皮,把钱存到外国银 行……这回你们来,谁愿意打呀!那天听说你们骑着水马过了乌江……”
“你也相信我们有水马?”金雨来笑着问。
“都是这样讲嘛!不然,怎么来得这么快!师部上午通知我们,还说你们三天以后才能 到呢!”
过了深溪水,是贵阳通遵义的公路,沿途有不少桂林式的小山,风景颇佳。而急欲奔袭 遵义的战士们却无心观赏,依然飞步前进。不巧的是,天黑以后,雨又下了起来,道路泥泞 不堪,不断有人摔跤,弄得象泥猴似的。而且贵州的黄胶泥粘得要命,不断把人们的鞋子粘 下来,想再拣起都狠费事。金雨来一看队伍慢下来,就着急了,刚要叫大家注意,自己的一 双破草鞋也被那多情的黄泥彻底扒了下来。他俯下身去捡,粘乎乎地竟拉不出来;再一用 力,一只破草鞋已经连腰断成两截;气得他狠狠摔到地上,骂道:“既然你看上了我这双草 鞋,我就送给你吧!”他象许多战士一样,干脆赤着脚走。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左右,金雨来猛抬头,远远看见前面半空中亮着一点灯光。他立刻机 警地站定脚步,指着灯光问那个俘虏连长:
“前面是什么地方?”
“那就是遵义的南门。”
“是城门楼上的电灯吗?”
“是的。”
金雨来把驳壳枪从身后的木盒子里掏出来,望着俘虏连长严肃地说:
“呆会儿,你就照着我的话喊。”
“是。”
金雨来转过身,指着西南一带平顶山,对侦察排说:
“那就是红花岗,是遵义城的制高点。你们要悄悄地摸上去,消灭敌人那个排哨。”
侦察排接受了任务,就由另外几个俘虏领着向红花岗去了。
接着,金雨来走到他的二连面前,压低声音说:
“你们一定要沉住气,装象一点!”
说过,就象排戏场上权威的导演一样把手一挥,说:
“开始!跑!”
接着,他紧紧跟着那位俘虏连长跑在前面,那群“败兵”跟在后面,向着遵义南门,七 零八落地狼狈逃去。一路上发出噼里噼啦的杂乱的脚步声。
城楼上的灯光愈来愈近。说话间城楼黑魆魆的巨影出现在眼前。只听上面威严地喝道:
“干什么的?”接着是哗里哗啦拉枪栓的声音。
俘虏连长似乎犹豫了一下,金雨来用驳壳枪向他背上轻轻一顶,他立刻说:
“弟兄们!莫开枪,莫开枪,我们是深溪水九响团的。”
城楼上拉枪栓的声音停止了,紧接着严厉地问:
“唔,九响团?你们不守山口子跑回来干什么?”“唉,你们不知道呵!”俘虏连长装 出一副哭腔说,“共军打过来啦!把我们包围啦,营长也打死啦,我们一个连突围出来啦, 你们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吧!”
“什么?共军打过来啦?”城楼上一片惊恐的窃窃乱语声。
一个声音问:“不是说,还有两三天才能来吗?”
“什么两三天?人家骑的是水马呀,还有铁盔铁甲,刀枪不入,厉害得很哪!”
“好,好,你们等一等。”
金雨来心中暗喜,正在等待开城,只听城楼上一个凶狠的声音骂道:
“妈的×!你想找死呵!不弄清楚就要开门,放进共军,你担待得起吗?”
接着是乒乒打耳光的声音。
金雨来一捅俘虏连长,压低声音问:
“城楼上这个家伙是谁?”
“可能是个连长。”俘虏连长说。
“不怕!”金雨来给他鼓气,“你拿出点派头给他看!”
俘虏连长果然声色俱厉地说:
“上面说话的是谁?”
上面也不客气地反问:
“你是谁?”
“我是九响团的王连长。你不认识吗?”
对方软了,口气缓和下来,说:
“我是二团二连的马排长。不是兄弟我多心,是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你既是九响团 的,你知道你们团长有几房太太?”
金雨来在俘虏连长耳边悄声说:“再给他点颜色!”
“姓马的!你是不是瞎了眼了?”俘虏连长果然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如果误了事,你 要负完全责任!再不开门,我要让弟兄们去砸门了!”
“好,好,就开!就开!”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却有好几个手电筒从城门楼上扫下来,在这支“败兵”身上扫来扫 去。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经过严格审查过的“黔军”,加上泥里水里滚过的狼狈相,简直是 无可怀疑。这些“败兵”也真能见景生情,他们在电筒光的扫射之下,一个个都拍着自己贵 州军的帽子,生气地骂道:
“娘的×,好好瞧瞧,看看我们是不是九响团的!”
这位马排长终于作了最后认定。不一刻,那高大厚实的城门开始发出哗啦啦的开门声。 金雨来亲亲热热拍了拍俘虏连长的肩头,算作奖赏,接着带头涌到城门跟前。粗大沉重的门 闩卸了下来,两扇又高又厚的城门,发出噶噶吱吱的声音打开了。“败军”们早已装好子 弹,上好刺刀,一拥而入。
两个开门的士兵,还带着惊讶的神色询问:
“老哥,共军怎么来得这样快呀?”
为首的战士将他俩一把抓住,说:
“老子就是共军,快快投降吧!”
接着,人们冲上城去,那个马排长见势不好,连忙要去调机枪,已经被打死在城门楼 上。其余的士兵胆战心惊,纷纷投降。
金雨来立刻把二三十个司号员分散在城墙上,让他们吹起了冲锋号。然后就带着他的连 队向市中心敌人的师部冲去。在前面的丁字街上,他发现贵州军队正在乘混乱之机抢夺人民 财物,传来一片砸门声,吵骂声,哭泣声。金雨来怒不可遏,立刻指挥轻机枪打得那些黔军 抱头鼠窜,金银首饰丢了满地。此时,红花岗上升起了三个信号弹,金雨来知道侦察排已经 得手,接着向敌师部猛插。沿途抓了几百俘虏,其余的敌人从北门向娄山关狼狈逃去。这 时,各路红军都已打进城来,向逃敌猛追过去。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遵义城以鲜红的早霞迎接了她的第一个黎明。也许由于黔军的劣 迹过于让人生厌的缘故,遵义的市民对红军的来临并不过分恐惧,卖豆花和米粉等各种贵州 小吃的店铺,试探着纷纷开门。他们昨天还对红军怀有很大的神秘感,而这些披着神话色彩 的人们,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不知哪位好事者,在金雨来住的一家临街的房子前,用粉笔 写了几个大字:“水马司令部驻此。”这一下惹起了不小的麻烦。由于连日来过分疲劳,金 雨来本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不料一大早起门前就闹嚷嚷的。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起来一看, 见门口一大群人,其中有不少青年学生。这些人一见他出来了,互相交头接耳,一个劲儿地 呲着牙对着他笑;一面窃窃私语:
“瞧,司令出来了!司令出来了!”
“就是他!”
“你看那两个眼睛多有神!”
金雨来十分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这是看什么呀?”
“我们就是看你呀!看水马司令呀!”一个女学生吃吃地笑。
“哪里有什么水马司令?”
“咳,别谦虚了,你就是嘛!”一个老人说,“那么高的城墙,听说昨天晚上你们一蹦 就蹦上来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金雨来哈哈笑着说。
接着,有好几个人一起说:
“司令别太谦虚了,把你们的水马拉出来叫我们看看,行吗?”
“还有盔甲!那刀枪不入的盔甲!”
金雨来被弄得没法,抻抻自己满是泥点的军衣,笑着说:
“要看你们就看吧,这就是我的盔甲。”
“咳,真会说笑话,人家还保守秘密哩!”
金雨来看群众热情很高,是个宣传的好机会,就把每个红军战士常向群众宣传的那番道 理,大大讲了一番。群众对这些新鲜道理,给了许多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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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一)
遵义,是一座古城。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那时叫做鄨国。西汉时叫做牂牁。 这些都已年代久远,难以详考了。到了唐初,就先后改名郎州、播州,那倒是有点名气,不 过是贬官、流放的蛮荒之地。那位名扬千古的大诗人李白流放的夜郎国,就在距遵义不远的 桐梓县。认真说,直到十八世纪中叶至十九世纪的近百年间,由于遵义蚕桑和丝织业的发 展,她才成为一个比较完备的城市了。
遵义古旧而又残破,风景却颇为秀丽。红花岗、凤凰山等几座山峰象伸出双臂抱着这座 城市,城墙边弯过一道澄碧的江水,名叫湘江,也叫芙蓉江。江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今天 石桥两端挤满了人群,他们都面带着喜色在欢迎中央纵队入城。行进中的红军战士一个父更 是眉开眼笑。他们彼此笑着,望着,都有一种新鲜的、不期而遇的喜悦。对遵义的居民来 说,他们早已对黔军厌烦透了,红军的来临,无疑使他们产生了朦胧的希望。而对红军说, 这毕竟是他们自江西出发以来进入的第一座城市;过去经过一座小小的市镇,尚且很高兴, 何况这是一座城市呢!他们的军容显然经过一番整顿,衣服补缀得很整齐,看来颇为威武。
值得一提的是桥头一阵又一阵鞭炮的脆响,给今天的场面增添了特有的欢乐气氛。贵州 人管这玩艺儿不叫鞭炮,也不叫花炮,而叫做火炮。不管叫什么,它在点燃人们心中的欢乐 方面,却是独特的无与伦比的。令人注目的是,这个主持火炮的人,看来颇有心计,每一个 单位的队伍一踏上桥头,鞭炮就噼噼啪啪响了起来。如果你从人群里挤过去,就可以看到桥 头上站着十几个衣衫破褴的黑脸汉子,每个人都挑着一根长竹竿儿,竹竿上挂着一挂长长的 鞭炮。他们望着队伍傻笑,由于脸色乌黑,一笑就露出一嘴白牙。看来他们今天的欢迎,怀 着特别的热诚。直到中央纵队过完,欢迎的群众全都散去,他们还伫立在桥头张望。
这时,连长金雨来正在桥头维持秩序,看着这一伙人很有意思,就走上去,笑吟吟地问:
“老哥们,你们还在这里等谁呀?”
人群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相当魁伟的汉子,笑着答道:
“我们还要欢迎你们的官长。”
“官长?”金雨来不禁笑了起来,“你们要看哪位官长呀?”
“朱德、毛泽东来了吗?”
“他们都过去了。”金雨来答道,“刚才那个头发长长的,一路走一路笑着点头的,不 就是毛泽东吗!朱总司令还向你们招手哩,你们也没有看见?”
一个活泼的,象瘦猴似的小鬼插进来说:
“是,是,我是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向我们招手,真和气得很,象个老伙夫似的。”
“咳,真糟!我还以为他们在后边哩!”那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惋惜地叹了口气,还抖了 抖竹竿,竹竿上挑着一挂长长的火鞭,“你看,我还给他们留着一挂火炮哩!”
金雨来为他的热诚所感动,问:
“你们这些老哥都是干什么的?”
“我们都是挑煤巴的。”那个瘦猴似的小鬼笑着说,“干我们这种活儿瞒不了人!”
金雨来一看,他们一个个全是黑乌谮的脸,穿着小破袄,肩头上露着棉花,连棉花也是 黑的。
小鬼说过,又指了指那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这位杜师傅是打铁的。这回来欢迎你们, 就是他挑的头儿。”
金雨来又仔细打量了这位铁匠,见他肩宽背厚,不仅粗犷有力,而且目光炯炯,相当老 练沉着,看去很象见过一点世面。他听了小鬼的话只淡淡一笑。
金雨来带着敬意笑着问:
“杜师傅!你组织他们出来欢迎红军,就不怕土豪劣绅注意你?”
“一听你们要来,他们一个个早就吓掉魂了!”杜铁匠笑笑,轻蔑地说。
“听说你们来,他们就觉着天要塌了的样子。”那个瘦猴似的小鬼抢着说,“头号的财 主往四川跑,二号的财主往贵阳跑,土财主就往山洞里藏。有个财主还吓唬我,‘李小猴, 跟着我们跑吧,你要不跑,共产党抓住你,要割你的鼻子,挖你的眼,掏你的心!’我一 听,也害怕了。可是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就指望我挑点煤巴卖,我一跑家里怎么办?我这心 七上八下没有主意。那天,城里有钱人已经跑了不少,街上的店铺,也都咔哌哒哒关门。我 往茶馆里送煤巴,见茶馆里冷清的怪,只有杜师傅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 子,就好象没有这回事似的。杜师傅见我慌慌张排的,就笑吟吟地问:‘小猴子,你慌什 么?’我说,‘红军已经骑着水马过了乌江,眼看就到了,我怎么办?’杜师傅就拉着我的 手坐下来,问我:‘小猴子,你家里有多少房呀?’我说,‘杜师傅,你还不知道,我是一 间房也没有,住的都是人家的。’他又问,‘你有多少地?’我说,‘你更问得稀奇,我要 有地怎么会跑到遵义来呀!’杜师傅又接着问:‘没房没地,手里总还有个钱吧?’我说, ‘杜师傅,你这简直是同我这个穷苗家开玩笑了,有钱我还去挑煤巴卖呀!’杜师傅就笑着 说,‘这就对了,你什么都没有,还怕什么!红军是打富济贫,说不定还有点好处。’我一 听,乐了,忙问有什么好处。他说,红军一来天就要翻过个儿,地也要翻个个儿,土地是要 分的,衣服、粮食也是要分的。说到这儿,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象你这破棉袄怎么 过冬呀!红军过来了,还不先分给你一件新棉衣穿?’他说过就哈哈笑起来,我心里蜜甜蜜 甜的,也觉着象真要有一件新棉衣似的。我忙问,红军来了怎么欢迎,他说,你去找找那些 挑煤巴的弟兄,有愿意的,大家凑点钱到街上买火炮去。红军一来,咱们就放起来… ”
“这不,你们就放起来了… ”金雨来笑着说。
“可是,也没放完。”杜铁匠笑了笑,有些遗憾地说;一面摇了摇手里的竹竿,那上面 还挑着一挂火炮。
“那就等着成立苏维埃的时候放吧!”
金雨来抬头看看太阳,天已近午,就说:
“杜师傅,还有各位到我们连吃饭吧,我们今天还杀了一口猪呢!”
大家都推让着,很不好意思。金雨来紧紧拽着杜铁匠,大家也就跟着去了。
遵义分为新旧两城,中间隔着一条芙蓉江,有石桥相通。新城是太平天国后期,当地的 官僚、地主和富商,为了对付苗、汉起义军的纷纷兴起而修建的。不过主要市区还在旧城。 中央纵队到达遵义以后,博古、李德和军委总部的周恩来、朱德、刘伯承等住在旧城,毛泽 东、王稼祥、张闻天等住在新城。新城穆家庙有一座小孤山,山旁边有边防旅长新修的两层 小楼,毛、王、张就住在这里。
部队住下来的等二天,毛泽东一早就出去了。王稼祥经过一夜休息,卫生员又来换了 药,身体显得轻松了许多。但心情仍然很忧烦。自从突过湘江以后,因为进军方向的分歧, 简直是争了一路,吵了一路。在这中间,他做了不少工作,还提出要召开一次政治局会议, 这一点总算在黎平会议上定下来了。可是由于追兵在后,战事紧张,总也找不到适当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该是到来了。会议准备得是否充分,也将决定会议能不能成功。
他这样想着,就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到张闻天的房间里。
张闻天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镜正在看书。他早年当过作家,写过小说,也写过评论。还 在檀香山当过报纸编辑。以后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和王明、博古、王稼祥都是同班同 学。尽管他现在穿着军衣,戴着红星军帽,但依然象个大学教授,一派学者风度。他见王稼 祥进来,忙放下书,笑着问:
“稼祥,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过了乌江,似乎好一些。”
王稼祥一面说,一面坐下来。他看见桌上是一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就皱皱眉头 说:
“咳,你先别看这个书了;政治局会议很快就开,会怎么开法,还是多考虑考虑的好。”
“反正到时候我是有话讲的。”张闻天似乎胸有成竹,“我也希望早点开。现在薛岳正 向贵阳前进,他对贵阳的兴趣恐怕并不比追我们为小。对我们说,这正是一个空隙时间。不 过要抓紧。”
“恐怕你还是准备一个发言。”王稼祥笑着说。“当然。”张闻天说,“我就是主张党 内要有民主,而民主就在于倾听不同意见。广昌战斗打得一塌糊涂,我刚说了几句在我看来 是并不尖锐的话,我们的博古同志就说我是普列哈诺夫… ”
王稼祥哈哈大笑,说:
“那次我没有参加。怎么会说你是普列哈诺夫呢?”
张闻天似乎还带着当时的气愤,说:
“我当时就说,象广昌战斗那样硬拼是不对的,后来受了那么严重的损失,广昌还是丢 了。博古就说,这是普列哈诺夫的机会主义思想!因为普列哈诺夫反对一九○五年俄国工人 的武装暴动!”
“这怎么能够拉扯在一起呢!”王稼祥深有所感地说,“我们党内有一个毛病,动不动 就爱扣帽子,好象自己原则性强。”
“从那以后,他对我就越来越不感兴趣了。”张闻天回忆说,“五中全会,他提出增设 一个人民委员会主席,要我担任这个角色,以后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头。老毛是苏维埃主席, 政府工作都是他来做,我去以后,他就无事可做了。这样既排挤了我,又排挤了老毛,真是 一箭双雕!”
“噢,原来是这样!”王稼祥陷到深沉的思索里。
张闻天凑近王稼祥,压低声音说:
“而且,有一次,他对我转达了李德的一句话,直到今天我都不大理解… ”
“什么话?”王稼祥睁着亮亮的眼睛,警惕地问。
“李德说,这里的事情还是依靠莫斯科回来的同志… 这意思似乎说,我们内部不要闹 磨擦。”
“这是什么话!”王稼祥气愤地说,“我们党内能这样吗?
我们应当服从真理,不能是服从于哪一派,哪一个人!”
“对,谁手里有真理,我们就跟谁走!”张闻天也响亮地说。
这时,只听房门吱哦响了一声,接着,周恩来披着大衣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的两颊胡 子又黑又浓,一部长长的美髯飘在前胸。他打量了这个房间一眼,又仰起脸看了看天花板下 的吊灯,说:
“你们这个房子不错呀,这是谁的房子?”
“据说,是一个马伕的房子。”王稼祥笑着说。
“马伕的房子?”周恩来有些惊疑。
“是这样,”王稼祥解释说,“周西城有一个妹妹长得很丑,嫁不出去,后来就嫁给他 的马伕,这个幸运的马伕接着就提升为旅长了… ”
周恩来听后哈哈大笑。接着问:
“毛主席在吗?”
“他一早就出去了。”
“到哪里去了?”
“去看贺子珍了。卫生部来了电话,说她快要生孩子了。”
“唉,女同志在这种环境下生孩子真够受的。”周恩来叹了口气,在床铺上坐下来。
王稼祥说:
“我刚才同洛甫同志商量,政治局会议还是早点开好。”
周恩来点了点头,说:
“这些意见,昨天晚上我已经同博古同志讲了,他同意尽快开,不过报告还是要等他写 出来。另外,他要我也讲几句。”
说到这里,周恩来问:
“可惜毛主席不在,你们听到他对会议有什么意见吗?”
“他说,还是集中讨论军事问题,面不要开得太宽。”
王稼祥怕没说明白,又加添了一句:
“也就是说,政治路线方面的问题,先不要涉及。”
周恩来皱着一对浓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
“好,这样好。这样便于解决问题。”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起来。王稼祥拿起耳机一听,就笑嘻嘻地递给周恩来说:
“恩来,你真是走到哪里,电话就跟到哪里。”
周恩来接过电话,还没有听几句,脸色就变了,神情颇为激动。
“好好,知道了,等我回去处理。”说过,重重地放下了耳机。
“尽出些莫名其妙的事!”周恩来气愤地说,“你看这个李德,嫌分给他住的房子不 好,就在院子里撒气,乱打起枪来!
这还象话吗?”
“非把这个家伙轰下台不可!”王稼祥和张闻天也气愤地说。
“我先回去了。等毛主席回来,我再来一次!”
周恩来招招手,以敏捷的步伐跨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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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二)
必然与偶然,永远是一个有趣的联结。必然性可以预计,而偶然性则是任何天才不可预 计。例如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开始的中共政治局扩大会议,谁也不会想到就在遵义城内柏 辉章师长的家里举行。这一点,不仅柏辉章本人绝想不到,就是毛泽东、周恩来这些人物也 想不到。
柏辉章是王家烈下面的一个师长。他于一九三二年竣工的这座阔绰的家宅,完全是仿照 他的上司在贵阳那座楼房的模式,四外都有宽大的走廊,走廊上有好看的拱形的雕饰,其差 别仅仅是少了一层。在遵义城内那些古旧的中世纪的小楼之中,它显然也是鹤立鸡群。一进 那座贼亮贼亮的黑漆大门,迎面还有一座圆门,上题“慰庐”二字。这座崭新的、宽大的楼 房,对于长途跋涉想找个立足地解决一下他们的家庭纠纷的人们,也真是一个很好的安慰了。
冬季天黑得早,晚饭后不久,暮色已经降临。在二楼宽敞的客厅里,警卫员们早就把天 花板下垂着的那盏带罩的煤油灯点了起来,洒下一片桔黄色的灯光。他们还弄了一个大火 盆,升了满满一大盆炭火,使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发着亮光的黑 漆木桌,有二十几把精致的藤面黑漆木椅,壁上还有一只挂钟,好象这一切本来就是为这次 会议作准备似的。政治局委员们和扩大来的红军的高级将领们,不用说,接触这样安适的环 境,长征以来还是第一次。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会场上充满一种愉快的和悦的气 氛;按照共产党的家风,本来也就是这样。尽管将要开始的会议,带有极其深刻的、严肃的 甚至是不可调和的性质,但是在开会之前,你却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迹象。屋子里一片说笑 声。那些椅子,警卫员本来摆得很整齐,这些过惯战争生活和游击生活的人,却把它拉开 来,坐得松松散散,好象过于拘谨正规,已经不再适合他们的性格。
今天坐在上首的是会议的主持者总书记博古,挨着他的是周恩来、朱德和陈云。毛泽东 挨着王稼祥、张闻天,靠着窗子坐着。他的头发很长,面孔依然显得憔悴,但心情看来愉快 了许多,谈笑自若,仿佛并不存在什么严重的事情。其它政治局候补委员邓发、刘少奇、何 凯丰以及扩大参加的高级将领刘伯承、李富春、林彪、聂荣臻、彭德怀、杨尚昆、李卓然, 还有中央秘书长邓小平都松散地坐在桌子周围。唯独李德远远离开桌子,心事重重地坐在房 门的入口处,不断地抽烟,喷出浓浓的烟雾,旁边坐着他的翻译伍修权。
如果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态,还是可以看出,博古与众人有些不同。他是一个富有才华 的年轻的政治家,其才思之锐敏,对马列著作之熟悉,并不在毛泽东、周恩来等人之下。尤 其是少年得志,大权在握,平日里自不免有目空一切的骄矜之色。过去在中央苏区的各种会 议上,发表起演说来,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既有强烈的鼓动性,又有逻辑的雄辩性, 再加上马列原著能够整段引来,英文、俄文更是脱口而出,会场上常是一阵接一阵暴风雨般 的掌声。他今天仍然显得矜持,但总有点不很自然。这也难怪,每个人,不管是谁,也不管 是在政治上或者是在生活上,只要陷于某种被动,总会有这种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的心情。 博古自湘江战役之后,不论是同志们背后的窃窃私议,还是当面流露的不满,都已陆续听到 不少。今天的会议,是接受大家的提议被动地召开的,报告又是在大家的催促下准备的,也 就更难怪有这种不安的心情了。
壁上的自鸣钟当档档响了五下,周恩来在博古的耳边轻轻地说:“开始吧!”博古点了 点头,扫视了一下会场,接着就宣布了开会。他的主报告的题目是《关于反对敌人五次“围 剿”的总结》。在这个报告里,他首先肯定了四中全会以来的中央在政治上和战略上都是正 确的,是无可怀疑的。这一点他作了反复说明和充分地发挥。至于讲到中央苏区放弃的原 因,他列举了一系列的客观因素和主观因素。在客观原因上,他强调了第五次“围剿”与历 次“围剿”不同:帝国主义列强对国民党的援助大大加强了,通过大量的借款和现代化的军 事装备,大大加强了国民党的军队;在兵力上国民党动员了一百万大军,而专门进攻中央苏 区的就有五十万人;另外还派了军事顾问;这一切就形成了对红军的绝对优势。而在主观原 因方面,党在白区人民中的工作依然没有显著的进步,游击战争的发展与瓦解白军士兵的工 作依然薄弱,各苏区红军在统一战略意志之下的相互呼应与配合还是不够,这些弱点无疑地 要影响到反五次“围剿”的行动,成为五次“围剿”不能粉碎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