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听到这里笑起来,说:
“我一上台就好了?谢谢大家的信任吧!我要不小心,也会犯错误的。-…博古同志二 十多岁就当中央书记,还是很有才华的。主要是思想方法不对,改正了,还是会作出贡献 的。1
刘英个子小,尽管脚步迈得很快,还是有点跟不上的样子。毛泽东就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问题解决得很好,就是解决得太晚了。”刘英叹了口气,不无惋惜地说,“你认为, 能够更早一点解决吗?”
毛泽东沉吟着,走了很远,才摇摇头说:
“恐怕不行,条件不成熟。”
“现在倒是成熟了,就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是呵,可是世界上的事又往往如此!”毛泽东对此也深有感慨。他走了很远,才又加 上了一句,“当然,如果一个党马列主义的水平高一点,觉悟早一点,更有勇气一点,也可 以比较早一点解决问题。”
“这次会议为什么只讲军事路线?”
毛泽东笑而不答。停了一会儿才说:
“你也动动脑筋嘛!也许妙就妙在这里。1
刘英眨巴眨巴眼,笑了。
天色已近中午,太阳晒得有些热了。刘英见好多战士在下面小溪里喝水,也跑过去咕咚 咕咚喝了两小碗,然后又跑上来。她象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着问:
“最近,你去看贺子珍了吗?听说她的肚子很大了。是吗?”“是的,女同志真受罪 哟!”毛泽东满脸愁容地说,“恐怕快要生了!这种情况下可怎么办?”
“能不能寄到老百姓家里?”
“那怎么行,没保证呀!所以我把组织上给我的担架让给她了。”
“哼,我就不结婚!”刘英显得很有主意。
“那也不能永远不结嘛!1毛泽东笑着说。
那道长长的山岗子徐缓而下,行军的行列进入一条狭窄的山沟里。毛泽东正准备问问当 地群众的情况,只听后面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回头一望,周恩来骑在枣红马上,和几个骑 兵通讯员赶了上来。遵义会议以后,周恩来仍然是全军上下最忙的人。作战计划制订以前, 他要组织侦察,搜集情况,召集会议,进行研究;作战计划制订以后,他又要组织实施,一 件一件落到实处。所以,他在行军时,有时走在前面,有时又走在后面。今天出发时,他为 了等待电台收取一军团的战报就落在后面去了。
毛泽东一看周恩来过来,就站在路边笑着说:
“恩来,你也是个‘跑死马’哟,你看把马累成什么样了?”
周恩来下了马,向刘英点了点头,就走到毛泽东的身边说:
“我本来还可以早点上来,没想到后面出了一点事。”
“什么事?”毛泽东忙问。
“又是那个李德。他把几个炊事员撞到稻田里去了。”
“为什么?”
“是这样。”周恩来同毛泽东边走边说,“你知道,这个人怕飞机,每次都不愿跟部队 在一起走,总是出发得很晚。等他赶上来了,又要部队给他让路。今天,正巧他前面有个炊 事班,背着大锅。挑着油桶,正走在一条稻田埂上,就没有办法给他让路。他喊了几声,见 人们不理,以为部队不尊重他,就发了火,立刻骑着马把炊事员撞到稻田里去了。
… ”
“哪能这样搞呵!”毛泽东皱起了眉头。
“是嘛,所以炊事员就不服嘛。我从后面赶上来,一看几个炊事员一身泥一身水,弄得 象泥猴似的,正围着争吵。我就批评了李德几句,把他拉走了。… ”
“他在哪里?”
“他还是不服气,又扯到会上的事。他说,我不跟你们中央纵队走了,我到一军团去, 你们不是说我不懂中国革命战争的特点吗,我就到下面去体会体会… 我说,也好,就答复 了他。”
“他是觉得,他同林彪还能说到一块儿。”毛泽东一笑,“林彪不是写了一篇《论短促 突击》的文章嘛!”
“我也这样想。”
毛泽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看起来还是有怨气哟!”
毛泽东问起敌情,刘英见他们要讨论军机大事,就说要赶部队,向他们打了一个敬礼跑 到前面去了。周恩来看见前面距路边不远的山洼洼里,有一棵巨大的杉树,投下了一大片喜 人的浓荫,就指指杉树说:“我们到那里谈吧!”说着,两人就向那棵大杉树走来。待走到 近前,才看出那棵大杉树总有六七层楼房高,七八个人也围不过来,真是巍然屹立,气概不 凡。毛泽东不禁停住脚步,带着几分惊诧赞叹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杉树,真比 沙洲坝我们苏维埃门口那棵大樟树还要大呢!”周恩来也笑着说:“我看简直可以称为杉树 王了!”两人说着,在大杉树隆起的粗根上坐了下来。警卫员们拉着马在附近等候,顺便让 马儿找几口草吃。
周恩来一坐下就打开了他那个大黑皮包。这个黑皮包行军时他也背在身上,既不麻烦参 谋,也不要警卫员代劳。皮包里装的有军用地图、纸张、铅笔,包括那些不到一寸长刚刚能 捏住的铅笔头。不管走到哪里,他一坐下来就能随地办公。
他把出发以后收到的一军团林聂的电报递给毛泽东,随后又取出五万分之一的赤水地 图,铺在膝盖上,指着说:
“现在川军的一路两个旅已经到达赤水,把一军团的去路堵住了,看来这次过长江不会 很顺利的。”
“这一路敌人是刚刚赶来的吗?”毛泽东一面看电报一面思索着问。
“有消息说,这两个旅是用船运来的。”
“噢,那就是说,刘湘已经发觉了我们的意图。”“是的。”周恩来点了点头。“开始 他们可能判断我们从綦江渡江,所以把潘佐等两个旅放在綦江,现在发觉我们经过桐梓向 西,怕是猜到我们的意图了。”
毛泽东微微皱起眉头,又问:
“不知赤水城是否坚固?”
“我问了一下老百姓,据说相当坚固,所以一军团在考虑是否进行强攻。”
毛泽东拿过地图俯下头仔细观看,周恩来指了指綦江、赶水、石豪这几个地方,说:
“其实,最急迫的是咱们后面,郭猫儿已经跟上来了。”
“什么郭猫儿?”
“就是川军总预备队指挥、模范师的副师长郭勋祺,因为此人十分机警油滑,对刘湘又 百依百顺,人们就给他取了这个绰号。据说这人很想在这一次显显身手,能升任模范师的师 长。所以这一次特别积极。他本来想从良村截断我们,没有得手,现在紧紧地跟在我们后 面,追上来了。”
毛泽东从地图上抬起头来,说:
“看起来,不打一仗这江是过不成呵!”
说过,把地图交还周恩来,站起身子,自近而远地打量着这长长的山沟,眼里闪出两朵 明亮的火花,说:
“这一带地形还是蛮不错嘞!”
“我的意思也是这样。”周恩来把地图收在皮包里,“必须压压敌人的气焰!”
“总司令恐怕已经到土城了,我们还要找他商量商量。”
两人从溪水边走过来,上了马,并辔而行。由于溪水在深山里激越的水声,他们再谈些 什么,就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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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五)
中央纵队和三、五、九军团于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六、二十七日到达土城。川军的模范 师也衔尾而至。从昨天晚上三军团就与他们接了火。今天一大早起,更是炮声隆隆,硝烟飞 卷,把这个小小的土城镇搞得鸡犬不安。
土城是赤水河边一个相当繁华的小镇。她有一条石板铺路的长长的小街,同邻近的茅台 镇一样,也是一座酒城。四川的盐经过水路也运到这里出售,所以镇子就显得颇为闹热。部 队开来的路上,毛泽东开玩笑说,土城是一个酒城,能喝酒的快喝,但是不要喝醉了。部队 一到,管理部门买了不少酒分给部队,人们正猜拳行令喝得起兴,传说敌人来了。战士们纷 纷痛骂:“我×他个祖宗!这些四川‘锤子’真缺德,刚刚痛快一点,他就来了!”人们一 面骂着,一面提起枪上了阵地。
说土城在赤水河边,还不如说赤水河在这座小镇的脚下。因为河岸很高,土城实际上在 半山腰里,而赤水河,这条从云南镇雄奔腾而来的湍急的流水,却在深深的谷底。今天的情 况所以显得特别紧张,还因为敌人占据的青棡坡,地势很高,竟差不多象是在土城的头顶。 红军向敌人出击,一路都是自下而上实行仰攻,何况是兵家最忌讳的背水作战。
毛泽东住在土城街上一个名叫爱华商店的后院里。昨天他同周恩来、朱德、博古、王稼 祥等人商量了许久,大家觉得这个仗还是要打:一来据得到的消息,敌人只有两个旅共四个 团,依靠土城的现有兵力,消灭它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比较轻易的;二来敌人已经逼近赤 水河边,如不坚决予以打击,在不利情况下渡河,还会出现相当危险的局面。于是就决定以 三军团为主,展开了这场战斗。
但是,从早晨出现的情况看,敌人的气焰相当嚣张,步步进逼,似有将红军一鼓推入赤 水之势。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几个人又聚集在这个商店的后院里商议。朱德忽然提出, 他要亲自到第一线指挥。毛泽东坐在一个大方桌旁边,正端着他那个旧搪瓷缸子喝水,听到 这话蓦然一惊,连忙放下茶缸笑道:
“总司令,我看还不到时候吧!”
周恩来也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其他人都频频摇头,连说不可。
“怎么不行?”朱德有点急了,“如果今天消灭不了郭猫儿,情况会恶化的!”
毛泽东点着烟,徐徐吐着烟圈,说:
“老彭、伯承都在前面嘛!”
朱德一向心平气和,平时很少与人剑拔弩张地争论,今天却皱着浓眉反驳说:
“好几个军团都在那里,我去了还是要方便些嘛!”
毛泽东见他如此坚持,不言语了;但是也不作声色,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抽一口喷一 口,徐缓而从容。朱德瞪大眼睛,望着他喷出的烟圈期待着。渐渐一支烟抽完了,以为他要 说话了,结果他又取出了一支烟,在桌子上磕了磕,接在那个烟蒂上……
一向以有涵养闻名的朱德,渐渐沉不住气了。他的浓眉皱起来,那张历尽风霜的赤红的 农民脸上,出现了压制不住的急躁的表情,他把自己的红五星军帽猛地摘下来,搔了搔他的 光头,说:
“得啰,老伙计,你们就放我去吧!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有何惜?”
毛泽东深知,那些经常发脾气的人,你不要理他;而那些很少发脾气的人,如果发起脾 气来,就不能不予以重视了。刚才听他的老伙伴说到这种程度,望了众人一眼,只好点了点 头。
朱德多皱的脸上出现了几丝笑意,又恢复了素常那种宽厚慈祥的表情,仿佛对刚才一时 的急躁还颇有一点遗憾似的。
早饭后,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博古等许多人,都出来为朱德送行。总司 令要披甲亲征的消息,惊动了总部,参谋们和干事们都跑出来了。他们聚集在土城街上一处 比较宽敞的地方。朱德身着半新的灰棉军衣,腰束皮带,腿扎绑带,背着从江西带来的竹斗 笠,显得特别利索。红星军帽下的那张浓眉方脸,更是显得格外有神。他满身豪气,迈着大 步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手枪班长袁国平。这人手枪打得忒好,几乎是百发百中,因此脸上常 常有一种自信的甚至是自负的微笑。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他那时时露出的微笑中,更增添 了一层庄重,似乎特意告诉人们,只要他袁国平在,总司令的安全就万无一失。此时,山那 边的炮声更激烈了,仿佛一阵照炸雷从顶空滚过,更使这场面增加了一种勇壮不凡的气氛。
朱德在大家的面前走过,人人都用无限敬爱和感动的神情注视着他。而他却好象有点不 安。毛泽东看见朱德走过来,连忙迎上去用双手将朱德的手紧紧握住。朱德很激动,一连声 说:
“不必兴师动众!不必兴师动众!礼重了! ”
毛泽东忙接上说:
“理应如此!总司令!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昆仲手足情呵!”
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博古也都上前与朱德握手,纷纷说:
“总司令,你多保重吧!”
炮声越发激烈了,有几发炮弹咝咝地越过顶空,在河岸上腾起一团团的浓烟。
“请放心吧!”朱德匆匆说了一句,就毅然离开大家,迎着枪声激烈的地方走去。袁国 平向大家微笑了一下,然后紧紧地跟在后面。另外,还有几个参谋也踏上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毛泽东招呼周恩来说:
“走,咱们也到指挥所去吧!”
这些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领导人,从来不满足于在指挥室内看图指挥;只要有可能,他 们就要投身现场。尤其山地作战,他们总认为置身战场对敌我双方态势一目瞭然,有了变化 也能够处置及时。
毛泽东、周恩来和几个警卫员,由作战局的几个参谋引路,出了土城。他们沿着一条崎 岖的小径开始上山,约爬了半小时之久,才上到了一座比较高的尖尖山上。精明强干的作战 局长薛枫早在山上等候。旁边摆着一部电话机,似乎刚刚架好。薛枫见他们上来,连忙跑过 来说:
“我先汇报一下情况吧!”
毛泽东和周恩来点了点头,然后并肩立在尖山顶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战场的地形。薛 枫最讨厌指挥所人多,把警卫员都赶到山背坡去了。他指指点档地介绍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看来毛周两人都对薛枫选择的这个指挥所表示满意。因为这座山不仅地势高,而且正处在青 棡坡战场的左后方,对全局看得十分清楚。薛枫指点着说,那横在半天空的一条长长的大 岭,名叫营篷顶,正是川军据守的主要阵地,我军攻了几次都没有打上去。大岭下是一个葫 芦形的山谷,靠近山根有一座寺庙,远远看去,象儿童摆的积木似的。庙前面有一个不太高 的圆圆的山包。此处名叫官坟嘴。薛枫说,今天早晨为了夺取这个小圆山包和这座寺庙,伤 亡了不少人。一个名叫大个子的营长,用刺刀刺死了好几个敌人,自己也牺牲在那里。现在 这个营仍然据守着这个圆山包和那座寺庙,正准备再次进行仰攻,夺取营篷顶。毛周二人盯 着那座圆山包和寺庙看了好一会,敌人的炮弹不断地向那里猛烈轰击,掀起一团一团的蓝 烟。蓝烟缓缓地上升着,和山间的云气渐渐合在一处。
毛泽东回头望望背后,在深深的谷底就是蓝色的赤水河。从赤水河到营篷顶,一路都是 上坡,而准备进攻的红军就伏在这面斜坡上。毛泽东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地形太不利了!”
周恩来也点档头,没有说话。
这时,前方指挥所电话报告,总司令已经到达,总攻即将开始。
毛泽东和周恩来随意在枯黄的、厚厚的草地上坐下来,静等着总攻。
稍顷,在川军据守的营篷顶上腾起了三条灰黑色的烟柱,随后是三声沉重的重迫击炮 声。这是红军事先规定的总攻信号。接着,轻重机关枪一齐响起来,开始了对敌人的压制射 击。三军团的几门山炮,因为炮弹少只能对敌人的工事进行着郑重地颇为克制地射击,好象 一个有威望的老成持重的长者进行着有分寸、有分量地发言。这些音浪汇在一起,在山谷中 撞击着,竟一时听不清哪是它的回音。接着,不止一处响起了那种特别激励人的足以使人热 血沸腾的冲锋号声,使这场纷繁的合奏达到了高潮。
“冲上去了!冲上去了!”七八个警卫员从后山坡涌上来兴奋地乱糟缘地喊着。其中以 周恩来的警卫员小兴国和毛泽东的警卫员小沈叫得最响。他们的脸孔涨得红红的就象喝了一 杯浓酒似的。小沈早就把望远镜取出来,跑到毛泽东的身边说:
“毛主席,你还是拿上这个看吧,你看已经拼上了,大刀都抡起来了!… ”
毛泽东没有答话,也没有接望远镜,因为他已经看得出神。刚才冲锋战士们从山下跃起 的时候,他看得很清楚,后来他们的手榴弹在营篷顶上汇成一片蓝色的烟海,就看不见他们 的身影了。现在蓝烟渐渐散去,在碧蓝的天空上他又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跃进的身影。尽管 那些身影远远看去只不过一寸来高,但却异常清晰。他们正挥起大刀和敌人拼在一处,敌人 正向山下狼狈逃窜…
周恩来也目不转睛地望着营篷顶,不断地拍掌大笑。
“行!行!我们的战士就是行!”毛泽东满脸是笑,转过头问薛枫,“他们是哪个单 位?”
“是九军团!”薛枫连忙答道,“他们耍大刀片一直训练有素!”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营篷顶上插起了一面红旗。这面红旗,在晴空里舒卷自如地飘舞 着,显得特别鲜艳。
毛泽东顿时松弛了许多,在厚厚的草地上坐下来,笑着对大家说:
“你们看,我们的总司令一出马就不同,大家的士气多高!”
周恩来也兴致勃勃地坐下来,说:
“小鬼们,拿水来喝!”
小兴国和小沈都跑过来,连忙解下军用水壶。
毛泽东接过来喝了几口,还给小沈时笑着说:
“小沈呀,守着个酒城,你怎么不装一壶酒呢!”
“我看你昨天喝了不少。就没有装。”
“咳,你不知道这个赤水河边的酒硬是与众不同!如果你带着,我真要远远为总司令干 一杯了!”
“那就晚上再喝吧!”周恩来笑着说。
战场上出现了暂时的沉寂,只有稀稀落落的枪声。显然,双方都在组织力量,来打破僵 持的状态。
中午过后,炊事员送饭来了。大家一看是肉包子,全很高兴。毛泽东、周恩来同大家一 边吃一边说笑。人们刚刚吃完,忽然一阵猛烈的炮火盖住了营篷顶,顷刻间,红军的阵地笼 在了烟火之中。接着,敌人开始冲击,显然意在夺回失去的阵地。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搏战, 敌人才被打了下去。那面红旗依然在灰蓝色的硝烟中静静飘扬。
战场上再一次沉寂下来。薛枫拿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忽然,他低 低地叫了一声:
“周副主席,你看,敌人似乎向我们这个方向运动… ”
周恩来机警地站起来,一面举起望远镜一面问:
“哪里?”
“你顺着青棡坡往后看,在那个黑乎乎的山口那里… ”“看见了,看见了,”周恩来 连声说;“很可能是敌人要向我们这里迂回。”
毛泽东也举起望远镜细细地看,一面说:
“很有可能。他们正面攻不动了。”
说过,放下望远镜,吩咐薛枫说:
“快摇总司令,问问是怎么回事。”
薛枫立刻摇电话,不通了,原来电话线已被刚才的炮火打断。
这时,警卫员们用尖尖的声音喊:“通讯员送信来了!送信来了!”众人望山下一看, 从红军阵地下面的一片青棡林里跃出了两匹红马,正穿越过一片开阔地奔驰过来。这片开阔 地正遭到敌人侧射火力的射击,马的前后左右不断飞起一股一股的烟尘。他们好容易钻到这 面山坡的青棡林里去了。
“快,快去接他们上来!”
薛枫招呼着通讯员,很快把两个骑兵通讯员接上来了。他们满脸是汗地递上一封信来。
周恩来接过信一看,原来是总司令来的。信上讲了三点:一、对情况侦察有误。原来说 敌人是两个旅四个团,据刚才捉到的俘虏供称,敌人实际为两个师八个团。二、又据俘虏 供,敌人现在又有两个师增援已到。三、据战场观察,敌似有迂回我军意图,请务必注意。 周恩来看完,把信交给了毛泽东。毛泽东一边看,一面认真地思考起来。
信还没有看完,敌人的炮已经接连打在前面的山头上,距指挥所越来越近。接着前面响 起了机枪声,显然敌人距此不远。警卫员们紧张地望着作战局长薛枫。指挥所笼罩着严肃的 气氛。
薛枫冷静地望了望正在向这里运动的敌人,终于鼓起勇气,有些不安地说:
“毛主席,周副主席,你们看是不是指挥所移动一下?”
毛泽东望望周恩来,又望望大家,笑着说:
“慌什么!前面还有个警卫连嘛!总司令都在前边,我们跑到哪里去呀!”
说过,又凝望着周恩来说:
“这个敌人也太不自量了!你看,是不是把干部团拿上去?”
“我也这样想。”
周恩来说过,就立刻吩咐薛枫说:
“快摇陈赓!叫他立刻把敌人打下去!”
命令下达不久,就看见从一个名叫漏风垭的山垭口涌出一支队伍,一个个动作敏捷,简 直象小老虎似地向前迅跑。这个干部团原来由江西苏区的红军学校和公略学校合并而成,全 是班排连营各级干部。他们军事动作娴熟,觉悟又高,一听是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亲自下达的 命令,莫不奋勇向前。时间不长,他们就占领了前面关键性的山头,很快就把敌人打了下 去。接着一个追击,又把敌人追到青棡坡那面去了。
电话铃响起了欢快的铃声。前方指挥所报告:干部团已接近了敌人的师部。
乐得毛泽东合不拢嘴,笑着称赞说:
“陈赓行,我看陈赓可以当军长了!”
薛枫笑嘻嘻地说:
“我看这个仗还是有希望的。今天好好地组织一下,把一军团也调过来,明天再大干一 场!”
毛泽东摇摇手,说:
“不,这是个消耗战,不能干了。”
接着,他以探询的目光,望了望周恩来,进一步申述道:
“一个是战前了解的情况不准确,把敌人的兵力搞错了;一个是地形很不好,让敌人占 据了有利地形;再一个是我们的兵力不集中,一军团到了赤水。再打下去,虽然也可能把敌 人打垮,恐怕要蚀老本,这是不合算的!”
周恩来还没有答腔,薛枫就忍不住说:
“那不是太便宜郭猫儿了?我看他的‘模范师’也不过如此!”
“也只好便宜了他,打仗不能感情用事。”
周恩来经过慎重考虑,叹了口气,郑重地说:
“再打下去,确实消耗太大,会影响到我们的战略目标。”
毛泽东也叹了口气,有几分难过地说:
“这个仗没打好,主要是太轻敌了。不怨天,不怨地,就怨我自己考虑不周!”
“我们大家都有责任。”周恩来连忙接上说,“过去没有打过川军,我们都以为和贵州 军队也差不多。”
毛泽东接着说:
“恩来,我不知道你的意见怎样,我的意见是明天就渡过赤水,先到古蔺地区集结,然 后再根据情况研究今后的行动。”
“好,我看就这样决定吧。”周恩来果断地说。“可是主要是搭浮桥呵!”毛泽东笑着 说,“这个恐怕要你亲自布置了。”
周恩来笑了笑,表示全部承担。另外在分工上又提出,总司令和刘伯承仍在前线指挥; 伤员的运送安顿由陈云负责。一切都要在今晚处理完毕。毛泽东表示全部同意,最后说:
“部队恐怕还要进行一次轻装。那几门没有弹药的山炮,把人真累苦了,我看就丢到赤 水河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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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六)
一轮圆圆的落日,带着紫郁郁的暮色将要落到苍茫的山海。山地的晚寒已经袭来。毛泽 东仍然留在山上,周恩来踏着夕阳的余晖急匆匆地回到土城。显然,要在一夜之间架起浮 桥,在任何材料也没有的情况下,是一件极为繁难的事。
在一个小商店里,他将总部工兵连和各军团工兵连的干部找来,研究架桥办法,随后又 同他们一起勘查确定了架桥点。回到作战室的时候,他仍然放不下心去,因为搭桥所需的木 船、门板、绳索等等物资都要从民间搜集和购买,哪能一时办得到呢!
在寒气袭人的午夜,他披着大衣坐在作战室里,一面是青棡坡上时断时续的枪炮声,一 面是赤水河一阵阵的涛声,他的心越发不能宁静。除了派参谋查看以外,他已经亲自去河边 看了两次。工兵们正在全镇搜集门板,你来我往,忙得不亦乐乎。虽然桥开始架了,却时时 为缺乏物资而停顿。如果天明以前不能架起来,那可真是全军生命攸关的大事。想到这里, 他越发坐不住了。这时,忽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拿起耳机,原来是毛泽东浓重的湖南 口音:
“恩来呀,桥怎么样呀?”
“已经搭成了一半,估计天亮以前是可以搭得起的。”
对方似乎得到很大安慰,轻轻地放下了耳机。然而他却一分钟也坐不住了。他招呼一个 参谋说:
“小吕,走,咱们再去看看。”
吕参谋拿着一个长长的三节电棒,小兴国提着马灯,在前面引路,周恩来一脚高一脚低 地走在起伏不平的石板路上。
出了土城街,还要下一个长长的陡坡才到了赤水河边。
夜深风寒,涛声震耳。工兵们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马灯,正在河面上紧张地劳动。 赤水河上满是点档灯火。那个戴着眼镜的矮个子工兵连长丁纬,正在桥头指挥,周恩来走到 他的身边,他似乎没有发觉。吕参谋说:
“老丁!你看是谁来了?”
丁纬转身一看,见是周恩来,又是亲热又是埋怨地说:
“哎呀,周副主席,你怎么又来了?刚才,你不是答应我们休息一会儿嘛!”
“休息不下去哟!”周恩来笑着说,“快完成了吧?”
工兵连长指了指河对岸,满脸愁容地说:
“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缺两条船搭不到头。”
周恩来一看,在火把的光照下,两岸大树上拴着两根粗大的绳索,有五六只木船已经固 定在绳索上,船与船之间搭上了木板,就差短短的一截没有到达对岸。
“还有别的办法吗?”周恩来问。
“刚才打听到,有一个老船工的亲戚家有两条船。”
“快,快派人把那个老船工请来!”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通信员提着马灯,从高高的河岸上领下一个老人来。那个老人拿着 长烟袋,穿着小破袄,腰里杀着一条褡包,虽然须发皆白,但脸色赤红,看去还很硬朗。
周恩来迎上去说:
“老大爷,您多大年纪啦?”
“七十三啦,快到阎王爷那儿去啦。”他笑着说。
周恩来见老人很开朗,就开门见山地说:
“老大爷,听说你也是个受苦人,我们红军从这里过,你可要多帮帮忙呵!”
“那还用说。”老人抽着烟管嘿嘿笑着。“你们一来,就给我们分粮分盐,我开了一辈 子船,运了一辈子盐,那些老板也舍不得白给我一把盐吃。”
“我们本来就是自己人嘛!”周恩来笑着说,“你看,我们这桥修得差不多了,就是缺 两条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老人抽了两口烟,说:
“我亲戚家倒是有两条船,就是离这里还有十几里路。”
“你能走得动吗?”
“你看我这胳膊腿儿!”老人比试着,“要是再年轻几岁,我真跟你们走了!”
周恩来笑着说:
“那可真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老人梗梗脖子,“我一听说你们要打猴子兵、郭猫儿我就高兴。”
“为什么管他们叫郭猫儿呢?”
“咳,不用提了,说不出口哟!”老人狠狠地在鞋底上啪哒啪哒磕着烟锅,“他那个师 的兵都是些夜猫子,一到夜间就出来,钻到老百姓的家里去,这些畜牲!… ”
老人一边骂着,一面跟着工兵连的人,沿着赤水河边急步走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丁纬走过来,似乎带着哀求的口气说:
“周副主席,你快回去休息吧!千万不要来了,我保证天亮以前完成就是。”
吕参谋也在一边敲着边鼓,周恩来只好踏着疲倦的步子爬上高高的河岸。
一座可容三路纵队通过的浮桥,终于在凌晨四时完成。周恩来兴奋地提着马灯,来到爱 华商店的后院。从玻璃窗里,看见毛泽东神情焦灼不安,在暗淡的灯光下来回踱步。警卫员 小沈伏在桌子上打盹。
“毛主席还没有睡呀?”
周恩来说着推门进去。毛泽东见他面带笑容,就高兴地说:
“桥搭好了,是吧?”
周恩来笑着点了点头,毛泽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拉着周恩来坐下来说:
“这我就放了心了!恩来,过了河,你好好地睡一觉吧。”
周恩来笑了笑,说:
“我已经通知部队立即渡河。一军团在上游的猿猴场也开始抢渡。估计一天多的时间可 以渡完。”
“这就好了!”毛泽东宽慰地说。“陈云同志把伤员的输送工作也搞好了,好不容易 呀!”
正谈话间,只听外面有一个熟稔的四川口音说:
“你们的兴致不小呵!”
说着,朱德已经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手枪班长袁国平。毛、周一看,朱德满脸满身都是 灰尘,虽然疲劳一些,但目光仍旧炯炯有神。袁国平显出完成任务的那种得意神气,眼睛里 充满笑意。
毛泽东慌忙将朱德扶到椅子上,说:
“总司令,可真是辛苦你了!”
朱德憨厚地嘿嘿笑着,还没答话,袁国平就插嘴说:
“总司令今天可动了真家伙了!”
“什么真家伙?”毛泽东笑着问。
“总司令一到阵地,就跟大家说:‘今天你们是要死还是要活?要活,就要打好这一 仗;要死,后面就是赤水河。你们不是要保卫党中央吗?中央就在这里!’他的话把大家激 起来了,大家一手拿着手榴弹,一手提着大刀,一个冲锋就把营篷顶占领了。总司令紧跟着 部队往前冲,我拦也拦不住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二三十个敌人,一面嚎叫着,一面 打枪,总司令顺手从警卫员身上抽出二十响的驳壳枪,哒哌哌一阵猛打,就撂倒了好几个。 我把剩下的敌人都嘟嘟了… ”
毛泽东和周恩来都哈哈大笑。毛泽东说:
“总司令,这样的事只能干一次,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干了。”
朱德嘿嘿笑着,说:
“不晓得咋个回事,我打了这么多仗,一次伤都没有负过,好象子弹不找我似的。”
大家又笑了一阵。毛泽东看见小沈也在一边张着嘴傻笑,就说:
“小沈,你还愣什么,快给总司令烧开水呀!”
小沈提着大锡壶烧水去了。袁国平也随着走了出去。毛泽东将放弃原定计划,渡过赤水 河的事征求朱德的意见,朱德表示同意。
不一会儿,小沈提着滚得咯哒咯哒响的锡壶走了进来,给每人倒上一杯开水。周恩来端 着开水说:
“毛主席,你不是说要同总司令喝一杯吗?”
“我差点忘了,”毛泽东笑着说,“寒夜客来茶当酒,那是因为没有酒嘛,现在我们守 着酒城为什么要茶当酒呢!小沈,快倒酒来!”
“我见马伕老于那里还有,我去拿来。”
不一时,小沈拿来一个军用水壶,给每个人倒了小半碗。毛泽东端着酒碗,同朱德、周 恩来碰了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带着深深的遗憾,缓缓地说:
“这次太便宜了敌人了!以后我们要好好地收拾他们一下才好。”
桌子上响起了电话铃声。作战室报告说,河边上出了一点事,有一些战士不愿过河,要 周副主席很快回去。
周恩来立刻提起马灯来到河边。这时天似亮未亮,模模糊糊看到前面围着一大群人,隐 隐听到有人在争吵什么。
吕参谋跑过来说:
“这个炮兵连纪律性简直太差了!按照轻装规定,叫他们把几门山炮沉到河里,他们硬 是不肯。我们说这是上级的规定,他们说,不相信有这个规定,要军委的同志亲自来下达命 令。”
“你找他们的干部嘛!”周恩来说。
“干部也不积极。”吕参谋生气地说,“现在好了,周副主席你来说服他们吧。”
小兴国提着马灯,在前面分开众人,周恩来到里面一看,见有些战士坐在地上,守着几 门山炮,情绪相当激动。
吕参谋大声说:
“你们不是要见军委同志吗,现在周副主席来了,你们有意见就说吧!”
那几个战士一听周副主席来了,抬起头看了看,纷纷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带着几分胆怯 试探着问:
“周副主席,你们是真的下了命令,不要我们的大炮了吗?”
周恩来温和地笑着说:
“不要大炮了,怎么能这样说?”
“既然要,为什么要我们沉到赤水河里去呢?”“是这样,同志们。”周恩来温和地解 释道,“不是不要我们的大炮,是因为没有炮弹,白白地背着它,影响我们的行动。我们现 在打的是运动战嘛!”
另一个战士迟迟疑疑地问:
“这样说,你们真的下了命令了?”
“是的,毛主席说了,我们都同意了。”
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炮兵战士纷纷低下头去。有的背过脸去偷偷地抹泪。一个战士 抽抽咽咽地说:
“首长,我们不是不听命令呵。这几门炮,是牺牲了好多同志才缴获来的。我们把它从 江西拖到湖南,又从湖南拖到贵州,什么难过的江都过了,什么难走的山都走了,为什么要 把它扔到赤水河里呢!有些山上不去,我们就拆散了背上它,用绳子拖着它,同志们累死了 好几个,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为什么要丢掉它呢?… ”
这个战士一边说着,竟哭起来了。
周恩来望望那几门山炮,也心里酸酸的,觉得很不好受。因为这几门山炮的来历他是很 清楚的。但是他的面容仍然很严肃,丝毫也没显出软弱的感情。
这时,从那边过来几个炮兵连的干部,他们本来同战士们的心情相同,躲到一边去了; 现在一看战士们在周副主席面前哭起来了,实在太不象话,就严肃地呵斥道:
“哭什么!既然首长说了,我们就应当执行命令。快,快把山炮拉到那边悬崖上丢在赤 水河里!”
“是嘛,同志们,这是不得已嘛!以后我们还会要缴获的!”
周恩来温和地说。
战士们这才赶着骡马,拉起沉重的山炮,咣咣当档地向悬崖那边走去。
“同志哥,我的同志哥,”一个炮兵干部在后面追着喊,“不要忘记在山崖上做个记 号,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还要来搬它的!”
所有在场的人,心里都在颤抖,只有骡马不懂事,仍然象平常那样忠心地专心致志地执 行着它们的任务,拖着几门山炮,走到山崖那边去了。
黎明随着漫漫的晓雾来到赤水河上,队伍开始渡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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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十七)
红军渡过赤水,即将浮桥斩断,进入川南古蔺县境。由于北面长江沿岸置有重兵,且后 面追兵甚紧,军委决定以一部佯攻叙永,仍旧作出渡江姿态,主力则向西南的扎西(威信) 开进。
人们对贵州的“天无三日晴”体会得越来越深了。土城之战刚刚晴了两天,接着又是浓 云蔽日,大雾弥天。有时白茫茫的大雾甚至终日不散,在高山深谷间行进的战士们,简直整 日在云间穿行。目力所及,仅仅是眼前的一小段山路,隐隐约约的黝黑的树影,和路旁湿漉 漉的尚未返青的衰草。前面十几公尺以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能从鸟鸣判断出那里有丛 密的林木,从叮咚的水声猜测出那里有山泉或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