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毛泽东只好把贺诚找来,亲自谈话。
贺诚是北京医科大学的学生,又是大革命时期的党员,参加过广州起义,做过地下工 作,是专门为了加强中央苏区的卫生建设调到中央苏区来的。毛泽东对他一向很客气,一见 面就说:
“贺诚同志,听说你有一件宝贝,很不舍得丢呀!”
贺诚知道说的是X光机,就笑着说:
“是呀,毛主席,我是不舍得丢,恐怕您也很心疼吧!”“心疼是心疼,该丢还是要丢 嘛!”毛泽东说,“现在我们要打运动战,带着这些罗罗嗦嗦的东西怎么行呵!连山炮我们 都丢到赤水河里去了。你这个大知识分子,情况是看得很清楚的,不好好打几仗,这个长江 能够过得去吗?”
贺诚不言语了。毛泽东又笑着说:
“贺诚,不要不舍得吧。我们要的不是一架X光机,我们要的是全国政权!等全国解放 了,蒋介石的那些东西,你去接收就是了!”
几句话就说得贺诚笑起来。
第二天,这件被称为“照病机”的宝贝就藏在一个农民家里。红军走后,国民党的县长 以悬赏二十万元的高价,来找这架X光机,也未得手。直到一九三六年,由于一个豪绅告 密,这件X光机才被搜出运到昆明。这是后话。
中央红军在扎西休整数日后,敌情渐趋严重。川军以潘文华为总指挥的十几个旅,正从 古蔺、叙永、兴文、珙县、高县、筠连等地压迫过来;滇军以孙渡为总指挥的四个旅,由盐 津、镇雄压迫过来;中央军的周浑元纵队由毕节等地压迫过来;黔军的何知重等部仍扼守赤 水河的土城、二郎滩等地。这样就又形成了一个四面合围之势。很明显,这是要将中央红军 歼灭在横江以东,赤水以西,兴文、叙永以南,毕节、镇雄以北的地区内。今后红军如何行 动,中央领导间商讨过一次,但未得出最后结论,周恩来通知各领导人继续考虑。
刘英已经调到中央来了。她的职务是秘书长,实际上侧重管各领导同志的生活。由于女 同志那种对人的特殊的关怀,她明显地感觉到毛泽东工作起来是太不顾自己了。尤其是他那 头发长得叫人不能忍受。她提过几次要他理理发,都回说没有时间。这天天气晴和,有点暖 融融的,她就找理发员烧了一锅热水,随后来请毛泽东理发。
毛泽东住在苗家一座简陋的小木楼上。刘英进了院子正要上楼,被警卫员小吴拦住。刘 英说:
“小吴,我是叫主席理发的呀,你瞧他那头发长的!”
小吴摇了摇手,神秘地说:
“秘书长,你还是等一等吧。今天吃了早饭,他就把门关起来,还交待说,谁也不许进 来!”
刘英只好坐在院子里一个小木墩上,和小吴一边晒太阳,一面闲聊。看看等了一个小 时,心想烧的那锅水恐怕凉了,就有点坐不住了。
“我到上面看看去,”她说,“如果他真忙,我就回去。”
“那你可轻一点。”小吴说。
刘英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见房门关着。她顺着门缝往里一望,见毛泽东坐在一张矮凳 上,守着火塘,正披着棉衣,手里捧着衬衣捉虱子呢!他捉起一个,并不挤死,就心不在焉 地往火上一抛,还听见轻微地卜地一声。迎面墙上贴着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几乎把一面 墙都盖满了。他捉几个虱子,就仰起脸望一阵地图;看一阵地图,又低下头捉几个虱子。刘 英看见他那神态,暗暗觉得好笑。想起周围的敌情,知道他正凝神思考,就没有敢去惊动 他。刘英站了一刻,又蹑手蹑脚地走了下来。
“怎么样,还没有完吧?”小吴问。
刘英点了点头。小吴就说:
“那就再等一会儿吧。”
刘英眼巴巴地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正准备离去,忽听楼上咳嗽了几声。从那咳嗽声里 也可听出有一种兴奋,一种欢快。随后,就听见毛泽东那浓重的湖南口音:
“小鬼呀,谁在下面哪?”
“是刘英同志,”小吴用又尖又亮的孩子腔说,“她等你好半天了。”
“好好,我下去。”
毛泽东一面说着,一面扣着扣子走下楼来。他望刘英,见刘英只是对着他笑,就说:
“刘英,你笑么子呀?”
这一说不要紧,刘英倒咯咯地笑出声音来了。
“我笑你捉虱子也跟别人不同。”她忍住笑说。
“捉虱子还有么子不一样的?”
“别人捉虱子都是捉住一个,挤死一个;你倒好,捉住了就那么一扔。”
我这是人道主义,给它来个火葬嘛!”毛泽东嘿嘿笑着。“火葬?我看不如水葬。”刘 英说,“你还是叫小吴烧锅水烫烫的好。”
“烫是烫了,又长出来了。”毛泽东笑着说,“这虱子也很顽强呀,好象是故意同革命 作对似的。我一考虑问题,它就在我身上闹事。”
刘英又咯咯笑了。
“刘英,你看过《红楼梦》吗?”毛泽东问。
“我小时候随便翻过。”
“你还记得贾宝玉的话吧,他说,男人是泥做的,女儿是水做的,所以我们身上虱子也 就多嘛!”
“哎呀,看你说的!”刘英说,“从江西一出发,我们就没脱过衣服睡觉,连绑带都不 解的。哪个虱子少呀!我们要是不洗头,那罪真够受了!”
说到这里,刘英又指指毛泽东的头发说:
“毛主席,你看你的头发快跟女同志差不多了。我今天就是专门请你去理发的!”
“我谢谢你,刘英,但是今天确实不行!”
“那什么时候理呢?”刘英失望地问。
“我跟你坦白地说吧,”毛泽东指指自己的头发,既是开玩笑也决不象开玩笑地说: “要不打一个漂亮仗,就是白发三千丈,我也不理了!”
他说到这里,向刘英抱歉地笑了一笑,就同小吴一起走出院子,朝红军总部的方向走去。
红军总部设在一个名叫江西庙的古庙里。虽然庙宇破破烂烂,毕竟比一般农舍宽敞得 多。毛泽东穿过一段田间小径,来到作战室,见周恩来、朱德和作战局长薛枫都站在地图前 议论什么。周恩来一见毛泽东脸上明朗,神色愉快兴奋,就猜到他心中已经有了数了,就笑 着说:
“毛主席有了锦囊妙计了吧?”
毛泽东见四外没有别人,从容地点起一支烟来,微笑着悄声地说:
“还是杀个回马枪吧!”
“回马枪?”周恩来眼睛一亮,“是要重回桐梓、遵义?”“是的。”毛泽东点了点 头,“现在形势很明显,敌人要把我们聚歼在这里,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第二,敌人共有 三十多个旅封锁长江,北渡长江也使不得;而遵义地区敌人兵力空虚,我们正好狠狠地咬它 一口。这样,我们突然调头东向,等这一坨坨敌人摸清我们的行踪,已经望尘莫及了。
… ”
“妙棋!妙棋!”朱德不禁抚掌笑道,“这篇文章完全出敌不意,真是神来之笔!”
“好!好!”周恩来也连声赞叹,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出北渡长江的 架势,充分利用敌人的错觉。比如说,用一部分兵力伪装主力,指向綦江方向。”
毛泽东仰起脸,望了望地图上的綦江,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周恩来的这个补充。
这时,作战局长薛枫似乎考虑到计划实施中的问题,皱着眉头说道:
“现在山下的敌人比较密集,如果我们下不了山呢?或者被敌人缠住呢?”
毛泽东抽了一口烟,望着薛枫笑着解释道:
“不会。我们这一次准备专走小路,不走大路,把大路都让给他们。山山相连,那么多 路他们哪里封锁得住?我们下了山还要让他们不知道,所以这一次要轻装嘛!”
“好,那我就找洛甫、博古、稼祥来再开会讨论一次。”周恩来说,“等伯承同志从部 队回来,再由他作出具体实施计划。”
这时,一个年轻的译电员送来一份电报,交给了周恩来。周恩来看到最后不自禁地笑起 来了。他把电报交给毛泽东,笑着说道:
“这是刚刚破译的薛岳的电报,你们看看!”
朱德也凑到毛泽东身边来看。原来那电报讲了一大篇红军的动态、位置之外,最后说:
窜据威、镇、牛街间地区之共匪主力,被我川滇军截击,西窜无由,饥疲不堪,随处掠 夺,已成流寇,匪首朱、毛,有化装逃走说,特闻。
毛泽东、朱德看到这里,两人相对哈哈大笑。毛泽东笑得烟灰都抖到灰棉军衣上去了, 他边笑边说:
“我的老天!现在把我包围得水泄不通,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往哪里跑呀!难 矣哉!难矣哉!”
朱德用冷峻的口吻说:
“蒋介石很喜欢听这一类消息,他的下级也就专门给他提供这类新闻。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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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二十)
从二月十八日起,自扎西地区秘密东进的中央红军,迅速击溃黔军的抵抗,于二郎滩、 太平渡二渡赤水,沿着习水的偏僻小路向桐梓急进。川军在后衔尾追来,后面已经响起了炮 声。
天色灰蒙蒙的,弥漫的云雾遮盖着山峦,那种无尽无休的贵州式的细雨绵绵不断。
中国工农红军向来以行动神速著称,而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却被那些笨重东西拖累住 了。经过扎西整编,彻底轻装,又渐渐恢复了往日风姿。但是,对于年轻的干部休养连连长 侯政来说,部队的行动越轻便迅速,他就越感到紧张和艰难。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的这支连 队是名符其实的“特殊连队”。著名的中共“五老”,有三位在这个连队。另外,随军西征 的三十名女战士,有相当大一部分在这个序列之中,其中就包括邓颖超和贺子珍。另外还有 一些负伤和生病的高级干部。带这样一支部队决不是轻松的事。侯政本来是某军团的卫生部 长,一听说要调来,头嗡地一下懵了。他刚要张口摆困难,跟他谈话的人立刻严肃地问: “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他就不敢说了。随后,周恩来还以红军总政委的身份同他作了一次 谈话;话是温和而亲切的,但是最后一句却很不平常:“侯政,你要丢了一个人,我就杀你 的头。”而周恩来是从不轻意说这种话的。侯政就这样诚惶诚恐地接受了任务。开始他最担 心的是董老、徐老、谢老三位老人,怕丢了一个吃罪不起。不料这三位老人不仅从不掉队, 到了宿营地之后还帮他做了许多工作。尤其是董老,作为这个“特殊连队”的支部书记,工 作计划周密,处理问题细致稳妥,把工作做了一多半。其次,他担心的是女同志,哪知这些 女同志争强好胜的劲头儿,处处胜过堂堂男子。最使他感到难办的,莫过于女同志生孩子 了。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真是紧张万分,手足无措。侯政最怕孩子生在野外,而那位女 同志偏偏在快到宿营地时开始阵痛,说话之间,血从两条裤腿流下来,小孩儿头已经露出来 了,而距宿营地还有三里之遥。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找了两个女同志扶着她,艰难万 状地走完这两三里路,才进了一间房子,把孩子生在一束匆忙找来的稻草上。长征路上第二 个女同志生孩子,又使他感受到另一种紧张。那位女同志在行军中途发生阵痛,还好,路边 有一所房子,就把她抬进去了。哪知她在屋子里痛得打滚儿,就是生不下来。而后边的追兵 已经迫近,枪声清晰可闻。在这种情况下可怎么办呢?究竟是扔下她走呢,还是硬着头皮等 大家一起当俘虏呢?这时的侯政真是百爪挠心,难作决定。幸亏董老异常沉着,抓起耳机给 后边担任掩护的五军团军团长董振堂打了一个电话,请求他们再顶上一阵;那董振堂竟十分 通情达理,大大方方地说:“董老,既然这样,那就让她慢地生吧!”孩子终于在一个小 时之后生下来了,是战士们艰苦抗击的枪声掩护了这个小天使的来临。这两件事给了侯政以 极为深刻的印象。而现在正躺在担架上的贺子珍,分明处在随时都会分娩的状态,她今天的 遭际又会是怎样呢?
侯政紧紧随着贺子珍的担架,后面是董老、外科医生李治和一个名叫李秀竹的女看护 员。这都是细心的董老一再告诫过的:要事先做好准备。尽管如此,但这项工作毕竟和任何 工作不同,难就难在你不知道我们的小天使什么时候拜访人间。前两三天贺子珍就腹痛了一 阵,弄得人们紧张万分,结果是万事俱备,小天使却音信杳然。今天早晨贺子珍又腹痛了一 次,后来也没有事。何况贺子珍和一般女同志的性格不同,她外在温和,而内在倔强,不是 万难忍受是决不出声的,这样也就更难判断、更难掌握了。
部队长长的行列行进在幽僻的大山间。贺子珍躺在担架上,盖着一床灰色军毯,神态如 常。也许人们以为,睡在担架上是很舒服的事,实际上在“地无三里平”的贵州山路上,一 时上,一时下,担架员被坎坷的山石绊倒,更是常事。侯政不时地关照着担架员注意脚下, 心里想道:“只要今天能平安度过,不生在路上,到了宿营地不管如何困难也好说了。”他 看了看贺子珍微微合着眼睛,象是睡着了似的,就对董老说:
“看起来,今天可能没有事了。”
“不,还是不要大意。”
董老总是那么稳重老练。他留着两撇黑胡子,身着红军服装,腰扎皮带,身披大衣,健 步如飞。不知你是否看到过他青年时代的照片,他穿着长袍马褂,戴一顶平顶帽盔,真使你 哑然失笑;革命真是改变一切,和今天的董必武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同一个人。
董老的话果然不错,在后面传来的炮声里,已经听到了夹杂着的机关枪声。这显然是后 面追击的敌人迫近的征候。“糟了!”侯政在心里暗暗嘀咕道,“是不是又要和上次一样?”
想到这里,他望了董老一眼。董老心里也很着急,却面不改色,沉着地说:
“让前面走快一点!”
部队行进的速度立刻加快了。经过一阵颠簸,侯政听见贺子珍在担架上哼了两声,赶忙 跑过去一看,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明晃晃的汗珠。侯政立刻紧张起来,四外一望,真 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前只是云笼雾遮的一条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心里想:真是怕什 么有什么,最坏的情况恐怕就要出现。
“董老,怎么办哪?”他望着董老火急火燎地问。
“还是再往前赶赶,尽量找个房子。”董老说。
担架员在山路上一路小跑式地行进。侯政两个眼不够使似地一面走一面四外张望。大约 走了二三里路,还是通讯员眼尖,说:“侯连长,你看那山旮旯里不是有房子吗?”侯政一 看,在半山坡上石头旮旯里,果然有两三间又黑又矮的茅屋,同那苍灰色的石头颜色差不 多,没有好眼力简直难以发现。侯政心中大喜,心想,就是有个小小的茅庵也好。
“你们等一下,我先上去看看。”
侯政说着,领着一个通讯员,就象打冲锋似的嗖噜噜地爬了上去。几间茅屋的门都虚掩 着,侯政拉开一个门,见屋中空无一人,屋正中有一个火塘,火着的很旺,旁边放着一把大 铜壶,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看样子,老百姓刚照躲出去了。侯政见有这样理想的地方,心 里高兴极了,急忙向山下招手,让担架快快上来。
担架员喘吁吁地抬着担架爬上来了。后面紧紧跟着李秀竹和外科医生李治。李治是医学 专科的毕业生,高高的个子,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脸上总带着一种完成任务颇有把握的那种 笑容。随后,董老也有些吃力地走了上来。侯政说:
“董老,你这么大年纪,也就不用上来了嘛!”“人命关天哪!”董老笑着说,“我怎 么能够不上来呢!”
这时,后面不断传来炮声和机关枪的哒哒声。侯政对李治说:
“老李,要快!”
“快不快,我掌握得了吗?”李治睒睒眼,和李秀竹一同走进去,还半开着玩笑。
担架抬进屋里,担架员退了出来。李秀竹把门关起来了。
董老和侯政一伙人都在门外守候。
可以听出,屋子里器械叮当乱响,还夹杂着贺子珍断断续续地有克制的呻吟声。不到半 个小时,婴儿已经呱呱坠地,发出到人间的第一声呼喊。这稚嫩的而又最有生命力的哭声, 是这样富有感染力,董老立刻笑起来,深有感慨地敲打着膝盖,“好,好妹妹妹”一连说了 三个好字。其他人也都笑声朗朗。
随后听见屋子里更加紧张忙乱,传出一阵阵洗脸盆的叮咚声,铜壶的倒水声,李秀竹与 李治的碎语声。侯政正要问是女孩还是男孩的时候,只听李治用一种颇为兴奋的调子说:
“恭喜你呀,贺子珍同志,来了一个千金!”
可是,人们的笑声却为一阵骤然激烈起来的枪声所打断。不仅机枪声,就是步枪声也听 得清清楚楚。有战争经验的人立刻意识到,敌人已经更加临近。
侯政望着董老,满面愁容地说:
“孩子怎么办哪,董老?”
董老捋捋胡子,果断地说:
“只好把他留下,这是规定。”
“可是老百姓不在家呀!”
“留下点钱。”
“留多少?”
“太少也不行,你留下三十块光洋。”
侯政从沉甸档的挎包里取出钱来,数了三十块袁大头,用纸包起来。董老接在手里掂了 掂,又沉吟了一番,说:
“侯政,你看少不少,这地方老百姓困难哪!你那里还背的有大烟土吗?”
“有,有。”
侯政叫通讯员从挎包里拿出两块大烟土来,掂了掂约有一斤多重,这在贵州也值不少的 钱。为了怕群众吃亏,自红军西征以来,早已不用苏维埃的纸币,而改用白洋或没收的烟土 顶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侯政见诸事完毕,就敲了敲门,说:
“老李,你快一点嘛!”
“你嫌慢你来!”李治在里面不满地说。
“哎呀,我是叫你尽量的快嘛!”
不一时,房门打开,担架员进去把担架抬了出来。贺子珍头上蒙着一条大毛巾,脸色惨 白得厉害。担架下面还扑嗒扑嗒地滴着血水。在行将抬出门口的时候,贺子珍微微地睁开眼 睛,用低微的声音叫:
“李医生!李医生!你把她抱过来我看看。”
李治连忙把一个用白纱布包起来的婴儿抱了过来,贺子珍颤巍巍地接在手中,睁起明星 般的眸子无限哀怜地看了一眼,然后还给李治,哽咽着说:“李医生,你把他放得离火塘近 点儿。”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子珍同志,”董老连忙上前安慰道,“现在这样处理,也是不得已呀!”
“我明白,董老,我太感谢您了!”贺子珍一边擦泪,一面声音微弱地说,“孩子跟着 人民长大也很好。如果他长大,是革命的就会去找我们;如果变成敌人、坏人,也就算了。
… ”
枪声愈来愈近。董老对担架员挥挥手说:
“快走!我们随后就赶上去。”
担架下山去了。董老和侯政进了房子,孩子哭了一阵已经在草堆上睡熟。侯政把三十块 光洋放在孩子旁边,那两块大烟土放在老百姓的两个大粗碗里,又用两个碗扣起来。董老一 向重视群众纪律,见地上狼藉不堪,又抄起笤帚扫了一扫。
“行了吧。”侯政望望董老。
“不,还是要留下几个字。”
董老一面说,一面从挎包里取出纸笔墨盒,坐在矮凳上,就着老乡的床铺,端端正正写 了一个纸条:
本户主人鉴:
我们是为干人服务的工农红军,今在苗家借地生子,实在出于万不得已。望千万不要听 信土豪劣绅的欺骗。因军情紧急,此子无法携带,深望老乡将他抚养成人,不胜感激。今留 下大洋三十元,烟土两块,仅表微意而已。
红军休养连 董必武留
董老还没有插上笔,枪声已经很紧,警卫员在外面叫:
“董老,董老,快走,不走不行了!”
“急什么!”董老训斥道,一面把纸笔收到挎包里,把纸条放在孩子身边,用东西压 好,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白纱布包着的孩子,同侯政一起出了房门,匆匆下山追赶担架去了。
贺子珍昏昏沉沉地躺在担架上。她偶尔睁睁眼睛,周围都是无尽的山,山浇浇浇好象永 远也走不出去似的。而在这山间盘绕着的,就是她的同志,她的队伍,那一条无尽的长龙。 再就是那无尽的云,无尽的雾和迷蒙的烟雨了。尽管离开那座茅屋已经很远,她的耳边仍然 是停留不去的婴儿的啼声。啼声是那样的稚嫩、柔弱,令人哀怜。她想摆脱这使她不安的啼 声,想想别的,却毫无效果。后来,那啼声却忽而变得象三岁的毛毛在喊她:“妈妈,妈 妈,你在哪里?”是的,由于今天这个婴儿的触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她的毛毛…
恍恍惚惚间,她果真回到瑞金沙洲坝来了。她又看到了门前那棵很大很大的樟树,和那 座简陋的木楼。在那棵樟树下,就是她的小毛毛和邻家的一个小孩儿每天玩耍的地方。但 是,现在这里空靠旷旷,没有小毛毛,也不见那个邻家的小孩儿。她走进院子,楼上楼下都 找遍了,也空无一人。“也许我的毛毛到山上采杨梅去了,”她想,出了门就往山上去找。 她爬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身体疲倦极了,仍然没有看到毛毛在哪里。忽然她看到另一座山上 有一棵大树,那棵大树底下,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她用尽气力爬到那棵树下,走近一 看,正是她的妹妹贺怡。她问:“妹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贺怡说:“山下都是白 军,我们就跑到山上来了。”她又问:“我的毛毛呢,他到哪里去了?”贺怡朝草堆里一 指,说:“那不是么,他在那里睡着呢。”她往草堆里一看,小毛毛果然穿着单薄的衣服睡 在乱草里,小手冻得又红又肿,什么也没有盖。她刚想脱下衣服给他盖上,小毛毛就醒了。 小毛毛叫了一声妈妈,一下就扑到她的怀里,还说:“妈妈,我可想你了,你和爸爸到哪里 去了,我怎么见不着你们了呢?”又说:“妈妈,你走了很远的路,你饿了吧,我给你采杨 梅去。”说着,就从她的怀里蹦出去,跑到山坡上去了。不一时,他就采了好多鲜红鲜红的 杨梅,用小帽子盛着,高高地举起来说:“妈妈,吃吧,我知道你爱吃杨梅!”她拣了一个 放在嘴里,觉得从来也没吃过这样好吃的杨梅。正在这时,忽然听见贺怡喊:“姐姐,快 跑,敌人来了!”她往山下一望,果然,每个村庄都起了火,冒着一缕一缕的黑烟。说话 间,白军已经扑上来了。她拉起毛毛就跑。爬了一个山又一个山,到处都是敌人,累得她实 在走不动了。白军已经追了上来。一个白军军官狞笑着说:“你们跑不了啦!”她大声说: “你们要剐要杀都行,只是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那军官冷笑了一声,说:“这里是匪区, 石头要过刀,茅草要过火,人要换种!小孩也不能留。”说着,就举起枪来,对准毛毛乓地 一声开了一枪,小毛毛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贺子珍惊叫了一声,醒了过来。睁开眼看了看,周围仍然是烟云蒙蒙的群山,自己仍然 躺在担架上。听了听,后面枪声正紧,雨还在下。自己枕边冰冷潮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 泪水。
听见她的叫声,董老和侯政一齐跑了过来,急火火地问:
“子珍,你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贺子珍含汉糊糊地说。
细雨仍然没有停止的样子,担架随着长长的行列继续行进。担架上不断地有东西滴落下 来,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
后面,依然是纷乱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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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二十一)
在莽苍苍的烟雨中,驰过来几匹战马。马上为首的那人,披着一件灰色的旧棉大衣,八 角红星军帽下,头发长长的,很容易看出那就是毛泽东。
他同警卫员小沈,还有几个骑兵通讯员紧一阵慢一阵地向前赶进。正在行进的红军队 伍,见他们过来了,就往路边略闪一闪。行进间,忽见前面一支队伍比较松散,行列中还有 好几副担架,小沈就提醒说:
“毛主席,前面是不是干部休养连哪?”
毛泽东一看,果然是休养连,就立时收缰下马。小沈同几个骑兵通讯员也跳下马来。前 面已经交代,这休养连中有共产党著名的“三老”,其中还有毛泽东的老师,所以毛泽东、 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凡在行军途中遇上这个连队,出于尊敬,从来不扬长而过,而是立 即滚鞍下马,到三老面前,恭恭敬敬地问候一番才上马而去。这几乎成了惯例。今天毛泽东 遇见他们,当然也是这样。何况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他们。
毛泽东把缰绳交给小沈,向前走了不远,就看见徐老的背影。徐老拄着一支红缨枪,正 走得十分有劲。他戴了顶红星军帽,却穿着一件非常不合体的古铜色的皮袍。由于皮袍过于 长大,不得不在腰里拴了一根绳子把两个角掖起来,再加上皮袍没有领子,使人越发觉得好 笑。有人谑称徐老穿了一件“龙袍”,大概就指的是这件袍子了。
“徐老,您身体好哇!”毛泽东赶到徐老身边一边走一边亲切地说。
徐老转过脸来。毛泽东这才看出,他的帽子只有红星没有帽檐儿;听人说他的帽子丢 了,这顶帽子是他自己缝制的。他那旧式的蚂蚱腿儿眼镜,也少了一条腿儿,用细绳子系在 耳际。但老人的眼睛却很有神。他一看见是毛泽东,就高兴得笑了,更有力地亮开大步,还 带着自豪的口气说:
“你瞧,我一次队也没有掉!润之,我看你倒瘦得厉害,还是夜间办公?”
毛泽东笑着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
“徐老,我听说别人对你有意见哪!”
“什么意见?”徐老一愣,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老是不骑马呀?”
“噢,是这个。”徐老笑着说,“我早说过,一骑马我就腰疼。”
毛泽东过去曾听人说,徐老所以不骑马,是因为他那匹马太老了,很怜惜它,舍不得 骑;后来就给他换了一匹,他仍然不骑,显然就不是这原因了。
“腰疼?”毛泽东笑了一笑,“恐怕不是这原故吧?”
“润之,你要追问,那我就对你实说了吧。”徐老颇为严肃地说,“这个问题,我是经 过考虑的。马者,代步也。以代步为步,不以步为步,是舍其本而逐其末,久而久之,则体 弱难举步矣,一旦无马,将如之何?”
毛泽东哈哈大笑,说:
“道理是对,但您年纪大了,还是要适度为好。”
徐老这时回过头,亲切地望了望他那匹小马。一个小鬼牵着它,上面除了徐老的行李, 还驮了许多书,另外还有两个别人的背包。徐老用手亲爱地抚摩着他的小马,哆哆嗦嗦地, 象抚摩他的儿子似地,说:
“你瞧,它驮的东西已经很不少了!”
毛泽东望了望那个牵马的小鬼,显然就是人说的“小马伕”,上次贺子珍说,小马伕骑 在马上,徐老拉着马走,想必就是这个小鬼了。
关于骑马的事,毛泽东只好说到这里。他看见徐老背上还背着两个口袋。一个小一点的 还好看,那个大的全是用五颜六色的碎布拼缀而成。的里多落的,象装着不少的东西。
“您那里面装了些什么呀?”毛泽东问。
“这都是丢不得的。”徐老说,“这个小口袋里,是我的文房四宝,遇见好墙壁我就拿 出来写几条标语,很方便的。这个大口袋,里面钉子、绳子、锥子、锤子都有,别人最看不 惯的就是我这个口袋,老是劝我把它扔掉。他们还取笑说,这是我的‘百宝囊’。有一次, 走到荒郊野外,一副担架断了,谁也没有办法,就是靠我这些东西才整好了。没有我这‘百 宝囊’行吗?”
毛泽东微笑地点点头,知道老人有个倔脾气,也就不再与他争辩。
两个人边走边谈。徐老忽然转过脸问:
“听说,我们又要打遵义?”
“是的。”毛泽东说,“娄山关今天一早就打响了,打下娄山关,就打遵义。”
“那太好了。”徐老手舞足蹈地说,“遵义真可说是个文化城,藏书很多,《三通》都 全,我本来想建个大图书馆,后来部队一撤,办不成了。这次再占遵义,还派我做这件事 吧!”
毛泽东见他兴致很高,连声说好。
谈笑间,干部休养连的女指导员李樱桃走了过来。她笑盈盈地给毛泽东打了一个敬礼。 她是纺织女工出身,在无锡和上海都领导过罢工斗争。后来在白区呆不住,才来到苏区。长 征前,她是一个省委的妇女部长,因为精明强干,作风泼辣,才被调来当指导员的。
毛泽东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腰扎皮带,脚穿草鞋,红星军帽下露出短短的黑发,皮带上 还挂着小手枪,显得十分英武。令人奇异的是,她虽然经过数千里的奔波,依然两颊绯红, 光艳照人,简直真象刚摘下来的樱桃那般新鲜红润。毛泽东一面同她握手一面说:
“樱桃,你们的工作搞得很不错呀,几个老人都没有出问题,这就很好。”
“他们还帮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呢!”樱桃笑着说。
毛泽东早就听说,樱桃这人有一个谜。因为她人生得漂亮,又聪明伶俐,追求的人很 多,其中不乏英俊有为的人,但都被她一概拒绝。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谁也不知,她自己 更是一字不露。毛泽东忽然想起这事,就笑着问:
“樱桃,你的政策改变了吗?”
“什么政策?”
“你那个一贯的独身政策呀!”
樱桃低头一笑,说:
“主席,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这个,我找时间向你汇报吧。”
“好,”毛泽东又笑着说,“这件事我非要弄清不可!”
他一面走,一面问:
“谢老呢,谢老在哪里?”
樱桃往前一指:
“那不是,他到前面去了。”
毛泽东顺着樱桃的手指一看,谢老正随着队伍爬一个小坡。他穿着宽大的棉军衣,拄着 一根小竹竿儿,看来相当吃力。毛泽东由樱桃陪着赶上前去,见他额头上都是汗水,他比董 老还小几岁,身体却差多了。
“谢老,你还吃得消吧?”
谢老停住脚步,转过略微发胖的脸,眯细着眼,问:
“是润之吗?”
“是我呀。”毛泽东笑着说,“您怎么没戴眼镜呢?”
“咳,不敢戴呀!”谢老拍拍上衣的口袋,理着胡子叹了口气,“我就怕把眼镜摔了。 昨天,到了宿营地,我一看眼镜没了,把我急得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可能是休息的时候 丢了,又跑回五里路去找,附近草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我说,糟了,这一路什么也干不 成了,书也不用看了。谁知道我一摸书,鼓鼓囊囊的,原来把眼镜夹到书里去了。”
毛泽东笑起来,说:
“还是戴起来好,那倒不容易丢。”
“可是,你看看贵州这个路!”谢老指了指油滑的红泥路和莽莽烟雨中不尽的群山。
毛泽东看见谢老的脖子里系着一条鲜艳的红带子,胸脯鼓鼓囊囊的,棉衣里似乎挂着什 么东西,一时颇感惊奇,就问:
“谢老,你脖子里挂的是什么呀?”
“噢,你问的这个,”谢老拍着胸脯儿,得意地笑了笑,“这是咱们的宝贝呀!”
谢老说着,解开上面两个扣子,露出一个红绸包包,象基督徒挂着十字架,正好垂在胸 前。毛泽东一时看不出是什么,谢老更加得意地笑着说:
“这是咱们苏维埃共和国内务部的大印哪!你说还不宝贵?”
毛泽东正要问个究竟,樱桃笑道:
“上次过土城,敌人追得很紧,谢老忽然坐在地上,不走了,他把上衣脱下来,露了个 光膀子… ”
“那是干么子?”毛泽东笑着问,“是要同敌人拼吗?”
“是呀,大家都觉得奇怪。我就问,‘谢老,你要干什么呀?’他也不理,就把这个大 印从挎包里取出来,用红绸子包好,贴着他的胸脯挂在脖子上。然后才穿上衣服,微微一 笑,说,‘这就再也丢不了啦,除非是敌人把我捉住,那我就同我们的苏维埃共存亡 了!’”
毛泽东一面笑,一面不住地点头赞叹。谢老捋着胡子,很认真地说:
“现在四面都是敌人,什么情况都会发生,还是这样做稳妥些。”
毛泽东望着谢老,有兴趣地问:
“谢老,你现在还写诗吗?”
“偶尔写几首,不过不大象样。”谢老笑着说,“润之,你也写吧?”
“我多半在马背上哼哼。在马背上哼诗,那真是一种享受。不过一到宿营地就忙着弄电 报了,诗倒没有记下来。… 我的经验是,你一有兴致马上就写,兴致一过,时过境迁,再 写出来,也不是那个味儿。… ”
毛泽东一谈诗就兴致勃勃,他正要谈下去,那边,邓颖超停住脚步,含着笑问:
“毛主席,您好哇!”
“好,好。”
毛泽东迈开大步赶了过去。他看见邓颖超穿着灰色的便衣,披着一块黄色的雨布站在雨 地里,身子显得相当单薄,脸也有些黄,就怜惜地说:
“邓大姐,你的肺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邓颖超笑着说,“毛主席,你别这么喊我,你叫我小超就行了。”
“你怎么不骑马呀?”
“我是骑一阵,走一阵,免得腿脚不管用了。”
“这样也好。”
毛泽东点点头,又问樱桃:
“怎么没看见董老?”
“我正要向您报告呢。”樱桃把上午贺子珍的情况说了一遍,接着又说,“董老和侯政 他们都跟着担架,恐怕快跟上来了。”
“到底还是赶到路上了!”毛泽东从心里叹了口气,对妻子不胜怜惜,嘴里却没有说出 来,只点了点头。
“还是等她一会儿吧!”邓颖超说。
“等一等,很快会上来的!”樱桃也接着说。
毛泽东点了点头,又看了几个担架上的伤员,就留了下来。路边不远处,有一棵黑森森 的大杉树,正好避雨,警卫员就同几个骑兵通讯员牵着马匹来到树下。毛泽东仰起头一看, 这树气势磅礴,大得出奇,顿时想起,正是上次向土城转移时遇到的那棵“树王”。他同周 恩来曾一同在这里看过地图。于是就坐在隆起的树根上静静等候。
面前依然是濛濛的烟雨,浑沌一片。队伍还在不停地开进。虽然过来了几副担架,但都 不是贺子珍。约摸等了一个小时左右,只听小沈兴奋地说:“过来了!过来了!这个很可能 是。”毛泽东立刻站起来,远远看见山湾处,迷茫的烟雨中,果然颤颤悠悠过来一副担架, 就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
“你看,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儿戴眼镜的,很象他们那个李医生哩!”
担架渐渐来到面前,后面果然跟着医生李治和那个背药包的强壮的女护士李秀竹。他们 一看毛泽东在这里,就跑上来打了一个敬礼,李治笑嘻嘻地抢着说:
“毛主席!恭喜你了!”
“一个千金。”李秀竹也喜滋滋地说。
毛泽东同他们热烈握手,连声道谢,还向担架员道了辛苦。接着,他来到担架前,看见 贺子珍盖着的一床灰色军毯,已被细雨打湿,脸上盖着一顶斗笠,也满是雨水。担架下面还 在扑嗒扑嗒地滴着什么。
毛泽东心里一阵痛楚,怜惜之情油然而生,连忙扶着担架放在大杉树下。他轻轻揭去贺 子珍面上的斗笠,看见她脸色惨白,微微地闭着眼睛。一块包头的大毛巾也湿了。毛泽东在 她耳边轻轻唤道:
“子珍!子珍!”
贺子珍慢慢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己亲爱的丈夫意外地来到面前,不禁微微笑了,但接着 就涌起满眶的泪水。
“你很冷吧?”毛泽东抚着湿漉漉的毯子,轻轻地问。
“还好。”贺子珍声音低微地说。
毛泽东立刻让小沈从马褡子里拿出自己的毯子和一条干毛巾来。他把那条湿毛巾解掉, 包上了一块干的。随后又把湿毯子揭去,把自己的毯子盖在里面,湿毯子仍旧盖在表面。一 切都做得那么妥帖和轻微。贺子珍的脸上漾出一层幸福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