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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长征有始有终,丧权没完没了 .2

作者:唐德刚 当前章节:152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0

这就是“宗教”啊!毛泽东、希特勒、斯大林也斗它不过的“宗教”啊!

明乎此,我们对一百多年以前,洪秀全、杨秀清,这两位“禾乃师”所搞的那一套,就可思过半矣。

【附注】禾乃师:杨秀清使用的一个职位或者是宗教头衔,这个奇怪的名字其实是把“洪秀全”的“秀”字拆开,不过意思不是“洪秀全之先生”或“国师”之意。而是军师的意思。

文才不足,宗教层次也不高

洪秀全天王是有他一套的。但其人毕竟只是个专制时代“三家村”的土塾师,没学问,更没有文采,所以他在广州屡试不第,考不了秀才。

广州一向是我国华南人文荟萃之区,在那儿考个秀才举人,是极度困难的。那位才气纵横的文士,后来做了汉奸的汪精卫。便是当年广州科考、院考出身的秀才。我们要读读那些脍炙人口“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J等等《双照楼》的诗词,再去看看洪秀全的什么“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剑诗》);什么“龙潜海角恐惊天,暂且偷闲跃在渊”(《龙潜》)等等鄙俗的诗句,就可以知道洪秀全为什么可以做“天王”而不能做“秀才”了。

毛泽东也是一位土塾师,他那几首旧诗词,什么“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也就不够通顺了,而洪塾师还远不如他。洪秀全的文才大致是在毛泽东夫妇之间。毛江夫人有诗曰:“江上有青峰。藏在云雾中,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峥嵘。”这和洪天王的“暂且偷闲跃在渊”真可说是无独有偶了。

洪秀全虽没文才,他显然具有极深厚的“宗教感”;甚或具有如今日甚嚣尘上的所谓“特异功能”。因此当他二十五岁那一年,一八三七年(清道光十七年·丁酉),他在广州应试再度落第之后,受了过度的刺激,他那隐伏的宗教感和潜存的特异功能便被激发了。

我国帝制时代的贫家子弟想侥幸科名,原是一个全家乃至合族的投资事业。往往合家把微薄的资产和集体的希望都投在一个聪明男孩的身上。一旦他榜上有名。连科及第,则合家也就鸡犬升天。可是相反的,如在科场上一再失意,各落孙山,则其打击之沉重,也是出人想象的。因此秀全在两度落第之后,回到花县家中,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一病四十余日,在昏迷中便发生了神灵感应(vision)——他拜见那黑袍、金须、庄严肃穆的“上帝”。上帝说秀全是他的“次子”;并把他介绍给其“胞兄”耶稣;并嘱咐秀全仗剑“下凡除妖”。

洪秀全这种病中经验,在我们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士大夫笔下,简直是胡言乱语、荒谬绝伦。同样的,在现代派的革命史家书里,也认为是不可相信的,在他们看来秀全只是“假托”迷信,来争取工农群众,参加革命罢了。其实这殊途同归的新旧两派史家对洪秀全的解释,都是因为浸染于一个无神的文化传统,而无治宗教史和神学之经验的结果—

—把一个有神的宗教史,当成无神的思想史处理了。

其实秀全这项vision,在任何有宗救传统的社会里,都是司空见惯的。治宗教史或神学的作家,并把这灵异分成数种。一般于昏迷中受神灵之“诏”,清醒后记忆犹新,能遵“诏”办事或传言者,往往都被列入“先知”(prophet)的一类。至于一些于昏迷状态中,能为神鬼传语(多用韵文、诗歌),而醒后自己本人却一无所知者,西人叫做“巫师”(shaman)。其实“先知”与“巫师”之别,只是替鬼神传语的方式之不同罢了。当然先知与巫师亦各有真假之别。货真价实的亦确有其“灵异”(miracle)之处;假的则是一些“魔术师”(magician)了。

根据上项分类。洪秀全(如所言属实)则应属于“先知”之列。先知之巨子如摩西、耶稣、穆罕默德皆是也。穆罕默德原是个文盲。据说他那部《可兰经》,便是“上帝”(Allah)的圣意,通过穆氏口述,由穆罕默德那位颇有文化,比丈夫大出十来岁的富孀夫人,一口气笔录下来的——信不信由你。

至于摩西的“十诫”和耶稣的《圣经》(TheHolyScriptures)当然更是直接出自上帝之口了。上述三位都是西方宗教史和神学上替上帝传言的超级“弥赛亚”(Messiah)。等而下之,则有各教的“圣徒”(saints)和有走火入魔之嫌的“教主”(cultleaders)了。我们这位自称是“上帝之子”、“耶稣之弟”,衔命下凡、救世除妖的“弥赛亚”、“天王洪秀全”,和最近的“自称上帝”、“耶稣化身”,下凡打倒资本主义,实行社会主义的“弥赛亚”、“恺撒琼斯”,实在是属于同一类型的“教主”。他二人在宗教史中,都属于走火入魔的那个低等级。

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可能是属于后一型态的shaman(巫师、乩童)。他二人都在“昏迷状态”(ecstatictrance)中,失去本性(ego)。杨则有“天父(上帝)附体”,萧则由“天兄(耶稣)附体”,各自替上帝和耶稣“下凡”传语,发号施令。如此一来,他二人托天父、天兄传旨,则位居父兄之下第三把交椅的“天王”,也得俯首听诏了。

杨和萧原都是洪秀全的弟子,在那种宗教狂热的气氛下,可能都变成了“乩童”。此事都发生在一八四八年春天和秋季,也就是都在他们联合造反之前。洪秀全既然相信他自己的“灵异”,他对杨、萧二位“神灵附体”,也可能是真心的相信;而“神灵附体”这一套,在中国农村原极盛行,其情况之神秘,往往使人不得不信。杨萧两位的神迹,可能在早期也不是魔术表演。可是在他们打到南京之俊,“天父”还要藉秀清之口,向天王为东王“逼封万岁”,并藉辞笞挞天王,打天王屁股,那一大段故事是否是“假托”,那就是另一问题了。

“邪术惑众”和“聚众滋事”

洪秀全之具有若干“特异功能”,似乎也是事实。他和能治怪病的琼斯牧师,甚或《新约圣经》里的耶稣医师,都确有其相似之处。据太平天国方面的资料,则秀全确实有“能令哑者开口,疯瘫怪疾,信而即愈”的本领(见《洪仁玕自述》)。清方的资料也有记载说“韦[昌辉]妻病危,医药无效,洪逆治之立愈”的故事(见半窝居士著《粤寇起事纪实》)。

洪氏这些法术,证之以今日风行海峡两岸的“气功师”、“针灸师”,以及一度风行美国的印度“瑜伽师”的治病表演,可能都是事实。前些年有位瑜伽师在纽约表演喝硝镪水、嚼玻璃瓶等绝招时,观众之中竟有诺贝尔物理奖金得主承认他是“对科学的公开挑战”(anopenchallengetoscience)。二十世纪第一流的世界科学家尚且如此,何况十九世纪僻居乡曲的大清帝国农村中之贫下中农乎。

既有此绝技随身,因此秀全于三十一岁(一八四三)于广州三度落第之后,就舍弃功名而专心的去搞其宗教了。果然科场失意,却在教场得意。他和冯云山在广西桂平紫荆山组织“拜上帝会”之后,不朞年便从者如云,远近来归了。

【附注】朞(jī):指时间周而复始。

本来在农村中搞群众组织,在中国任何朝代里(包括国、共两党)都是官家所不许的。君不见今日朝中邓小平等八老都在靠气功师保健、保命;但是他们对风起云涌的民间气功组织,马上就要下禁令了。“气功”何伤哉?“聚众”犯法也。因为在中国从“家天下”到“党天下”的传统里,“聚众”必然要“滋事”。滋事之小者,则不免集体械斗、打家劫舍、铲富济贫、吃大户、抢仓库、杀官绅、闹学潮……乃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官家为防患于未然,也就对聚众滋事,严申禁令。文禁不了,使用武力镇压。有机枪、有坦克。杀他一条血路,则滋事者便鸟兽散,俟机再聚。没机枪、没坦克,又招安无方,那就揭竿而起,杀官吏、占城池,称王称霸了。

洪秀全的“老三篇”

再者洪秀全在丁酉年(一八三七)“升天”时所看到的那一位穿黑色长袍、留齐胸金须的大王爷,和他的儿子,可能是我国小说《乌盆记》里的包公,或《三国演义》里的关云长和他的儿子关平或关兴,亦未可知——洪落第秀才,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老几。

等到他再度翻阅六年前所收藏的梁发著《劝世良言》时,才豁然大悟,原来这位大神便是梁发书里的“上帝”;那位大神的儿子原来就是耶稣。可怜我们这位洪塾师那时还未读过《圣经》,不知道上帝是“无形无体”,也不知道耶稣是上帝的“独子”。可是洪氏显然有充分的自信,他上过“天堂”、见过“上帝”,上帝并且介绍他见过他的“长子”耶稣。因此洪氏读过《新旧遗诏书》(新旧约)之后,认为《圣经》记载有误,乃以上帝次子的身分,把《圣经》窜改了七十余条。当欧美在华传教士,闻风大哗之时,洪二太子还下诏亲征,和他们舌战笔战一通。他认为这群毛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汝等均未上过天堂,焉知天堂内之事乎?真应闭起鸟嘴……此是后话,下篇再详叙之。

总之,洪氏在“升天”悟道之后,就变成一位虔诚而狂热的基督徒,迨无疑问。等到他与好友,也是他第一位信徒冯云山,组织了“拜上帝会”之后,乃决心做个终身的职业传教士,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过洪、冯二人传教之初,他们在广西所传的大致也只是个很原始的“一神教”(monotheism)——只拜“唯一真神”,不拜“邪神”。可是当洪氏于一八四四年底东归花县继续其塾师生涯时,他的宗教思想和理论乃日趋精密。据说在其后两年(一八四五~一八四六),他居然写了“五十余帙”的劝世诗歌。其三篇精品,我们也或可称之为“洪秀全的老三篇”吧!它们是:

《原道救世歌》

《原道醒世训》

《原道觉世训》

虽然写了这许多,秀全显然的还认为他悟道不深。因此他于一八四七年再去广州,向美国浸信会传教士罗孝全(IssacharJ.Roberts)处又学习了三个月。不幸的是罗氏是位头脑僵硬的莽夫,他所雇用的华裔教徒对洪又大为嫉视,致使秀全未能如愿“受洗”便重返广西,以他的原道老三篇去继续传教。

笔者细读秀全此时的宗教作品,尤其是上列的老三篇,颇觉其不可小视。相反的,我倒觉得它们是“中国宗教史”上一个大大的里程碑。

——三篇振聋发聩之作。

理由是这样的:

我们这宗已有三千余年历史的“中华民族文化”,自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和“敬鬼神而远之”的倡导之后,我们是个号称无宗教的民族。其实不然,我们自“殷人好鬼”,到秦皇汉武好“方士”,到后来在社会上搞求神拜佛的和尚道士,我们世俗的宗教信仰却沉入一个很低级的“泛神论”(Pantheism);也可说是低级的迷信,却实际主宰了我们的社会生活,尤其是中下级的社会生活。(超然物外的佛学,自当别论。但“佛学”与我们的社会生活实在没有太大的关系。)

没有一个高级的一神论的宗教作主宰,我们的社会里因而也就遍地鬼神了。儒家的士大夫“敬鬼神而远之”,可是鬼神既不放过他们,他们也“远”不了鬼神。原本是个“无神”的佛教,在社会作用上,也被拖下水,和道教一样,弄得遍地皆鬼,分身不得。

可是现在好了,世界万物唯一主宰的“天父上主皇上帝”,忽然派了他的“次子”,下凡作个东方的弥赛亚。他要禁绝一切“邪神”,独崇“上帝”——把中华民族自一个泛神论的迷信火坑里,“救”了出来。这就是洪秀全的老三篇的精义所在了。

在洪天王治下,全国老百姓只许拜一个“真神”上帝,其它的什么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释迦牟尼、骊山老母、城隍土地、岳王关王、灶神门神、龙王阎罗、牛头马面、送子观音、财神菩萨、狐仙水鬼、山精河伯……乃至一般看相算命、堪舆风水、阴阳五行、三教九流……总之,“上帝”之外,一切牛鬼蛇神,均在禁绝之列!洪氏这个“老三篇”虽未跳出摩西“十诫”(见《旧约.出埃及记》)的范畴,但是它是“十诫”的“中国化”。他这个“天条”之中有其宗教的“原始性”:它所具有的丰富的“宗教感”,也是掷地有声的。

我国传统的儒宗史家(如最近去世的钱穆教授),对它嗤之以鼻(见钱著《国史大纲》第六三四页),和左翼的革命史家,认为它是“假托宗教”以鼓动群众,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偏见。——洪氏的“老三篇”,事实上是中国宗教史中,从泛神到一神的里程碑。是一种宗教改革的革命宣言;也是一种道德规范,它把烟酒嫖赌,也都一体禁绝。

治“穆斯林神学”(Muslimtheology)的可兰经学家们,认为先知穆罕默德之下凡是上帝派他把阿拉伯民族由“泛神”转向“唯一真神”的救世主——亦如摩西之感化犹太;耶稣之感化欧洲白人也。循理类推,则洪秀全便是黄种人的穆罕默德了。不幸的是洪秀全所遇的“曾妖”,却远比穆氏当年在麦加所遇的异端,要强大得多,所以太平“天国”,就没有鄂图曼“帝国”那么幸运了。

【附注】鄂图曼帝国:即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有割与无割,谁非上帝生”

有些太平史家认为秀全在一八四七年向美国传教士罗孝全学道之前,未读过“新旧约”。此点笔者亦难苟同。不用说上述老三篇《秀全一八四五、六年的作品》,非有新旧约根底不能写出,犹忆笔者于五〇年代之初,参与哥伦比亚大学所编之“中国文化史精义”计划翻译太平天国史料。在太平《幼学诗》中便碰到“有割与无割,谁非上帝生”的诗句。不知何解。再查另版《幼学诗》(载《太平天国诗文钞》,该书有<蒋中正序>),则改为“有知与无知”。我当时翻译,本可舍难就易,但自觉“割”字是原文,“知”字是擅改。几经周折,才把“割”字译成(circumcise)。circumcise者,割男性生殖器之包皮也。

盖在古犹太民族之社会习俗上,男性在“幼儿期”或“婚前”,割除生殖器官尖端之包皮,实在是一桩极其隆重的宗教大典。因此在“犹太教”(Judaism)里,“有割”与“无割”,盖为两种不同之人类;未经“摩西十五律”所规定之“圈割大典”(Circumcision)之男性,殊难成为“上帝之选民”也。

《幼学诗》是太平天国早期的文献。诗中呈现着浓厚的儒家道德观。如所咏“妻道”一节说:“妻道在三从、无违尔夫主,牝鸡若司晨、自求家道苦。”它所强调的还是儒家的“三从四德”和大男人主义。但是它在基督教的教义中,却已相当深入了——基督教义对“无割之民”,并不歧视。所以秀全在唔罗孝全之前,便早已学到了西方宗教中很多古怪的教义了。

“太平天国”是宗教名词

所以笔者不揣浅薄,认为太平诸领导,尤其是洪秀全,基本上是个发宗教狂的狂热教主,和吉姆·琼斯是同一类的人物。琼斯所追求的也是一个“天国”。——一个不受世俗权威干扰的,任由他和信徒们去过那自由自在的共产主义的宗教生活——“琼斯堂”的生活。

洪秀全、冯云山早期所追求的显然也只是个“琼斯堂”或“秀全堂”。所以他二人一到紫荆山便写了“奏章”,祈求“天父上主皇上帝,选择险固所在栖身焉”(见《太平天日》)。他们并没有与满洲皇帝争天下的大志。

后来杨秀清等一伙加入拜上帝会,想建立一个“小天堂”,可能还是这个意思。不过古语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提到在人间建一个“最小最卑尽绸缎、男着龙袍女插花”的“小天堂”,他们可能就开始羡慕苏杭宁这个金三角了。

——“小天堂”究非“大帝国”。他们所想象的只是一个“琼斯堂”式的,太平的“天国”罢了。

所以“太平天国”这国号,原来实在只是梦想中的“小天堂”,一个宗教名词而已。这一名词可能在天王登极之前早就出现了。

金田“团营”是什么回事?

且看我国近代史书上赫赫有名的“金田起义”。据忠王李秀成就义前的亲笔“供状”:太平军举事之初,洪秀全之外,只有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秦日昌等“六人”深知“天王欲立江山之事”。其它干部与一般会众均丝毫不知也。

既然数千会众奉教主之命齐集金田村来“团营”,而又不知团营的目的何在,则团营在会众心目中,实在只是一种宗教活动罢了。其实李秀成的话是事后说的。在“金田团营”的当时,纵使他们七位开国元勋,也未必就有此乘势造反打天下的大志。团营原是一种宗教活动,团营以后的发展是顺水推舟一步步逼上梁山的。

但是团营以后,又怎样的一步步造起反来呢?

原来广西省在上个世纪,四〇年代的末季,贫农、教门(如“天地会”、“三合会”械斗成习,聚众滋事,早巳弄得全省骚然。清代广西省的政治区划原分“十一府”及若干“州”、“厅”。在洪杨金田起义之前,据清方官书报导这种打家劫舍、杀官绅、占城池的暴乱已遍及“五府一州”甚或“七府一州”(见《钦定剿平粤匪方略》)。

地方官吏如巡抚郑祖琛等无力应付,只得隐瞒“贼情”,设法招抚。孰知愈招愈炽——这时武装暴动的群众,也早已目无官府。

清廷得报,不得已乃起用干吏林则徐,并自各省调兵。笔者的母省安徽也被调去了一千名。精兵四集,官方乃决心用武力镇压。林则徐不幸道死之后,清廷乃另检大员接替,始有李星沅,继有赛尚阿,以“钦差大臣”头衔赴桂。其后并提升布政使劳崇光,以替郑祖琛为广西巡抚,协同提督向荣,认真督剿。他们最初的目标原是“三合会”、“天地会”一类更严重的“教匪”。尤其是已经占领县城的天地会首领陈亚溃(贵)、杨捞家、徐亚明诸大股。据王定安著《湘军记》所载:“时粤匪二十余股,多为劳崇光所殄,惟秀全等独存”云云,也确是当时的实际情况——当时的官方,原没有把“洪秀全”这位落第秀才的“聚众滋事”,看得太严重。可是等到其它各股一一散灭,四方“零星敌匪”无枝可栖,乃纷纷投向洪氏。其著者如平南一带的天地会领袖罗大纲之投洪,即其一例。各方豪杰来归,秀全坐大,官军对洪乃开始弹压,孰知在金田、江口一带数度接战,官军一再挫败之后,才知道他们有眼不识泰山——秀全这一股之凶狠,实远非陈亚贵等所能望其项背。官军之畏葸无用,和会党临阵之英勇,也大大地鼓励了秀全的党羽,他们益发不把官军看在眼内,而企图大举了。

【附注】陈亚溃的原名是“亚贵”,正如孙中山原名孙文,清廷官书多写成“孙汶”,以示贬斥。

【附注】畏葸(xǐ):害怕,畏惧。

因此所谓“金田起义”者。事实上只是客观形势,积渐而成。一方面是大群贫苦人民在搞一种狂热的宗教活动。人多势大了,难免就有些铲富济贫、吃大户、抗官军的激烈行为。另一面则是一个腐化专制的政府。它认为这群人民,误信邪教,聚众滋事,目无官府,需调军警弹压。双方冲突已久。只是在一八五〇年(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在一次重大的反弹压行动中打死了清军副将伊克坦布,并伤毙官军三百人。这一下革命群众信心大增,乃藉教主三十八岁生辰(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公元一八五一年一月十一日),来个“恭祝万寿起义”(洪仁玕语),庆祝一番。——所谓“万寿起义”,事实上也是事后追封的。

作为教主的洪秀全也就乘兴写了“五条纪律”,什么遵条令、别男女、秋毫莫犯、公心和傩(粤语和睦)、同心合力,作为对官军再度接战的准备,如此而已。

【附注】傩(nuó):(1)行走姿态柔美,如“佩玉之傩”;(2)古代腊月驱逐疫鬼的仪式——傩舞。傩戏(中国地方戏曲剧种之一,演员戴木面具,多用反复的、大幅度的程式动作表现请神驱邪、祈福及简单的战斗故事)。傩神(传说中驱除瘟疫的神灵)。

洪秀全是位多产作家,也是位欢喜写“诏谕”的教主。但在这段所谓“金田起义”时期,却没有留下任何像<北伐誓师辞>或<讨武曌檄>、<讨粤匪檄>一类的文字。所以所谓“金田起义”这个荣衔实在是洪杨诸人在打下半壁江山之后才回头追封的。其情况盖如今日中共之“八一建军节”。——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贺龙叶挺在南昌“暴动”,叛离国民党的国民革命军。谁又想到二十余年之后,竟被封为人民解放军的建军节呢?

【附注】曌:同“照”,武则天为自己名字造的字。

“金田起义”既没个确切地点,而且没个确切日期,也没一张正式文告。因此它不像是个有计划的革命发难的行动。洪仁歼事后追述说:“本不欲反,无奈官兵侵害,不得已而相抗也。”我想这句话,大致是可信的。

总之,金田团营,乃至后来的男女分行、财产归公的“圣库”制,都与在近年美洲发生吉姆·琼斯型的宗教狂,有其极其类似之处。只是客观环境不同,使他们各走各路罢了。

“水安封王”也是宗教性的

一八五一年春,洪杨在金田起义之后,和清室官军在桂平、武宣、象县一带,纠缠了几个月。这一时期官军的表现实在太窝囊,而此时又民心思乱,太平军的裹胁则愈来愈大,越战越勇。宗教热愈沸腾,“越寒天、越退衣”,简直到了疯狂境界。三月二十三日(阴历二月二十一日),洪秀全竟在武宣县东乡镇,与天兄耶稣同时“登极”,自封为“天王”,自称为“朕”,群下对天王则称“主”。

同年九月二十五日,天王乃率众窜占永安州城(蒙山县治),一占数月。永安之失,足使北京朝廷震动。朝廷在痛惩疆吏失职之余,更增调大军围剿。

洪杨既占永安,也自知“骑虎难下”(杨秀清语)。一不做二不休,乃逐渐化宗教为政治,改组军队,重编会众,以应付此一不能自了之局,遂有“永安封王”之举。

太平军于一八五一年九月(本文均用阳历)窜入永安至翌年四月突围,在永安共驻了八个月。这八个月中最大举动便是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十七日的分封诸王了。史学界朋友们总把这“永安封王”视为洪杨军政组织的起步,笔者却不以为然。“水安封王”还是一群狂热教门的宗教行为。且看洪秀全的<封五王诏>。他说天父上主皇上帝权威大于一切,“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下在”。一切但听命上帝可也(这是洪氏自称)。分封五王者实只是“姑从凡间歪例”才勉行之也。原文是:今特褒封左辅正军师(杨秀清)为东王,管治东方各国;褒封右弼又正军师(萧朝贵)为西王,管治西方各国;衰封前导副军师(冯云山)为南王,管治南方各国;褒封后护又副军师(韦昌辉)为北王,管治北方各国;又褒封达胞(石达开)为翼王,羽翼天朝。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另诏(天王)后宫称娘娘;(诸王)贵妃称王娘。

其实太平军窜入永安州时,男女老幼不过两三千人(笔者另有考据),史传三四万人皆非也。在两三千的乌合之众中,封出五位二十来岁的王爷(达胞那时可能还不足二十),来管治四方“各国”,岂非形同儿戏!但是我辈生长于传统中国农村之中。看惯佛道二教的什么“设坛”、什么“打醮”等等,就知道没啥奇怪之可言。且看那些奇装异服的道士和尚,扛着招展的旌旗,什么“十方大菩萨”、“十殿阎王”等等,就知道这些狂热的“拜上帝”教徒,所搞的也正是这一套。

不幸的是上个世纪的五〇年代,满清的气数将尽,全国,尤其是广西;在广西,尤其是久经“土、客”械斗磨练的“客家”农民,正蠢蠢欲动。经过洪杨这一有组织的狂热的宗教活动,聚众滋事、弄假成真,就造起反来了。

只追不堵和“拖死官军”

太平军盘据永安八个月之后,广西官军约一万四千人在北京三令五申之下,乃把叛军团团围住。面对“数倍之敌”,洪扬之众便不得不突围以自保了。据参加此次突围的老长毛事后回忆,他们三二干人,置妇孺于全军中段(客家妇女皆天足),青壮前后簇拥,一举冲出重围。既出重围,他们前逃,清军尾追,其情势就变成我国历史上所屡见不鲜的“流寇”了。

传统流寇的作战方式,多为裹胁农民,钻隙流窜,飘怱如疾风暴雨;其锋不可当。撄其锋者,无不粉身碎骨。因此官军追剿亦有一套不成文法。他们照例是以邻为壑,只追不堵。堵则自取灭亡,有百害无一利;追则可以趁火打劫,随地报功请赏,有百利无一弊。正面官军如躲避不了,也只死守城池和险要,或旁敲侧击,绝不正面堵截。在这一公式之下,则流寇一起,便滚起雪球,如入无入之境。尾追官军也就养寇自重,呼啸相从,绝不放松。好在中国太大,大家都可无限制的玩其走马灯,所以黄巢、张献忠等起义时,都有“拖死官军”之名言;官军亦乐得被拖死而不疲也。提督向荣的下断升迁就是个好例子。

三〇年代中期“朱毛赤匪”自江西瑞金突围“长征”时,追逃双方所运用的,还是这一传统公式。追的“中央军”和逃的“红军”,相距往往只是“一日之程”。在红军过境之处,指挥官军堵剿的地方将领如湖南何键、广东陈济棠、广西李白、云南龙云、四川刘湘、西北诸马……都只守不堵,“赤匪”过境而去,便皆大欢喜。

倒霉的是我们那位不失赤子之心的少帅张学良。他少不更事,奉命堵剿,便真的去直撄其锋,既堵且剿。因而犯了兵家大忌,弄得丢盔卸甲,“得不到补充”而牢骚满腹。少帅那时如已开始研究《明史》,读一篇<张献忠传>,就不会吃那个大亏了。

我们历史公式里的“洪杨发贼”,永安突围之后,无人敢堵。他们乃沿途裹胁(李秀成便是被裹胁者之一),直迫省会桂林。围城一月不克,乃窜入全州,长驱入湘。湘人本好武,见新朝崛起,贫农矿工船夫会党赴义如云,一时声威大振。

太平军八月克郴州,九月迫长沙。围城八十余日不克,乃舍长沙、渡洞庭北上。十二月克汉阳;翌年(一八五三)一月乃攻克武昌。二月舍武昌、掳民船、挟众七万五千人(号称五十万),顺流而下,克九江、安庆、芜湖,然均不守;三月十九日乃破城攻入南京。自此太平军占领南京,改名天京凡十一年零三个月,乃形成太平天国在长江下游的割据之局。更在下游的镇江、扬州则变成时得时失的外围据点。

“小天堂”中不能自拔

洪杨自“永安突围”至“奠都天京”为时尚不足一年;其行动之快、发展之速,不在七十年后国民党“北伐”之下。然国民党之北伐是先有“革命根据地”的两广,然后才“誓师北伐”的有计划的政治扩张。洪杨北窜则是占一城丢一城的流寇行为。所以国民党于一九二七年奠都南京时已占有半壁河山;而洪杨奠都南京时,只有南京、镇江、扬州孤城三座而已。

洪杨如真是英雄人物,则应并此三城而舍之,倾巢北上。以他们那时的气势,要一鼓作气打下北京是绝无问题的。因为此时北京已风声鹤唳,贵族重臣家族逃亡一空。咸丰皇帝亦已准备迁都热河,而太平义师,朝气正盛,弱点未露。全国人民与各路英雄均仰望旌麾以解倒悬,神州正可传檄而定。谁知洪秀全基本上只是个“琼斯型”的教主,只管“天情”,不谙“世事”,而太平军实际总指挥杨秀清,则是一只狗熊。富贵对他来得太快了。四年前还只是一个赤贫的烧炭工,如今叱咤风云,锦衣玉食,做了“东王九干岁”,一头栽入“六朝金粉”里去,他就不能自拔了。

对这群来自落后地区的贫下中农来说,那个三月江南、六朝金粉的“小天堂”,真是“得此已足”,再也不想离开了。想想那“燕都”是“沙漠之地”;“直隶”是“罪隶之省”(这都是天王诏书上的话),北上争雄的劲头也就完全消失了。

流寇既然不想倾巢而出,尾追而来的钦差大臣向荣的官军,也就于南京东郊的孝陵卫,自建其“江南大营”;另一钦差琦善,也于扬州郊外建其“江北大营”。两两对峙,彼此慢慢扯皮,就胜负难分了。   第三章 预言书中的蒋毛与洪杨   第三章 预言书中的蒋毛与洪杨

最近从香港传来的大陆故事说,新任国家元首江泽民对中国古老的预言书《推背图》,发生了兴趣。此一传闻可能是好事者所捏造。但是纵使实有其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试问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至我们的蒋总统、毛主席——我国历来的统治者有哪个不相信谶纬之举和子平之术?基督教徒的孙中山先生也曾说过他“与佛有缘”。孙公说这句话的背景也曾有一大堆类似“启示”(vision)的故事呢!连绝对相信“神灭论”的胡适,不也说过“麻将里头有鬼”?仅供四人合玩的麻将里头都有鬼;那么共有十万万人合玩的大麻将里头,怎能没有鬼?!我们的历朝统治者,包括最近的江主席,想在这场大麻将里,找点鬼言鬼语,有什么稀罕呢?!朋友,江公今日虽然位尊九五,贵不可言,他这个交大毕业的工程师之为“人”,事实上与足下和我,也差不了太多。兴致好的时候,谈谈《推背图》,聊聊《烧饼歌》,算不得什么“提倡迷信”也。

——茶余酒后,我们谈得,他谈不得?只是我们谈后直如清风过耳;江公谈后,就要变成“小道消息”罢了。

【附注】谶(chèn)纬:是一种经学和封建迷信的混合物。谶,是用诡秘的隐语、预言等作为神的启示,向人们昭告吉凶祸福、治乱兴衰的图书符录。为了显示它的神秘性,又往往作一些特殊装璜或染成一种特殊的颜色,所以又称为“符命”或“符录”。纬是用宗教的观点,对儒家经典所作的解释。

子平之术:宋初,徐子平著《珞碌子三命消息赋注》,将前人李虚中以始生年、月、日推算命禄的方法发展为以年、月、日、时配合干支,合为“八字”来推衍吉凶祸福。其所创八字推命之术较前更重于五行推算,方法亦更精密,对后世影响十分深远。故后世多称“八字”推命之术为子平术。

其实“迷信”这种东西,原是社会里一个少不掉的“体制”(institution)。——梦露姑娘的棒球明星丈夫迪玛吉说,他和梦露结婚,不是跟一个女人结婚而是和一个“体制”结婚,正是此意;而“迷信”这个“体制”在中国政治上所发生的影响,可不在“女人”(美女)这个“体制”所发生的影响之下啊!清末的太平天王、慈禧太后,和民初的洪宪皇帝,都是它最大的受害者。

——他们受害了,我们老百姓才跟着倒霉。

“九十九先生”的谜底

可是“预言书”这宗迷信是在世界任何文化中都存在的。每每都有奇验。古朝鲜即有一宗预言说:釜山这个东海小渔村,在某个时代要为该国首都。近百年来哪个韩民相信呢?谁知一九五〇年韩战爆发,李承晚大统领败退南下,据釜山为反攻基地。它一夕之间就变成国都了。

我国的预言书《烧饼歌》,就更古怪了。这个《烧饼歌》自明代唱到清末,一般都觉得它很灵验。可是我们民国时代的新青年,却有理由的斥之为“事后伪作”。然事有蹊跷,它在我们及身经历的民国时代,却也唱出些什么“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休”来。

试问“九十九”这位老兄是谁呢?在抗战中重印于重庆的《烧饼歌》,即有注者解释为“一位姓白的”。盖九十九便是一百少一也。这册“重庆版”是笔者亲自看过的。这一“破解”当时对那位名重国际的桂系大将,小诸葛白崇禧将军,乃至他整个桂系的政治前途,是祸是福,真很难说。

不过在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国历史已证明白崇禧、李宗仁都无此福分。至多作个配角。当时亦有人解之为蒋“中正”、“介石”先生。因为蒋公这两个名字也各有九笔。合起来也正是“九九”先生也。这可算是“验”了。可是后来历史证明,仍然只是“一部分正确”(partlycorrect);还有人比他老人家更为正确呢!原来“九十九先生”也叫“二十八划生”。二十八者九加十加九(9+10+9=28)等于二十八之谓也。

“二十八划生”原是毛泽东当学生时在长沙办《湘江评论》的笔名;也是他向《新青年》投稿时的笔名。因为“毛泽东”三个繁体字加起来,共有二十八划,故名。

这一来,“九十九先生”由蒋、毛两位民族英雄平分之,也倒是很公平的。可是他二人今日如相逢地下,再携手来搞个“国共第三次合作”,毛如要多占点便宜,蒋恐怕也无法拒绝。因为毛公还多两三个“九十九”为蒋公所无。

原来在一九四九年秋季,中共在北京升旗建国时,据说毛公的风水先生劝他选一个“大日子”迁入中南海。毛就选了个九月九日。这个“据说”可能是损毛的人附会的。毛或无此意。但是纵使是附会,或风水先生拍马屁,可是毛公最后去见马克思的日子,别人就不能拍马屁,他自己也无法选择的了。——毛公死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也算是个巧合吧!

再者,毛氏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在北京登基,至一九七六年在中南海后宫龙驭上宾,他老人家在中国也整整的做了二十八年的皇帝,也算是个巧合吧!最不可思议的则是《推背图》在这方面也把毛公描画得须眉毕露。在《推背图》第四十一象的“颂”中,预言者写了下面的四句:帽儿须戴血无头,手弄乾坤何日休?九十九年成大错,称王只合在秦州。

在这四句中,除第一句仍然不可解之外(或者也可解之为“帽子乱戴,血债无头”吧),其它三句不是把毛氏对中国大陆二十八年的统治,说得入木三分,吾人如试把隐语除去、真言恢复,把这四句改写成:

帽儿乱戴血(债)无头,

手弄乾坤何日休?

二十八年成大错,

称王只合在延(安)州。

这不是现今历史家对毛公很正确的评语吗?在延安时代,董必武颂毛诗中便有“不教佳誉出延州”之句。毛泽东在延安时代把陕甘宁边区(古秦州地区)的确搞得很好,誉满国际。又有谁知道毛泽东只是个“方面之才”。一旦入主北京,做了皇帝,他就才有不胜,浩劫连年呢?

《推背图》的作者竟能于千年之前为吾辈“预言之”。

——纵使是“迷信”、是“伪造”、是“巧合”……无论怎样,身经此劫者,在家破人亡之后读之,也是发人深省吧!

历经沧桑的《推背图》

《推背图》这本怪书有图象有谶语,据说是唐太宗贞观(六二七~六四九)年间李淳风与袁天罡合撰。新旧《唐书》中有传;《宋史·艺文志》中也有著录。因其乱测朝政为统治者所不喜,末太祖赵匡胤作了皇帝乃以死罪禁之。然此书已流传数百年,不禁还好,愈禁愈红。朝廷不得已,乃取旧本把其中预言颠倒紊乱使读者搞不清次序,无从相信起。但是自古以来的统治者禁书(包括秦始皇)都是只禁民间之书,真正好书好画孤本绝版(如今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所保存的孤本殿版《金瓶梅》),大皇帝还是要秘藏禁宫,自己去细细“御览”的。因此这册唐版《推背图》,便在宋元明三朝大内中幸存了,直至闯王犯关,崇祯上吊之后,才又自宫廷中解禁出来。可是清初康雍乾三朝,文网甚严,文人多不敢犯禁。至“英法联军”(一八六〇)和“八国联军”(一九〇〇)相继占领北京,禁城文物国宝一再被洗劫之后,古本《推背图》就和古本《金瓶梅》一样,才飞入寻常百姓家。

至于本书被禁之后,和再度被复印,终于大量流入民间的详细情形,当前两岸目录学家一时还难断言。因此其中许多看来灵验非凡的谶语预言,一般读者,当然包括笔者自己,时至今日,仍然觉得是绝对不能相信的。因为根据科学原理,乃至最肤浅的常识,这种预言必不会准确到连后世统治者的真名实姓都可以呼之即出的。——不像“九十九”只是个“数”。

洪水滔天苗不秀

且看《推背图》第三十四象·巽卦,对“太平天国”的那项预言。全文如后:谶曰:头有发,衣怕白。太平时,王杀王。颂曰:太平又见血花飞,五色章成里外衣。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见梦全非。【附注】标点符号为笔者所加。其后原有的“金圣叹曰”则删去。笔者所用本子原藏先岳遗书中,无出版标志。嗣于香港购一《预言七种》,亦无出版虞,然字句相同也。

上面的“头有发”是长毛,毋需解释。长毛的“官”所穿的制服有红有黄。因此红黄二色为“官服”颜色,民间绝不许用。用者“斩首不留”。民间一般都穿蓝青乌黑等“杂色”。公务员和一般干部,尤其是头有原始长毛的“老长毛”,绝下穿白!这种“衣怕白”的长毛习俗,不但一般读者没有印象,后世的专研太平史的专家学者,有的也未曾注意,而预言书作者却小题大作之。

——我国古代秦人尚黑、汉人忌白,都与迷信有关。

“太平时,王杀王”,下文当详论之。至于“五色章成里外衣”,这也是事实。盖洪秀全在永安封王时,他所封的东西南北翼五王,也是旗分五色的(翼王旗即为青色)。所以这位预言的作者,纵使是“事后伪撰”,而撰者也是个颇有火候的党史家呢!

这首预言诗,如是“事后伪撰”,作者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怎能去学老名士张佛千教授,写“嵌字诗”,把“洪秀全”三字,真的“嵌”出来了呢?——这一下便牵扯到“哲学”和“神学”上“有神论”(theism)和“无神论”(atheism)的两大纠缠上去了。

许多大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都绝对不信“神”的存在,笔者有缘竟有一次亲眼看到他老人家在一座教堂内,背上帝而坐,大谈其无神的宇宙论。

可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包括很多拔尖的科学家,和顶半边天的女人),都是相信有神的。“天父上主皇上帝”不用谈了;就是以男身化女身,救渡苍生出苦海的观世音菩萨,也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信宗教的朋友们(他们是“有神论者”会说:“诚则灵”。你如果真相信上帝或观音,你可能有时会觉察到“有求必应”的“灵异”现象。但是你如死不相信(像爱因斯坦那样),那你就是个“无神论者”。你目中既然无神,他两位老人家也很民主。那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河水不犯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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