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既不烧香,临时可别来抱我佛脚啊!
“有神”与“无神”
所以,朋友!你如是个有神论者,虔诚地相信宇宙间万事万物,都是上帝安排的,那么万能的上帝难道说还不如一个白发老翁张佛千?张教授会作“嵌字诗”,而上帝不会?——作嵌字诗要“汉学底子”好;难道观音菩萨的汉学底子还不如张佛千?要去向张教授投“门生帖子”?
因此凡天下任何事理都不可说得太绝。我们信任“无神论者”的辩难至百分之九十九;也要给“有神论者”百分之一的机会,让他们尽其所欲言。——万一将来的考据学家、目录学家和版本学家真的证明了上述有关太平天国的预言诗,确是一八五六年(太平天国“天京事变”)之前的作品,那我们对这首预言诗,如何处置呢?纵迟至科学大昌明的今日,天下事还是有许多不可解的。我的前辈老朋友李宗仁将军曾告诉我说,当年他的参谋长叶琪将军坠马而死之后,他曾和白崇禧等叶琪的老友,去访问一位可以招魂的巫婆。这巫婆在昏迷状态中,竟然发出叶琪的声音;并交代了叶琪生前的私事。
笔者的岳丈吴开先先生也是(且用他自己的话)“绝对相信人类是有灵魂的”;因为他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以上所举只是两位名人的经验。其实类似的例子在社会上是举不胜举的。
笔者幼年曾旁观乡人“扶乩”。一次竟被叫上乩坛和一位堂弟共同“扶”那绑着一枝筷子的纱箩。这筷子竟在下面的沙盘里写出许多字来。这些字加在一起,经长辈断句,竟然是一首诗。我知道那诗不是我作的;我也知道那首诗不是我那位堂弟作的。堂弟连<总理遗嘱>都不大看得懂,哪能作出那首典雅的旧体诗来呢?
——但是这首诗是谁作的呢?真是天大的疑问——我自己经验中,数十年也无法解决的疑问。读者们如批阅拙作至此,可能会设想笔者也是一位“有神论者”了。其实非也。我只是和我老师胡适之先生一样,觉得“麻将里头有鬼”罢了。
——有神云乎哉?
小顽童敌不过老顽固
天下事之不可思议者正多。但是人类却是一种自作聪明的动物。家有敝帚、享之干金。愚者一得,往往就要以一得之愚,强人从己,向别人搞“专政”。——人类自有文明以来,可说是无时无刻不是生活在被专政之中。
古代和中古的西方、西亚、南亚和拉非落后地区的人类(包括我们自己的洪天王),可被他们自己制造出的“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各种上帝和伟大神祇专政专惨了。他们的圣人、哲士、先知、弥赛亚等等,知识贫乏到连一只小蚂蚁也制造不出;却斗胆地发明了无数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伟大的上帝和神明,来向自己同胞或其他民族专政,一专便是千年以上,真是不可思议!在这方面,我们的中华文化就比较轻松多了。糊涂的洪天王之外,我们向来没有为上帝流过血。我们的文化传统一直是鄙视“怪力乱神”的。但是说也奇怪,我们却也被反对怪力乱神的先生们,专了两千多年的政而不能自拔。
我们这项不谈怪力乱神的专政制度一直专到清末咸丰年间,才出了个“一神论者”(monotheist)洪天王。他挺身而出,向这个无神和低级的“泛神论”(pantheismpolytheism)挑战。掉一句社会史学的专门名词,那就是洪秀全这一干人是受了“西学东渐”的影响,以有神的西学传统来向无神的东学传统挑战。洪杨一伙实在是我国历史上,“第二次社会转型期”中的第一批从事“转型”的先驱。只是这批乡下哥哥,草莽英雄,知识太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运动”中的历史作用,而做了个蚍蜉撼大树的造反小顽童罢了。
再者在异文化挑战下的社会转型(也就是“现代化或西化运动”原是渐进的,阶段分明的。最早期的西化(也可说是“异化”)往往是最幼稚、污染的成分最大,也是糟粕最多的。同时也是他那个对手方,百足之虫、死而未僵的老传统阻力最大的时候。——小顽童敌不过老顽固;小顽童就要遭殃了。
——洪杨悲剧是有其历史上的必然性的。
不要被赛先生、德先生牵着鼻子
但是洪顽童的必然失败,并不保证他对手方那些垂死老朽的苍髯永驻。他老人家还是要继续他那由老而死的必然程序。——朋友,这也就叫做“历史的必然”!君不见“曾妖”那个老传统在“西学”挑战之下,还是延续不下去的。时未逾一甲子(六十年),孔家店不是又被打得稀巴烂?迨红卫兵来了。那千年无损的孔家三座老坟(孔丘、孔鲤、孔伋),不通统都被挖掉?!今夏余偕老伴谒“三孔”(孔庙、孔府、孔陵),见其墓草青新,固知其土下无物也。
但是生而为“人”,就是命带专政的。继孔孟而来的,我们还不是被马列专政、阶级专政、民主专政又搞了数十年。当前的世界上的穆罕默德专政还不是方兴未艾?德先生和赛先生联合专政,不也是如日中天?!
朋友们相信吗?赛先生、德先生也只是先生之一耳。胡适之先生有诗曰:“哪个猫儿不叫春,哪个先生不说话?”若论说话的本领,则德赛二先生就未必比孔孟、马列、耶穆诸二先生更强呢!他们三组中马列之外,都各有千年以上的专政史;赛德二先生才风光了几年?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五百年。”大家在各自的时代,各领其风骚,谁比谁强呢?谁又是一成不变的“永恒真理”?!
被一时时髦的思想所专政,圣贤豪杰所不能免,况我辈凡夫俗子乎?那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都未遇敌手的英雄好汉,他还不是不敢与马斗、与列斗?老聃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穿了,圣贤豪杰,也只是一束刍(禾草),一条狗而已。狗有什么自由意志?听主人安排罢了。
再回头看看我们那位聪明绝顶的胡适老师吧!他分明知道四人合玩的麻将里头有鬼。闻一以知十的他,为什么就不能演绎一下、推测一下说,四万万人合玩的大麻将里头更有鬼呢?有“学识”的人,往往足其“学”可学也。而其“识”下可学也。胡适则是一位“学”、“识”兼备的人;何以他“识”不及此?其实胡氏不是“识”不及也;他是“学”不敢也。他老人家服膺“科学”、“民主”,服膺了一辈子。被赛德二先生专了政,而终身不能自拔!谈到“非科学”、“反民主”的任何事物,他就碰也不敢碰一下了。
胡适非不爱自由意志也;非有疑处不疑也。只是自由意志,被外来意志长期专政之后,“情愿不自由,也就自由了。”如此而已。震铄古今的大思想家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迷失于教条主义的小作家,和平凡的我辈!
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作者下笔千言,说了这许多离题万里的话,无非是——再引一句胡适之先生的名言——“围绕着方法二字在打转”。吾人治太平天国史,甚至整个中国近代吏,态度可得大方一点。不能拘泥于任何一种特定的“方法”,而自我顶枷。我们有时连“迷信”也得让它三分,不可嗤之以鼻。朋友,你说所有的“神仙”都不如你?那你也未免自我膨胀得太厉害。
你打麻将——现在港台日本和海外华侨社区乃至大陆上许多城镇,每逢周末,“碰”、“吃”之声,都响彻云霄——你和不了牌、输了钱,你把枱子砸通,还是和不了。可是麻将“鬼”一旦给你以青睐,“好张子”便一张接一张扑人而来;你“坐庄”、“霸庄”,接连不断。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好不乐煞人也,么哥。有心脏病的赌友,有的乐极生悲竟为之一命呜呼。
“麻将里头有鬼”是违反科学的;伹它却是实验主义者在科学实验室里,实验出来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
但是吾人如把世事真看成一桌麻将,一切由上帝安排、神仙作主,那也未必。因为神仙(如书《推背图》、撰《烧饼歌》的那些聪明鬼)纵使不幸言中,他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知其所以然,纵是神仙也得看看“社会科学家”,是怎么去分析的呢!
或问:子不言乎,吾人不能让德先生(民主)、赛先生(科学)牵着鼻子走,何以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奢言社会科学欤?曰:非也。吾所戒惧者,专政也。科学专政与民主专政同是死胡同。一经专政则专者与被专者,皆面目全非。
——胡适圣贤也。一朝为科学所专政,则不敢妄言鬼神。晚年大钻其原不值一钻之《水经注》;而不敢稍钻其大有可钻的“麻将里头有鬼”。
天下任何事理都是走着瞧的,一经“专政”或“独崇”,则成佛徒所说的“着相”,便走火入魔矣!所以社会科学家纵连“迷信”也宽容它三分。如此而已。
两百年转型的最后关头
前已言之,在社会科学家的电脑里,历时十四年的“太平天国”只是近两千年来,“中国社会第二次大转型”中的“第一阶段”。
吾人今日在这个走着瞧的程序中,回看这个转型运动,自鸦片战后发轫以来,大致需时一百八十年至二百年,始能竟其全功。显然的它现在已进入其最后阶段。如无重大意外,下一个“定型”社会,在二十一世纪初季应可酝酿成熟矣。
——国事在社会科学家的计算机里,似乎也是可以预言的呢!
再者这一记“阶段分明”的转型运动,不是勇往直前、有进无退的。它是走三步退两步;甚或是走两步退三步地缓缓地向前移动而至于今日。这也是“辩证”论者所强调的“对立-统一”的公式吧!迂回是难免的;前进则是必然的。明乎此,我们对“头有发,衣怕白;太平时,王杀王”的“知其然”,就可以提出社会科学也能够加以诠释的“所以然”了。
“流窜”、“割据一、“围剿与反围剿”
须知我“汉族中心主义”的武力和文明向外扩张,自古以来是自北而南的。从“吴越”的归宗,到“南粤(越)”的同化,到“越南”之加盟,是程序分明的。可是洪杨诸公这次却领导了大批“粤匪”,逆流而行,打出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第一个“北伐”!(其后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和蒋介石领导的“北伐”,只是竟其未竟之功。)
洪杨这次北伐,其来势之猛,真是世界史上所寡有。吾人如把它十四年的历史分段而论之,大致也可分成三大阶段:曰流窜时期(一八五一~一八五三);曰割据时期(一八五三~一八五六);曰围剿与反围剿时期(一八五六~一八六四)。一八六四以后的捻军和华南一些会党的继续活动,只能算是围剿与反围剿的余波了。
所谓“流窜”者,简言之便是传统的黄巢、张献忠的斗争方式。农民在揭竿而起之后,由小股化大股,与官军你追我赶,不守一城一地,在国内四处流窜,钻隙前进,拖死官军。
洪杨起义的最初三年,便是这样的,他们是一群没有根据地、没有后勤、没有固定兵源的中国传统历史上所记载的“流寇”——近人所谓农民大起义。这种农民起义所以能愈战愈强、愈滚愈大者,是有他们特殊的社会条件的。那就是政治腐化、官逼民反;社会瘫痪、民不聊生。在这个人心思乱的国度里,一般饥民和他们的有政治野心的领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则星星之火,很快的便可以燎原(《毛选》中以此为题)。
“永安突围”时的人救问题
洪杨于一八五二年春自永安州突围北窜时,连妇孺在一起不过二、三千人。——读者中的洪杨专家们,且慢……,先让在下谈点个人的小考据:关于永安突围的人数,我的业师郭廷以先生(中国近代治太平史的第一位权威),和后来的简又文、罗尔纲诸先生都说有数万人之众。笔者于五十多年前在沙坪坝的大学课堂里,便向郭师质疑。我认为这个数目字太大。我的理由有两点:第一是个人经验。那时我也是个形同流寇的流亡青年,与数千流亡伙伴自陷区“突围”到西南山(苗)区去的。亲身经验告诉我们,像永安那样的西南小山城是很难容纳像我们自己那样从天而降的“三千小儿女”的。慢说吃喝住,连大小便都无法容纳呢!
第二是历史档案。当时向永安合围的官军总数不过一万四千人;而被围者其后总说是“被围于数倍之敌”。如此则突围者不过二、三干人,实是个合理的数目了。
后来笔者在美国大学里教书,自己和学生一道读洋书,不意竟忽然开朗。原来当时参加永安突围的重要领袖之一的“国舅”赖汉英,便是如此说的。汉英是洪秀全原配赖“娘娘”的弟弟;也是后来捻军杰出领袖赖文光的堂兄弟。他自金田起义、水安突围、进军长江、奠都天京(南京)、到略地江西……,可说无役不与。后来进封“夏官丞相”,位至极品;实是太平开国元勋中,仅次于八王的重要首领。历来官书私籍对他的记载都是触手皆是的。晚至一九七五年他花县故乡还有他受伤还乡的传说。可是汉英在外交方面的径历,却鲜为人知。他是洪杨奠都南京之后,第一个与外国使臣接触的天朝外交官。
原来洪杨于一八五三年三月底克复并正式建都南京之后,英国政府迫不及待地便试图与新朝接触并建立外交关系(其行径与一九四九年秋的英国在沪宁一带的活动,前后如出一辙)。同年四月下旬驻华英使兼香港总督乔治文翰(SamuelGeorgeBonham)乃偕译员密迪乐(ThomasT.Meadows)乘英舰哈尔密斯号(TheHermes)直驶南京。由于外交礼节的难以如愿,英使拒见太平官员,而密迪乐则接触广泛。他所见到印象极佳的新朝官员便是赖汉英;他二人甚为投契。密氏并奉赠赖氏欧制望远镜一架以为纪念。他二人的交往可记者颇多,密迪乐记录弥详;简又文教授亦曾加摘译。在他二人交谈中,赖即谈到当年永安突围的往事,颇富史料价值,而汉籍中则未尝见也。简君译文中竟亦疏于选译。
赖说太平军在永安时陷入重围,弹尽粮绝,但是士气极高。在天公威灵感召之下,“全军二三千人,置妇孺于中军,不但一举冲出重围,且将敌军彻底击溃。”(见ThomasTaylorMeadows,TheChineseandTheirRebellions.London:Smith,Elder,1856;Reprintedby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53;ReprintedinNewYork,1972.p.282.并请参阅WesternReportsonTheTaiping:aselectionofDocuments.Honolulu:UniversityofHawaiiPress,1982,p.44n.)密迪乐所记录下来的赖国舅的“口述历史”显然是可信的;也是合乎事实的。
金粉乡里的开国昏君
太平军自广西永安(今蒙山县城)突围(一八五二年四月五日)之后,人数虽少。却如猛虎出柙,锐不可当。全军沿途裹胁青壮,实力迅速膨胀。各路英雄好汉、激进工农,更是附义如云。台风横扫、草木皆兵。四、五月间,围攻桂林未克,乃北窜全州屠城而去(六月三日)。入湘以后,长沙之外无坚不摧。会党矿工船民参军者数万人。五二、五三年之交遂进据武汉三镇。全师至此带甲凡七万五干人,号称五十万。五三年二月乃尽掳三江一湖(湘江汉水与洞庭湖)中的民船数万艘,顺流东下。樯橹如林、旌旗蔽天。下九江、克安庆、破芜湖,如入无入之境。三月十九日乃攻入南京,斩清廷两江总督陆建瀛及江南提督福珠洪阿。翌日又攻破南京城内之满城,将清廷之江宁将军祥厚、副都统霍隆武以下之满族男女老幼四万人,悉数屠杀。同时清查合城汉族户口,凡曾任清政府公职者皆视之为“妖”,随意捕杀。妖之外的一般男女市民,则勒令分为“男行”、“女行”。青壮男子则编入军营;妇女则编入“女馆”,随同劳动。百工技艺亦按职业性质,编入诸“馆”。所有公产均入“圣库”;市民私产则勒令“进贡”,加以没收。家人不得私聚;夫妇不许同床。违令者“斩首不留”。合城上下除王侯高干之外,同吃同住同劳动,整个南京城遂恍如一大军营。——此实中国历史上,在百年后中共搞“大跃进”(一九五八)之前,破天荒的有实无名的“人民公社”;有中国特色的共产主义之彻底施行!一切粗具规模,天王洪秀全乃于三月二十九日自下关江边,舍“龙舟”登陆。这条龙舟是什么个样子呢?想读者或与笔者有同样的好奇心。让我们且抄一位当时目击者的报导:
洪秀全坐船上,船首雕一龙头,饰以金彩;舵间装一龙尾,伪称王船。遍捧黄旗。两旁排列炮位十余尊,钲鼓各一,硃漆龙棍大小各二。船上点灯三十六盏。(见简又文著《太平天田全史》页五一三,引《盾鼻随闻录》。)
至于洪天王初入他的都城“天京”是怎样一种气派呢?再让我们抄一段当时在场看热闹者的口述:
……其日,东王杨秀清躬率诸王百官及圣兵恭迎天王于江干龙舟中。东王衣红袍,戴貂帽,如宰相服饰。其余各首领或戴官帽,或插竖鸡毛,带兵十数万,簇拥跪迎。是日天色睛明,旌旗蔽空;各官皆骑马,带兵勇前驱。其次则各王皆坐黄轿,轿顶一鹤,后皆有王娘及大脚妇教十人骑马从焉。天王之帽如演剧长生殿唐明皇之帽,黄绸龙袍、黄绸龙鞋、不穿靴,坐一黄色大轿,轿顶五鹤朝天,用十六人舁之。舁夫皆黄马褂、黄帽。前队旗帜兵卫数百对。次锣鼓手若干队,次吹鼓手八人,各穿制服。太子(皇子)二人,一骑马,一抱在乳媪手中。天王轿后,妇人三十六人从,皆大脚短衣长裤,不穿裙,骑马,手执日照伞。最后拥兵卫者,亦不计其数。盖驱策万众,喧嗔数十里,居然万乘之尊。(见同上书页五一二转引自《养拙轩笔记》。)
【附注】舁(yú):共同抬东西。舁夫(轿夫;抬棺者);舁人(轿夫);舁疾(有病勉强行事)。
洪秀全这位落第老童生,三家村的私塾老夫子,至此可说是吐尽鸟气,与百年后屹立于天安门上,高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小学教师毛泽东,踌躇满志之情,可说是后映前辉了。至于他心中究有多少苍生,多少人民,吾不知也。但是大丈夫当如此也。治史者终不应以责备圣贤之笔,以丈量草莽英雄也。
好汉既入深宫,难免纵情声色。据幼主小天王殉国前之回忆:乃父在金田起义时,已有姬妾十五六人。突围永安时“娘娘”已增至三十六位。天京后宫之内,则同床者多至八十八人。如此粉阵肉屏之中,大脚小脚应付之不暇,还有什么革命之可言欤?自起宫墙自绕,这开国昏君,不论生死,就再也不愿全尸离此金粉之乡了。 第四章 “四不像”的洪杨割据 第四章 “四不像”的洪杨割据
笔者于四〇年代之末,抵美留学时,曾在纽约市动物园看过一些来自中国的珍禽异兽,真不胜感叹。其一便是“熊猫”。标签上写着中国特产,是否为蒋宋美龄夫人所赠者,已不复记忆矣。它灰溜溜的,看来像是一头花猪,横卧墙角,亦引不起访客的重视。哪像三十年后,专机来美那一对娇娇滴滴的毛主席儿女,在华盛顿那样风光!愚夫妇好奇,亦曾驰车去华府恭谒。骄阳之下,排队半里。乍睹芳颜,真疼爱无比。它二位香巢之华丽固无待言矣。而贵伉俪一举手一投足,槛外同谒者,无不鼓掌欢笑,声震树木。然这对贵族夫妇,与三十年前鄙所见之“花猪”,究有何不同呢?猪犹一也,而贵贱穷通,悬殊若是!苏秦先生若在此,可能也要感叹而言曰:“猪生富贵,岂可忽略哉?!”另一头中国特产,标签上是否有拉丁文名字亦忘之矣。只记得其名为威妥玛拼音的“四不像”(Ssu–pu-hsiang,按今日大陆上的汉语拼音,则应该是Si-bu-xiang)。它老人家被放置于一亚洲栏内,与一般亚洲来的牛马同列而嚼其枯草焉。
【附注】威妥玛拼音:习惯上叫威妥玛拼法,又称威玛式拼音,是由英国人威妥玛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在华期间,编写汉语课本《语言自迩集》时创造的以拉丁字母拼写与拼读汉字的方法。1958年2月11日,全国人大批准颁布《中文拼音方案》后,威妥玛拼音在大陆地区停止使用,不过在台湾及欧美等地,威妥玛式还为很多人所使用。
一般拖儿带女的动物园游客,谁有此耐心和雅兴去分别它们是牛是马呢?大家只有望望而去之。至多品头论足一番而已。谁知竟有个好奇的“打工仔”,为此一汉语拼音所惑,真把那生锈的铜牌读下去。一读,不得了,它老先生本是我国的贵族。原来是锦衣玉食,生于吾皇的御花园“三海”、“南苑”之内。不幸“八国联军”侵华,闯入御园,把它捉去当了俘虏。所幸它未曾参加“义和团”;既未“扶清”、更未“灭洋”。戴不上“战犯”的帽子。但是帝国主义的洋兵却不管这一套,硬是把它捉了,枷锁至纽约吃枯草已数十年矣。
老贵族为何取个怪名字叫“四不像”呢?同来自中华的青年打工仔历史家,曾为前辈细查之。原来它“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颈似骆驼”。结果弄成个非鹿非驴非牛非骆驼的“四不像”!
如今事隔数十年,它老贵族早已物故。遗骸可能已变成标本,伫立何方。但是老前辈留给我的它那慈祥古怪的四不像,却永志不忘。其实它老人家为何不能名为“四像”呢?它不是既像鹿、又像驴、又像牛、又像骆驼吗?!近来笔者整理旧稿,翻及太平天国诸卷,因想把洪杨政权按社会科学原则来分分类:基督教政权?社会主义国家?民族革命?农民大起义?神权国家?反封资修的无产阶级专政……?分来分去,吾分不了也。可是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我的同侨而有忘年之交的老前辈“四不像”来,才豁然大悟。——洪杨政权原来是个“四下像”的政权。思想搞通,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太平灾面面观
洪杨政权既然是个“四不像”,历史家、哲学家、政论家、宗教家等等,如果硬要以一己专业的兴趣,来加以妄评或妄攀,都是要走火入魔的。
前篇已言之,国学大师钱穆就认定洪杨政权是个背叛孔孟、违反中国道统的邪恶政权。他拥戴曾、左、李、胡的卫道行为,而洪杨则罪该万死。可是洪杨之后六十年,国家最高学府中的陈独秀、胡适之、钱玄同,不是也要打倒孔家店?!此外,洪杨之“田亩制度”、解放妇女、不许缠足、严禁“吹烟”(吸食鸦片)、酗酒、禁娼、禁赌、禁淫,胆敢“奸小弟”(同性恋)者,“斩首不留”……。则视孔孟之邦空谈仁义,奴役女性,举国吸毒;虽名士高官,亦以奸小弟为风雅……。两两对比又何如哉?
太平灭后,评其功过,名士汪士铎立论就相当公平。汪说:“贼(指洪杨)改四书五经,删鬼神祭祀等类……无卜筮术数,禁烟及惰……此皆胜我(清朝上下)万万也。”汪且强调说:“不以人废言,此功不在圣人下也。后世必有知言者。”(见汪著《乙丙日记》)
旧儒奢言道统者,实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
通达人士如胡适之先生,也反对洪杨。胡氏反洪杨的立场是从他一贯的“反战争”、“反暴力”、“反革命”的理论出发的。他认为在社会上使用暴力解决问题都是错误的,得不偿失的。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但是社会上何以会发生暴力,则非适之先生这样的白面书生之所知了。
国民党人谈洪杨,始则是之,如孙中山先生和一些早期的革命党人(包括早年的蒋介石);终则非之,转而崇拜曾、胡(包括晚年的蒋介石和陈立夫等人);何以如此呢?那就是因为他们由“在野”到“在朝”。在太平诸公的“四像”、“四不像”的形象中,捉摸不定的缘故。——同时也是由于他们对太平天国的历史欠缺深入的了解。凭常识论史,所以往往就驴牛难分了。
洪杨功过的两家之言
可是治太平天国史,而弄得四像不清,从一而终的,最高史学权威亦不能免。今世冶太平史最深入者,莫过于简又文和罗尔纲两先生。两君著述都数百万言!而简君在太平“四像”中则咬定个驴。他认定洪杨革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汉族反满的“民族革命”。为此,简公亦终身颂之。简氏成长于国民革命时代,立论盖与时代精神有关。
罗尔纲先生则走向另一极端。他老人家咬定一条牛,认为太平天国运动是一种伟大光辉的“阶级革命”。认定这一伟大目标,虽千万人吾往矣,罗君竟以太平天朝的正统史家自居,而斥曾国藩等为“汉奸”、为“反动派”、为“封建地主”……,义正辞严,有时简直目眦尽裂!
罗君广西人,幼曾承教于胡适之先生,著有《师门辱教记》记其在胡家受学之经过,为适之先生所称赏。然其治太平天国史则与师承完全相反。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以阶级斗争为纲而治太平史,数十年来在大陆上领袖群伦,已蔚成一代宗师。近数年来由于中国开放,“苏东波”解体改制,马列史学之权威在大陆已引起怀疑。青年学者尤多喜新厌旧,而罗公老骥伏枥,信心弥坚,初不稍让。
【附注】苏东波:意即苏联、东欧、波兰1989年的巨变。
余读罗公太平史书数十年,知其包罗宏富,考证精擘,马列史学中之重镇也。近著《太平天国史》精装四巨册(一九九一年九月北京中华书局第一版)都百余万言。余亦搜购一部,细读之、详批之。颇有所获,亦颇有惊异。试略述之,或亦为海外同行所乐闻,盖该书为太平史学界,最近在大陆出版之重要巨著也。
再者适之先生当年与笔者聊天亦时时提到罗君,颇多念旧之辞。笔者亦尝继续罗公未竟之功,整理胡父铁花先生之遗稿也。今读罗氏巨著,遥念当年的寒士劝理,今日的老辈衰儒,亦不无相濡以沫之感。因突出罗公,多写两行,也不算是滥用篇幅吧!
罗史评介
一九九一年才出版的四卷《太平天国史》,应该是罗尔纲教授治太平史数十年的一个总结了。单从该书的外形来说已经很不寻常。它是文革以来笔者所见大陆出版有关中国近现代史书之中,唯一的一种用“繁体字”直排,采取三〇年代通用的标点符号的布面精装巨著。
【附注】六〇代文革以后,用同一类形式在大陆出版的书籍盖只有《标点本二十四史》和章士钊著的《柳文摘要》。然前者为古典,不可用简体宇;后者为钦定,是毛主席亲批,周总理指定发行的。而罗公今日亦居然能破例行之,也可见其自视之高,和名位之隆了。其与《标点本二十四史》以同样方式印行,作者或有其作“正史续编”之雄心。然此一雄心居然能实现者,亦见作者政治地位之不平凡也。
再者,本书所采用的史学形式也是直承马、班传统的“纪传体”,奉“天朝正朔”来写的。书内日期悉用“天历”。这个不阴不阳的“天历”,是南王冯云山在金田起义之前,在清朝牢中私订的。冯云山和洪秀全一样是个累考不售的落第秀才,修订“历法”绝不是冯的知识所能胜任的。他为迁就农民习用的“二十四节”,乃硬性的把节日固定了;然地球绕日却不听王爷的话来那么循规蹈矩的转动,冯氏不得已,乃把冯历弄成“四十年一闰”,比阴历更要糟。
加以洪、冯二氏早期对耶教文献最熟悉者,盖为《旧遗诏书》(旧约),把犹太教义混入耶教(笔者有另文记之)。盖犹太人“礼拜”上帝于星期六、耶教于星期曰、回教于星期五。冯云山显然是把耶稣和摩西弄混淆了。他把“天历”的“礼拜日”订在“礼拜六”(星期六)。把星期六当成星期天,因此在“天历”中星期循环的安排,就与一般基督徒所用的阳历相差一天,而弄得天下小乱。郭廷以老师在清华大学当研究生时,化了年把时光,才把它们弄出个头绪来而得了硕士学位。罗君为尊天朝为正统而用天历纪元,也为读史者略增了些小麻烦。——知其所以然还要三历对查,也是个头痛的事。这也是作者坚守中国封建传统中的“正统观念”的旧史学在作祟焉。
一九八二年罗尔纲先生为王庆成教授的大着《太平天国的历史和思想》作序时说:“在研究工作中,我们知道,要避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毛病。只有很好地掌握马克思主义才能做得到。”(见该书罗序,页二)。
其实洪杨这个“四不像”政权,恐难以“社会主义”或“阶级革命”这“一像”而概其全。治史者纵精通马列主义而加以诠释,也只是一像之言。而笔者在罗公大著之中,除见其骂太平对手方为汉奸、为反动派、为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等恶言恶语之外,亦未见多少马克思主义。新旧对参,固知罗书亦转型时期四像四不像的转型巨著也。
再者,吾人如把太平天国看成一个独立的小朝代,它也是我国史上涉外最多之一朝,而作者对涉外史料(除三数本汉译西书之外)未能直接而充分的利用之,亦是美中不足。然瑕不掩瑜,尔纲先生毕生治太平史之贡献,在其掌握大纲,而细技末节,均有其极精深之考订,与简又文先生实为瑜亮。
忆年前曾有一读者函余,谓《中国时报》和《传记文学》上所印出之“天王洪秀全像”,实为“天德王洪大全”云云。时因旅途匆忙未即答。其实根据简、罗两先生之考证,“洪大全”实无其人。在永安突围时为清军所捕,解往北京凌迟处死之“洪大全”,实为湘人焦亮也。亮为湖南天地会小头目,自命才济诸葛,故取名曰“亮”。因不洽于洪杨,陷于清军时已在太平军枷锁中矣。哪来此王冠黄袍之像呢?(见简书,页三二二,<洪大全案之研究>;罗书,页二三七七,<焦亮传>。)
总之,“太平天国”实为一四像、四不像之“改朝换制”(不只是“改朝换代”)的革命政权。治史者不能自限一格而论其一像也。
“四不像”是转型初期常见的现象
有的读者可能要问:“太平天国”何以变成这种四像四不像的政权呢?这一点在社会科学里是不难找到答案的。
原来一个衰势文明,在一个入侵的强势文明挑战之下。双方交流激荡的结果,往往是守卫者的母文化但余糟粕;入侵者的新文化则多属“污染”。其中最糟的就变成了非牛非马的所谓“殖民地文化”(或半殖民地、次殖民地文化)了。
试看十九、二十世纪中,亚、非、拉三洲之内所存在的列强殖民地(包括我国通商各口岸中的“租界”),哪一个不是这样的呢?!你说他洋吧!表面看来,穿洋服、吃大餐、进教堂、说洋话,歌台舞榭、灯红酒绿,真是洋得十分彻底。可是究其实,哪里又能找到什么法治民主、救弱抚孤、守秩序、重公德的西方文化的精髓呢?
反过来看看我们土著的小区,其中烟、赌、娼,泛滥无边;帮会盗贼横行,贪赃枉法、贫穷、疾病、肮脏、糟乱,都达于极点,哪里又能找到一点点我们自吹自擂的“四维八德”呢?——总之在攻守文明之间,同取其糟粕(今名谓之“污染”),是早期强弱文明对流的必然现象。但是一个被强势文明挑战的弱小(或弱大)民族,如不是一窝颓废的群居动物,双方交流日久,渣滓淘尽,渐取宾主之长,那就是今日世界崭新的文明了。——在那儿华裔人口占百分之八十的前殖民地新加坡,这项转变中的表现,就是个很标准的实例。虽然新加坡朝野亦有其并不太光鲜的一面!瞻念前途,吾华裔其勉之戒之。
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
言归正传,我们的洪杨政权,也就是早期中西文明对流中的产儿之一。更确切的说,它是中国近代史上,社会转型的第一阶段;也是中西转型、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真伪杂糅、善恶难分、用舍不当,才搞出这么个“四不像”的政权来。
举几个小例子来说吧!太平政权原是近代中国第一个实行社会主义,同吃同住同劳动,最进步的平民政权。但是它却保留了“朕即国家”,君贵民轻的最反动的政治哲学。甚至把含义以人口干戈为重的“國”字,硬性改为一王独大的“囯”字,作为国号以教育人民。这就是最矛盾和极反动的了。演变的结果,太平朝中阶级森严。为王为官,可以为所欲为。为农为工的小百姓,则豚犬而已。无限制权力、无限制腐化的政治哲学中的定律,在洪杨诸公“进城”后的印证,真可说是淋漓尽致。以短节零篇来窥其全豹,盖为不可能;然举一反三,或亦可略知轮廓。
洪杨在“进城以后”
在今日大陆享有特权的中共干部之间有句史学术语,叫做“进城以后”。盖中共原为一工农政党。抗战期中,由于农运得法而打平天下,才从农村进入城市。此共产党人所谓“进城”也。“进城”因此对该党来说,实在是个划时代的里程碑。
百年回顾,我们看到洪杨诸公,也真是个照本宣科!
笔者于前篇曾突出描述洪天王于一八五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在南京所举行的盛大的进城式。其实这一伟大场面,只是个开始。
记得《战国策》里有一则关于秦始皇生父吕不韦的故事说:不韦是个“买贱卖贵”的大商人,家资百万。但是他还嫌利润太小,因问他父亲说:务农可获利十倍;经商可获利百倍;如果搞政治“立主定国”,可获利多少倍呢?吕父说:那倍数就数不清了。不韦乃决心搞政治。最后居然搞出个秦始皇来。
在中国历史上搞政治获暴利的名人,洪秀全也可算是一位佼佼者了。一八五二年春初,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贫农头头。一年之后自南京下关“进城”,在十万军民跪迎之下,他就变成“富有四海”,享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万乘之主了。——老洪,乖乖!这时有八十八个老婆。你能说这位耶稣的弟弟是牛?是驴?是鹿?还是骆驼?
有这许多老婆,放到哪里去住呢?所以洪天王进城之后,第一椿急事便是大兴土木来建造“天朝宫殿”了。
金陵自古帝王都!朋友,你如抢滩大陆,要与邓公小平来搞个“一国两府”,那你第一个应抢占的城市便是南京。南京之为国都,已积三千年之经验。它那儿除掉“万岁爷”和“太监”之外,供奉皇帝的东西,要啥有啥!宫娥采女、黄金白银、奇工巧匠、捧场文士、磕头谗臣等一切,无不具备。老兄,你有本事做皇帝,“进城以后”——万事齐全;一切就等你黄袍加身!
遥想那虎踞龙蟠、物华天宝,钟山似金、长江如炼,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真是天堂之首、帝国之都,何等气势?!回看那吱吱喳喳、烟尘弥漫的小台北政坛,相去何止霄壤?有心搞“立主定国”的大富商小政客们,真有志气,南京才是个去处呢!——这虽是题外之言。
可怜我们的洪老师从那个最落后的穷乡僻壤的“紫荆山”,一下看到那富丽堂皇、五光十色的“紫金山”……这都是陛下我的“江山”吗?!洪老大沉不住气了。真是恨不得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一下淹死算了……
洪秀全是一八五三年三月一一十九日(阴历二月二十日,天历二月二十五日》进入南京的。进城不过数星期,他就开始划定皇城、修造皇宫了。
这座他所圈定的城中之城的皇城,占地约数十方里,分内外二城。其规模大小似乎不在北京禁城之下。其中殿阁巍峨、雕龙画凤是不用说了。它在天历四月(阳历五月)兴工,工匠凡男女万人,日夜赶工,半年告成,十分壮丽。不幸初步工程方竣工,便发生大火,烧成灰烬。一八五四年初春又在原址重建,规模更大。其正殿称为“金龙殿”。高广似不在北京“太和殿”之下,“梁柱俱涂赤金,文以龙凤,光耀射目。四壁画龙虎狮象,禽鸟花草,设色极工……。”(见罗著《太平天国史》页一四四四,引吴绍箕<伪王宫>,及毛祥麟<甲子冬闲赴金陵书见>。)
据目击者言,正殿之后有后殿;后殿之后,左右各有一池,方广数十丈。池中各置石船二艘(其一今日尚存,在当年“国府”,今日“江苏政协”园内。池后为内宫,分为左右两区。每区大楼五层二,高八、九丈,深数丈。这显然就是洪秀全八十八位老婆住的地方了。
后楼之后为花园,其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之盛,就毋待多费笔墨了。(见同上)太平天国遗存文献中的<天父诗>里,即保存一首洪天王游后苑的诗。诗曰:
乃[拉]车对面向路行,
有阻回头看兜平。
苑内游行真快活,
百乌[鸟]作乐和车声。
洪秀全这首“诗”虽令人笑掉大牙,但也是他的真情流露。读其诗可想见那洪天王一个大男人,当时带了几百个女人,同游后花园的“快活”神情。真是读其诗,如见其人。洪某虽然考不取秀才。这首诗却不失为宣泄私欲之真品。也不比毛泽东那首“远看一个仙人洞”差多少也。
天王的性变态
我为何说天王游后苑只“一个大男人”呢?原来洪秀全(像许多cultleaders一样,包括今年五月份在克林顿治下率徒众数十人集体自杀的那个邪门教主)也是个有“性变态”的教主。他和海狗(furseal,学名CallorhinusUrsinus)一样,是有性独占欲的。——海狗是个古怪的动物。雄海狗虽然占有数以百计的雌海狗。它那个大男狗主义,还是不允许另一只雄海狗出现的。它这个一夫百妻制,因而也误导我们中医把“海狗鞭”当成“补肾药”。
洪天王显然就有类似的性变态。你看他率领号称五十万大军,自武昌乘风破浪攻向南京时,在那个战志飞扬、军书傍午的时刻,我们今日所发现的天王洪总司令在“龙舟”中所写的谕旨,竟然只有一件严禁随征将士,在御舟之侧偷窥天王“娘娘”的诏书,奇怪不奇怪呢?!
所以我们可以开个玩笑的说:洪天王不但像驴,像牛像鹿像骆驼,他也像一头雄海狗呢!读者贤达认为这是笔者倚老卖老,对天王不敬吗?非也。这是弗罗伊德学派中的主要的严肃的议题呢;不客气的说,毛主席他老人家晚年的行为,在弗罗伊德派心理学家看来,也有这样很严重的倾向呢!这就叫做“以社会科学法则治史”(socialscienceapproachtothestudyofhistory)。我们写中国近代史,连《推背图》都要容忍三分,对弗君的不朽之作,岂可充耳不闻哉?!
阉割幼童和民间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