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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长征有始有终,丧权没完没了 .4

作者:唐德刚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0

洪秀全既然和所有封建帝王一样,有其海狗之癖,他那雄伟的“天王府”,就不许其它任何雄海狗擅入了。——除非像北京一样,也来搞一群李莲英、小德张等老幼“太监”,作为奴隶。

前节已言之,南京这个现成的帝王都,对洪天王服务是“万事俱备”的,只是独缺“太监”这阵东风。——天王府内尽管多的是来自两广的大脚女兵,但是任重道远,究不若膀大腿粗的男性苦力。天王东王因而也就想在天京制造些太监来,以便与北京的咸丰爷,分庭抗礼。

朋友,制造太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体呢!我们儒家道统,集三千年之经验才把阉割太监做得个干净利落,有伤无死。施阉割之术需有高度消毒防毒,去腐生肌,蜡条通便,温(蠶)室护理等尖端医学。还要长短大小、分厘不爽、手快眼明、钢刀锋利等高级手术和器材。为避免被阉者精神异化、发疯寻死,它还需要有诸种“复身”、“娶妻”、“纳妾”等阿Q制度来加以慰藉。这都是极高深的心理学……,如此这般,才能制造出大批“公公”,来保证万岁爷作雄海狗的特权!这都是我汉家文化极卓越的“成就”,始克臻此!

【附注】蠶(cán):字典解释同“蚕”。即施行阉割的场所称为“蚕室”,《汉书·张安世传》颜师古注曰:“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需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

读者贤达,您知道制造太监,哪能像我们东王的干法——到民间去捉些幼童来,把他们的“小鸡”割掉,就可变成公公呢?!据可靠的证据,洪杨等人确实杀掉幼童无数人,而一个太监也没有制造出来啊!

我们写历史的人,落笔至此,想到天下父母心,下禁抆泪一问:教授先生,您还要说洪杨政权是“阶级革命”,为人民服务?!太监既然制造不出来,那么偌大的“天王府”和“东王府”就全靠女人来服务了。所幸来自广西的女兵(尤其是客家妇女),都是世界上极少见的劳动妇女。笔者在《李宗仁回忆录》中曾有极详细的叙述,可供参考(见该书第二章)。长毛军中的女兵,尤其是空前绝后的。太平军东征战役中打下扬州、死守镇江,女兵都是主力之一部。迨天京事变时,洪杨同室操戈,为天王守卫宫廷的,也全是女兵。这不但国史上之所无,世界史上亦所未见。

可是劳动损朱颜;花木兰、穆桂英都不可能还是窈窕淑女。贵易交、富易妻,所以洪杨诸公(和他们未来的革命晚辈一样),进城以后,看到多情湘女,软语吴侬,他们就心慌意乱了。据资料显示,一八五二年冬季太平军攻占武昌,为时虽短,东王已迫不及待地学着古封建帝王的恶行,在民间开始选美了。

东王有令要全城十三岁至十六岁少女,通统向官府报到,以备选入后宫,违令者罪及父母。在那个“杀头之外无他法”的革命政权淫威之下,谁敢违令?为父母者只好污秽其面,把美女扮成丑婆,报到应差。谁知在报到处即有满盆清水以待,责令报到少女,先洗面、后参选。一下便选了美女六十人,挟之而去。

洪杨这种暴政,在我们今天看来,简直太不成话了。但是我国自有史以来,打天下的和助打天下的无不如此嘛!司空见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唐明皇的儿子唐肃宗(李亨)“借回纥兵、平安史乱”(见《通鉴》和新旧《唐书》)。他给回纥的条件便是,乱平之后“江山社稷归大唐、子女玉帛属回纥”。果然不久,回纥就把长安打下了。但是唐肃宗这个混球有什么“子女玉帛”去酬劳番兵呢?回纥乃大掠长安。尽掳“子女玉帛”而去。被回纥所掳去的“子女”,恐怕连洗“一盆清水”也没有机会呢!

朋友,我们要记着,所有搞独裁专制的独夫政权,没有一个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这些英雄好汉大都起自民间,出身于被压迫阶级。可是他一旦翻了身,其狠毒、其腐化、其堕落、其制造被压迫阶级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于原先的压迫阶级。本来嘛!中国资源有限,少数人要腐化、要享受,则多数人就要被压迫、被奴役——不管这些新的统治者,打的是什么旗帜,叫的是什么口号啊!

东王的声色之好

以上所说是壮丽的天王府和后宫。现在再看看被许多历史家捧上天的东王杨秀清的排场。杨秀清(一八二三~一八五六)原是广西桂平县里一个不识字的烧炭工。但是此人有军事天才。当太平军永安突围时,秀清才二十八岁,已经是实际的革命军总司令了。奠都南京时,洪秀全(四十岁)原是虚君;秀清(不足三十岁)已是全朝大权独揽的宰相。

但是秀清究竟是个不识字的老粗,“有雄才而无大略”(引张学良评张作霖语)。一朝得志,便发起烧来。进城以后,他至少有老婆(她们叫“东王娘”)六十余人。

【附注】东王在一八五六年为北王所杀。同时被戮,在后宫殉夫而死的有美人五十四人。至少还有几个幸存者嘛!所以笔者估计,他老婆至少有六十人。北王杀东殿后宫,着重在斩草除根(有孕者必杀)。少数无孕者可能被掳或潜逃,见下节。

纵使是沙乌地贵族、印度酋长,有六十个老婆,也应该满足了。可是我们的东王却偏偏看中了天王后宫的四位佳丽:朱九妹(姊妹二人)、石汀兰(石达开的姊妹)和杨长妹(他自己的姊妹)。为争夺这四位美女,在一八五三年冬季,距他们“进城”才不过半年时光,便弄出个“天父下凡”(附在秀清身上),要打天王屁股四十大板的怪事。——这一丑行,在弗罗伊德和金赛博士的书里,都可找到正确的解答的。

【附注】沙乌地:即沙特阿拉伯,其官方名称为沙乌地阿拉伯王国。

个人的性心理,影响到团体的政治行为,而终于祸延国族,只是个顺理成章的逻辑发展。秀清三年后弄得身死族灭,与这些个人行为上的“细行”,都是有直接关系的。

以上是“进城以后”才几个月之中,东王杨秀清这个烧炭儿,沉溺于色的小例子。再看看他在发烧中摆排场,又是什么个气派?下面且抄一段罗尔纲先生根据清朝官书《贼情汇纂》,对他的描述。东王爷有轿夫四十八人……

东王每出必盛陈仪仗,开路用龙灯一条,计三十六节,鸣钲打鼓跟随。其次绿边黄心金字街牌[注:牌上写明他的各项官衔]二十对。其次铜钲(大锣)十六对,用人肩挑,后飘几尺黄旗墨写“金锣”二字。其次绿边黄心绣龙长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正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蜈蚣旗二十对。高照、提灯各二十对,虽白天也一样的用。其次画龙黄遮阳二十对。提炉二十对,黄龙繖(大伞)二十柄。参护背令旗[注:像京戏舞台上武将所背的],骑对马约数十对。最后执械护卫数十人,绣龙黄盖一柄,黄轿二乘,东王有时坐在前面,有时坐在后面。这是仿古代副车的制度,以防意外,轿后黄纛千余杆,骑马执大刀的数十人。更用鼓吹和音乐数班,与仪从相间。轿后也用龙灯钲鼓。凡执事人都穿上黄下绿号衣。至于执盖执旗的多用东王府中属官,都穿公服。每一出府,役使千数百人,摆出十足的威风。(见罗史页一二一四,引《贼情汇纂》卷六《伪礼制伪仪卫与马》。)

【附注】铜钲:原义应为古代的一种乐器,用铜做的,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在行军时敲打(如下图江陵雨台山铜钲东周)。北魏时期铜锣在军事上替代了铜钲,所以原文注释无错,这里只是补充说明一下铜钲的原始形态。

纛(dào):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

读完这段报导文学,我们不妨闭目试思,在今日北京和台北,除了国庆和党生日大游行之外,哪有这种场面呢?毛泽东在文革时代发烧,其场景或有过之,那也只是偶尔一次。哪能像东王杨秀清“每一出府”,都来这么一下呢?!

再者,俗语说:“一双象牙筷配穷人家。”牡丹虽好,怎能没有绿叶扶枝,东王“出府”如此;那么“住府”的规模,岂不更阔哉!事实上太平天朝,政出东王,东王府的排场不在天王府之下,实权则犹有过之。

渣滓普罗的王洪文和杨秀清

有如此实权的东王,每次出府,在轿前轿后,都要玩两个三十六节的大龙灯,算啥名堂呢?朋友,这就是“知识”(Knowledge)与“趣味”(taste)的等级问题了。知识高者,趣味随之上升。知识低者,则趣味也随之降级。困人叫做“低级趣味”;西人叫做poortaste是也。

毛泽东把刘少奇打为“工贼”。其实刘少奇是个搞工运的士大夫,非工贼也。像王洪文那种人,才可以叫工贼。他是确确实实的工人,但是在厂内他却不是勤勤恳恳、努力生产的好工人。他是个调皮捣蛋、无事生非、里戳外捣、上拍下压的捣蛋鬼。但是这种人往往是领袖人才,善于活动,长于组织。一旦时来运转,工运爆发,他们就会乘直升机,扶摇直上。

工人如此,农民亦然。毛泽东在湖南搞农民运动时,他最欣赏的一些什么“打烂伞的”、“穿破鞋的”……(见<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向导版。《毛选》中被删去)都是这种人。毛的马列水平甚低,他把这种马克思所说的“渣滓普罗阶级”(lumpenproletariat,原文为德语),误为普罗的主力。因为只有这种渣滓才能帮他在农运中抓权。这一不幸,一直延长到“解放后”。在中共土改期间,受难最大的大地主固罪有应得,可是“贫、下中农”之外的善良的小地主、自耕农、富农、上中农、中中农,也被他们斗得家破人亡,实在是人类社会史、道德史、政治史上最大的“社会不平”(socialinjustice)。

【附注】普罗阶级:proletariat,即无产阶级。

马克思的警告之外,搞资本主义民主政治的卢梭说:“有权力者,如不加以限制,无不滥用其权的。”他的后辈韦伯说:“无限制权力,无限制腐化。”都是根据实际观察的结论。

马克思主义是人类智慧的重要结晶之一。但是搞它个一知半解,便从而专政之,那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如果政权再抓到渣滓普罗手里,那就更要火上加油。其为害实有甚于封建,不信且看四人帮。

诸位试思:如果王洪文做了东王,他会不会玩这两条大龙灯、讨五十四位太太呢?——洪文不会吗?

但是周恩来如果做了东王,他会不会呢?你把老周杀掉,他也不会搞出这种badtaste来。朋友,这就是中国传统的士大夫(今日的“高知”),和渣滓普罗之别也。渣滓普罗再加个动不动天父(上帝)、天兄(耶稣)就要下凡的洋教邪门,那就更弄得非牛非马,四像四不像了。洪杨这一来,就把传统中国士大夫如曾左李胡(和他们的幕友文案)和西化高知(如容闳),通统赶入敌营,来和他们作对。

中国自古以来的朝代,都是无赖和流氓打下的。但是“起朝仪”订制度,却有赖于高知。所以一群无赖如搞帝王政治,那就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作士农之首(毛主席不是说“你怎么也少不了他”)!如搞西化政治,那就要“转”农业为工商,自作工商之主。洪杨二君那时还只能搞点“立主定国”的传统政治。而搞传统政治却少了个“他”,其不败何待?

知识分子的杯葛

忆幼年读《古文观止》,背诵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至今不忘。王安石批评那位专搞渣滓普罗的孟尝君的话,实在极有道理。王说: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狼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洪杨二君在基本上是次于刘邦和朱元璋的草莽英雄。他们需要张良、陈平、刘基、房杜等知识分子为他们来出谋策画。不幸他们却为清末中国知识分子所彻底杯葛。然考其实,非知识分子杯葛洪杨也。洪杨“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自食其果也。诸位就看看东王爷那两套大龙灯吧!哪个有修养、有学问、有taste的知识分子,张且、陈平、诸葛亮,周恩来、容闳……吃得消那一套呢?!

纵谈那项有反清复明意义的“长毛”吧!长毛非洪杨故意“蓄发”以对抗“薙发”也;那也是深山区少数民族,贫穷落后,尚未进步到经常理发修面之现代文明呢!英人密迪乐访南京(见上篇)时就遇到很多“小苗子”。他们十分骄傲地说他们的头有“原始长毛”。换言之,也就是他们自十几二十多年前出生之后,一辈子未理过发。

洪、杨二公生于十九世纪西风东渐下之中国,却要保留这个落后的习俗以为革命象征。在一个经常不理发、不修面的生活条件之下,试问读者诸公和在下,吃得消否也?!所以在长江流域被卷入长毛区的汉族男士,一旦脱离长毛,第一桩事便是剃头修面。安全考虑固属第一,另一则是卫生上的要求。理发之后,无不有“还我头颅”之感。——吾人读过十数家清人类似的笔记,纵使是亲洪杨者,亦有相同描述也。

至于洪杨诸公所炮制的那些天父天兄“下凡”的“诏书”,其荒诞固无待言,其鄙俚之辞,亦酸入骨髓——哪个张良、陈平、王安石、周恩来……吃得消呢?真是“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靠工商业打仗的小朝廷

没有知识分子来为二公出谋划策,而二公又不愿依样画明、清两朝之老葫芦,那他们的政治设施就愈来愈走样,愈没章法了。

第一,洪杨没个中央政府。洪塾师熟读四书五经。根据《周礼》,他搞了一套王国官制来。官分爵职而以爵为大。“爵”自天王以下有诸“王”(最尊者有东西南北冀五王,世袭罔替。

王之下为侯。其后王、侯之间又加义、安、福、燕、豫五等勋爵,以赏有功。

官职则文武不分,最高者为丞相。其下有检点、指挥、将军、总制、监军、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排长)。丞相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有正副,共十二级。其它官位亦各有正副,乃至“职同”(如国民党军中文职什么同上校、同中校等所谓“军简一阶”、“军荐二阶”等等名目”。其后官爵混淆,又弄出些什么“义上王下”的天将、朝将、神将来。

其实天朝是没个可行的制度的。“天王”这个国家元首,似乎是个虚君制。按《周礼》称“王”,不称“帝”。看来又像伦敦的英王。但他有个六官丞相的中央政府,却没个首相,因而六官丞相皆有位无权。

真正在中央大权独揽的是东王,而东王则与中央内阁无关。他有他自己独立的行政系统,一般称之为“东殿”。“东殿”之内自有六官丞相,分掌国政。东殿甚至可以单独举行“科举”,名曰“东试”。一八五三年东试秋闱的题目叫“四海之内有东王”。所以“东殿”实在和国民党时代的“委员长侍从室”,和共产党时代的“林办”,差不多性质,只是权力更大得可怕罢了。

洪杨合作时期的太平天国一直是军事第一的。所以天朝行政一直也是军政不分的。因此太平政制第二要项值得一述的,是它没有个地方政府的制度。南京事实上只是个堡垒、军营。扎在孝陵卫的清军“江南大营”距朝阳门(今中山门)只数里之遥——笔者在南京当中学生时,乘公共汽车,两站路也。所以洪杨的天京日夕皆可听到炮声。只是清军十分窝囊,连朝阳门一块城砖也打不掉。

太平军在苏浙皖赣鄂诸省所占领的其它城镇,很少占领过三年以上的。所以它没有多少“地方”需要治理,因此也就没个“地方政府”了。中外史家历来所讴歌的所谓“天朝田亩制度”,事实上这宗社会主义的土改方案,只是个无名氏的纸上作业。和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一样,一天也没有施行过。至于在解放区暂行征税办法,太平军所实行的制度,还是最简单的老办法——“照旧完粮纳税”。——他们搞不来什么“三三制”呢!

可是太平军打仗,动辄十万八万人,军饷哪里来的呢?上引史学权威郭、简、罗诸前辈,都未能说服我,有关太平天国的财政问题。

在五〇年代末期,有一次我和适之先生谈到“红学”上有关“江宁织造”的问题。胡先生说,江宁织造曹寅是内务府的采购官,同时也是康熙爷的特务,在江南打统战,余不谓然也。

我认为明清两代的“江宁织造”,是和汉代的盐官、铁官,唐宋明的丝官、瓷官、茶官,与民国时代的烟酒专卖一样,是一种替朝廷捞银子,与民争利搞“国营企业”的商务官。谁知这一“大胆假设”,一经“小心求证”,竟不出所料。它不但为“红学”、“曹学”开了个新渠道;它对治太平史者,也提供了新的“烟丝披里纯”。

【附注】烟丝披里纯:即inspiration(灵感)。

洪杨割据东南,内战打了十余年,丝茶之功下可没也。

——“太平天国”实在是中国内战史上,第一个靠工商业打仗的小朝廷啊!这也是“转型”期中特殊的历史现象之一吧!

经营丝茶,禁绝鸦片

若论丝茶贸易对太平天国的关系,专书也、博士论文也,岂可轻碰?然既已提及,则不妨三言两语为读者略陈之。

盖十八、九世纪中我国对外贸易,一直是巨额出超的。欧美原先运来者只是整船整船的白银,而我们出口的则是大量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可是这一出超贸易至鸦片战前,突然逆转,因为英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土耳其发现了鸦片。他们可以无限制供应,我们也可以无限制内销。因此我国顺差外贸,顿成逆差。迨两次鸦片战后,西人可公开对华贩毒,这一来黄河决口,烟毒泛滥,我们就不成个国家了。

可是我国财富集中在东南长江三角洲;外贸的死结则全在鸦片。一旦能把鸦片根绝,则外贸便顿成顺差,黄金白银自会滚滚而来。以我东南人才之鼎盛,资源之丰硕,“四小龙”何足道哉?果然一八五三年天王定鼎金陵,彻底禁烟。据祁寯藻著《贼情访问记》所载:“贼(太平军)禁食旱烟、水烟、潮烟。有吸鸦片者立杀。”长毛杀人,可不是讲着玩的啊!所以东南烟毒,一时皆绝。

【附注】寯(jùn):(1)积聚。(2)俊杰,最有智慧才华的人。

鸦片既绝,而丝茶出口如常。时不旋踵,我长江下游外贸,顿成出超。斯时湘淮军尚未出现;洋人务利,也正在观望,为向交战双方发战争财,且帮同维持秩序以增加贸易。黄金白银漫天飞来,也大大地刺激了丝茶的生产与出口。一时生意兴隆,长江下游竟成后来四小龙之鼻祖,出口陡增。

前文已言之,洪杨入南京之后,把百工技艺,按性质编入“百工衙”和“诸匠营”。“把生产资料收归国有,废除了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以手工业国营的形式,代替手工业工人个体生产……”(见罗著前书页八三九)。在这些百工衙、诸匠营中,洪杨搞得规模最大、最成功的便是制丝绸的“织营”和“机匠馆”了。

南京在历史上原是“海上丝路”的起点。在洪杨入城之时,城内有织机五万架,几乎有半城居民靠其为生。长毛现在把它集体化,全城成为一大国营工厂。厂内工匠数万人都加以军事管理,分编为五军,官长俱以本地人充之。因为这是纯技术性的工作,长征老干部,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也。(见张汝南《金陵癸甲摭谈》)

据说这个伟大的工厂从构想、设计到执行,实由一位汉口绸缎商吴复诚一手搞起的。他城破时在金陵,乃通过一个有免死特权(长毛北窜长江时有“两广人不杀”的默契)的粤人叶秉权,说动丞相钟芳礼来主持实行的,这所伟大的国营工厂既然是太平朝国库的主要收入,则朝廷对本厂的两万机匠,免兵役、减税捐,也特别优待。因此该厂亦成为本城富商士绅的避难所,故颇为人知也(见简著前书,页五〇八~五〇九及所引杂书)。

所以当年湘淮军中都知道长毛有钱而缺粮。试看天王东王的大兴土木、讨姨太、摆场面,在在皆是暴发户的作风,钱哪儿来的呢?原来他们也有个像资本家荣毅仁的绸缎大王吴复诚,在替他们打算盘啰!他们搞工商业和外贸,搞出了兴趣和经验来,其后虎踞苏州的忠王,坐镇常州的侍王,都大搞经济,大兴土木,而黄金白银硬是挥之不去。——笔者闻诸深知淮军的老辈乡人说:当淮军打下苏州,进入忠王府时,只见府内后花园中竟堆了几座银山,“高与屋齐”。李鸿章也曾亲自进入忠王府视察,惊叹其华丽,直如仙境。至于这几座银山后来哪儿去了,他就三缄其口了。

禁鸦片是与虎谋皮

长毛有钱是事实。但长毛的军纪也有足多者。全军不烟不酒,不淫妇女,不奸小弟;动不动就斩首不留,给老百姓的印象,是“杀以外无他法”(其实亦有“他法”,只是不如砍头那样干净利落罢了)。加上上下笃信宗教,确守“天条”(仿诸《旧约》中的摩西“十诫”)。“早请示、晚汇报”,最初真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在一批军事天才领导之下——包括晚期的忠王李秀成和英王四眼狗陈玉成——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与松散窝囊、军纪废弛、斗志毫无的政府军——八旗军和绿营兵相比,实在是判若天壤。

注】旗军为满清政府驻防各地以旗民世袭为主的职业性国防军,绿营则为各省征募的省防军。由于太平军十分精锐,洪杨在南京“进城以后”,派兵东取镇江扬州,西征安庆九江武汉,无不得心应手,足使千里长江(上达武汉下及吴淞),终成为天朝内河。其北伐兵在李开芳、林凤祥两将率领之下,北上皖豫,最初也势如破竹。当然纪律森严的太平军,亦有其意想不到的君子之失——他们严禁鸦片,又谁知这项爱国行为,竟成为天朝覆灭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呢?前已言之,鸦片原是十九世纪扭转我国国际贸易顺差、逆差之关键商品。而当时所谓国际贸易者,对英贸易也——英商占中国对外贸易额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航运则九十以上也。转中国对外贸易从逆差至顺差,则首受其殃者何人不言可喻也。所以英国绝不能容忍中国成个禁烟国家,而洪杨诸公偏要禁之,则戈登将军,及其常胜军之出现,又岂是历史上之偶然哉?!天真的罗尔纲教授在其大著上时时惋惜,太平军未能配合刘丽川的小刀会打下上海,赶走帝国主义(见罗书<李秀成传>等篇)。帝国主义是那样容易被赶走的吗?一代贤豪的林文忠公都丢盔卸甲,老塾师洪秀全有啥除洋的神通?!洪杨欲觅外援,就得与满清竞抽大烟。洪杨如禁烟到底,则英帝就要把你剿灭到底。英国是老虎;鸦片是虎皮。与虎谋皮,哪有不被老虎吃掉的呢?果然英国在一八六〇年烧掉圆明园,打赢了“第二次鸦片战争”(TheSecondOpiumWar,也叫TheAnglo-FrenchChineseWar,英法联军,1858~1860),签订了《北京条约》,取得了对华一切特权,包括对鸦片毒品的公开合法贩卖。逼死了咸丰爷之后,他就要调转枪头来对付那个胡涂虫洪天王了。垄断海外汉学界对清季外交研究的哈佛学派,一直高唱“鸦片战争不是为着鸦片打的”(TheOpiumWarisnotforopium)。如今费正清先生虽已作古;我还想正告费公的门徒们一下,不但第一次“鸦片战争”是为着鸦片打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还是为着鸦片打的呢!(参见拙著UnitedStatesDiplomacyinChina.Seattle:UniversityofWashingtonPress,1964.p.232.)不信你再查查中国海关帐目;研究研究常胜军的来龙去脉。只是这些事只能为知者言。洪天王那批乡下哥儿们,哪里知道呢?

称王太早,圣灵乱封

太平天国在洪杨领导之下的军事和工商业经济,搞得都还不错,所以他们“进城之后”还能搞出个像孙权那样的东吴割据之局——其后石达开领兵去四川,也是想去做刘备去的。

可是洪杨所领导下的政治再夹杂着一个二百五的洋教邪门,那就一塌糊涂了。

朱元璋当初造反时,颇能礼贤下士。所以还有个举人朱升给他一点忠告,叫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洪秀全在政治上犯的第一个严重的错误,便是“称王太早”。他还不过只有喽啰二三干人的时候,在永安他就称起王来了。他不但自称天王号万岁,他底下五个王——东西南北翼,也分别成了:九千岁、八干岁、七干岁、六千岁和五千岁。

这一来不得了,不但他自己不能再有心理上的满足;他底下那个连环套也不能再升了。设若那个文武双全的五千岁翼王石达开,忽然建了个三箭定天山的不世之功,要升官了,他的上级跟着升。别人犹可,东王就不能再升:一升升到“万岁”;搞成天有二日、民有二主,那还得了?!

再者,在他们的宗教里面,可能是由于洪氏对耶教神学之无知,他把杨秀清封至高于他自己一级。杨在教里的头街是:“禾乃师、赎病主、圣神风、劝慰师……。”其中尤其是圣神风这个神位在耶教“三位一体”(Trinity)的教义中,他是和上帝与耶稣同列的。

三位者,圣父(上帝,Father)、圣子(Son,耶稣)、圣灵(HolySpiritorHolyGhost)也。而“圣灵”在《圣经》的早期译本中被译为“圣神风”。秀全不识西文。只对中译的“风”字望文生义,误以为“圣神风”只是个资深传教士,或“风师”、“雷公”一类的东西。因此把这个神位颁给杨秀清了。其实在教义中,“圣神风”是上帝一神三体中之一体,非比寻常传教士。正如佛教中的“千手观音”、“千眼观音”之化“身”,不能与一般尼姑同列也。

其后当洪教主与西方传教士争辩救义时,他还是坚持他自己的解释,并举例说:他也曾封翼王石达开做个“圣神电”(雷公?)呢!至于圣神电在耶教的神学里算个什么东西,他就不管了。——他认为他是可以修改《圣经》的。

可是杨秀清既有此头街,自认为“圣灵”,并可以代上帝天父传语,一切都在天王之上,他就要取代天王为教主了。

在政治实力上和宗教理论上,杨秀清都觉得是篡位的时候了,果然这出滑稽剧,便在他们“进城”后的第三年一八五六年的夏秋之交,就上演了。

我做万岁,你做万万岁

一八五六年是太平天国十四年的历史上比较光辉的一年。是年六月,在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丞相陈玉成、李秀成通力合作之下,太平军一举攻入向荣的江南大营,解了历时三年的天京之围。向荣未几即羞愤而死。

东征的太平军据守扬州镇江亦固若金汤。西上的太平军此时也打下汉口和汉阳,武昌亦在围攻之中。南下略地的太平军,深入江西,也不无战绩。这时他们的北伐军虽然已被打得全军覆没,但是对这群在小天堂享福的太平王和高干,那是太遥远了。不但对他们个人享受无关痛痒,对他们东吴这个割据小王国也没有威胁:国无外患,内忧就应时发生了。

关于“太平时,王杀王”的“天京事变”。当时中外人士都有很多大同小异的记载。作个综合报导,故事大致如下:

在向荣死于八月九日的消息传入南京之后,东王极为骄傲,认为是他一人的功勋,便心存篡窃之异志。为借口西线紧急,遂悉调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要员,赶赴前线督师。天京后方就只剩天王和他自己了。一日东王诡称“天父下凡”,召天王至东府,由天父对天王说:“你与东王均为我子,东王有咁(这样)大功劳,何止称九干岁?”洪说:“东王打江山,亦当是万岁。”天父又问:“东世子(东王的儿子)岂止干岁?”洪说:“东王既称万岁,世子亦当是万岁;且世代皆万岁。”天父大喜说:“我回天矣。”

【附注】咁(gān):这样,这么,如此。

据说天王既答应东王称万岁之后,却反问一句:“四弟……万岁之称,久宜顺天应人,顾将何以处我?”东王说:“二哥当称万万岁。”洪佯喜。二人乃决定在下月秀清生日时(一八五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正式晋封。

洪氏还宫后,一面调动宫内女兵防守皇城,以防东王偷袭;一面送密诏致在长江上游督师的北、翼二王,迅速返京,勤王护驾。翼王较远,归来需时,而北王较近,乃率锐卒三千,星夜乘船赶回南京;九月一日夜遂舍舟登陆,潜入城内。他是否曾入天王府与洪密议,不可考。但知他当夜便伙同燕王秦日纲,攻入东王府,其情况可能像“西安事变”,于半夜中出其不意也。

有人记载说秦日纲直扑东王卧室,见东王没二话便当胸一刀:“刃出于背”。东王既死,他们乃杀尽东王府男女数千人,其中包括东王娘及妾侍五十四人。天明后,他们更用软硬功夫遍捕“东党”。一日一夜被屠杀者两万余人。其中着红衣黄袍的高干,不计其数。全朝掌政之干部精英,一时俱尽!

东王死后,北王一不做、二不休,乃大开杀戒。以搜查东党为借口,大捕异己。南京城内被杀得鬼哭神号。而杀人最残酷者则为太平军中之童子军,盖亦如毛泽东之红卫兵、造反派,以虐杀为笑乐也。

结果东王之纂窃未遂,而北王之叛乱反成事实。东王死后约十余日,翼王始自武昌前线,赶回南京。他晤北王之后,大感恐怖,夤夜缒城逃去。北王捕之不及,乃索性正式叛变,攻打天王府。所幸此时忠于天王的干部和将士仍多,他们乃伙同东王余众向北王反攻。北王不敌,终死于乱军之中,结束了这一场“王杀王”的“天京事变”。

【附注】夤(yín)夜:深夜。缒(zhuì):用绳索拴住人或物从上往下放。

东王、北王皆死之后,当年首义老干部,唯翼王仅存。秀全乃召石达开回朝辅政。可是太平天国经此“浩劫”之后,人事全非。洪氏兄弟开始当政揽权。石达开惧诛,乃再度缒城逃命。

翼王一去,太平朝中除天王之外,首义领袖就无一孑遗了。   第五章 两次“长征”,两番“寸磔”   第五章 两次“长征”,两番“寸磔”

发生在一八五六年九月的长毛“王杀王”的“天京事变”——北王杀东王、天王杀北王;天王又要杀翼王,翼王缒城逃走,太平天国分裂——是杀得够惨了,但在三千年国史上,并不算什么例外。君不见刘邦杀韩信、彭越?李世民杀哥哥弟弟?朱元璋杀尽功臣?康熙爷平三藩?乃至我们及身而见的毛主席杀高(岗)、饶(漱石),迫林彪,囚彭德怀、贺龙乃至刘少奇、陶铸等无数功臣(他们死得比杀头还惨呢)。

笔者曾于五、六〇年代之间,在课堂里告诉学生:在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中,不杀功臣的只有北宋和中共两朝。在宋朝,赵匡胤来个“杯酒释兵权”,便把问题解决了。毛泽东更伟大,他叫陈毅去办外交;贺龙去打桌球,连一杯酒也不用喝,真是圣主明君也。—

—谁知言之过早。后来史实证明毛公比他的前辈们更窝囊!朱元璋等只杀杀高干,尚未殃及无辜人民。而毛氏为着杀功臣,竟驱赶亿万无辜人民与小吏去陪斩,那实在是王小二过年了。

可是在三千年“杀功臣”的公式中,表演得最下流、最无知的还是长毛这一窝起义的农民领袖呢!他们并没有像毛主席已“打平天下”呢?他们“进城以后”才三年嘛!就等不及,互相砍杀起来,把个极有希望的革命政权,砍得稀巴烂,而同归于尽。

由主动割据到被动围剿

前文已言之,太平军兴起的前三年(一八五一~一八五三),原是一股流寇。这股流寇如学学闯王李自成,倾巢而出,不顾一切,一鼓作气,便把北京打下,坐上金龙殿,再号令全国,传檄以定;那时他们是做得到的。——这是所有太平史家,包括笔者自己,都一致公认的。不幸这群来自两广的贫苦工农和三家村教书先生,误认为“北方沙漠苦寒”,直隶(今河北省和北京市)是“罪隶之省”,太遥远了,太苦了,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远在金田、永安时梦幻中的“小天堂”,便是六朝金粉的金陵南京。三月江南的真天堂、大天堂之迷人,是出乎这些贫农领袖们想象之外的。一旦到了天堂,他们就沉不住气了——“得此已足”,其外还要什么呢?遥望那沙漠苦寒之地,就放它一马,由它去吧!“北伐燕都”呢!就骗骗人家,骗骗自己,派两员偏将李开芳、林凤祥带几千人马北上,试试他二人的运气吧!万岁爷(洪)和九千岁(杨)乃至六干岁(韦)、五千岁(石),也不用亲自去辛苦“长征”了。

读者们知道吗?在洪、杨奠都南京之后,他二人派出攻打北京的“北伐军”的基本部队,只略多于洪、杨在南京“每次出巡”的仪仗队呢!——岂非开玩笑哉?

没有闯王的志气也就罢了,他们之好色,却不下于李自成和吴三桂。李、吴二人为着个苏州小婊子(“吴中名妓”)陈圆圆,弄得清兵入关,颠覆了汉家社稷。洪、杨二人也为着几个小美女,弄出九千岁要打万岁爷屁股的闹剧,最后闹出个“天京事变”来。

洪、杨之奠都南京,虽然是失去了他们改朝换代的天赐良缘,但是他们虎踞金陵,掌握丁物阜民丰的长江下游,犹不失为一种地方军阀之“割据”的局面——缓图“二期北伐”(像国民党分共以后的做法),仍然末始不可为。可是内部“打屁股”、“王杀王”,石达开再搞个“宁汉分立”。所谓太平天国就“割据”不成了。割据不成就变成清军“围剿”、太平军“反围剿”的形势。这一反主动为被动的形势之形成,太平天国之消灭,就成为历史上的必然了。盖一次围剿失败,还有二次嘛!二次不成,还有三次、五次嘛!韩文公在潮州围剿“鳄鱼”,对鳄鱼说:“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你鳄鱼可得小心,天下哪有攻不破的堡垒?太平军在三、五次围剿与反围剿之后,终于不敌。天京就被曾九帅攻破了。

二十八岁的北伐军统帅

太平军之反围剿,固然解决下了根本问题,而清军之围剿,当然也吃尽苦头。最倒霉的自然还是老百姓。

拙作前篇已一再百之。太平天国的政教实无足言;而长毛的武装斗争,却颇有足多者。让我们再回头看看,李开芳和林凤祥所领导的孤军北伐,那一段可泣可歌的故事。

太平军北伐燕都之失败,实在是出发之前就已决定了——因为中央统帅部对北伐一事,简直是以“敷衍公事”态度出之。洪、杨那时正忙于在南京整理和享受其暴得大利的成果。对北伐一事,似乎只是俯顺急于立功的军心,而敷衍敷衍的。

先看看他们北伐军的人数:

郭廷以、简又文二史家都认为太平北伐军有数万人乃至十万入之众,这是误估了。太平军自武昌东下时,实力不过七万五千人(号称五十万)。一八五三年三、四月间打下南京、镇江、扬州时,兵分三路。主力在南京由东王、北王直接指挥,面对向荣的江南大营。

镇、扬二地的太平军则由“冬官正丞相”罗大纲,和“殿前左五检点”吴如孝所统率,面对清军由琦善、胜保所建的江北大营。而洪、杨于一八五三年五月仓卒组成的“北伐军”,则是从扬州前线抽调下来的。其人数不可能有“数万人”。

据清朝官书,太平军“自扬州逸出”的不过千人。其后附义的、裹胁的加起来不过万人。

据罗尔纲教授的估计则为两万二千五百人。罗的估计似乎是较为接近事实的数字。

让我们再看看太平北伐军的统帅们:

罗氏认为北伐军的统帅是“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凤祥这时才二十八岁。十年前他还是广西桂平县山区里的一个不识字的小放牛(读者可参阅“凤阳花鼓戏”里那位善于唱歌的“小放牛”)。水安突围之后这位小放牛勇敢善战,几乎每月一升。至是官拜“天官副丞相”。再升一级成为“天官正丞相”,就是“王、侯”之下的“极品”了,但是还下是王侯。——太平军占领南京之后,把整个南京城改建成“中南海”,为中央首长的住宅区。其中“王府”处处,“侯宅”不太突出,“丞相第”就较嫌寒碜了(关于太平朝天京王府的分布位置,可参阅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一九八八年北京地图出版社出版,页五九~六二)。官拜丞相自然都是急于立功的。

可是清朝官书和简著太平史,则认为太平北伐军的统帅是“地官正丞相”李开芳。开芳为避翼王石达开的“开”字讳,又叫李来芳。他是广西郁林人。在打下南京之前,已官拜“[地]官正丞相”。这个位置较诸“[天]官副丞相”,哪个大呢?——我看长毛自己也搞下清楚,所以历史家就要争辩了。

其实这可能是东王的诡计,故意搞他个“两头大”,以便分而治之。——朋友,那位被共军所俘而自杀未死的杜聿明将军,不也说“淮海战役”(或“徐蚌会战”)时的邱清泉是被派去监视他的吗?洪、杨那伙草莽英雄在得意之时,都把革命胜利看得太容易了。早期国、共两党的领袖们,也犯有同样的毛病——太轻敌了。在李、林二将率军北伐时,太平朝上下都是充满自信的。他们认为一旦真的把北京打下,那么“先入关者”一人为王,就不如“两将争功”之容易驾驭了。这可能就是李、林两头大的基本设计。至于李、林以下,其后与二人同时封侯的吉文元、朱锡锟、黄益芸的故事,限于篇幅,就不再啰嗦了。

“过河卒子”的北伐之战

现在再让我们检讨一下,他们北伐的战略和战术:

简言之,太平军这次北伐所用的战略和战术,还是他们年前自永安突围,北窜武汉的老套路——流寇式的钻隙前进。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就地裹胁,沿途征发;得城不守,顺民不杀:坚城必围,不破则舍,攻破必屠。“过河卒子,拼命向前”,义无反顾……拖死追兵。

为避免与江北大营及传闻中南下的清军作正面突破,李、林北伐军是于一八五三年五月初旬,绕道浦口,军分三路,先后北上的。对手方的清军这时也按他们的既定公式,由江北大营派兵堵截;江南大营派兵尾追。——一时前进者,豕突狼奔;尾追者,更是奸掳焚杀。可怜身在战区的黎民百姓,就惨遭浩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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