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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晏子春秋》内篇杂下第九章) .4

作者:唐德刚 当前章节:152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3:50

因此从比较史学上看,我们这个宗法遗规的“家长制”,在中世纪的世界上,不特是个“可行的制度”,甚或是个“较好的制度”呢!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俾斯麦时代的德国所行的“父道主义”(paternalism),不也是一样吗?腓特烈大帝说:“我为人民谋福利,可不一定要人民知道啊!”这与我们孔夫子的政治哲学,不正是不谋而合吗?我们的家长制一直延续到今天,初不因历次革命而有所改变。事实上台湾今日所存在的问题,可能就是因为缺少了一位大家长呢!可是李登辉总统今日的作风,似乎就有意重建这制度。

正因为我们孔孟之道的政治模式,健康长寿,比较合情合理。我民族安于此生活方式已二千余年,一旦要以夷变夏,本末倒置,其艰难万分、痛苦不堪,自是意料中事。但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变夏从夷呢?那就是中世纪毕竟是中世纪;那个时代的“较好制度”,延至今日已大部分不适用,我们现在要另辟蹊径,就不得不从洋西化、改弦更张了。

“健康的个人主义”

在现代的民主国家里,社会的基础是建立在一个公民的“健康的个人主义”之上的(“健康”一辞是胡适之先生为中文读者特地加上去的,以免误解)。个体公民与各级政府之间,与夫各级政府彼此之间的关系,都是双边契约的关系(见图乙),政府不再是家长。它是听命于人民的“服务机构”(serviceagency),官员是“公仆”(publicservant)。这一来,它和我们的传统的家长制,就完全背道而驰了。

但是这一洋制度未必就比我们的土家长制更好。它若行得其道如今日的英语国家,则政府便是为民服务的机构;权力若被滥用,则全国国民,都会变成独夫专政的个体对象。卢梭说:“暴君之前,人人平等。”(Beforeadespoteveryoneisequal.)就是指的此一情况。到那时,天既不高、皇帝也不远,那就民无噍类矣。上节所述战前的德意日加上个史达林的俄国,战后的毛泽东和他的红卫兵,就是这个画虎不成的洋制度走火入魔的结果。九〇年代的台湾从家长制蜕变到一个“社会重于国家”的洋制度方向来,希望它的年轻的政治领袖们相忍为国。不要也画虎不成,迷失方向才好。

以上所说的宗法社会传统下的“家长制”只是我们帝国时代,至今还没有完全“蜕变”掉的特征之一。但是这一特征并不是孤立地存在的。它是和我国所特有的农业经济制度相互配合运作的。它二者原是一对“暹罗连体兄弟”(Siamesetwins)。彼此同生共死,是分割不开的。事实上中共今日在大陆上的政经失调,便是在这两个弟兄之间想舍其兄而留其弟,所以就矛盾百出了。

重农轻商的后遗症

不过话说回头,我们原有的以农立国的经济制度,也并不是甚么坏制度。相反的,它原是在人类历史上经过精心设计,一行两千年而有实际效验的“较好制度”(bettersystem)呢!须知中国封建时代,原和欧洲一样,土地是属于国有的。可是在封建制崩溃之后,欧洲的经济便迅速地走上了“重商主义”(mercantilism)。而我们却缓缓地走上“重农主义”。

“重商主义”原是在社会强于国家的客观条件之下,不受人类意志控制而自然成长的。它的确是一种(如马克思所想像的)“客观实在”(objectivereality)的产品。

可是我们“重农主义”,却是从头到尾的一种“主观设计”(subjectiveplanning)的制度。更具体地说,它是在国家强于社会的情况之下,由政府主动从事“土改”的结果,是主观意志制造的。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废井田、开阡陌”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土改”。政府为了解放农村个体户的生产力,乃把公田(井田)制给废掉了。改农业为私营——这正是近年来邓小平毁弃毛制土改的主要内容。

秦以后,土地变成了商品,可以由人民自由买卖。此一农村自由经济制度,在中国一行两千年,没有太大的质变。一直到公元一九四九年,中共政权成立之后,才被毛泽东倒转了。

【附注】毛泽东土改,改私田为公田,也是主观意志的产品。在制度上说,实在是恢复先秦的封建生产制,所以终于行不通。王莽也就是搞封建生产制,所谓“复井田”,把脑袋搞掉的。

以主观意志来建立土地制度,古代儒法两家原是一致的。汉承秦制之后,儒家的政权,把法家原有的“重农轻商”的政策,继续推到最高峰。商人阶级受到政府严重的歧视。我国这种与西方反其道而行的“轻商主义”,其后竟深入人心,历两千年而未稍改。商人既被一个强大的政府镇压了,那个作为现代经济发展的主力军的“城市中产阶级”(urbanmiddleclass)在中国历史上也就不能出现了。缺少个城市中产阶级,中国也就出不了“重商主义”和“产业革命”(IndustrialRevolution)。没有产业革命和与之俱来的“大规模生产”(massproduction),那我们就只好安贫乐道,维持个半饥半饱的农业大帝国,永不想发财致富了。全国人民都生存在大贫小贫的边缘,如果再加上人口失控像晚清那样,那就真的一穷二白了——所幸我国人口过剩的现象,只发生在清朝乾隆以后。

以上所述便是我国晚清时代,从古老传统中承继下来的政经实况。这一实际情况,也是传统的政经制度作天衣无缝的配合所制造出来的。但是从人类文明累积的总成绩来看,这种体制原没有太多的不好。相反的,我们那独步世界的中世纪文明,便是这项政经体制孕育出来的。

且看那些在十七、八世纪来华传教,目击我国康雍乾盛世的耶稣会士;且看那位在十八、九世纪之间名闻天下的民主圣人杰弗逊;且看那位在二十世纪中叶,作为罗斯福农业“新政”智囊的华莱士等等,他们比较中西,对我国传统小农制的社会生活,无不推崇备至。晚近的科学史权威的李约瑟,对于我们中世纪科技与社会的成就,也捧得天高……我们自己的往圣先哲,唱戏抱屁股,自捧自的言论,那就更不用说了。纵迟至今日,李登辉总统还不是在为“回归固有文明”而呼吁吗?遑论当年。

可是既然有如此优秀的传统,为什么在晚清时代——那时的“固有文明”不是比现在还多一点吗?——我们却表现得那样窝囊呢?结果招致“新青年”们,一致喊打,几乎把“固有文明”全盘否定了。而晚近四十年,我们又为什么表现的如此暴戾无知,还要麻烦“民主女神”老人家,跨海东来,普渡众生呢?

对此,我们的综合答覆,要点盖有数端。其一便是前节所述的中西文化冲突的问题。“中古”或许是我们的;“现代”却绝对是人家的。请翻翻我们今日的中小学教科书;想想我们日常的衣食住行,有百分之几是属于我们“固有文明”的呢?——老兄,都是洋货嘛!一句话归总,我们传统的政治经济制度(不论好坏),是不能适应现代西化的需要。适应不了,它就会变成我们求新的包袱,现代化的绊脚石了。好汉专说当年勇,那就十分窝囊了。且看我们的洪秀全天王,他陛下一面要保留固有文明中的多妻制,一面又要奉行只许有一个老婆的基督教,所以就被罗孝全牧师杯葛了,以致身死国灭。

传统国家机器的周期性

再者,纵使一个古老民族,它有勇气卸下传统的包袱来求新求变,它还要有个有效率的行政机器来推动此事。不幸的是我们在清末的那部国家大机器,也已到了锈烂不堪,应该报废的程度了——它负荷不起这个天降大任。

科学家告诉我们,任何群居动物的团体组合,生灭盛衰之间都有其周期性。这反应在传统历史上,史家则叫他做“治乱、分合”;阴阳家则叫它作“气数”;西方汉学家则名之曰“朝代循环”(dynasticcycles)。但是不管称谓如何,我们那部“中央集权文官制”加“农业经济”的国家大机器,亦有其不随人类意志转移的运作周期性。西汉以后历朝的政治史实就警告我们,这部大机器的有效运作期不可能超过两百年。(以世界标准来看,两百年一个周期,不算最长,也算够长的了。)过此时限,就是报废换新的时候了。

满族的统治者于公元一**四年入主中国,到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签订之时,已满一周期。到此时它那部仿汉改良重建的统治大机器,也已到了锈烂报废之时,不堪任重致远了。

吾人试闭目沉思,如“鸦片战争”等国耻国难,均发生于康雍乾三朝鼎盛之时,其结果又将如何呢?这也是我们国运使然吧!这些国难国耻,却发生在“欧洲扩张主义”(Europeanexpansionism)的极盛时期(根据他们的周期),也正值我大清帝国国运周期衰竭开始之时。在这盛衰对峙之间,则清廷造化如何,也就无待蓍龟了。

所以我国近代史家每喜诟病清室涉外官吏为如何颟顸,如何庸愚,而在下读史数十年,则不以为然也。

设以清季“科甲出身”之林(则徐)、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沈(葆桢)乃至恭王奕訢等,比诸后来国、共、民、青、民盟、民进诸党之高干,优劣之间,岂待区区执简人之饶舌哉?只是大清帝国气数将终,统治机器报废之周期已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之不国岂能厚责于机车驾驶人员和维修技工耶!

“西化”、“现代化”与“阶段性”

综合本篇以上各节之阐述,一言以蔽之,我们大概可以说,一部中国近代史便是一部“传统中国”向“现代西方”转变的“转变史”(historyoftransformation)。这一转变的过程,早期的史家,名之曰“西化”。目前的学人则改呼为“现代化”。其实这两个概念的疆界实在不易划分,不过人类毕竟是个有“历史感观”(senseofhistory)的动物。历史往往也是解释概念之争的最佳工具。

就以吾人现代生活中的刷牙为例吧!“刷牙”这项卫生习惯,是从西方传来的。它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大概可以叫做“西化”或“洋化”了。可是刷牙在今日中国都市生活中却变成不可或缺之一部分,那我们就只能把它列入“现代化”的范畴了。据说毛泽东就没有刷牙的习惯。这大概由于他年轻时农村背景和叛逆个性所造成的。青年的毛泽东反对“崇洋媚外”,所以就拒绝这“西化”的习惯了(毛氏也一辈子未穿过“西服”)。所以当他老年住入都市,生活就不够“现代化”而被老婆骂成“太土”了。

毛泽东的私生活,小事也。但是,朋友,见微知著嘛!这项社会学上的“微观法则”却能替我们解决无数大问题呢!可是不论“西化”也好,“现代化”也好,我们近代史上这项转变,几乎是十年一变,层次分明的。它存在著浓厚的“阶段性”。我们如从社会经济史的观点,试一回看鸦片战争前传统中国的历史,那就几乎千年未变了。

从一本千年未变的“静的历史”,忽然接上一本十年一变的“动的历史”,则近代中国之动荡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我们这项动荡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是从“西化”进入“现代化”,按部就班,层次分明的。

前文已言之,我们的固有文明原是自给、自足、自满的“三自”文明。它在“现代”阶段忽然大动特动起来,实在是“鸦片战争”开始的。在这次战争中我们吃了洋人的苦头,所以才搞起“洋务”来(那时叫做“夷务”)。我们对付外族的老办法一向是“以夷制夷”。鸦片战争时,我们被夷人的坚船利炮所打败。战后痛定思痛,我们第一个“夷务专家”的魏源(林则徐的幕僚)乃想到要“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了(见魏著《海国图志》序)。这就就开始了我们“科技现代化”的第一步——也就是今日邓小平所要搞的“四化”之一。

老实说,我们在前一个世纪的新派人物把“四化”搞得确是有声有色。九〇年代中期,李鸿章的“北洋海军”竟是世界七大海军之一,远驾于新起的日本海军之上。不幸甲午一战,马脚全露。有识之士自此再也不搞“四化”了,因为他们知道,大清帝国的根本问题不在四化而在第五化——“政治现代化”。康有为、梁启超因而搞起了“君主立宪”。他师徒二人认为连皇帝也要“西化”一下。他们的广东同乡孙中山则认为要搞政治现代化就得彻底的搞。他主张“建立民国”,干脆把皇帝搞掉,来选个“伯理玺天德”。

康梁失败了。孙先生成功了,并且当选了中华五千年史上第一个“伯理玺天德”。但是孙伯理玺天德并没有解决问题,随他而来的则是军阀混战、夷狄交侵。国政民生反远不如大清帝国之晚年也。这样乃又惹出另一批“有识之士”胡适之等来重行考虑了。

胡适之他们认为科技(坚船利炮)余事也,政治经济亦余事也。重要是我们整个文化体系害了绝症,非彻底脱胎换骨不为功。这就是他们“全盘西化论”的理论基础了。要丢掉全部“固有文化”而推动“全盘西化”,这样他们也就把“西化”运动推展到最高峰了。可是从魏源到胡适这一“转变”过程是节节升高、层次分明,“阶段性”是十分浓厚的。

“五四运动”以后的中国,虽然是属于另一大时代了,其变化之轨迹,阶段分明,基本上是与前期无异的。

总之,我们这部苦难而光辉的中国近代史,在全民族合力推动之下,时时在变、处处在变。其进度虽然难免迂回曲折、颠颠倒倒,但是其摸摸索索,终于要找到一个安全而满意的出口则一。出口云何,一个长治久安、名实相符,如篇前所言之民国也。语云:“穷则变、变则通。”所以只要我们不停地摸索,最后必有大道可“通”。照近年来海峡两岸的局势来看,这个“通”的日子,似乎并不太远了,我们等著瞧吧!   第七章 论帝国主义与晚清外患   第七章 论帝国主义与晚清外患

在上篇谈“帝国与民国之蜕变”的拙著里,笔者曾不揣浅薄、斗胆地说过,从社会经济史的角度来看,我们鸦片战争以前的中国史,几乎是千年未变;而鸦片战后,则几乎十年一变。何以在社会经济方面,我们的传统历史是“静如处女”,现代又“动如脱兔”呢?恕我要言不繁,这个两千年未有之变局,实是西方东来的“帝国主义”推动的结果。

“帝国主义”(Imperialism)又是个什么东西呢?这一问题对我们这一辈二十世纪上半纪出生的华裔男女,还需要解释吗?那一部血淋淋的“帝国主义侵华史”,便是我们一辈子实际生活经验的主要部分,别提也罢,提起来,我们会怒脉贲张、咬牙切齿的。

以上这份民族感受,是任何人所不能否认的。这是我们亲身体验出来的,有什么好否定的呢?因此我国一般史家和国共两党的官方,都会肯定“帝国主义”是近代中国的万恶之源。马列派的史学家,更会把它概念化一番说:帝国主义何以是万恶之源呢?因为它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万恶之源的上面,还有一个总源的“资本主义”。

可是这些说法,却不为很多西方汉学权威所接受。他们之间有许多极有火候的历史家,甚至是最有权威的泰山北斗,如创立当今剑桥学派的开山宗师费正清教授等,却认为“西方帝国主义”在中国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它只是由于革命党人(包括国共两党)不断的宣传,而嵌于我民族心理上的一种幻觉,——虽然他们也并不否认日本人对中国的侵略却是一宗不折不扣的“帝国主义”。

日本人呢?在他们战败之初,倒颇有些忏悔心态。可是近年来,他们就逐渐地把他们在中国大陆赤裸裸的奸掳焚杀说成“进出中国”了。只是日本人这批“进出论者”引经据典的功力,无法与西方的“幻觉论者”相提并论罢了。

朋友,时间是可伯的。以感情写历史,也是靠不住的。君不见二十世纪后半纪(尤其是近三十年)才出生的中青年男女,他们对“南京大屠杀”、对“佳木斯细菌试验所”等等的情感反应,就不会像他们父执辈那样椎胸泣血了。君不见,抗战期间站在不同阵地的一些华裔同胞,他们对日本战犯不也有颇为不同的量刑心理……再过些年,纵是华裔大学生恐怕也要靠历史百科全书,才能粗知“帝国主义”的定义了。

写历史的目的是为保存某一段历史的真相。传之后世,警惕将来。历史家应该实事求是、心平气和。他不应为某一时代的喜怒哀乐所局限而笔端常带感情。所以像“帝国主义”这样的议论未定之辞(debatablesubject),就应该辞简义赅的去搜搜它的根,再作论断。

“扩张主义”与“帝国主义”

若谈“帝国主义”的根源,我们就不能不上溯到历史上的“扩张主义”(Expansionism)。扩张主义是个洋名词。我们文化中的同义字大致可说是“强凌弱、众暴寡”。它是“人性”(humannature)中绝对存在的一面;也是最丑恶的一面。它也是“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Darwinism)所揭露的“人类社会行为”(socialbehavior),甚至“动物社会行为”(animalsocialbehavior)中经科学家证实的“客观实在”。

人类历史上“扩张主义”之动机是多方面的。它包括疆土、经济、政治、宗教、文化、虚荣、色欲、嫉妒乃至日常的衣食住行、七情六欲。其中任何一面、多面或全面,都可引起群居人类向外扩张的社会行为。若论其在历史中有记录的荦荦大者,则我们“汉人”,原来也是这一行的老祖宗。我们早期对“其心必异”的“非我族类”之“扩张”行为,也是天人共愤的——可是我们的圣贤史家帝王将相,不也把这些最不光荣的对外侵略,开疆拓土、犁庭扫穴,说成王化远播等等最光荣的民族史迹吗?民族史家们(包括区区小我在内),又何尝说过这些都是民族之耻呢?

就以我们对付匈奴族为例吧!

匈奴族是我们汉族扩张主义者最早的,有明显史料可稽的受害者。其族本名曰“匈”(Hun),“匈牙利”(Hungary)之匈也。“奴”字可能就是我们汉族扩张主义者把它加上去的。正如日本人的老祖宗本自名曰“倭”(Wa),它那个倒楣“倭奴”的“奴”宇,也可能是我们汉人给他们加上去的。早期的欧洲史家和汉学家,对Huns是否就是Hsiung-nu颇存疑虑,就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nu”字,可能就是我们中国“种族主义者”(racist)所玩的花样。

匈民族被我们的侵略大将卫青、霍去病、窦宪等人,给“扩张”出去了。他们抛弃祖宗庐墓、君父故土,逃难逃到中亚和东欧。在那儿,他们又把当地土著“扩张”得七零八落。终于在四、五世纪之间把整个欧洲弄得天翻地覆;最后弄出个史无前例的“民族大迁移”(TheGreatMigration)来。没有民族大迁移,哪有中古和现代的欧洲呢?所以历史家如果说,只有现代的欧人东侵才具有“史无前例”的影响,那就昧于古史了。

四、五世纪时欧洲,为什么闹得那样天翻地覆呢?曰:“中国扩张主义”西进之后果也。“中国扩张主义”为何物也?威尔斯(H.G.Wells)教授所谓“ChineseImperialism”也。所以“扩张主义”和“帝国主义”,大致可以说是“同义字”。至于十三世纪的蒙古西侵,也可说是“ChineseImperialism”,因斯时的东方政治哲学尚无国际平等之概念(equalityofnations),蒙古人所服膺者仍是儒家传统之宇宙国家(universalstate)。彼以少数边疆民族入主中原,建立元朝,其性质正如满族之建立清朝,亦天下共主之一朝而已。

所以现代西方的“帝国主义”,盖亦起源于近代欧洲的“扩张主义”。这一点,任何国家、任何派别的历史学者,大致都可完全同意的。

可是本为中国扩张主义的“受害者”(victims)的欧洲民族,何以于近代,忽然大肆“扩张”起来呢?而近代欧洲扩张主义又是个什么性质呢?为著一般中文读者的方便起见,我们最好还是把中西史籍对比著看,将这桩史实,简单地从头叙述一遍,再及其他。

封建末期的解放运动

笔者于前章曾略言之:中西“封建制”(Feudalism)之崩溃,时间上虽相去一千七百余年,在性质上与形式上则颇为相似。中国在封建末季的“战国时代”,王纲解纽、五霸争雄;结果导致百家争鸣、诸子蜂起。终于孕育出一个学术思想、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社会生活……等等彻头彻尾的“解放运动”——它也是我东方文明最光辉灿烂的一段史实。可惜这个光辉灿烂的运动,最后竟以最惨痛的“焚书坑儒”的方式结束了。自此以后,我民族的智慧,就被帝王将相和儒教圣贤,牵著鼻子,一牵两千年。所以汤恩比大师说,中国文明自此便一蹶不振了。

且看西方呢,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原也是辉煌灿烂的。不幸他们于四、五世纪之间,为“民族大迁移”所腰击,竟被诸蛮族入侵(亦如我国史上的“五胡乱华”),弄得四分五裂。可是这些西方蛮族,一面虽毁坏了罗马文明,另一面却又自身“罗马化”——其情亦如我国的五胡汉化。值此扰攘期间,那原为罗马时代旁门左道的“基督教会”乃乘虚而入。其情况亦如佛教大盛于我国南北朝之间也。经过数百年之混乱,整个欧洲终于被基督教所征服而形成一个庞大的“基督世界”(Christendom)。(在东方,佛教便没有这项福气了。)

在这个基督世界里,那些流窜蛮族(今日欧洲白人的祖先)逐渐定居。其罗马化、基督化了的酋长们也就逐渐地落实他们部落的统治而变为(与我国春秋战国时代类似的)封建诸侯了。他们各自霸占土地、豢养农奴、组织庄园,不断地增进生产以自肥。而与他们平行发展的“基督教会”除霸占土地之外,还兴办教育、建筑教堂、规范文化、包办上帝以自尊。这样使形成了他们“政”(state)、“教”(church)两头大的“中世纪文明”(medievalcivilization)了。

因此,就中世纪文明的本质而言,无封建诸侯与封建生产制,则蛮族社会便无法安定,原始农业便无法增产。无教会与上帝,则诸蛮族各“拜”其“拜”,小拜拜拜大拜拜,亦不成其为宗教、不成其为文化。所以封建诸侯与教会司铎在中世纪亦各有其文化任务与历史功勋。双方配合适度,亦可使庶民乐岁终身饱、凶年得免于死亡。安居乐业、弦歌处处,煦煦然,固亦有三代之遗风焉。已故吾师中古史权威之艾文斯(AustinP.Evans)教授,总以中古社会生活为人类社会生活之理想境界,良非虚奖。君不见马丁路德乎。路氏对教会腐败,虽恨不得与之偕亡,而对封建诸侯则颇能曲谅,亦自有其卓见也。

但是历史毕竟是随时间移动的。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封建制、庄园制、基尔特制,虽俱有其历史任务,然任务完成,时移势异;时势变而制度不变,它们就成为进化的绊脚石,历史的反革命了。此吾友严家其先生于最近神游罗马参观“异端法庭”(InquisitionCourt或HolyOffice)之后,便与其誓不两立,亦职是之故也。

中世纪封建文明,以善自培植而达于饱和状态,一个“解放运动”(如中国古代之“百家争鸣、诸子蜂起”)就应运而生了。可是中西封建社会之崩溃却同源而殊途。我国的“诸子蜂起”,终以诸子同坑而结束。欧洲则因为出不了一个秦始皇,收束不了这个“处士横议”的局面,因此现代欧洲为反抗“政”、“教”两大桎梏的“解放运动”就像一窠蜂子,向四处爆炸了。其出现方式如“宗教改革”、“商业革命”、“方言文学”、违反教义的科技探讨、规复原本为基督徒所不悦的“罗马法”之研究与施行等等……总之一个广义的“文艺复兴运动”,乃如野火之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欧洲的天地太小了,它们火花四射,很快地就烧遍五大洲。它们结束了欧洲的“大黑暗时代”,便把人类的文明自“中古”推入“现代”。因此一部三百年的“现代世界通史”,就变成一部“欧洲的扩张主义”的历史了。

“扩张主义”的“两面性”

所以现代欧洲的向外扩张是有其善恶的两面性。其“善”的一面,则笼罩由西欧开始的“现代文明”各方面(variousaspects)的向外传播。其形而上各方面或可概括之为“德先生”(民主和相关的观念);其形而下者,便是“赛先生”(科学)了。

而“扩张主义”的“恶”的一面,则是欧西白种民族国家利用其先进科技成果,向落后地区奸掳焚杀,作其赤裸裸的掠夺、侵略和侮辱。

因此,这一现代的欧西扩张主义,其“善”的一面的博播,虽非其原来的“动机”,然其“结果”则不无可取。例如上文所举有关我们日常生活的小例子“刷牙”。无“西风东渐”,让我们“洋化”一番,我们早起不刷牙、岂不难过乎哉?这一点我们就要拜侵略者之赐了。

可是这一类“原本无心”的“牙刷主义”的传播,终抵不掉他们那“存心作恶”的炮打火烧、走私贩毒、“华人与狗”等等罪恶行为。这“恶”的一面,就是不折不扣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Colonialism)了。

所以我们如果要讨论那些来自西方,本质上大同小异的什么“扩张主义”、“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那我们就得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它。我们如只为感情所驱使,而把“帝国主义”看成近代中国的“万恶之源”,这多少也有乖史实。因为它在枪杆、鸦片之外也还有些好东西。君不见,我们今天搞得轰轰烈烈的什么民主、人权、妇女解放……等等,不都与“帝国主义”同船光临的吗?否则我们还不是在搞那个倒楣的“三从……

(原书缺第171页)

其纵深蜕变的程序的。此一时可作其大恶,彼一时为其本身利害之需要,或亦有若干善果,凡此都不可一概而论,或以偏概全也。

现代西方帝国主义之通性为何呢?简单地说来,则是:滥用暴力,追求暴利,不择手段,绝情寡义。这条通例可以说是自一四九三年西、葡两国经教皇敕令(PapalEdict)中分地球开始,到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战后日本投降为止,通用于四百五十余年之间所有的帝国主义而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在十五、六世纪之间,西葡两国开始向海外扩张时,就是滥用暴力、追求暴利的。当时的受害者便是中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和非洲沿海的黑人。西班牙人为掠夺土人,寻找金银,曾有“吃人肉”的可怕纪录。葡萄牙人在非洲沿海,绑架土生黑人,贩卖为奴。其行为又岂止“绝情寡义”而已哉?迨达伽马(VascodaGamma)于一四九七年绕过好望角,直航印度两年后归来,获暴利六十倍,真是羡煞西欧朝野。

西、葡两国是西欧扩张主义的始作俑者。但是地球毕竟太大,两邦实在太小。两国向相反方向发展,主宰了三大洋(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终于一五二一年由麦哲伦之绕地球航行而会师于东南亚时,已负荷太重。其后当地土著及东南亚华侨,虽受祸弥深——一六〇二年西班牙人曾于菲律宾之大仑山(SanPablodelMonte)一举屠杀华侨两万四千余人;一六三一年于加拉巴(Calamba)再杀我华裔两万有奇——然其对中国大陆本土则始终末敢过分觊觎。葡萄牙人虽于一五五七年(明嘉靖三十六年),潜入澳门建小货栈,并于台澎外海瞻望宝岛而惊其“福尔摩莎”(Formosa,葡语“秀美”也)。然限于国力,亦无法强占。

迨荷兰人于一六〇二年(明万历三十年)组织荷兰“东印度公司”(DutchEastIndiaCompany)同“东印度群岛”(今之印尼)发展时,曾一度乘机占领台湾之一角,然终于一六六〇年(清顺治十七年)为郑成功所逐。

所以上述一二个海权小邦,虽曾于十六至十八世纪之间,把整个东南亚(亦多为中国之旧藩属)弄得天翻地覆、海啸山崩,但是他们却始终未敢侵掠中国大陆,因此我大陆上明清两朝自郑和七航(一四〇五~一四三三)收帆之后,便龟缩神州,睡其呼呼之大觉。对大门之外的西洋海盗,毫无所知,亦未加闻问。如西班牙所操纵,以华裔海员为基础,独占亚美两洲的太平洋直达航运二百五十年之“马尼拉邮船”(MalilaGalleon,1565~1815),我国官书竟无片纸记录,酣睡之沉,亦可惊矣!

我国明清两代朝野,黄粱一梦四百年(一四三三~一八三九),迨鸦片成患,西来毒贩欺人,一觉醒来,已景物全非矣!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毒枭”

若论欧西各国东向扩张之先后,英国实在出道甚晚.但是英国却是世界近代史上最全面、最耐久,最能因时制宜、随机应变,不拘一格、花样繁多而后来居上的帝国主义。事实上,一部晚清中国外交史.便是一部“中英外交史”。俄、法、日附庸而已;美国则英之尾闾也。

英人作有计画之东侵盖始于一六〇〇年英国“东印度公司”(EastIndiaCompany,England)之创立。该公司为一私营之商业组织。然盎格鲁.萨克逊民族所特有的和衷合作、窝里不反的民族精神,竟能使该公司拥有政治权力与英国之国家武力相配合,全面向外扩张。其第一目标盖为印度之“蒙古王朝”(MogulEmpire,或译蒙兀儿王朝、莫卧儿王朝)也。蒙古王朝斯时已弱点毕露,治下诸侯林立,内讧不已,乃予英国之东印度公司以可乘之机。其时入侵印度除已式微之葡萄牙人之外,原有英法二强。然两雄相争,法人终非敌手。笔者今犹忆及数十年前在大陆上初中时,老师教世界历史课,曾大谈“英国小将克乃武(RobertClive)大败法国老帅杜普雷(Dupleix)”之历史故事;有声有色,至今不忘。杜普雷于一七五七年被克乃武逐出印度。印度乃为英国所独吞,一吞二百年,至二次大战后始恢复独立。

英人东侵之第二主要目标厥为中国。然其时正值我国乾隆盛世。中央权力方浓,沿海诸省亦无懈可击。中英交往乃限于国际间之贸易。唯英国此时尚处于工业革命前期,钟表、呢绒等少数制造品之外,无太多商品足资供应,而我国之丝、茶、瓷器则可无限外销。因此中英贸易初期,英方“逆差”殊甚,全凭金银硬币,以为挹注。

不幸我国之“顺差”贸易,不数稔便迅速逆转。至一七七三年(乾隆三十八年),东印度公司取得鸦片专卖权(monopoly)之后,我国顺差瞬即变为逆差,以至一泻如注,不可收拾。

鸦片原产于南洋、印度、波斯、土耳其等地而以印度为最佳最伙。明季列为藩属“贡品”。盖鸦片原为极有效之药物也,清初南方沿海始见“竹管啖烟”之陋习,盖亦传自海外,鸦片遂成为毒品矣。

顺康之间(一六四四~一七二二)满族入主未久,朝气蓬勃;而中土于大乱之后,人口大减,物阜民殷。政府亦能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北京;朝廷政令颇能一竿到底。烟毒初现,政府即申严禁之令,故亦不足为大患。不期嘉道之际(一七九六~一八五〇),清朝之盛世已邈,衰竭之周期将届,朝政不纲,地方官吏之贪污腐化尤不可遏,鸦片禁令乃渐成具文。

其尤不可抗拒者,则为大英帝国挟其吞噬印度之余威,官商一体,揖帆东来,载其印度之高级鸦片,在我沿海作武装走私。其囤集走私鸦片之趸船,有时竟泊于广州城郊之黄埔!“滥用暴力,追求暴利”莫此为甚。年前笔者游黄埔,导游者告诉我:“此第一次国共合作期间‘黄埔军官学校’之故址也。”我也告诉他“比军校更早一百年,此亦英国人走私贩毒,鸦片堆栈之故址也。”导游愕然。

近年来曾有中西历史学家,坚持“鸦片战争非为鸦片而战”之学说。他们认为“鸦片”只是一种商品,由英商运抵南中国外海伶汀洋中之小岛。其销行中国内地则全由中国本身极有效率之走私商人接运之,非英人之责任也。此一学说,真是历史学界的奇谈怪论。

笔者定居纽约市四十余年,对本市贩毒掌故可说了如指掌。所知个体毒贩,大至亿万富翁之毒枭,小至当街兜售“白面”之八、九岁儿童,可说“阅人多矣”。以美国今且缉毒机关之有效,科学方法之新颖——偶读其官方缉毒报告,直如科幻小说,然终不能禁。驷至每下愈况,全世界之最大都市,今竟为毒犯所征服。目前联邦政府于国内束手无策之情况下,只有乞助于友邦,冀图直捣“金三角”之老巢,亦来见有若何效果。噫嘻呼,缉毒之难,岂踞坐皮椅,于象牙之塔内放言高论的教授先生,所能知其万一?!

区区读史之余,每作遐想:设有超级帝国主义,以激光炮、原子弹诸武器为后盾,强运千吨今日最精纯之“中国白粉”(ChinaWhite),泊舟于纽约港内之“艾丽丝小岛”(EllisIsland)以供应市内之大小毒贩,则伟大之纽约市将成何世界?美国又成何国家?华府白宫对此超级毒枭之反应又何如哉?此不正是当年道光爷陛下的中国吗?!

明乎此,吾人当知十九世纪之英国便是人类历史上,若是之空前绝后的最大毒枭也!明乎此,则鸦片商品论者,也就很难自圆其说了。

“鸦片战争”与“茶叶战争”

有的学者可能还要辩论说:鸦片之为害一事也。鸦片之沦为中英战争之导火线,则又另一事也。以逊清政府当年之颟顸愚昧(ignorance)、闭关自守(seclusion)、反商(anti-commercialism)、排外(anti-foreignism),纵无鸦片,则其他任何一“片”——麦片、米片、溺片、尿片——亦均可为“麦片战争”……“溺片战争”之导火线,岂独鸦片已也?中英之战势在必发,非鸦片之过也。

此言实昧于历史事实之又一胡说。

有关“鸦片战争,一八三九~一八四二”之中西史籍无虑数百种。今日史家对战争之经过,盖均已耳熟能详,不须争辩。拙作限于篇幅,亦无法重叙史实(注释上再略叙之)。然该次战争之基本性质,有待研讨之处则正多也。

须知“鸦片”为当年中英战争中,英方无可代替之“商品”也——其获利之丰(读者试看今日之毒贩便知),天下无双;其有助于当年英国国库之收入(nationalrevenue),亦不可或缺;其有助于英伦之繁荣、“国民所得”之增长,与夫绅士淑女生活水准之提高,也出乎想像——试看伦敦、香港等地十九世纪所建,今日仍巍然兀立之高楼大厦,有几座与鸦片无关?(君知否?这类建筑,纽约与波斯顿,间亦有之。英人垄断了印度高等鸦片;波斯、土耳其产之次等货,美商营之也。)

总之,“鸦片贸易”(opiumtrade)为当年英伦朝野,国脉民命,生计攸关,不可或缺之国际贸易。女皇与国会,均不惜为之一战。可是英国国会档案不昭示乎,英国议员之反对战争者,岂非所在多有?此则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小史之见也。英国与美国一样,毕竟是个有言论自由的民主国家嘛!珍珠港事件之后,美国国会之内还不是有人反对对日宣战!所以我们敢断言:“鸦片战争中英双方皆为鸦片而战也。”否则它就不叫“鸦片战争”了。一七七六年开始的“美国独立战争”,是由中国的乌龙茶叶引起的。该战争非为茶叶而战,因此它就不叫“茶叶战争”了。

然则十九世纪中叶中英之战是否像一些中外史家所述,不论“鸦片”、“溺片”都“非战不可”呢?答曰:唯唯否否。何也?日:若无林文忠公“入即正法,船货归官”的铁腕政策,则“鸦片战争”便不会爆发!盖清廷至此,禁烟已百余年。然鸦片之祸,愈禁愈炽;鸦片贸易愈禁愈大。“鸦片战争”原为鸦片而战嘛!如鸦片之禁令始终只是一纸具文,则英国又何必发动什么鸦片战争呢?无奈鸦片之祸,至道光中叶已至不可收拾之程度。世界上任何有自主权的国家,为著一己生存,都非禁不可。

吾人今日如试一重读一八三八年(清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奏〈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一折的原文,则知正当进出口商人经营所获,“较之鸦片之利,不敌数十分之一。故夷人之著意,不在彼而在此。”又说到罚轻瘾重,吸毒者“刻不可缓……查旧例: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其不指出与贩者,罪杖一百,徙三年。然皆系活罪。断瘾之苦,甚于枷杖与徙。故甘犯明刑,不肯断绝。若罪以死论,是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之苟延。臣知其情愿绝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见黄著《黄少司寇奏疏》)。这种叙述之真切,以今日纽约毒祸与之相印证,都是符契相合的。至于那禁烟名句说,烟如不禁,则将来“不唯无可筹之饷,亦且无可用之兵”。中国如衰败到那步田地,则“鸦片战争”就没有“非打不可”之必要了。这一个境界却正是英国这个大毒枭,在鸦片战前所企盼的中国啊!出乎他们意料的则是道光皇帝竟然派出一个有为有守、而敢作敢为的林则徐。林某既然真的要禁起烟来,真的meansbusiness,则这场战争才真的就“非打不可”了。一战四年,中国大败亏输,落得个“五口通商”、“割让香港”的结果,在本篇正文上,就不必细述了。

“鸦片战争”之战与不战之权,操之于大英帝国的首相与国会。林钦差被动应变而已。他如要认真地禁烟,不管贵钦差是林则徐、张则徐,都要挨打了。是耶?非耶?

从“印度第二”到经济第一

英国在清末和中国一共打了三仗——一次是“全仗”(“鸦片战争”,一八三九~一八四二),两次是和其他列强合伙来打的“半仗”(“第二次鸦片战争”,亦名“英法联军”,一八五八~一八六〇;和“八国联军”,一九〇〇~一九〇一,史家也称之为“拳乱”、“义和拳”,扶清灭洋之乱也)。

前段已言之,英国是当今世界上最能随机应变、十项全能的帝国主义,所以它对我们所打的三次战争的性质和方式也大有不同。

曾两任英国首相(一八六八,一八七四~一八八〇)的迪斯瑞理伯爵(EarlBenjaminDisraeli,1804~1881)曾有名言曰:“大英帝国无永恒敌人,亦无永恒朋友,却有永恒利益。”所以上述三次侵华之战,虽方式不同、性质各异,其为大英帝国的“永恒利益”而战则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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