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书生出身”的还真不少,包括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萧瑀、虞世南、唐俭,共8人,占三分之一;武将出身的有尉迟敬德、李靖、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侯君集、张公瑾、程咬金、刘政会、李勣、秦叔宝;宗室一人,河间王李孝恭;外戚一人;长孙顺德;农民出身一人,张亮。可见王孙李贺“若个书生万户侯”的叹息只有感自己身世的虚叹,并非实指。凌烟阁功臣中绝大多数是太宗李世民南征北战、东征西讨过程中的老战友,不少还是化敌为友,一见就如平生之交。太宗晚年,常常有预感地在多个功臣死前有梦兆,“欢笑如平生”,可见昔日文臣旧将都长活于一代英主的脑海之中。细观史书,太宗继位后在与这些旧臣老友言谈中常常称“我”而不言“朕”,足见无君臣鸿沟之隔,情义之重,古今罕见。笔者少年时代不爱学习,特别沉迷于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诸多情节至今不忘。写毕凌烟阁功臣,单田芳大师那独特的沙哑噪音给《隋唐演义》的结尾诗似乎言犹在耳,恍如昨日:
“隋末英雄起四方,龙争虎斗动刀枪。多少英雄含恨死,一统江山归大唐!”
大一统的语言及跋
大一统的语言
记得十年前刚来深圳时候,某日经过深圳一家健身院,看见有两行广告性质的大字——“潮流兴急费,齐来争人队”。端详寻思半晌,下半句大意可解,但上半句怎么也捉摸不出个究竟。进去向健身院的教练请教,教练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并说自己“是北方人,大概那句话是‘香港话’”,让我去问台子后面收钱的老板。健身院老板很热情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告诉笔者:急费是英语KEEP FIT(健美、保持身材)的粤语发音。听毕,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港式洋泾浜英语的汉文翻译,呵呵自笑之余,不免又生出几丝中国人惯有的杞人忧天式的虑思来。
时下国内许多港式粤语和洋泾浜英语正不断侵蚀着普通话,使国语的纯洁性遭受严重损失。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些领流行潮流之先的歌星们以及地方台节目主持人嗲声嗲气拿腔做调地咬着舌头说港式普通话,使得许多年青人也争相仿效。在深圳有些小商场买东西,也时有商店小老板坑骗讲普通话“北佬”的事情发生,似乎讲普通话的就是初来广东打工的穷人语言,堂皇正统的普通话有时竟沦为二流语言,这不能不说是“咄咄怪事”。反观香港同胞,其学习普通话的热情令人钦敬,其努力认真之状实至感人之境。尤其是象张学友、刘德华、黎明这样所谓的“天王”级歌星在国际上接受诸如“亚洲最受欢迎艺人奖”之类的颁奖会上,无一例外皆用普通话致受奖词,演唱歌曲也全是清一色的国语歌曲。象上述几位以粤语歌成名的香港歌星肯定深知这一点——在国际上代表中国人的语言是普通话。
笔者绝非对方言有成见。中国国土广袤,干万里内方言众多。老乡同里相聚互用方言讲话确实有亲情洋溢的动人之处,但普通话的推广确实是事关大一统国家的干秋大事,万不可以某地一时的经济发展而令当地方言成为时髦语言,更不应据此蔑视普通话。
中华疆土辽阔,确乎令我们有泱泱大国的自豪感。几干年来,使国家一直保持大一统局面的正是中华民族固有的、具有扭强生命力的文化。而中华文化的重要基石不外乎以下两种:一是文字,二是语言。无论你人在广西、福建偏僻的山区,抑或海南白浪拍天的海滨,或是身处在新疆风情奇异的喀什,我们中国人都能用同一种语言相互沟通一一那就是普通话。在如此辽阔的国土上,如果没有这种官方语言,各民族各地区的交流是难以想象的。
从历史上看,各朝各代无不以书同文、语同音为大一统国家的强有力工具,而且多有严厉举措,如清朝雄才大略的雍正皇帝曾亲自下诏谕严令广东士去必须学习“官话”,否则不准参加科举(由此联想到香港拍的一些电视剧里面梳着大背头、头顶满清官帽的雍正皇帝仰头背手,用广东话慷慨激昂个不停,倘若雍正地下有知,大概又会气死一回)。唯一例外的是西晋灭亡之后流窜到南方的东晋朝廷宰相王导为了联络当地人的感情,不得不学会几句吴语,在用自己的胖肚皮贴云石棋盘的同时,同吴人官僚不尴不尬地说句“何乃洵”(棋盘真凉快呀)以示亲切。即使这种言不由衷的行为,仍受吴人的耻笑。
但当时的晋廷处于偏安之隅,此种示好之举也是无可奈何罢了。近读英国人庄士敦回忆录《紫禁城的黄昏》,康有为因国语讲不好,同光绪帝在语言上沟通困难,君臣两人往往面面相觑,相坐移时不能交谈数语。或许这种隔阂也是戊戍变法失败的诸多原由之一。而这种看似偶然性的细微情节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最终导致清末变法失败的必然。
言及对国家标准语言的推崇,我认为法国人的精神当值得借鉴。法国人每以法语的纯洁准确引以自豪,面对好莱坞轻浮英语文化的冲击,不惜立法以捍卫法国语言的官方地位和纯粹性。笔者一次到访巴黎,当我用英语问路时,一法国绅士用标准的英语回答说“I CAN’T SPEAKE ENGLlSH”(我不会说英语),当我改用结结巴巴的法语问路时,竟得到这位高傲的法国绅士有些过火的热情回报——他一面不厌其烦地慢慢用法语同我交谈,一面走了大约两公里的路带我到所要去的博物馆。虽然法国人的行为有些矫枉过正(如有些法国人甚至建议所有法国计算机网络语言改用法语),但从其崇尚本国标准语言的努力可以窥见其强烈的国家自豪感。
更有甚者,现在的中央电视台也开设什么白话、潮州话的新闻节目,其目的,无非是广州、潮汕的大佬多是海外有钱人和巨商,原本出于统战需要,但是,这种“奉承”阔佬其实真正是一种很大的失误。蒋介石和蒋经国的最大功绩之一,就是在当时的台湾推广国语,使得台湾省本地人再也不能在语言上“去中国化”,否则,天天闽南话那么一讲,台独分子就可以大大煽动当地百姓感觉不是中国人啦。如果谁在海外有钱,中央电视台就播出什么地方的方言新闻,再过几十年,大概连河南话、天津话、四川话、湖南话、上海话、甘肃话等等,都会在我们国家的中央电视台大兴其道,后果呢,是让人啼笑皆非。
因此,宣传部门,应该多学历史,借鉴历史的经验教训,该普及的普及,该推广的推广,不能一面大力推广普通话,一面又在电视台大讲方言新闻,厚此薄彼,大家心中都会不爽。最可怕的,是把一个国家大一统的基础在暗中予以削弱。
笔者之言,绝非杞人忧天,而是真正的忧心。
为了大一统国家更加光明的未来,为了中华民族坚实的凝聚力以及能使华夏文明千秋万代不衰,请推崇普通话!
偶随流水到花边
——发现淹没于中国历史烟云中的鲜活个体
(跋)
中国,作为有数千年辉煌历史的、一直追求大一统的国家,在统一、分裂、乱世、盛世的变幻过程中,中华各民族不断争逐、融合,杂错纷纭,群雄逐鹿,上演着一出出由辉煌和悲怆交织在一起的宏伟戏剧。在浩如烟海的正史典籍和逸史笔记中,细细研读,总会发现其中存有许多令人惊奇甚至叫绝的人物及其事迹,他(她)们或是淹没在大历史事件的阴影里,或是消隐于纷杂迭起时代的繁琐记叙中,或是为民间艺人的演义传奇的浓重夸张色彩所歪曲,或是因其所处王朝非正朔所宗而遭忽略。
一位哲人说的好:“最好的教育是使人怀疑。”可惜的是,在我们大多数人的思想中,历史事件与历史人物总是处于一种看似约定俗成的“定式”框架内,盛世、明主肯定无比光辉、高大而完美,而乱世、奸雄必然黑暗、凶狡而卑琐,所有这些,大多出于我们对历史细节的匮乏和“正统主义”的僵硬教条,加之近来泛滥成灾的影视剧对历史过分歪曲的“演义”不断推波助澜,历史的真实被浅薄的臆想弄得扑朔迷离,甚至有时让人觉得简单、机械得近乎匪夷所思。
对历史过度的“戏说”已经使很多对中国历史本来就不甚了了的读者和观众如堕五里云雾,影视剧编导们为了“卖点”,又不遗余力地从二手的白话历史资料里面东割西挖寻找“噱头”以增加“戏肉”的份量,使得本来是简单基本常识的中国历史典故和人物、事件好多都被流行文化歪曲得面目全非,张冠李戴。对此,严肃历史学家摇头叹息之余,似乎也束手无策――如果全盘推出文言文原版史书,那么浩瀚至巨的篇幅肯定令一般人望而生畏,而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本身对于有相当修养的读者也构成一道不小的障碍。笔者恰好对中国古文字和诗词歌赋有着一种近乎天生的敏感和理解力,阅读文言文的速度也同浏览现代文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加之我对中国历史一直有“乐在其中”沉迷,以及那种“魔鬼在细节”的考据癖,正可以充当一个“趣味历史学家”,手持一柄历史的“放大镜”,在恒河激浪的滚滚史河中找寻堪称座标的堡礁,删繁取精,梳理枝蔓,把“戏说”纠正为“细说”。特别是两晋、南北朝十六国、隋、唐之际,中国第一次民族大融合方兴未艾,鲜卑汉儿,羌豪氐杰,弯弓走马,飒爽俊逸,精彩绝伦,但恰恰是最应让人屏息凝神的伟大时代,国人对此激荡起伏的历史却知道得甚为粗疏。为此,笔者不吝笔墨,有侧重地撷取其间那些最为耐人寻味的英雄豪杰和重要历史场景,独辟蹊径地以文学“蒙太奇”展现中华大历史的风流豪迈,追溯中华大家庭的血脉源流和中华文化的融会贯通。
笔者并非学专家那样对佶屈聱牙的古籍考证源流,也不敢自称综合百家独树一帜,更不是想对洋洋大观的中华典章制度和学术嬗变进行精细辟里的探析。我只是以一个历史爱好者身份,去宏取精地拈出中国历史中数位大家十分熟悉又可能十分陌生的人物来,从汗牛充栋的信史中摘取他们精粹绝伦的人生片断,站在一个别人所忽略或者从来没有想到的一个“异端” 角度去进行文学、趣味地观察,回避“人的历史”而更加关注于“历史的人”,特别是聚焦于那些曾经无比鲜活、无比富有个性却又为时光积垢所黯淡的真实历史中的个体。我一直努力争取以流畅平易的文笔和清晰达意的描述使得一般读者能从中享受历史带给我们的真实乐趣,并试图让读者能在莞尔或拍案之余重温那些未经加工和润色的音容笑貌,展现出他们原本的、未经雕饰的、人性化的、非戏剧而恰恰又是最戏剧化的精彩一面,并由此力图引发普罗大众对波澜壮阔历史的一丝兴趣。
笔者最早阅读原版的中国文言史书,是在“青涩青春”的英语研究生时代。其实,“坐冷板凳”并非像大家所想的那么痛苦,当时的功课无外乎每二、三个月为导师翻译一本英文著作“交差”,无聊烦懑之余,偶然于倚卧之余翻看中华书局出版的《资治通鉴》,结果是一发不可收拾,使得我一连两个多月完全沉浸在这部编年体的煌煌巨著之中,陶醉于比小说还要精彩百倍的情节描述和人物刻画中。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北方秋日干燥清爽的空气中依稀的秋虫鸣声,从竖排书页中浮掠而过逐渐变浓的金色余晖,以及案头绿茶那嫩玉米般氤氲缭绕的气息。“惑溺”之下,竟然忘记了我的季度作业——一本二十万字的有关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生平传记的英文翻译。为此,我不得不以每天八千多字的速度,苦熬二十多天挥笔紧译赶写。译稿完成后,竟有十几天我的右手两个手指因书写过度而不能伸直。即使心神体力交瘁如此,我当时全部身心仍陶醉于历史阅读的快感之中,久久不能平息。
到深圳工作的第二年,由于不熟悉某些“潜规则”,得罪了单位几个既得利益之人,当时我毕竟年轻气盛,不顾后果愤而从某家银行辞职。虽然“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落魄失意之中,仍旧几册史书在手,品味六九大老的“黄梁公案”,揣度二八佳人的“白骨生涯”,竟也能尘心渐灭,道念自生。当然,在两个多月的“失业”过程中,也多亏当时还有时任我女友的黄晓蓓女士的细心呵护照料。黄女士当时不到二十岁,她不顾许多“好心人”对她的劝诫,每天中午和晚上,一个人骑着单车,头顶着南方灼人的烈日,身冒酷暑为我送饭送汤,使得当时我那么一个穷困潦倒的“文人”还能有时间和心情在“最物质的南方”享受到一丝精神的欢愉。
无论如何,我总是在内心深处感谢生活!感谢南方!感谢无数记载陈旧往事的历史书籍对我寂寞生活的慰籍!我跌宕起伏的南方生活恰似蒸馏适宜的清冽美酒,盛装着我几乎全部青年时代的金色阳光。在对青春的南方和南方的青春回忆之中,在经历了伤感、挫折、阴郁、沮丧、失落、愁苦等等生活之后,我还学会了更加宽容地对待别人和安然化解所谓坎坷的境遇。
我最早萌出写历史随笔的想法,不过在几年前。当时,我通读了李德林的《北齐书》之后,觉得北齐末帝“无愁天子”高纬很好玩,就以“小怜玉体横陈夜”为题目,信笔游思,一日成之。随后,我以“赫连勃勃大王”的网名把文章转贴到“天涯网”的“煮酒论英雄”栏目,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反响,不少文学历史网站也相继加以转载,网友们回复、议论多多,大多是夸奖、鼓励之语,不久,我又有些历史散文陆续刊发于金融业内一份文化内刊上,竟也得到业内诸多高学历“金领”的青睐,所有这些都激发起我不断着墨于历史随笔的热情。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在当今市场经济学成为“显学”、营销教员和MBA辅导员成为“大师”的年代,依旧又那么多的人能不离不弃地对历史和文学怀有浓厚的兴趣,不能不令我这样的喜于舞文弄墨者感到一丝由衷的惊喜,认识到那些即使是区别于“野狐禅”的正统信史里面也能有那样诱人的不可释怀的魅力。
尤为令我感到欣慰和兴奋的是,陈德先生及―――公司同仁青眼有加,鼓励我把近期所作编纂成集,使得这部穿梭往来于文学、历史之间信笔游缰的书稿得以付梓。悠悠感念之意,盍可尽言!
是为序。
(全文完)
书籍是人类的朋友,更多好书尽在《掌上书屋》www.pdaebook.cn,作者加盟:webmaster@pdaebook.cn QQ:618669
本书籍由《掌上书屋》www.pdaebook.cn 热心网友编辑整理。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隐蔽的历史》
作者:赫连勃勃大王(梅毅)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遥想伟大汉人当年
讲起汉元帝,总是和王昭君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元朝戏曲家马致远(1250—1321)所作《汉宫秋》,写画工毛延寿因未收到金钱心中积怨,把王昭君画成丑八怪,汉元帝因而把昭君赐给匈奴单于,临别一看,竟是天仙美人,元帝心中如刀割,在戏中唱到:“她,她,她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她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杨;泣寒杨,绿沙窗;绿沙窗,不思量。”把汉元帝的悲凄通过歌辞衬托得无比悲凉,似乎汉元帝是为强辽强金欺压下宋朝皇帝那样的无奈君王,又好象堂堂汉室受过多大的凌辱。特别是在第二折中,汉元帝叹道:“我呵,空掌着文武三千队,中原四百州,只待要割鸿沟。”千般无奈,万种委屈,没有丝毫大汉气象,反而很象距马致远所处时代不久前亡国的南宋君王的屈辱叫喊。
果真是这样吗?果真势与天齐的强汉一直向金戈铁马的匈奴低三下四吗?汉与匈奴的关系,还要上溯到西汉刘邦开国之初。
汉家青史上, 计拙是和亲。
公元前200年,汉朝初立。被刘邦徒至代地的韩信(是韩王信,不是淮阳侯韩信)同匈奴在马邑作战时失败投降,冒顿单于引兵攻太原,包围晋阳。气势正盛又有大流氓习气的汉高祖刘邦亲自带兵进击匈奴。其时正赶上大寒雨雪,冒顿单于假装兵败撤退,引诱汉兵追击。汉军一路势如破竹,只见匈奴都是老弱残兵,于是聚集三十二万大军乘胜冒进,刘邦自己亲率先头部队抵达平城,立马未稳,冒顿单于忽然率领一直埋伏等待的三十多万精锐骑兵把刘邦军队切断。堂堂大汉皇帝被围于白登七天七夜,缺水少粮,军士冻得瑟瑟发抖。四下望去,匈奴士马强悍,东西南北的战马都各分一色,铠色鲜明,雄壮整齐。情急之下,刘邦确实是个能使各种伎俩的奇才,他走“枕边风”路线,派人给冒顿夫人送去厚礼,其间详情,史无所载(这真是个千古之谜,不知用何语言打动单于老婆劝老公撤兵)。单于夫人对冒顿单于说:“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前句话有理,后句话则说不通。如果“汉主有神”得天助,也不会陷于被围的绝地。美人说话管用,加上降将韩王信的兵马迟迟未到,冒顿单于就听从夫人劝告,在包围圈中敞开一个空道,刘邦令军士引弓持满外向,解围而出,狼狈不堪地与后军相会。随后,双方罢兵,刘邦派宗室刘敬与匈奴结和亲之约,并嫁宗室女为单于侧室,约为兄弟以和亲,实际上是给汉廷一个面子借送女人之机进贡,这种事情仔细想想确实很窝囊。
刘邦死后,倨傲的冒顿单于还给吕后写信,表示“你我都单身,不如配对一起大家欢乐。”吕后大怒,她有勇无谋的妹夫樊哙也大言要“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间”,(这位樊哙历史上只在鸿门宴的表现出众,在霸王项羽面前狠吃生猪腿。他最佩服淮阴侯韩信。韩信被免掉王爵后,终日怏怏不快,到樊哙家里串门,这位大将跪接跪送,喜出望外,感激涕零,说“大王您竟然肯到为臣我这里来!”韩信离开樊哙处,对随从叹息说:“我现在沦落,竟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刘邦死前他在外打仗,被人告发要谋反,刘邦派人杀他,幸亏他是吕后妹夫,大臣们留他一命,怕吕后在刘邦死后反攻倒算。)最终大臣季布解劝:“高祖军队三十二万被围白登十日,当时樊哙任上将军就在附近不能解围,现在夸口领兵十万击匈奴简直就是欺君。夷狄(冒顿单于)就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吕后闻言息怒,卑辞报书,晓之以理,双方又互换礼物和亲。
汉文帝之时,继续和亲政策。匈奴右贤王常率兵侵掠边塞,俘夺人民,气得汉文帝亲自带兵到太原征讨,恰巧国内济北王造反,不得已收兵。当时冒顿单于刚刚大破月氏国,对属下右贤王略夺汉境之事假装不知道,又遣使来请和亲,汉朝慑于其势强,不得不答应,依常例送大批珍宝礼物过去。不久冒顿单于病死,其子稽粥立,号老上单于。汉文帝又送宗室女去匈奴,让太监燕地人中行说作为陪同侍臣一起去。中行说不肯去,被汉廷强行派遣。怨恨之下,他到了匈奴就归降,并深受老上单于欢喜(此人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真正的“汉奸”)。中行说竭力劝说匈奴不要太看中汉朝衣服食物的精美,增加匈奴对自己食物、器械、风俗的自信心,还教给匈奴人记数方法,从此这些蛮族才知道算数。在中行说的鼓动下,老上单于在给汉帝回书中口气傲慢,对汉朝使臣也威逼利诱,动不动就索要钱物金银,不给就威胁秋熟后大发兵马入汉境中践踏。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十四万入侵,杀汉朝北地都尉,俘抢大量人畜。汉军赶到当地反击,人影也看不见,无获而还。老上单于死,其子军臣单于继位,也是时而和亲时而入侵,杀略汉人很多。汉景帝继位后,情形还是如此,七国之乱时,匈奴还想与反叛诸侯王里应外合攻击汉朝。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延续政策,匈奴继续和亲,通关市,厚赐单于。所以终景帝之世,匈奴没有太大的入寇。
汉武帝继位后,继续开通关市,厚遇匈奴。但刘彻为人坚毅勇猛,又承“文景之治”遗留的强大国力,憋了好几辈子对匈奴的仇恨太想一泄而出。恰逢马邑人聂壹愿意假降匈奴,想诱匈奴入关,献计说汉军可埋伏人马伏歼匈奴。武帝大喜,伏兵三十余万,等待匈奴入伏击圈。也许戏演得太过,匈奴单于还离马邑百余里,就见漫山遍野都是牛羊(汉军以此为诱饵),匈奴人感到非常奇怪。就近攻陷汉朝一个亭守,俘虏雁门负责巡边的一个尉使。此人怕死,把汉朝的计划告诉单于。匈奴连忙后退,自此汉与匈奴断绝关系,军臣单于变本加厉,汉朝边境不断受匈奴骑兵袭寇。
公元前129年,汉武帝遣四路大军进攻匈奴,这是汉朝建国以来的首次先发制人。最终三路皆北,只有卫青一军得胜,斩首七百。虽属小胜,已经为汉军大伐匈奴进行了热身训练。不久,卫青精骑三万出雁门,斩首数千。转年,又转战陇西,击败匈奴楼颂、白单二王,斩首数千,得羊百余万,尽取河南之地,筑朔方城(内蒙杭锦旗附近),修缮秦朝蒙恬所修的塞垒,凭依黄河为固。军臣单于死后,其弟伊稚斜单于立,不停地进攻雁门、代郡、定襄、上郡等地,杀略人民。汉武帝又派卫青率十万人马,出塞六七百里,击破匈奴右贤王,俘人众一万五千多人,小王十余人。隔年,卫青十多万大军又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前后斩首一万九千多级。骠骑将军霍去病(卫青外甥)师万余人马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斩首八千多,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一座;又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攻祁连山,斩匈奴三万,俘小王数十,整个河西走廊全部为汉所有。逃之途中,匈奴人悲歌道:“失我祁连山,任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元狞四年(前119年),霍去病与卫青相约会兵绝漠共击匈奴,两军大战一日,匈奴大溃,汉军连夜穷追不舍,斩首一万九千。霍去病出代郡二千多里,与匈奴左王交战,歼敌七万多,俘虏屯头王等匈奴贵族八十余人,乘胜杀至狼居胥山(今蒙古境内),并于此举行祭天仪式(封狼居胥)。自此,“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此时的霍去病才二十一岁,被封卫大司马。霍将军两年后病死,年仅二十三。恰如一颗闪烁灿烂的流星,来之急,去之也速。如此年青的英雄将一生四战匈奴,歼敌斩首十一万,河西、酒泉尽为汉有。他更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千古名句,真是人杰中的人杰。难怪连睥睨一切的李太白也有诗叹道:“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颇霍嫖姚。流行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无人,汉道昌。”(《胡无人》)(日后岳飞“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慷慨,实慕大汉豪情。)
汉武帝亲至朔方,以天子之尊巡边,随兵十八万,浩浩荡荡,遣使见乌维单于,扬言:“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现今,单于敢于战斗则迎前,不敢就向汉朝南面称臣,何苦远逃遁走,藏于漠北苦塞之地!”又过数年,革是候单于立,惟恐汉朝来袭,反过来卑辞下意上书:“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直到武帝临死,当时的狐鹿姑单于虽然来信语气强横(“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但前后被汉军勇追猛杀二十多年,疲苦已报。待到汉宣帝时已经没有太大的侵扰。呼韩邪单于继位后,与其兄郅支单于互攻不断,公元前54年,两个单于窝里斗大战,两败俱伤,同时向汉朝乞援,遣子入侍(送儿子当人质),同时依旧例请求和亲。
唐朝诗人戎昱有诗叹曰:“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另一个诗人苏郁就更损,他作诗道:“关月明悬青冢镜,塞云秋薄汉宫罗,君王莫信和亲策,生得胡雏虏更多!”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希望入朝朝见汉宣帝。汉朝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其所经过的州郡道边皆整齐地陈列甲骑,皇帝在甘泉宫亲自接见他,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印,佩刀弓矢,锦绣绮谷杂帛。皇帝于长平接见单于,令群臣及各国使臣列观。汉宣帝登渭桥,众人夹道欢呼万岁。一个多月后,呼韩邪单于归国,汉朝遣一万六千骑护送他直到朔方鸡鹿塞。又派人运送军粮,出兵帮他诛除不附之人。西域诸国见匈奴降服中国,都望风使舵,纷纷向汉朝臣服。
呼韩邪单于的哥哥郅支单于西移后,兼并匈奴支部,又击破乌孙、乌揭、坚昆、丁零等国,并定都于坚昆故城。由于怨恨汉朝帮助呼韩邪单于,距离汉地又遥远,郅支单于开始态度对汉朝不恭敬,常常借故困辱汉朝使臣。汉元帝初元四年(前45年),郅支单于派使臣到长安,要求作为人质的儿子回国。朝廷想派遣卫司马谷吉送郅支太子回国,御史大夫贡禹等人认为郅支单于所在绝远,又归化之心未彰,建议朝廷使者送郅支太子到边塞就可以。谷吉也是个倒霉蛋,飞蛾扑火,自己上书表示:“中国与夷狄的恩义绵延不绝,现在已经在国内养其太子十年,德泽甚厚,如果不把人送到老家,有弃捐不顾的意思,会使匈奴忘记前恩而生怨心。我有幸能成为使臣,肯定要勇敢前往。万一匈奴杀掉臣下,肯定会畏罪远逃,我国边境就会安宁清静。死掉一个使臣而使百姓安乐,正是为臣所愿。”汉元帝以谷吉上表宣示群臣,贡禹等人仍坚持不可,认为谷吉去匈奴内庭肯定会为汉朝取悔生事。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汉元帝就派谷吉等人出使匈奴。
迢迢千里把郅支太子送回国都,这位单于不仅不领情,还忆起这几年汉朝不帮自己偏向呼韩邪单于的旧怨,一怒之下把谷吉等人杀掉。郅支单于痛快过后,细想已经和汉朝闹翻,呼韩邪单于又在近外觊觎不已,就率众往西直奔康居。康居国王和郅支单于互相嫁女于对方,成为姻亲。康居国王的原意是想狐假虎威,依靠郅支单于的影响威吓邻国。郅支单于多次借康居兵功打乌孙,杀略抢劫,乌孙不敢抵抗,空边千里无人居住。郅支单于打胜仗后更加骄横无礼,寻茬怒杀康居国王女儿及贵臣、人民几百人,有的杀掉后甚至肢解扔入河中。又强迫康居国人替他建筑城防,遣使威胁阖苏、大苑等国给他进贡。汉朝三次派使臣向郅支单于索取谷吉等人尸骨,郅支不肯,并且困辱使者,百般欺骂。
建昭三年(前36年),本文豪言状语的主人公陈汤奉命到西域。陈汤,字子公,好读书,善属文。他年青时家里很穷,常常四处向人借钱度日,同乡人很讨厌他。到长安后,富平侯张勃看中他的才能,于元帝初元二年上荐他为茂材。陈汤做官心切,父死也不回家奔丧,为司隶所究,连累得张勃也被削夺封户二百。根据汉法,陈汤不孝应下狱,后来因为他确实有才,被推荐为郎官。陈汤自己也觉自己在都城呆着很没面子,多次上书请求出使外派。正赶上甘延寿为西域都护,他就从西域副校尉的身份一同去往边塞。
陈汤为人深沉智勇,“多策谋,喜奇功”,一路上每经过城邑山川,都要登高望远,观察地形。到西域都护治所以后,陈汤对甘延寿说:“夷狄之人畏服强者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就是匈奴的地盘,郅支单于又威名远闻,不时侵陵乌孙、大宛等国,又常常为康居国出主意四出劫掠,假设他哪天灭掉乌孙和大宛,挟众四处扩张,数年之间那些向汉朝进贡的城郭国家肯定都会被他灭掉。而且郅支单于为人剽悍凶猛,喜好征伐,屡战屡胜,长久姑息,以后必为西域大患。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绝远,但匈奴传统上没有坚城劲弩的守备,如果我们调发屯田兵士,加上乌孙国士兵,出其不意直攻其城,他跑也没地方去,守城也不足自保,千载之功,一朝可成。”甘延寿觉得陈汤话很有道理,想上奏朝廷请求发兵。陈汤说,“朝廷那些公卿大夫议事,都是空讲道理侃侃而谈,肯定不会依从我们的计谋。”甘延寿坚持要上奏。正巧那些日子这位西域都护久病不愈不能听事,陈汤自己就假借朝廷名义征发西域各城郭国兵以及屯田的汉军。直到城外大军调动纷纷,甘延寿才惊觉,想出外制止。陈汤大怒,接剑怒叱甘延寿:“大队人马已经集结,你小子敢阻挡众军吗?”甘延寿无可奈何,就依势就势,一起部勒行阵,增加扬威、白虎、合骑三个纵队,共有军人四万多。同时,他们上书自劾矫制出兵的情状,即日出兵。
四万大军分为六队。三队从南道越过葱岭直向大宛,另外三队从北道入赤谷,经过乌孙,到达康居国境。行进中赶上康居副王带数千骑人马侵掠赤谷城,他们不仅抢夺到大批畜产,还常常侵袭汉军。陈汤命所部西域联军进攻康居副王,杀死四百多人,夺回被康居副王俘虏的赤谷城民,把俘获的牛、羊、马作为军粮。到达康居东界后,又严禁军人抢掠当地人,并与当地的康居首领饮酒为盟,谕以威信。大军势如破竹,一直到单于城六十里才停军立营。同时,当地的康居人也怨恨郅支单于的残暴,把城内匈奴人的实情尽数告知给陈汤。
转日,大军又前行三十里,扎营待命。直到此时,郅支单于才知汉兵已到眼前,慌得他急派使臣前来问询:“汉兵为什么来?”陈汤答:“天子可怜单于远弃国土,屈身于康居境内,现在派西域都护前来迎接单于一家回去,怕惊动单于,所以没有直接抵达城下。”如此,双方使节往来数次问答。甘延寿、陈汤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攻城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就责让郅支单于使臣:“我们为单于而远道前来,至今没有名王大人前来拜见听命,郅支单于怎么这么无礼!我们兵来道远,人畜疲惫已极,军粮又快吃完了,恐怕这样子回不去,希望单于与大臣赶紧商量回复我们。”
第三天,联军前进,距城三里扎阵。向前望去,单于城上遍布五彩旗幡,数百人披甲站立于城上,又有百余骑在城下来往驰骋,以耀兵威。城门口还有百余步兵摆成鱼鳞阵,操练演习(据考证是败逃后被郅支单于收留的罗马士兵)。城上人还不停向联军叫喊:“前来进攻啊!”如此等等,反而暴露出郅支单于的胆怯和心虚,这就像人走夜路大声叫唤,给自己壮胆而已。正观望间,匈奴骑兵百余人朝联军阵前驰来,汉军把弩机瞄准来人,匈奴兵掉转马头跑了回去。陈汤命令联军向城门口的骑兵步兵放箭,吓得那些人都跑回城中。甘延寿、陈汤亲自击鼓,诸军立时齐向前冲,直扑城下,穿堑攻城,以劲弩射得楼上披甲兵士跑往楼下。由于土城外有木城,匈奴兵从木城栅格里向外射箭,杀伤不小。联军纵火烧掉木城,天黑时数百骑匈奴禁不住大火灼烧,趁黑往外逃,全被迎头射杀。
郅支单于刚开始知道汉兵来到的消息时,本来想逃跑。但他怀疑康居人怨恨自己而作汉兵的内应,又听说敌国乌孙及其他城郭国都出兵助汉人征伐自己,感觉无所逃遁。当时他已经带人出城,思前想后,决定回城坚守,对左右说:“汉兵远来,不能久攻。”郅支单于身披甲胄在楼上指挥,他几十个大老婆小老婆(阏氏夫人)也很英勇,都操弓向汉军射箭。联军矢发如雨,一只箭不偏不倚已中郅支单于大鼻子,几十个夫人也死伤殆尽。郅支单于勉强支持,下城骑马,逃入内城。半夜,木城被联军攻陷,守城匈奴兵向城外大呼,当时还有亲匈奴的万余康居骑兵绕城环行,声援匈奴。黎明时分,四面火起,联军士兵大喊登城,锣鼓惊天动地,汉军推着攻城车攻进土城中。见势不好,康居兵逃走。汉兵攻入内城,到处纵火,联军士兵蜂涌入内,格斗中郅支单于被杀,脑袋为汉兵杜勋一刀割下。此次战役,共斩单于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多级,生俘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匈奴有一千多人。
大胜之后,甘延寿、陈汤给汉元帝发去那封流传千古、扬眉吐气的疏奏:
“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逼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悬头槁于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雄辞壮语,想必非军中文书所为,是由陈汤自己亲自撰写,史中明载陈汤“善属文”,后来他还不断替人“写状子”,因此可以想见这位文武全才的大汉将军当时果真是“气吞万里如虎”。
功高赏微 后事默默
建立如此不世之功,书奏朝廷后,丞相、御史都怪罪陈汤、甘延寿两个人矫制发兵,中书令石显又因为怨恨甘延寿不娶她姐姐的前隙,乘间攻击两个人为国生事招难。由于陈汤本人确实有贪财的毛病,击败匈奴后把不少胜利品归为己有,也为司隶校尉所弹劾,并派人前去按验审查。
情急之下,陈汤上疏:“臣与将士共诛郅支单于,万里振旅凯旋,应有使者于路上慰留欢迎。现在司隶来审查按验,是为郅支单于报仇啊。”元帝觉得有理,诏令州县准备酒食于路劳军。甘延寿、陈汤回朝后,石显等人不断上书二人乘危侥幸、矫制兴军之罪。汉元帝内心其实很叹赏两人大功,但汉法严历,因此迟疑不决,赏罚诏令一时间也拿不定。最后,汉朝宗室刘向上疏:“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伤毁大汉国威。甘延寿、陈汤总百夷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之外,万夷慑伏,真不惧震。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功劳莫过于此!武帝时代贰师将军李广利兴师五万,费钱数亿,经四年劳顿,仅获骏马三十匹,武帝仍不录其过错,封拜军人共两侯、三卿、二千石一百多人。现在甘延寿、陈汤不劳汉师,不费斗粮,斩郅支之首,功高百倍于贰师将军。应该高官厚爵,以奖有功。”于是汉元帝拜甘延寿义成侯,陈汤关内侯,各食邑三百户,另赐黄金百斤。
甘延寿不久病死。汉成帝即位后,从前诋毁他们两人的匡衡等朝臣又复奏甘、陈二人盗收康居国财物,陈汤被免为民。后来,陈汤又犯事下狱当死,因前功被免贬为士兵。
十多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围困,上书告急,希望朝廷征发敦煌士卒救援。当时的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官商议数日也做不了决策。王凤最后对汉成帝说陈汤对西域事了解很多,可召见问他的意见。陈汤在攻打郅支单于时患上严重的风湿病,双臂都不能伸屈。皇帝召入后免其拜礼,把段会宗的告急文书给他看。陈汤久废在家,一肚子怨气,辞诉说:“将相九卿都贤达聪明,小臣区区一个残废人,不值得问我国家大事。”成帝说:“国家有急,您不要推辞。”陈汤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看法:“臣以为肯定没有什么事,敌围自解。”成帝问其原因。陈汤说:“胡兵五个才能当一个汉兵,因为他们的兵器质量不行。最近听说他们的铸造技巧已效仿汉人得以改进,仍然是三个当一个。现在包围段会宗的乌孙兵人数不足战胜汉军,又不能久攻,不出五天,当有好消息传来。”四天之后,段会宗疏奏果然送到,报告敌围已解。由此,大将军王凤上报皇帝以陈汤为从事中郎,参决军政事宜。从陈汤一席话中,可以想见当年的汉人是那么壮勇,身高马大的“胡兵”手执利刃,三个人仅仅能敌一汉军。孰料到了南宋末期,数万宋军乘人之危,攻击几千被蒙古打败的金国兵,反而又被这些残卒败兵所打跑。
陈汤复官后,老毛病又犯,常常受人金钱为作奏章。后来王凤的政敌成都侯王商执掌朝政(王凤王商虽为兄弟,但权利之争会使父子兄弟水火不容。另,此王商不是先前的丞相王商),又指奏陈汤惑众不道和大不敬之罪,贬至敦煌。敦煌太守奏:“陈汤先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边塞。”朝廷又把他迁到安定安置。
最后,还是议郎耿育上书皇帝,称陈汤“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郅支遗虏所笑!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说大汉诛杀郅支单于的国威。朝廷现在贬窜功臣,使其死无其所。今国家既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枭俊擒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书奏后,陈汤得于回归长安家中,不久病死。大英雄荣耀一时,大半生落寞,毕竟是节行有亏,不能善始善终。思及种种,反倒觉得他是个真正立体的人,有功有过,能喜能忧,千载之下,凛凛犹生。正是:
“寒日征西将,萧萧万马从。吹笳覆楼雪,视纛满旗风。枪垒依沙迥,辕门压寨雄。燕然如可勒,万里愿从公。”
何如一曲琵琶好 鸣镝无声五十年?
话说回头。郅支单于被诛后,呼韩邪单于又喜又惧,上书表示又要亲自来汉朝见皇帝。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呼韩邪单于亲身来朝,礼赐如汉宣帝时,衣服锦帛则加倍。单于顿首拜谢,又提出愿作汉朝女婿永作皇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
观班固所著整部《汉书》,涉及王昭君的不过寥寥三十七字。班固是东汉史学家,其书大多承袭其父班彪的六十五篇《后传》(此书是为续补《史记》),几乎就是记载当实最真实情况的信史。)到了南朝宋范晔的《后汉书·南匈奴传》,有关王昭君的记载已经有所铺陈:
“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知牙师者,王昭君之子也。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以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斐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然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自古至今,有关王昭君的诗词近千首,最早当属北朝诗人庾信的《昭君辞应诏》:“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众多诗篇中以杜甫和李商隐的诗句最为著名:“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别怨恨曲中论。”(《咏怀古迹五首》杜甫)“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人。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王昭君》李商隐)。而支持汉朝和亲,认为王昭君幸福生活的最早当属唐朝张仲素:“仙娥今下嫁,骄子自同和,剑戟归田尽,牛羊绕塞多”。还有北宋王安石:“汉恩自浅胡思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此外,今人翦伯赞也有诗:“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遍烽烟。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究其实也,一自幼生长于湖北的年青女子,迢迢万里,自长安远赴大漠苦寒之地,背井离乡,故国渺渺,置身于一个全然不同的陌生地方。艰苦定居下来,十多年后儿子被杀,想回国又因“政治任务”被迫继续留下,按匈奴风俗又下嫁给自己的儿子辈继续做“阏氏”,对于浸染于中原文化中的一个弱女子,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万古千秋,我们都能在历史的回声中听见绝色美人王嫱微弱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公元48年,即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匈奴又分裂为南北两部分,南匈奴汉的呼韩邪二世单于臣服斗国。南北两部匈奴互攻,南匈奴不敌,东汉就把南匈奴全部迁入长城以内,并设置护匈奴中郎将、度辽将军等职,反而派兵去保护南匈奴免受北匈奴的侵掠。公元73年,东汉明帝永平十六年,大将窦固从酒泉出发,占领匈奴最肥沃的土地之一伊吾卢(今哈密),驻兵屯垦。公元89年,东汉和帝永元三年,大将窦宪与度辽将军邓鸿和南匈奴单于共同进军,会师涿郡山(蒙古阿尔泰山),深入大漠,一直追到稽落山(蒙古古尔班察汗山),终于击溃北匈奴主力,斩首一万三千级,共有二十多万匈奴人投降。窦宪“勒石燕然”,在燕然山上坚立巨大的石碑纪念这次大胜。公元91年,窦宪属下大将耿夔、任尚又再次大胜北匈奴,俘虏其太后亲王五千多人,北匈奴单于仅有数骑于混乱中落荒而逃。自此北匈奴残余部落在漠北再也无立足之地,一路向西流亡。3个世纪后,匈奴未被杀尽的余部终于侵抵黑海北岸,导致了原居民西哥特部落向西侵入多瑙河。而多瑙河原住民汪达尔部落又被这帮“失败者”赶得向西侵入罗马帝国。强盛一时的罗马帝国经不住这些野蛮民族的滚滚大潮,最终灭亡。所以,窦宪将军的一击,恰似一根强有力的手指推倒了一个多米诺骨牌,导致了影响整个世界格局的民族大迁徙。北匈奴汗国逃亡后,南匈奴内附中国,再也不成气候。公元216年,最后一位呼厨泉单于去邺城拜见曹操,大丞相“因留不遣”,分匈奴分五部,正式结束了匈奴的历史。这些部落只在西晋灭亡后会昙花一现过,建立过后汉、前赵,皇帝都姓刘,冒称是汉朝皇帝的后代,给中原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为“五胡乱华”的第一名。但很快就被鲜卑和羯人灭掉,消失并融和在中国北方民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