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四月,又羞又怒的隋炀帝又第二次亲征高丽,败军之将宇文述等仍为统将率军进击平壤城。出乎意料的是,大臣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在国内造反。当时隋炀帝正围攻辽东城,遣兵士刚刚做了一百多万土袋,堆为鱼梁大道,高与城平,命战士登踏攻城,本来马上就要攻克城池,恰值此时杨玄感反讯传来,炀帝大惊,半夜忽然密令撤兵。隋军营内军资、器械攻具,积与山高,营垒、帐幕都按堵不动,回撤的兵士不知退兵原因,惊疑恐惧,一路跑散了许多。高丽兵察觉到隋军撤走,但都不敢追击,直到转天天亮才渐渐出城侦探虚实。
公孙述、来护儿等人打高丽没能施展才能,对付杨玄感倒很在行,连战连捷,在董杜原一举击败杨玄感,玄感自杀。杨玄感之所以失败,主要因为私心太重,妄图称帝,所谓“好反而不欲胜”,最终被众将所败。炀帝恨恨不平地说:“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可见天下人多了不好,人多就会相聚为盗,杀人不尽,无以惩后。”大臣希旨,仅杀与玄感有牵连的人就达三万之多。凡是在杨玄感开仓发米时领过米的洛阳居民,全都被活埋在城南。
大业十年(公元六一四年)二月,隋炀帝又下诏征发天下兵,百道俱进,第三次伐高丽。三月,炀帝亲至涿郡。此次征伐,一路上士卒相继逃亡,军队越走越少。七月,炀帝车驾至怀远镇。当时天下已经大乱,所调征的军队许多都失期不至,一是因为半路逃亡,二是因为路中为义军所阻,有的就地就和当地人一起造反了。高丽经过几次大战,国内也困弊不堪,就遣使请降,把上次战争中因和杨玄感关系好而叛逃至平壤的大臣斛斯政捆缚送回隋军。有了这么一个大台阶,炀帝大悦,诏示已经逼近平壤的大将来护儿还师。来护儿对军士们说:“大军三次伐辽,都未能胜利,现在高丽穷困,肯定能一举攻灭,否则劳而无功,我们作军人的多么羞耻啊。”其长史崔君肃不敢违诏进战,吓唬众将说违诏就要得罪于皇帝,于是众人惶恐之下无胜班师。可笑的是,隋炀帝从怀远镇“大捷”班师,邯郸“贼师”杨公卿率八千人抄掠皇帝禁卫后军,掠得上好御卫四十二匹,扬长而去。由此可见炀帝至此已经再无声威人望了。
大业十一年八月,隋炀帝又巡幸北塞。当时启民可汗已死,其子始毕可汗完全没有恭敬的样子,因怒隋朝封其弟为南面可汗,发兵数十万把隋炀帝围在雁门。雁门有城四十一,突厥已攻克三十九,最后仅剩两成不下,飞矢入城,射及御座,杨广吓得抱着儿子赵王杨杲大哭,眼睛都哭肿了。于是下诏天下,高官厚赏,募兵勤王,当时年仅十六的李世民也在勒王军中,一举成名。由于各路兵至,始毕可汗解围而去。苦守雁门的一万七千将士只有一千五百人得到虚勋封赏,勤王人马什么赏赐都没有。接着,炀帝又议伐高丽,将士无不怨愤。由于杨玄感造反时已经焚毁所有龙舟水殿,至此杨广又下诏令江者重新制造几千艘大小船只,形制比先前更宏丽更精制。
江都变起 死于匹夫——隋炀帝的最后岁月
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不顾臣下反对,在国家即将土崩之时,再次游幸江都。当时天下糜烂,诸郡及地方将领告急求援文书不断,都被炀帝身边大臣虞世基等压下,只说是“鼠窃狗盗,不久郡县当捕灭,希望陛下不要以此介怀。”大将杨义臣破降河北义军数十万,列表上奏,炀帝叹息道:“我开始都不知道造反人数,现在怎么连降贼都这么多啊。”虞世基忙说:“小偷小摸人众虽多,未足为虑,皇上您应担心杨义臣拥重兵在外,专权日久,恐怕生变。”炀帝信以为然。下诏杨义臣解散部下,各归乡里,“贼由是复盛”。当时兵锋最盛的除窦建德、格谦以外,还有李密、翟让等人的瓦岗军。其中李密让祖君彦写的讨隋炀帝檄文为后世所传,文采飞扬,指摘中的,书列炀帝十大罪恶:
…… 隋氏往因周末,预奉缀衣,狐媚而图圣宝,胠箧以取神器。及缵承负扆,狼虎其心,始曀明两之晖,终干少阳之位。先皇大渐,侍疾禁中,遂为枭獍,便行鸩毒。祸深于莒仆,衅酷于商臣,天地难容,人神嗟愤!州吁安忍,阏伯日寻,剑阁所以怀凶,晋阳所以兴乱,甸人为罄,淫刑斯逞。夫九族既睦,唐帝阐其钦明;百世本枝,文王表其光大。况复隳坏盘石,剿绝维城,脣亡齿寒,宁止虞、虢?欲其长久,其可得乎!其罪一也。
禽兽之行,在于聚麀,人伦之体,别于内外。而兰陵公主逼幸告终,谁谓敤首之贤,翻见齐襄之耻。逮于先皇嫔御,并进银环;诸王子女,咸贮金屋。牝鸡鸣于诘旦,雄雉恣其群飞,衵衣戏陈侯之朝,穹庐同冒顿之寝。爵赏之出,女谒遂成,公卿宣淫,无复纲纪。其罪二也。
平章百姓,一日万机,未晓求衣,昃晷不食。大禹不贵于尺壁,光武不隔于支体,以是忧勤,深虑幽枉。而荒湎于酒,俾昼作夜,式号且呼,甘嗜声伎,常居窟室,每藉糟丘。朝谒罕见其身,群臣希睹其面,断决自此不行,敷奏于是停拥。中山千日之饮,酩酊无名;襄阳三雅之杯,留连讵比?又广召良家,充选宫掖,潜为九市,亲驾四驴,自比商人,见要逆旅。殷辛之谴为小,汉灵之罪更轻,内外惊心,遐迩失望。其罪三也。
上栋下宇,著在《易》爻;茅茨采椽,陈诸史籍。圣人本意,惟避风雨,讵待硃玉之华,宁须绨锦之丽!故璇室崇构,商辛以之灭亡;阿房崛起,二世是以倾覆。而不遵古典,不念前章,广立池台,多营宫观,金铺玉户,青琐丹墀,蔽亏日月,隔阂寒暑。穷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资财,使鬼尚难为之,劳人固其不可。其罪四也。
公田所彻,不过十亩;人力所供,才止三日。是以轻徭薄赋,不夺农时,宁积于人,无藏于府。而科税繁猥,不知纪极;猛火屡烧,漏卮难满。头会箕敛,逆折十年之租;杼轴其空,日损千金之费。父母不保其赤子,夫妻相弃于匡床。万户则城郭空虚,千里则烟火断灭。西蜀王孙之室,翻同原宪之贫;东海糜竺之家,俄成邓通之鬼。其罪五也。
古先哲王,卜征巡狩,唐、虞五载,周则一纪。本欲亲问疾苦,观省风谣,乃复广积薪刍,多备饔饩。年年历览,处处登临,从臣疲弊,供顿辛苦。飘风冻雨,聊窃比于先驱;车辙马迹,遂周行于天下。秦皇之心未已,周穆之意难穷。宴西母而歌云,浮东海而观日。家苦纳秸之勤,人阻来苏之望。且夫天下有道,守在海外,夷不乱华,在德非险。长城之役,战国所为,乃是狙诈之风,非关稽古之法。而追踪秦代,板筑更兴,袭其基墟,延袤万里,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其罪六也。
辽水之东,朝鲜之地,《禹贡》以为荒服,周王弃而不臣,示以羁縻,达其声教,苟欲爱人,非求拓土。又强弩末矢,理无穿于鲁缟;冲风余力,讵能动于鸿毛?石田得而无堪,鸡肋啖而何用?而恃众怙力,强兵黩武,惟在并吞,不思长策。夫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遂令亿兆夷人,只轮莫返。夫差丧国,实为黄池之盟;苻坚灭身,良由寿春之役。欲捕鸣蝉于前,不知挟弹在后。复矢相顾,髽而成行,义夫切齿,壮士扼腕。其罪七也。
直言启沃,王臣匪躬,惟木从绳,若金须砺。唐尧建鼓,思闻献替之言;夏禹悬鞀,时听箴规之美。而愎谏违卜,蠹贤嫉能,直士正人,皆由屠害。左仆射、齐国公高颖,上柱国、宋国公贺若弼,或文昌上相,或细柳功臣,暂吐良药之言,翻加属镂之赐。龙逢无罪,便遭夏癸之诛;王子何辜?滥被商辛之戮。遂令君子结舌,贤人缄口。指白日而比盛,射苍天而敢欺,不悟国之将亡,不知死之将至。其罪八也。
设官分职,贵在铨衡;察狱问刑,无闻贩鬻。而钱神起论,铜臭为公,梁冀受黄金之蛇,孟佗荐蒲萄之酒。遂使彝伦攸篸,政以贿成,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积薪居上,同汲黯之言;囊钱不如,伤赵壹之赋。其罪九也。
宣尼有言,无信不立,用命赏祖,义岂食言?自昏主嗣位,每岁行幸,南北巡狩,东西征伐。至如浩亹陪跸,东都守固,阌乡野战,雁门解围。自外征夫,不可胜纪。既立功勋,须酬官爵。而志怀翻覆,言行浮诡,危急则勋赏悬授,克定则丝纶不行,异商鞅之颁金,同项王之剚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惜其重赏,求人死力,走丸逆坡,匹此非难。凡百骁雄,谁不仇怨。至于匹夫蕞尔,宿诺不亏,既在乘舆,二三其德。其罪十也。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况四维不张,三灵总瘁,无小无大,愚夫愚妇,共识殷亡,咸知夏灭。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是以穷奇灾于上国,猰暴于中原。三河纵封豕之贪,四海被长蛇之毒,百姓歼亡,殆无遗类,十分为计,才一而已。苍生懔懔,咸忧杞国之崩;赤子嗷嗷,但愁历阳之陷。且国祚将改,必有常期,六百殷亡之年,三十姬终之世。故谶箓云:“隋氏三十六年而灭。”此则厌德之象已彰,代终之兆先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况乃搀抢竟天,申繻谓之除旧;岁星入井,甘公以为义兴。兼硃雀门烧,正阳日蚀,狐鸣鬼哭,川竭山崩。并是宗庙为墟之妖,荆棘旅庭之事。夏氏则灾衅非多,殷人则咎征更少。牵牛入汉,方知大乱之期;王良策马,始验兵车之会。
今者顺人将革,先天不违,大誓孟津,陈命景亳,三千列国,八百诸侯,不谋而同辞,不召而自至。轰轰隐隐,如霆如雷,彪虎啸而谷风生,应龙骧而景云起。我魏公聪明神武,齐圣广渊,总七德而在躬,包九功而挺出。周太保、魏公之孙,上柱国、蒲山公之子。家传盛德,武王承季历之基;地启元勋,世祖嗣元皇之业。笃生白水,日角之相便彰;载诞丹陵,大宝之文斯著。加以姓符图纬,名协歌谣,六合所以归心,三灵所以改卜。文王厄于羑里,赤雀方来;高祖隐于砀山,彤云自起。兵诛不道,《赤伏》至自长安;锋锐难当,黄星出于梁、宋。九五龙飞之始,天人豹变之初,历试诸难,大敌弥勇。上柱国、司徒、东郡公翟让功宣缔构,翼亮经纶,伊尹之佐成汤,萧何之辅高帝。上柱国、总管、齐国公孟让,柱国、历城公孟暢,柱国、绛郡公裴行俨,大将军、左长史邴元真等,并运筹千里,勇冠三军,击剑则截蛟断鰲,弯弧则吟猿落雁。韩、彭、绛、灌,成沛公之基;寇、贾、吴、冯,奉萧王之业。复有蒙轮挟辀之士,拔距投石之夫,骥马追风,吴戈照日。魏公属当期运,伏兹亿兆。躬擐甲胄,跋涉山川,栉风沐雨,岂辞劳倦,遂起西伯之师,将问南巢之罪。百万成旅,四七为名,呼吸则河、渭绝流,叱咤则嵩、华自拔。以此攻城,何城不陷;以此击阵,何阵不摧!譬犹泻沧海而灌残荧,举昆仑而压小卵。鼓行而进,百道俱前,以今月二十一日届于东都。而昏朝文武、留守段达等,昆吾恶稔,飞廉奸佞,久迷天数,敢拒义兵,驱率丑徒,众有十万,回洛仓北,遂来举斧。于是熊罴角逐,貔虎争先,因其倒戈之心,乘我破竹之势,曾未旋踵,瓦解冰销,坑卒则长平未多,积甲则熊耳为小。达等助桀为虐,婴城自固,梯冲乱舞,徒设九拒之谋;鼓角将鸣,空凭百楼之险。燕巢卫幕,鱼游宋池,殄灭之期,匪朝伊暮。然兴洛、虎牢,国家储积,我已先据,为日久矣。既得回洛,又取黎阳,天下之仓,尽非隋有。四方起义,足食足兵,无前无敌。裴光禄仁基,雄才上将,受脤专征,遐迩攸凭,安危是托,乃识机知变,迁殷事夏。袁谦擒自蓝水,张须陀获在荥阳,窦庆战没于淮南,郭询授首于河北,隋之亡候,聊可知也。清河公房彦藻,近秉戎律,略地东南,师之所临,风行电击。安陆、汝南,随机荡定;淮安、济阳,俄然送款。徐圆朗已平鲁郡,孟海公又破济阳,海内英雄,咸来响应。封民赡取平原之境,郝孝德据黎阳之仓,李士雄虎视于长平,王德仁鹰扬于上党。滑公李景、考功郎中房山基发自临渝,刘兴祖起于白朔,崔白驹在颍川起,方献伯以谯郡来,各拥数万之兵,俱期牧野之会。沧溟之右,函谷以东,牛酒献于军前,壶浆盈于道路。诸君等并衣冠世胄,杞梓良才,神鼎灵绎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变鹊起,今也其时,鼍鸣鳖应,见机而作,宜各鸠率子弟,共建功名。耿弇之赴光武,萧何之奉高帝,岂止金章紫绶,华盖硃轮,富贵以重当年,忠贞以传奕叶,岂不盛哉!
若隋代官人,同吠尧之犬,尚荷王莽之恩,仍怀蒯聩之禄。审配死于袁氏,不如张郃归曹;范增困于项王,未若陈平从汉。魏公推以赤心,当加好爵,择木而处,令不自疑。脱猛虎犹豫,舟中敌国,夙沙之人共缚其主,彭宠之仆自杀其君,高官上赏,即以相授。如暗于成事,守迷不反,昆山纵火,玉石俱焚,尔等噬脐,悔将何及!黄河带地,明余旦旦之言;皎日丽天,知我勤勤之意。布告海内,咸使闻知。
炀帝一直以文才自诩,估计没有机会亲览檄文,否则肯定会叹赏祖君彦之才。(这位祖君彦也是贵家子弟,其父祖孝征是北齐仆射,曾杀掉隋文帝的好友斛律明月,所以,当薛道衡推荐祖君彦给文帝时,杨坚说:“是那个杀斛律明月人的儿子吗,朕不会用他!”祖君彦如此文才,又是贵族世家,由此郁郁思乱。等他投靠李密后,终于有机会申斥隋廷,私仇在心,文章自然透骨犀利。王世充大败李密后,俘获这位大才子,斥道:“你替叛贼大骂国家够了吗!”祖君彦辞色不屈,王世充派人乱棒打他。过后,王世充自己也想篡隋,很后悔要杀祖君彦,派医士去给他治疗。当时祖君彦已经被打得气息奄奄,倒卧树下。偏偏一个郎将叫王拔柱的,说道“这个弄笔的穷酸死有余辜,”上前猛踢才子心窝,把祖君彦踢死。这个王拔柱真是个王八猪,千古才子,竟死于此粗人臭脚之下。)
隋炀帝自负才学,常常认为他自己的诗文天下第一,他对侍臣讲:“天下都讲朕是因为父皇余烈而有四海,假设让朕与士大夫以文章竞争,朕也应该为天子。”对于文人名士,他也心有嫉妒。薛道衡被赐死后,他恨恨而言:“还能作‘空梁落燕泥’的诗句吗?”王胄被杀,炀帝又背诵这位臣下的佳句,并阴狠地嘲弄:“‘芳草无人随意绿’,王胄再也作不了吧。”
不仅人民群起反叛,连李渊、罗艺这样的勋贵大臣也巧立名目起兵,不听朝廷节制,占据重要城镇,李渊自己还攻占都城长安,迎立杨广的孙子代王杨侑(为死去的太子杨昭之子)为皇帝,改元义宁。杨侑时年十三,完全是个傀儡皇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
公元六一八年,隋炀帝已在江都呆了近两年,成日与幸妃嫔妇千余人饮酒作乐,荒淫日甚。内心深处,隋炀帝也预料到天下纷乱无法收拾,无心北归,只是在宫中厚自奉养。每当酒后阑珊,杨广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宫内舞榭歌台,汲汲顾景,惟恐不足。由此,已见其心事重重,内不自安。一天,他边照镜子,边对萧皇后说:“这么好的头颈,会是谁来砍呢!”皇后大惊,问何以言此。炀帝苦笑,说:“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由于江都周围已经摇荡不已,粮食渐渐吃完,从行的禁卫军多是关中人,人心思归,不时有兵将逃亡,斩诛多人也止不住。有宫人向炀帝告发外人谋反,炀帝大怒,立斩。而后再有人告变,连萧皇后也劝说宫人不要再冒死进言:“天下事一至于此,无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忧耳!”多少年后,元军出征花棘子摸,大胡子国王日夜忧心,也是厚赐报平安者,立斩道实情的臣下,其心情想法和杨广彼时一模一样,正所谓掩耳盗铃耳。
宇文述的两个儿子守文智及、宇文化及以及禁卫军首领司马德戡,见天下英雄并起,众叛亲离,就一起密议废掉隋炀帝。于是,他们先散布谣言,说炀帝听说禁卫军(骁果)想叛乱,正多酿毒酒,尽杀关东人,只留南人在身边。禁卫军大相惊骇,互相转告。司马德戡趁机召集众人,兵士惊惧惶恐之下都讲“死生从命”。炀帝发觉有变,逃入西阁。其宠妃魏妃为兵士开门。炀帝忙逃入永巷躲藏,又有美人告诉兵士其所躲藏之处。校尉令狐行达拔刀直入,炀帝隔着窗子问:“你想杀我吗?”行达说:“臣不敢,只是将士思归,欲奉迎陛下还京师。”炀帝说:“朕也想回去,因为粮食未到,现在和你们一起回去吧。”兵士逼迫炀帝乘马入朝堂慰劳百官,牵来一匹马,炀帝此时仍嫌马鞍弊旧,换上新的后才勉强骑上,兵士挟刃牵缰而出。反叛兵士见到皇帝本人已在掌握之中,欢呼遍地。宇问化及望见炀帝,对左右说:“何用持此物出来,杀掉算了。”于是逼拥炀帝返回寝殿。
炀帝叹道:“我何罪落到这个地步?”叛将有个名叫马文举的,善于辞令,答道:“陛下违弃宗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怎能说无罪呢?”炀帝说:“我确实有负天下百姓。至于你们这些人,荣禄兼及,怎会干出这种事来?今天之事,谁是带头人呢?”司马德戡答道:“普天同怨,何止一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数斥炀帝罪恶。炀帝说:“爱卿你是读书人,怎么也掺合这事?”封德彝愧然而退。
炀帝爱子杨杲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一直跟在炀帝身边,看见如狼似虎的兵士亮刀弄剑,吓得嚎哭不止。贴身侍将裴虔通(此人是杨广为晋王时的亲信)火起,一刀砍掉小孩子的脑袋,鲜血溅满炀帝一身。众人上前想杀炀帝。杨广此时倒不失天子威仪,厉声说:“天子自有死法,何得加以锋刃!拿鸩酒给我”此前,炀帝已知道自己必不免死,身边常带一个盛有毒药的小瓶。并对身边宠幸姬讲:“如果叛贼入宫,你们先死,然后我也服毒。”事起仓猝,左右一时逃散,炀帝一时间也没找到毒药。马文举等人不答应,令狐行达上前一推把炀帝摔坐于地。炀帝自己解下白练巾给令狐行达,几个人用练巾绞死炀帝,时年五十。萧皇后与宫人拆掉床板,把杨广杨杲父子两人的尸体埋于西院流珠堂。贞观五年(631年),炀帝尸身移葬于雷塘。
撰著《隋书》的魏征对此发感慨说:
炀帝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于是矫情饰貌,肆厥奸回,故得献后钟心,文皇革虑,天方肇乱,遂登储两,践峻极之崇基,承丕显之休命。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单于顿颡,越裳重译。赤仄之泉,流溢于都内,红腐之粟,委积于塞下。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恃才矜己,傲狠明德,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盛冠服以饰其奸,除谏官以掩其过。淫荒无度,法令滋章,教绝四维,刑参五虐,锄诛骨肉,屠剿忠良,受赏者莫见其功,为戮者不知其罪。骄怒之兵屡动,土木之功不息。频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征税百端,猾吏侵渔,人不堪命。乃急令暴条以扰之,严刑峻法以临之,甲兵威武以董之,自是海内骚然,无聊生矣。俄而玄感肇黎阳之乱,匈奴有雁门之围,天子方弃中土,远之扬越。奸宄乘衅,强弱相陵,关梁闭而不通,皇舆往而不反。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流离道路,转死沟壑,十八九焉。于是相聚萑蒲,胃毛而起,大则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则千百为群,攻城剽邑,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炊者不及析骸,食者不遑易子。茫茫九土,并为麋鹿之场,忄弃忄弃黔黎,俱充蛇豕之饵。四方万里,简书相续,犹谓鼠窃狗盗,不足为虞,上下相蒙,莫肯念乱,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土崩鱼烂,贯盈恶稔,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一夫之手。亿兆靡感恩之士,九牧无勤王之师。子弟同就诛夷,骸骨弃而莫掩,社稷颠陨,本枝殄绝,自肇有书契以迄于兹,宇宙崩离,生灵涂炭,丧身灭国,未有若斯之甚也。《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传》曰:“吉凶由人,祆不妄作。”又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观隋室之存亡,斯言信而有征矣!
唐人李商隐有诗叹曰: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垂问《后庭花》?
(据中新江苏网2002年6月15日消息,江苏准备启动隋炀帝陵旅游区项目,占地2500亩,投资4亿多元,主要项目有邗沟舟游、迷楼风韵、龙舟战水等八大景区项目。假若炀帝地下有知,不知是否鄙夷不屑,嫌此规模太过小气。)
隋朝世系表
纪年 庙号 名字 即位时间 即位年龄 在位年数 死时年龄 世系 备注
开皇 581 高祖 杨坚 (581) 41 24 64 弘农华阴人,移居武川镇,其父杨忠,是西魏、北周开国功臣,位至上柱国、大司空、隋国公 北周时,袭父爵隋国公,其女为宣帝皇后。宣帝死,周静帝八岁即位,坚以外祖父总揽大权,封隋王,581年二月,废静帝自立,国号隋
仁寿 601
大业 605 炀帝 杨广 (604) 36 15 50 文帝第二子 开皇元年封为晋。太子杨勇被废后,立为皇太子,604年七月即位,618年三月,被禁军将领缢死于江都
义宁 617 恭皇帝 杨侑 (617) 13 2 15 炀帝孙,元德太子杨昭之子 大业三年封陈王,后改封代王,617年李渊入长安,奉以为帝,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炀帝死讯传出,禅位于李渊,隋亡
由“奸雄”曹操所想到的
由“奸雄”曹操所想到的
——历史上的权臣与皇帝
说到权臣,首先会想到曹操。罗贯中一部《三国演义》,不仅使短短几十年的三国历史脍炙人口,更使曹孟德蒙上千载骂名,以“白脸奸臣”的形象遗之后世。少年时读《三国演义》,也真为汉献帝的懦弱而叹息,愤恨曹操的奸诈凶狠。而后读正史,看到史家直笔曹孟德杀了董承之后,又要汉献帝把董承的女儿董贵人交出杀掉。当时董贵人已怀孕,献帝“累为请”,哀求多次,仍旧母子受刑而死。当时的伏皇后惊惧异常,给她父亲伏完写信,讲述曹操的残逼之状,让其父想办法杀曹操。没料想伏完是个草包,一直“不敢发”,当然很快就事泄,伏完就真的“完”了。《资治通鉴》这段描写最精彩:
“(曹)操大怒,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勒兵入宫,收(皇)后。(皇)后闭户,藏壁中。歆坏户发壁,就牵(皇)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皇)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郗公,天下事宁有是邪!’遂将(皇)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
中国良史的作者都是高明的文学写作家。堂堂一国之母,披散头发,光着双脚,一步一泣,梨花带雨,哀问自己名义上为帝国首脑的丈夫:“不能救我一命吗?”而皇帝已经万念俱灰,不置可否,只说句“我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千般无奈,万种委屈,皆在一言之中。最令人鼻酸之处,献帝对同坐的郗虑(臣子奉另一臣子之命竟当皇帝面捕诛帝后而安坐)而感叹的那句话:“郗公,天下竟有这种事!”
自汉以降,“这种事”屡屡发生,史不绝笔。成年以后,能静心读史书,观二十四世,权臣逼帝,改朝换代,杀戮无遗,才知道曹操诛杀那么几人实在是小儿科。如果当时他自己不动手,下场肯定如其后的子侄辈曹爽等人会被人一窝“烩”掉,婴儿不免。究读历史,能发慨叹,曹孟德父子英雄,不仅武功盖世,平定北中国,而且文采华章,曹丕,曹植,龙子腾跃。即使曹魏王朝传至最后的高贵乡公曹髦,不仅眉目如画,文采卓群,更能以善画丹青之手亲执兵刃,在喊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的同时,二十岁的年青人驾战车直冲司马府。虽然最终身为戈穿,殒于车下,其英烈之风,仍不减曹家风采!对于曹操,连崇尚儒家正统的司马光都心悦诚服地承认:“(曹操)知人善察,难眩以伪。识拨奇才,不拘微贱……与敌对阵,意思安闲,乃至决机乘胜,气势盈溢。用法峻急,有犯必戮。雅性节俭,不好华丽。故能芟夷群雄,几平海内。”
在东汉末年贼兵四起,蒸民涂炭之际,曹操讨董卓,破黄巾,征袁绍,戮吕布,服张绣,枭袁谭,败刘备,灭刘表,走马超,又远伐塞北,乌丸三种,鲜卑丁零,无不望风降服,致使戎狄屈膝,确实为一代豪杰!而在其有生之年,“没身不敢废汉而自立”,犹畏名义而自我抑制。至于他的子孙谋国,也是天道酬之,比起王莽之流以外戚窃国,不知要胜出几万倍。
曹操权臣出身,渐有天下。而后曹氏家国,又为权臣司马氏所有。依理观之,很有佛家因果报因的意味。罗贯中就幸灾乐祸地做打油诗一首:“当年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料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自古以来,王朝更迭只有两种名义:禅让和征诛。权臣们夺国畏惧“篡弑”之恶,常借“禅让”的名义。曹丕导演的“假禅让”例子一开,晋、宋、齐、梁、北齐、后周、陈、隋、李渊、朱温等等,无不借此名义。不过,曹魏,司马晋,包括东晋的桓玄废安帝,对前代帝君都没有加以杀戮。汉献帝,曹魏末帝曹奂,包括虏来的蜀汉刘禅,孙吴的孙皓,都得以善终。自南朝宋刘裕篡位,这位寒人出身的老头子开始杀旧朝皇帝,再到沈约劝萧衍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南朝北朝相蹈此习,末代的少年皇帝及凤子龙孙们下场极惨,无一善终。
东魏权臣高欢逼走了北魏孝武帝,迎立孝静帝,由于心内有愧,对新皇帝恭礼有加。高欢死后,其子高澄袭位,对孝静帝很是放心不下。史载这位青年皇帝好文学,美容仪,能臂下挟石狮子翻宫墙,箭术精妙,很象他的先辈北魏孝文帝。身为大将军的高澄派中兵参军崔季舒监视孝静帝的一举一动,连吃饭喝酒说什么话都要一一细禀。孝静帝有一次在邺东打猎,驰逐如飞,监卫都督(应该叫“监视都督”)就叫嚷:“天子您不要跑马,大将军会怪罪!”还有一次,高澄侍宴,举一大觞直抵孝静帝下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封建等级社会,真正的臣下怎敢能直接“劝”皇帝饮酒!孝静帝也急了,不悦道:“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也不想这么活着了!”高澄大怒,指帝大骂:“朕,朕,狗脚朕!”并命令崔季舒猛捣静帝三大拳,然后奋衣而出。连打皇帝都不亲自动手,令属下代击,真是闻所未闻。不久后,高澄被家奴刺死,其弟高洋袭大将军位,很快就上演“禅让”戏。静帝不得已,与嫔妃辞诀。高洋派辆破牛车在东上阁等着接静帝搬家,值班的小班长赵德跳上车作押解状从后面抓持,孝静帝以肘击之,最后发怒:“朕畏无顺人,授位相国,你是什么奴才,敢逼人如此!”而对跪满庭院泪如雨下的后妃,风神俊朗的孝静帝还忘不了自嘲一句:“此日之事能和汉献帝、常贵乡公(曹魏末帝曹奂)相提并论啊。”这句话错了。献帝和曹奂“禅位”后好酒好肉好宫殿活了多年。高洋当皇帝不久,就用毒酒鸩杀孝静帝,并其三子。
高洋初当皇帝时励精图治,北中国大半为其所有。而后沉湎于酒,动辄肢解烹煮虐杀臣下,有一天忽然向他妹夫元韶发问:“汉光武何故中兴?”元韶是魏朝皇族,因为是高氏女婿,一直活得还不错,此时只得老实回答:“因为王莽没有把刘姓皇族全部杀绝。”于是高洋把魏朝姓元(原姓拓跋)的二十五家直系皇族全部杀光,把元韶也囚入地牢,饿得这位驸马爷啃自己衣服活活噎死。过了一阵,又在晋阳把诸元疏属也全部杀净,或祖父为王,或身为显贵,皆斩于东市,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槊,共杀721人,弃尸漳水,以至于后来剖鱼的人常在鱼腹腔中看见人的指甲,致使邺城人好久都不食鱼。高洋又留下东魏王子元黄头一个人,让他和一些死囚从高台上以席为翅,飘悠而下,事先讲好摔不死就饶他一命。死囚们纷纷摔成肉饼,惟独王子元黄头灵巧身健,求活心切,竟能飞到紫陌慢慢降下(估计有点象现在玩滑翔伞的技术),高洋食言,全然不顾“君无戏言”的古训,把元黄头交给御史关在狱里饿死,还不如摔死来得痛快……
厚厚一部二十四史,权臣历历:秦朝李斯、赵高,西汉霍光、梁冀,曹魏司马氏,西晋司马伦,东晋桓温,东魏高欢,西魏宇文泰,南朝宋刘裕,齐萧道成,梁萧衍,陈朝陈霸先,北周杨坚,唐朱温,后周赵匡胤,北宋高俅,蔡京,南宋秦桧,贾似道,元朝阿合马,脱脱……朱元璋建立元朝,削弱宰相职权,最终阉坚弄权,宦官大成气候,一个魏忠贤就已经“九千岁”了,种下亡国之祸。有明一代,权臣只有张居正一人而已。清朝权臣差点当皇帝的只有摄政王多尔衮,后来的曾国藩、李鸿章小心翼翼,国柄在手仍一心忠于王室,最后的袁世凯一直被小溥仪念叨:他会不会是曹操?——果真是曹臣孟德之流,只不过世易时移,国人已不喜欢再有人当皇帝,春秋大梦,八十三天嘎然而止。一代雄杰,活活忧死。
由此可见,权臣持国,只有两种下场——一是先封王,受九锡,加黄钺,然后搞“禅让”,成为一朝开国之君;二是忠于王室,又恋于权力,或生时被杀,或死后宗族覆灭,鲜有善终。无论如何,子孙都难逃辱死。特别是南朝时期,王朝短命,几十年就一个轮回,可称是“现世报”。首先上场演出的是田舍夫刘裕。老头子岁数大,把晋恭帝立了几个月就逼其逊位,封为零陵王。怕被毒死,恭帝和褚妃自己在床前煮饭吃。刘裕让褚妃的哥哥褚淡把妹妹骗出来(这位褚淡真是操蛋)。兵士乘机跳墙进去,让恭帝喝毒药。恭帝说:“我信佛教。佛教自杀的人转世不能为人身。”兵士们就用被子把恭帝活活闷死;六十年后,萧道成把宋顺帝立了三年就废掉。禅让大典时小皇帝害怕,吓得躲在佛盖下不出来,年青的“太后”吓得带领太监们四处搜寻,让小皇帝最后一次充分当新皇帝就职典礼的道具。典礼完毕,小皇帝的身份已成为“汝阴王”,他自己不觉,临走时问左右,“今天起驾时怎么没有象往常那样奏乐?”无人回答。不多时,汝阴王门外有人跑马,守门人怕有人劫持这孩子搞复辟,入堂一刀,然后上报说小王爷病死了。萧道成知道真实情况后,很高兴,对杀小王爷的人“赏之以邑”;又过几十年,萧衍命齐和帝禅位于己,封其为巴陵王。不久,萧衍派亲信郑伯禽到姑孰,给和帝一块生金让他吃下去。和帝说:“我死不需要用金子,醇酒足矣。”大醉以后,伯禽上前把这十五岁的少年生生掐死(也恰恰在同一年,几十年后把萧衍老头子饿死在台城、并诛杀他上百子孙的侯景出生在漠北);陈霸先当皇帝后,封梁敬帝为江阴王,未几就派刘师知去杀人。兵士追得卸任的小皇帝绕床狂跑,边跑边哭:“我本不愿当皇帝,陈霸先硬立我为帝,现在为什么又要杀我!”没跑几圈,刘师知就抓住少年的衣带,兵士白刃交下,头落于地。……
宋武帝刘裕东灭鲜卑慕容超,西灭羌族姚泓,北朝大名鼎鼎的拓跋嗣和赫连勃勃皆望风而溃,以此大功而有天下,于情于理说得过去,但“其为神人所愤怒者”,莫过于弑君。自曹魏以来,一代篡一代,已成俗例,但弑鸩前代君王,则是自刘宋为始。晋恭帝欣然让出国家,刘裕忍于杀戳,而杀人者自己想子孙后代免于被杀,这种想法则流于天真可笑了。一代一代,以上朝君王的鲜血的艳红作为开国颜色,估计每位开国帝王在锣鼓欢庆声中都有心存彷彷徨顾虑的黑色意念:我家子孙何时何处会怎样被何等臣下所弑?
权臣们如果不做皇帝,报应更快,下场更惨,其中以霍光、张居正、多尔衮最为典型。
霍光身历三世帝君。汉武帝死后,孝昭帝襁褓继位,霍光匡安社稷身当大任,没有异心。昭帝二十一岁死去。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刘贺荒淫迷惑,无帝王礼谊,乱汉制度,霍光率群臣废之,转拥武帝嫡曾孙、被武帝杀掉的戾太子的孙子、时年十九的刘病已,是为宣帝。这位汉宣帝即位前一直生长于民间,熟知世事,英果刚毅,“小来惟射猎,兴罢得乾坤”(李商隐诗语)。但对霍光敬仰有加。霍光临死前曾归政,宣帝假装谦让不受。同时,霍光的丑老婆霍显又买通人毒杀宣帝结发之妻许皇后,霍光知而隐之,并依霍显之计把自己女儿送进宫内作皇后。霍光死后,霍显和女儿又千方百计想毒杀许皇后所生的皇子,最终阖族被杀,并连坐诛灭十多家。霍光之祸,其实早在宣帝初立时已经种下。“帝初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权臣陪同皇帝乘车,让青年天子敬惮如此,灭族之祸,确实不远。霍光在汉朝儿皇帝孤立无援之际,拥昭帝,立宣帝,比周公伊尹差不了多少。“然光不学无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以增颠覆之祸,死才三年,宗族夷灭。”(班固语)司马光对霍光的悲剧分析得十分清楚:霍光忠心耿耿辅助汉室,然而他最终不能全其宗族,为什么呢?因为威福之权是人君的专利,人臣掌握,久而不归,没有好下场的;孝宣帝十九岁即位,知民疾苦,霍光大权久专,不知避去,多置私党,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他自己能得善终就不错了。接着,司马光话锋一转,又客观、委婉地批评汉宣帝:如果宣帝只以高位虚官任用霍光子孙,让他们食大县的俸禄,不掌实权,也足能报答霍光匡扶汉朝的盛德。可是宣帝给他们大权,任之以政,授之以兵,遂至怨惧以生邪谋,这不仅仅是霍家自招,也怪宣帝酝酿以成其祸。霍显、霍禹、霍云、霍山虽然罪应夷灭,但霍光的功营不应该抹杀;最后搞得霍家被杀无遗,连一张吃饭的活口儿都没留下,汉宣帝也真可谓刻薄少恩呵。
有明一代,张居正功劳最盛。万历帝孩提登基,张居正已倾心尽力,使大明朝的国力达至鼎盛。同时他还身兼帝师之任,亲自给小皇帝授课。太后、小皇帝接见张居正的母亲,常常“行家人礼”,也真够得上荣华富贵到顶了。万历十六年六月,张居正病死;第二年三月就被追夺一切富阶,转年又被抄家,儿子上吊,老母挨饿,一家人无尺寸立阶之地。神宗皇帝刚刚还讲“待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转眼却恩将仇报,一切功名皆化为罪状。其惨烈情景,不亚于霍光。(张居正之事,坊间多有著述,故不详叙)
清王朝的多尔衮身为皇帝之子,皇帝之弟,皇帝之叔,本来在皇太极死后自己当皇帝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力排众议,仍旧扶持皇太极第九子6岁的福临为帝,是为顺治帝。作为一代辅政明王,多尔衮降吴三桂,进军北京,建立清朝,灭李闯余部,射杀张献忠,绞死南明弘光帝,击破金声恒、李成栋、姜瓖三位明旧将的反叛;他又革除前朝弊政,交好漠西蒙古,把藏原回疆一收宇内,实现“以汉治汉”的统治方针,又令满汉宫民可以互通婚姻,实现“满汉一家”的治国大计,可称得上是文武全才,智勇双全的一代人杰。随着权力颠峰的到来,本来就多癖好色的多尔衮忘乎所以。他以侄子福临皇帝的名义给自己建碑记功。加封自己为叔父摄政王,自己的冠带、帽顶、服用、坐垫、房基均专门设立一个级别,明显与皇帝无异。后来,他又加自己封号为“皇叔父摄政王”,皇族见他都要叩头,礼仪倍于其他王爷。顺治五年,封号又改为“皇父摄政王”,不仅仅是皇帝他爸,还兼摄朝政,此真皇帝牛多了一大截。本来私下就传他和福临生母孝庄太后“有一腿”,这样一来风影可触,更加授人以柄。此后,此公还私役内府公匠,大修府第,广征美女,甚至向朝鲜搜求公主,“开处”后又嫌人家不漂亮随意丢弃。顺治七年,三十八岁壮年的多尔衮暴死于喀喇城。死后第十七天,被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哀荣达至顶峰。第二年二月,秋后算账开始,大侄子福临开始公布多尔衮罪状,共有九条,皆是“逆谋果真,神人共愤”的大罪,尸体被挖出,鞭打,砍去头颅,原本壮丽的陵墓化为尘土。一百年后,乾隆皇帝才为多尔衮平反,“追谥曰忠,复还睿亲王封号”。死人无知,宗族零落,仍旧大悲剧结局。
由此可见,权臣禀政,如果依据古礼,不篡位,即使嫡亲叔侄之恩,扶立之功,也难免死后掘坟挖墓之伐,宗族覆灭之惨;篡位吧,几代轮回,子孙骨肉又无孑遗,还不如平常百姓能百代不绝。这种历史的黑色幽默,荒诞之中寓示着无尽的人生大道理。中国自古崇尚儒家伦理,使得一幕幕悲剧大同小异,走马灯般旋转不停。罗贯中基于君臣父子之义,把曹孟德大英雄描划为千古奸雄。现在文学编剧大兴“翻案”风,潘金莲成为妇女解放先驱,朱元璋乃仁德天子,洪秀全也成为爱民如子的英明帝君……如果以荒诞剧的手法编排曹操,以伦理虚幻的剧情套用曹操,假设他芟夷群雄之后,归政于帝,谦逊平和,高风亮节,象诸葛亮一样,最终结果,又会怎样呢?!
冲冠一怒为红颜
当人们看见“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隐含戏谑之意的文字,肯定首先会想到明末大汉奸吴三桂因名妓陈园园之故降清的故事。吴、陈二人的传奇、轶事自清朝以后多不可数,笔者不想赘述,而巨奸吴三桂之降清、叛清的经过,也非野史小说中所述为“红颜”那么简单。
笔者要讲述的,是明末清初一位传奇枭雄李成栋和激使他愤然反清的奇女子张玉乔的历史真实事件。
今天说起李成栋,似乎远不如吴三桂、洪承畴那样臭名昭著,但在明末历史上他却是个令人闻之色变胆寒的人物。李成栋原是史可法的部将,多锋率军攻徐州时他投降清朝,而后成为满清的得力鹰犬.他率军破崇明、陷松江、下江阴,并连克肇庆、梧州,广东大都因他而陷落。尤为一道的是历史上以惨烈著名的“嘉定三屠”,李成栋是主要的指挥者。1645年8月20日,李成栋部下五千多人先在嘉定城北委塘桥一带杀死上万平民。8月24目上午,攻陷嘉定城,李成栋下令屠城。随着“蛮子献宝”的狂喊,李成栋手下留着满州大辫子的汉兵用利刃和大棒杀死两万多人。9月13日,李成栋军又屠杀了葛隆和外冈两镇所有的居民,可谓是双手沾满了复明志士和汉族同胞的鲜血。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冷血雄猜的枭雄,竟能在一美艳妇人张玉乔的死谏之下,天良发现,放下屠刀,回戈清廷,冲冠一怒为红颜,令雄沉悲壮的明末历史凭添一笔传奇的色彩。
巾帼英雄张玉乔并非是梁红玉那样叱咤风云的女将军。她本是复明义士陈子壮的妾侍。陈子壮牺牲后为李成栋所掠,由于她胸怀大志,故而暂时忍辱相从。李成栋攻人广东后,对清廷只授给自己一个小小提督的官职快快不快,其时正值金声恒在江西反正,他的手下趋机“以词色挑之”。正当他因家小在松江被扣作人质而狐疑不决之际,张玉乔晓之以民族大义,劝说道:“公如能举大义者,妾请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言毕忽然夺刀自刎,以壮烈一死感召李成栋。哀恸之余,李成栋“益感愤”,觉悟到自己“乃不及一妇人”,自惭之余于是决策反正:“事成则易以封侯,事不成则不失为忠义鬼。”果然一语成谶,此后这位一代枭雄慷慨赴阵,屡败屡战,直至在信丰溺水而亡,最终不负张玉乔的一片愤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