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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春光 当前章节:1628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公又言:“我老师道德功业,固不待言,即文章学问,亦自卓绝一世;然读书写字,至老不倦,我却愧一分传受不得,自悔盛年不学,全恃一股虚矫之气,任意胡弄,其实没有根底。现在真实学问,已用功不进,只好看看《通鉴》,稍知古人成败之迹,与自己生平行事,互相印证,藉以镜其得失,亦尚觉有点意趣。”云云。于此正足见公之晚年进德,其虚心笃实为不可及。

《庚子西狩丛谈》卷4

李鸿章为政之失误

中兴以后,交涉日繁,而北洋大臣适当其冲,非李莫属矣。李在任内,运其全副精神,经营海陆二军,自谓确有把握。光绪八年法越衅起,朝议筹防,李复奏有臣练军十余年,以经费支绌,不能尽行素志。然临阵策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等语。其自信可想。讵中日一役,艨艟楼舰或创或夷,淮军练勇屡战屡北,岿然威名,扫地以尽。所余败鳞残甲,再经联军津沽一洗,随罗荣光、聂士成同成灰烬。于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三十年所蓄养,所布置一旦烟消云散,殆如幻影焉。究其所以失败之由,群议之掣肘者半,用人之失当者亦半。李当大功既立,自视太高,觉天下事甚易。又其故吏裨将,昔共患难,今共功名,徇其私情,转相汲引,布满津要,委以巨任,不问其才之可用与否,以故临事贻误,坐偾大机。其一因也。至其所办商务,亦无一成效可观,何也?则官督商办一语误之耳。自同治元年讫光绪二十七年,此四十年间,李无日不在要津。其称为闲散者,则乙未三月至丙申三月,凡一年;戊戌八月至庚子八月,凡两年。己乙丙之间,入阁办事,及戊戌八月至十一月,退出总理衙门。其间奉命治河、商务大臣、总督两广,在他人为之,亦为优差。而按李之一生赫赫炎炎,不得不谓为末路也。洎赴德见讽有俾士麦,赴日乞怜于伊藤,尤末路之忍气矣。

《清朝野史大观》卷8

中堂目疾

李文忠之对僚属,恒倨傲侮慢,无所不至。然有面折其过者,则亦深自引咎。某大令进谒,行半跪礼,文忠仰天拈髭若未之见者。既坐定,问何事来见?对曰:“闻中堂政躬弗豫,特来省疾。”曰:“无之,或外间传误耳。”曰:“否。以卑职所见,中堂或患目疾也。”笑曰:“是益谬妄。”曰:“卑职方向中堂请安,中堂未见,恐目疾深,中堂反不自觉耳。”文忠为之举手谢过。传说文忠自手书楹帖云:“受尽天下百官气,养就胸中一段春。”论者谓为真宰相语。

《清朝野史大观》卷8

斥县令革陋规

公平日神态和煦,语气亦甚肫挚可亲;而有时乃极严重,真有望之俨然即温言厉之致。其督直隶时,予曾与一卸任知县同见。公问其在县有何政绩?其人曰:“卑职识浅才迂,以勤补拙。不敢遽言政绩;惟裁革陋规一事,差觉为地方除一弊政耳。”公问何项陋规,何时裁革,何以我未见过该县详报?曰:“某项陋规,每年可得一千数百串,向来均无报销。卑职以为例外收入,法所不应,故决计为之裁革。业于日前通详大宪,日内当可上达钧览。”公即怫然变色曰:“尔在任已两年有余,何以早不裁革,乃于临卸任始行详报?这明明是卖陋规,何谓裁陋规!贪壑已填,乃侵攘后任之所得,以博倍价而市美名,既玷官方,亦乖道谊,居心可谓巧诈。此种伎俩,岂能向我处尝试?我即日派委查办,如查得情实,立予揭参,不尔贷也!”其人赧然不能答。闻后来委查结果,果系于临去时向纳规者通说,要纳数倍之入,而以永远裁革、具文详报者。此令旋登白简,闻者莫不称快。

《庚子西狩丛谈》卷4

第四册李鸿章(1823—1901)(9)

李鸿章斥袁世凯

公在直督时,深受常熟排挤,故怨之颇切,而尤不惬于项城。在贤良寺时,一日项城来谒,予亟避入旁舍。项城旋进言:“中堂再造元勋,功高汗马。而现在朝廷待遇,如此凉薄,以首辅空名,随班朝请,迹同旅寄,殊未免过于不合。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一旦有事,闻鼓鼙而思将帅,不能不倚重老臣。届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方足见老成声价耳。”语未及已,公即厉声呵之曰:“止止!慰廷,尔乃来为翁叔平作说客耶?他汲汲要想得协办,我开了缺,以次推升,腾出一个协办,他即可安然顶补。你告诉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开缺,他得了协办,那是不干我事。他想补我的缺,万万不能!武侯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也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奏请开缺。臣子对君上,宁有何种计较?何为合与不合?此等巧语,休在我前卖弄,我不受尔愚也。”项城只得俯首谢过,诺诺而退。

项城出后,公即呼予相告曰:“适才袁慰廷来,尔识之否?”予曰:“知之,不甚熟。”曰:“袁世凯,尔不知耶?这真是小人!他巴结翁叔平,来为他作说客,说得天花乱坠,要我乞休开缺,为叔平作成一个协办大学士。我偏不告退,教他想死!我老师的‘挺经’正用得着,我是要传他衣钵的。我决计与他挺着,看他们如何摆布?我当面训斥他,免得再来?1唣,我混了数十年,何事不曾经验,乃受彼辈捉弄耶?”予见其盛气之下,至不敢更进一语,盖项城先固出公门下,颇受奖植;此时公在闲地,而常熟方得权用事,不免有炎凉去就之世故,故因怨常熟而并及之。其一时忿语如此,盖蓄之已久,非一朝夕间事矣。

有一次,尤使项城难受。公自出使回国后,驻节天津,尚未复命。予与直省印委候补人员同起进见。其时项城已授直臬,尚未到任,专任练兵,以监司资格,当然首领班列,入坐后,寒暄数语,项城即面陈练兵事宜,谓现在部署粗定,德教习亦选聘,日内订立合同。词尚未毕,公即勃然变色,举所持手杖,连用力顿地,砰訇作响,曰:“呸!小孩子,你懂得什么练兵!又是订什么合同!我治兵数十年,现在尚不敢自信有何等把握。兵是这样容易练的?难道雇几个洋人,抗上一杆洋枪,念几句‘横土福斯’便算是西式军队么?”项城至面赭不能语。同班中皆直省僚属,甚难为情,群俯首不敢相顾视。盖项城时已隆隆然渐露头角,公若有意挫折之者。真可谓姜桂之性,老而愈辣矣。

《庚子西狩丛谈》卷4

七十生辰妙联

又闻李文忠鸿章七十生辰,时官爵相,功名赫奕!某中丞为其门生,思撰联寿之,属幕府代拟,凡十易稿皆不当,仍督催甚急。幕府同辈三五人计无所出,日暮共赴酒楼,呼樽遣闷,因共讲论其事,皆称技穷。忽旁坐一落拓儒士揖而前曰:“闻诸君所言已悉,我适代撰一联,烦持呈贵居停,倘获用,则需送我五百金,以为润笔。我方困甚,乞先署券见惠。如仍不当意,则一钱亦不索也。”众以为奇,姑允其请,归而缮稿呈中丞,其联仅十二字云:“天生以为社稷;人望之若神仙。”字字贴切,上联用李晟事尤妙。中丞一见大喜,反复击节赞赏,徐曰:“此为何人捉刀,非诸君所能也。”众以实对,中丞自出金赠之如数,且招儒士入幕,优礼之。

《鱼千里斋随笔》卷下

马关之奇辱

甲午马关议和,李与日大臣伊藤博文述论高丽,龃龉过甚。伊谓李曰:“今日之事无他,仅割与不割四字。”李参以他语,伊他顾不应者久之。旋以怒相加,俾速决。李亦奋退,谓人曰:“李某名在全球,决不受此奇辱,报之必矣。”遂潜至京师,与俄使相商,怂恿备至。俄使密与德国出而干涉,辽东卒不能割。故李再至马关遇刺客。闻日人至今以为大耻,日俄之战远因亦系于此。

《清朝野史大观》卷8

马关对联

岁在甲午,东败于日,割地媾和。李文忠忍辱蒙垢,定约马关。一日宴会间,日相伊藤博文谓文忠曰:“有一联能属对乎?”因举上联曰:“内无相,外无将,不得已玉帛相将。”文忠猝无以应,愤愧而已。翌日乃驰书报之,下联曰:“天难度,地难量,这才是帝王度量。”则随员某君之笔。某君浙人,向不蒙文忠青眼者,相将度量,系铃解铃,允推工巧。

《眉庐丛话》

李鸿章之虚惊

甲午中日之战,清廷议事诸臣,多以战败责任,归之李鸿章,劾书盈尺,官爵几尽削。鸿章无以自白,居北京贤良寺中,惴惴不知命在何时。一夕漏三下,忽有旨令入见,门前舆马扰攘,一巷皆惊。满清朝例,后帝召见大臣,率在早朝时,其以漏夜召者,多不测。鸿章闻命骇然,遂闭户自为遗嘱,戒子孙世世不得复为官。乃衣冠入朝,值恭亲王出。道上拱手,连曰:“恭喜!恭喜!”旧例大臣被诛,多曰赐死,执刑者亦每以“恭喜”为言,鸿章闻之,益胆落,自以为命合休矣。迨入见,则西后与光绪,方秉烛以待,乃起用之为全权议和大臣,并归其官爵,示章宠也。鸿章辞下,则浃背汗流,衷衣尽湿矣。后鸿章举以语人,犹有余悸。可见专制时代,官爵愈高,生命愈危,盖帝王喜怒莫测,而嫉之者又时时可以陷之,往往罪所由来,莫知所自。若今日民主政治,则无此意外矣。

《绮情楼杂记》

第四册李鸿章(1823—1901)(10)

李文忠庚子议和事

《清史获野录》云:庚子六月李文忠奉命入都议和,是月二十一日,自广州登舟,裴往送之。他官皆不见,独以乡里后进召裴入。时炎热甚,文忠衣蓝纟希短衫,著鲁风履,倚一小藤榻,坐定,语裴曰:“广州斗大城中,缓急可恃者几人,尔能任事,取信于民,此正大可有为,为地方弭患,督抚诚不若一州县也。能遏内乱,何致召外侮,尔其勉之矣。”先是五月十日总税务司赫德以电告急,略言都中事。文忠即致电荣禄,力言外衅不可开,拳党不可信,语颇忤荣意,自此京电遂绝。仅日接项城山东来电,籍知京中消息而已。时则河面洋商相率赴香港避乱,文忠亟添一营保护河面,命裴及广州协往晤各国领事,告以力任保护赴港者,逡巡复返省。未几,忽闻入都之命,粤中人心又为一震,裴因进言曰:“内乱为外侮之媒,东南之安危,视乎上海;上海之安危,则视乎香港;香港之安危视乎广州;广州之安危,则视乎南海之沙面。领事洋商,聚集于此,而匪人日思暴动,以沙面为发难之基,沙面不保,香港受其牵动,东南大局不可问矣。某既为地方官,自当与共存亡,公过港时,盍将此意告知港督,同心协力以保东南危局。”文忠曰:“我虽离粤督任,然缺尚未开,若有大事,仍当与静山一力主持。”静山者,巡抚德寿字也。裴曰:“公已调补北洋矣。诸领事今晨已得电,皆额手相庆也。”文忠忽拈髯自语曰:“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已而又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师难作,根本虽已摇动,然慰亭蝭柱山东,香涛、岘庄皆有定识,必联络保全,不致一蹶不振。以各国兵力论之,京师危急,当在八九月之交,但聂功亭已阵亡,马宋诸军,零落牵制必不得力,日本调兵最速,英人助之,恐七八月已不保矣。”语至此,潸然泪下曰:“内乱如何得止?”良久无他语。裴将辞出,文忠止之曰:“潮尚未至,且勿忙。”乃自饮牛乳,而命以荷兰水饷客,裴复启曰:“万一都城不守,公入京当如何办法?”曰:“必有三大问题:剿拳匪以示威,惩罪魁以泄忿,先以此二者要我,而后注重兵费偿款,此势所必至也。兵费赔款之数目多寡,此时尚不能豫料,惟有极力磋磨展缓年分,尚不知作得到否?我已笃老,尚能活几年,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语次泪下如绠糜矣。裴亦怆然,遂辞出。文忠当命取影像为赠,送至舱口,仍执手再三嘱曰:“地方要紧!”裴唯唯登岸,而安平船遂起碇去。德寿故庸,然不肯自用,始终守文忠训,不敢妄有更张,故文忠虽去而粤东卒获无事。此裴亲以语人者。

《清谭》卷4

李鸿章请赐坐面陈

闻两宫回銮时,庆王奕由京迎驾于开封,临行询李鸿章曰:“中堂有何话说?当为代奏。”鸿章曰:“要说的话甚多,两宫抵京后,当逐细面陈。惟老且病,不能久跪,将来召对时,可否破格赐坐,以便从容陈奏,请王爷先以此意代达。”以当时西后对鸿章之感激倚重,赐坐之旷典,或可邀准,惜奕见两宫于开封时,鸿章已在京病逝矣。

《凌霄一士随笔》卷6

李鸿章庚辛议和时气焰

光绪庚子、辛丑之间,拳匪倡乱,两宫西狩。英、法、俄、德、美、意、奥、日本八国联军入都,分踞京师,划为八段。迨至合肥李文忠公奉旨入京议和,驻节贤良寺,当时人士,几于知有泾阳君,不知有秦王,威焰盛极一时。王公贝勒有来见者,先须下门房。时张玖斋□□□□王仲襄京卿善荃以同乡故,恒在门房中,代为接见。嘉定徐颂阁中堂?6日至贤良寺,文忠呼为老清客。一日为德兵鞭挞,告于文忠,一笑置之。婺源李理纯侍郎昭炜亦住德国界内,时奉旨署礼部尚书,无端德兵入内,以鞭击之。侍郎诉于文忠,请为复仇。文忠平日呼为顽固大臣,戏谓德兵何故来打。告以正写谢恩折子,正写到“恭谢天恩,恭折仰祈圣鉴事”,德兵入内鞭之。文忠笑曰:“怕写错了。”答曰“未错”。又笑曰:“未错即打乎?”并云:“德国鞭子真发旺人,徐颂阁以一鞭而署吏部尚书,李理纯以一鞭而署礼部尚书。”湘乡曾敬贻观察广铨时为议和翻译,平时喜戴绿眼镜。文忠恶之,呼为荒唐小鬼,又谓将来必要斫头。翌日得句云:“荒唐鬼说荒唐话,顽固人看顽固花。”□□徐晋卿京卿寿朋本故吏,亦门生也,亦随同议和。议论有与李文忠不洽处,文忠恒以杖击之。京卿告以痛,文忠云:“不痛,何必打乎。”告以不可当众人前打,又云:“老师打门生,尚须瞒人乎。”京卿退有后言,谓“三品京堂,不是送来打的”,终亦无如之何。未几,京卿病故,文忠亦病故。

《苌楚斋三笔》卷2

李鸿章孙家鼐相戏语

光绪丁酉春季,安徽会馆例演团拜戏,合肥李文忠公鸿章、寿州孙文正公家鼐均在座。演至□□□戏,秦桧出台,鸣锣喝道,颇占势力。李文忠公戏指谓孙文正公云:“燮翁,你看状元有如此之阔绰。”孙文正公亦戏答曰:“实因位至宰相,始能如此阔绰耳。”时孙文正公尚未入阁,故有是言。后先文庄公闻之云:“孙燮翁素主和平,此语亦太重矣。状元在京非止一人,议和无第二人,不能以此回敬也。”李文忠公入阁办事,在京数年。孙文正公偶有相宴之时,恒就李文忠公私寓,以免往来操劳。当时朝野士大夫,无不颂孙文正公之谦德云。

《苌楚斋三笔》卷4

李鸿章之死

(光绪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旋得京师来电,合肥相国(李鸿章),已于今日午刻逝世,得此噩耗,兀如片石压入心坎中,觉得眼前百卉,立时皆呈惨色。闻两宫并震悼失次,随扈人员,乃至宫监卫士,无不相顾错愕,如梁倾栋折,骤失倚恃者。至此等关键,乃始知大臣元老为国家安危之分量。想此时中外朝野,必同抱有此种感想,即平时极力诋毁之人,至此亦不能不为之扼腕;公道所在,殆不可以人力为也!公之隆勋伟绩,自表表在人耳目。晚年因中日一役,未免为舆论所集矢,然自此番再起,全国人士,皆知扶危定倾。拯此大难,毕竟非公莫属,渐觉誉多而毁少。黄花晚节,重见芬香,此亦公之返照也。……

予(吴永乃曾国潘之孙女婿)以后进,获从公?(宇之下,晨夕左右,几逾一载。承公以通家子弟相待,所以督励而训诲之者,无所不至。每饭必招予共案,随意谈论,伺其宴息而后退。故于公之言论风概习之颇稔。公每日起居饮食,均有常度。早间六七钟起,稍进餐点,即检阅公事;或随意看《通鉴》数页,临王圣教一纸。午间饭量颇佳,饭后,更进浓粥一碗,鸡汁一杯。少停,更服铁水一盅,即脱去长袍,短衣负手,出廊下散步,非严寒冰雪,不御长衣。予即于屋内伺之,看其沿廊下从彼端至此端,往复约数十次。一家人伺门外,大声报曰:“够矣!”即牵帘而入,瞑坐皮椅上,更进铁酒一盅。一侍者为之扑捏两腿,良久,始徐徐启目曰:“请君自便,予将就息矣,然且勿去。”时幕中尚有于公式枚等数人,予乃就往坐谈。约一二钟,侍者报中堂已起,予等乃复入室;稍谈数语,晚餐已具。晚间进食已少。饭罢后,予即乘间退出,公亦不复相留,稍稍看书作信,随即就寝。凡历数十百日,皆一无更变。

《庚子西狩丛谈》卷4

李鸿章致死之由

光绪庚辛之间,合肥李文忠公鸿章以议和居京,气体已衰,而饮啖甚豪。其家中虑其食多,恒量为裁制,文忠转不悦,常因食多致疾。西医属其不必多食,不听,属其不必食某物,亦不听。又属其万不可食糯米物,本日即饱食,次日仍自告西医。时合肥郑魁士总戎国俊亦在京,时至贤良寺行馆,文忠尝属其私购食物,藏于袖管带来。每总戎来见,文忠必尽逐诸客,幕客多戏谓之袖筒相会。有言其喜吃而不能多,为胃强脾弱之证。文忠闻之,大为不悦,曰:“或者如是”。病故之前十日,因食多,致疾甚厉。西医因屡进忠言不听,直告之曰:“中堂再如是乱吃,必须死矣。”文忠不听而去,语人曰:“西医之言何戆也。”又逾七日,西医已谓万不能治。文忠之如夫人莫氏,即季皋侍郎经迈之生母,犹日求单方服之,未二日即病故。西医有见文忠之足指者,谓其足之二指,驾于大指三指之上,为五洲所未有云。

《苌楚斋三笔》卷4

第四册和珅(1750—1799)(1)

和珅,姓钮祜禄氏,字致斋,满洲正红旗人。生员出身,乾隆时,由侍卫擢为户部侍郎兼军机大臣,官至文华殿大学士,深得高宗宠信。执政期间,结党营私,专权纳贿。嘉庆四年,高宗死后,仁宗将其治罪,赐死籍家,所获赃物甚巨,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之说。

和珅蒙恩眷之缘

乾隆朝,故相和珅贵为首辅,爵封上公,子尚公主,凡一切龙褂、紫缰、双翎宝顶,茂典殊荣,靡不崇备。本朝八旗大臣中,宠眷罕有其伦。闻其始特銮仪卫一校尉。一日,警跸出宫,上偶于舆中阅边报,有奏要犯脱逃者,上微怒,诵《论语》“虎兕出于柙”三语。扈从诸校尉及期门羽林之属,咸愕贻互询天语云何。和珅独曰:“爷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耳。”(凡内臣称上皆曰老爷子,或曰佛爷。)上为霁颜。问:“汝读《论语》乎?”对曰:“然。”又问家世、年岁,奏对皆称旨。自是恩礼日隆,迁官多不次。和珅才敏给,遇事机牙肆应,尤善揣人主喜怒,以故高宗晚年倚毗益笃。设稍感激知遇,持盈保泰,移其封殖自利之谋,以协赞军国,其功名福泽,岂在郭汾阳下。后之懿亲戚畹,肺附国家者,鉴之哉!

《郎潜纪闻初笔》卷4

其二

乾隆中叶和珅以正红旗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当差,举舁御轿。一日大驾将出,仓猝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欤?”各员瞠目相向,不知所措。和珅应声云:“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见其仪度俊雅,声音清亮。乃曰:“若辈中安得此解人?”问其出身,则官学生也。和珅虽无学问,而四子书五经则尚稍能记忆。一路舁轿行走,高宗详加询问,奏对颇能称旨。遂派总管仪仗,升为侍卫,荐擢副都统。遂迁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尊宠用事,旋由尚书授大学士。盖自乾隆四十二三年以后,向用益专。其子丰绅殷德复尚公主。(公主府址清季改为北京大学堂)而权势愈熏灼矣。性贪黩无厌。征求财货,皇皇如不及。督抚司道畏其倾陷,不得不辇货权门,结为奥援。当时督抚如国泰、王望、陈辉祖、福崧、伍拉纳、浦霖之伦。赃款累累,屡兴大狱,侵亏公帑,抄没资产,动至数十百万之多,为他代所罕睹。此辈未始不恃和珅为奥援。迨罪状败露,和珅不能为力,则亦相率伏法。然诛殛愈众,而贪风愈甚。或且惴惴焉惧罹法网,惟益图攘夺刻剥,多行贿赂,阴为自全之地。非其时人性独贪也,盖有在内阴为驱迫使不得不贪者也。当是时阿文成公以元勋上公首相为枢府领班,然十余年中常奉命出赴各省治河赈灾查案,席不暇暖。和珅益得潜窃魁柄。行文各省,凡有摺奏,并令具副封先白军机处。专政既久,吏风益坏,酿成川楚教匪之变。和珅复任意稽压军报,并令各路统军将帅虚张功级,以邀奖叙。而和珅亦得晋封公爵。且于?!算报销,勒索重贿。以致将帅不得不侵克军饷。教匪且愈剿愈多,几至不可收拾。盖至乾隆末年而康雍乾三朝之元气,殆尽斫丧于彼一人之手矣。

《清朝野史大观》卷6

其三

和珅字致斋,钮钴应作祜禄氏,为正红旗满洲人,于乾隆四十一年响用之。初入正黄旗,及得罪,遥隶正红旗焉。父长保官福建副都统,以其高祖尼牙哈那巴图鲁有轻车都尉世职,于乾隆三十四年得承袭。清制:轻车都尉可挑入侍卫,然于供职数年后始授此职也。家贫而行不洁,同列多轻之。至四十年之冬,补入乾清门侍卫,初仅随扈从供奔走而已。一日,清高宗因事有触,忽慨然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时正侧,遽对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同列皆骇然,疑必得罪,高宗独怡颜询其家族仕履,不数日擢御前侍卫矣。继授以正蓝旗满洲副都统。四十一年正月迁户部右侍郎,三月,军机大臣上行走,四月,授总管内务府,盖去官侍卫止数月也。迨四十七年,则以吏部尚书,兼管户部,并任协办大学士。以平回功,封一等男。旋于五十三年封三等忠襄伯。嘉庆初,晋公爵。其时议正用兵,所有规划,无不与,权势赫赫,诚所谓炙手可热矣。虽高宗自为太上皇,使睿宗即政,怙宠黩,权仍自若也。

先是,在军机时,虑人举发其过恶,定制:凡有奏折,令其副本关会军机处。又令各部,将老年平庸之司员,保送御史,俾其缄默不言,免于纠劾。至得罪后,始将前二例革除,且令嗣后保送御史,年无得六十五岁以上者。吾闻之,躯干如中人,面白皙而事修饰,行止轻儇,不矜威仪,言语便给,喜诙谐,故高宗畜之如弄儿,虽在宫闼不加以拘束。其所以骤跻显要者,因由于应对合高宗旨。然性敏,过目辄能记诵,每有所言,能悉举其事之本末,故终高宗之世,倚用不稍替也。至睿宗即位,首除者,盖由于积忿。当出入宫中时,伺高宗喜怒所言必听,虽诸皇子亦惮畏之。益骄纵,尝晚出,以手旋转其所佩剔牙杖,且行且语曰:“今日上震怒某阿哥,当杖几十。”(清宫中制,皇子皆称阿哥。)睿宗为皇子,必屡受其侮辱,故在谅暗中即愤,而出此不能再容忍矣。

《秦鬟楼谈录》

和珅讦海兰察之短

超勇公海兰察不检细行,和珅与之龃龉,一日,于纯圣前讦其在甘肃剿贼回京,收受皮张等物。纯圣谕云:“海兰察能杀贼,皮张收以御寒,何必诘责。汝等既不能杀贼,亦岂能谢绝人情乎?”和珅语塞。

《郎潜纪闻二笔》卷8

为刘墉所戏

清乾隆时,和珅当国,权倾一世,明阉宦魏忠贤亦不是过。结党营私,道路侧目,朝士莫敢撄其锋者。时诸城刘文清公崇如(名墉),总制百揆,亦无以挫其焰,心常衔之。癸未春首,侦知和应召入宫。值风雪载途,泥泞遍地,乃故著敝衣,迎之于路。和至,命人持刺,高谒于前曰:“中堂亲自过府贺年,不遇,今降舆矣。”和无法下轿,比欲寒暄,而刘已跪地与贺,和珅答之,玄裘绣袄,已污秽满身,哭诉宫闱,卒莫奈刘何。

《清朝野史大观》卷6

和相见县令

右安门外野寺僧人言:和相权盛,凡入都谒选,争以谒见为荣。有山东历城令某入都,求见和一面,以夸耀于同寅,以二千金贿其阍者,于和相归邸时,长跽门前,自呈手版。和相于舆中呵曰:“县令是何虫豸,亦来叩见耶!”时传以为笑柄。

《啸亭续录》卷3

和珅忮刻

乾隆间,故相和珅屡奉派预文字之役,在纯皇帝圣意,不过欲其追从儒臣,练习文采耳。而忮刻特甚,凡得卷非其属意者,先视其笔误斡补处抉去之,其无笔误,则妄摘瑕疵,以指甲深画之。南巡召试,数与梁文定、朱文正、董文恭诸公同阅试卷,或取或舍,辄专决,其谬妄可想,其气焰亦可想。

《郎潜纪闻二笔》卷6

第四册和珅(1750—1799)(2)

和珅有两大父

前卷纪和珅为伍弥泰外孙,盖满洲人多云然,而吴督部熊光亦著之笔录者也。康祺谓伍公与和珅先后入相,或是继母之父,苦无确证。顷观包慎伯《中衢一勺•郭君传》云:“嘉公谟为河库道,大学士忠襄伯和珅,其外孙也。少贫,每遣仆刘全,徒步往返五千里,求?+助,嘉公资以白金五十两。君方为河库道吏,与全饮而欢,语之曰:‘子且贵,何为人仆从苦如此?’亦资之如嘉公数。嗣以家累,遣全求嘉公助白金三百金,嘉公怒詈遣之。遂私出都诣嘉公,公怒甚,欲治以逃人之法。君从容语嘉公曰:‘吏见和郎君贵当在大人上,大人毋薄其贫,且大父以三百两助外孙,事甚小,何苦怒如此。’嘉公曰:‘汝善和郎君,何不自助之?’君曰:‘大人不助和郎君,吏不敢先。’嘉公乃出金授君曰:‘即日为我遣之。’君招至酒楼,握手曰:‘郎君不日当大贵,贵后愿毋忘今日为天下穷黎乞命。’既为具鞍马,又自以白金三百助其装。其后以户部尚书为军机大臣,扈跸下江南,至红花埠,遣全驰诣君,约相见于仲兴。君曰:‘吾始谓若主济世才,今乃招权纳贿,为赃吏逋逃薮,毒流生民,吾恨尔时不怂恿治以逃旗外遣之罪。若主仆旦夕且无死所,毋累我。’遂与绝,后卒如君言。嘉公后官漕运总督。”观此,则实有两外祖,且皆识奸矣。郭君名大昌,山阳人,洞彻水性,穷极事变,乾嘉之际,数十年凡奉待旨持节治河,及经制官河督以下,遇事咨决,倚为安危,盖振奇士也。

《郎潜纪闻二笔》卷11

武虚谷杖和珅番役

乾隆五十七年,和珅方秉政,兼步军统领,遣番役四出事,携徒众,持兵刃,为暴民间,官吏莫敢问。一日至山东博山县,饮博恣肆。知县闻即捕之,至庭不跪,以牌示知县曰:“吾提督差也。”诘之曰:“牌令汝合地方官捕盗,汝来三日,不吾谒。且牌止二人,而率多徒何也?”擒而杖之。知县卒以是去官,博山民若失慈母,而和珅遂亦不复使番役出京师。盖知县事者,偃师武亿虚谷先生也。先生邃经学,考证金石,多精论卓见,循吏儒林,相表里如是。戢暴驯良之异政,奈何与不读书人谋之。

《郎潜纪闻初笔》卷8

文庄公辞婚

煦斋先生未婚时,和相欲妻之,德文庄公辞焉,和衔之。乙卯,先生以庶常散馆,和密令监试者索诗稿,记其句,将欲黜之。是日有索稿者,先生辄与之。及缮写,别为一诗登卷。次日阅卷,遍索先生之卷而不得。是科满洲留馆只先生一人。和由是益怏怏,故文庄公扬历中外垂四十年,卒不得一谥。嘉庆年始追锡易名之典焉。人皆服文庄之识远,先生应事之捷也。

《竹叶亭笔记》卷5

撤吴谷人卷

吴谷人祭酒《垂老诗稿》,未刻入《有正味斋全集》,其子清鹏,装为长卷,阮文达跋其后云:“乾隆末,先生馆阿文成家,余时在京师,先生时有教益,为之泣下,人不知也。”数语颇回隐,似有不可明言者。世颇传文达进身由和珅,祭酒教益之言殊为和氏发乎?和相贵盛时,慕祭酒名,欲招致门下,卒谢不往,和甚恨之。祭酒某科考差,卷入他大臣手,已入选矣。和重加披阅,见诗中有“照破万家寒”大言曰:“此卷有破家语,可进呈乎?”遽撤其卷。祭酒遂终身不得一差。

《春冰室野乘》卷上

纪和珅遗事三则

伏诛时,谕旨谓其私取大内宝物,此实录也。孙文靖士毅归自越南,待漏官门外,与相直,问曰:“公所持何物?”文靖曰:“一鼻烟壶耳。”索视之,则明珠一粒,大如雀卵,雕成者也。赞不绝口曰:“以此相惠可乎?”文靖大窘曰:“昨已奏闻矣,少选即当呈进,奈何?”微哂曰:“相戏耳,公何见小如是?”阅数日,复相遇直庐,和语文靖:“昨亦得一珠壶,不知视公所进奉者若何?”持示文靖,即前日物也。文靖方谓上赐,徐察之,并无其事。乃知出入禁庭,遇所喜之物,迳携之以出,不复关白也。其权势之恣横如此。

宫中某处陈设,有碧玉盘,径尺许,上所最爱。一日为七阿哥所碎,大惧,其弟成亲王曰:“盍谋诸和相,必有所以策之。”于是同诣述其事。故为难色,曰:“此物岂人间所有?吾其奈之何?”七阿哥益惧,失声哭。成邸知意所在,因招至僻处,与耳语良久,乃许之。谓七阿哥曰:“姑归而谋之,成否未可必,明日当于某处相见也。”及期往,已先在,出一盘相示,色泽尚在所碎者上,而径乃至尺五寸许。成邸兄弟感谢不置,乃知四方进御之物,上悉入第,次者始入宫也。

偶读《焦里堂忆书》,有宰相食珠一则,最为异闻,亟摭录之。吴县有石远梅者,以贩珠为业,恒衷一小箧,锦囊裹,赤金为丸,剖之则大珠藏焉。重者一粒直二万金,次者直万金,最轻者犹直八千金,士大夫争购之,惟恐不得。问所用,则曰:“所以献和中堂者也。”中堂每日晨起,以珠作食,服珠后,则心窍通明,过目即记,一日内,诸务纷沓,胸中了了,不少遗忘。珠之旧者,与已穿孔者,服之皆无效。故海上采珠之人,不惮风涛,今日百货,无如此物之奇昂者也。按周官有供王玉食之说,今乃有供宰相食珠者,真异闻矣。西人所谓《金塔剖尸记》小说,载埃及女王格鲁巴坚,锦帆张燕时,用酒化一珠而服之,人已惊为穷奢极汰,今和珅乃以此为常服之药饵,其汰不又在格鲁巴坚上万万耶?

《春冰室野乘》卷上

乾隆帝与和珅之戏言

和珅当国恃宠而骄,尝赐食大内,御前设榻坐之。尽巨觥无算,未几,洪醉。上亦微醺。时广西将军某赉表献珠串至,珠巨如菽,凡一百有余粒,皆精圆腴润,不差毫厘。上命和珅试佩,碰头称死罪。强而后可。上曰:“朕弃天下,当以此串畀若。”曰:“串,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主所恶也。”上笑曰:“若又安知朕不为唐虞之揖让。”即抗声顾谓内监曰:“天子无戏言。若曹志之。他日食言,若曹皆证人也。”内竖均失色。上独微哂不忤。和归私第,悬赏潜购珠串,重值不惜。未逾月,某省抚臣因事罢官,所藏宝珠献。多寡大小轻重与大内物无异。谓是及身有天下之兆。及晚屏去姬侍,取串饰项际,临镜顾影自笑,益阴蓄死士,潜谋不轨,卒以此串构籍没祸云。

《南亭笔记》卷3

和珅善测帝意

故事顺天乡试四书题,皆由帝钦命内阁先期呈进四书一部,命题毕仍发下。乾隆乙酉科乡试,内监捧四书发还到阁时,探问帝命题时情状,内监言:“上手披《论语》第一本将尽矣,始欣然微笑振笔直书。”云云。沈思良久,遂知为或乞醯焉一章。盖乞醯二字嵌乙酉字在内也。乃密通信于其门生倩人预构,获隽者甚众。

《清朝野史大观》卷6

第四册和珅(1750—1799)(3)

其二

纯庙晚年,每多忌讳。当修乾清宫上梁之日,预敕奏事处:“是日凡直省章奏,不必进呈。”盖恐有触忌语也。时和珅管奏事处,独进直隶总督一折,折中皆吉祥事,督臣梁肯堂也。即日和与梁皆蒙嘉奖。和之揣摩迎合,大率类此。

《眉庐丛话》

和珅善谑

和相虽位极人臣,然殊乏大臣体度,好言市井谑语以为嬉笑。于乾清宫演礼,诸王大臣多有俊雅者。和相笑曰:“今日如孙武子教演女儿兵矣。”又安南贡金座狮象,空其底者。和诧曰:“惜其中空虚,不然可多得黄金无算也。”为夷官所姗笑。其器量浅隘者若此。尝阅《闻见后录》载章子厚好为市衢之谈以取媚于神宗之语,可见今古权奸如出一辙也。

《清朝野史大观》卷6

和珅纳贿

宁羌人张某以守备罢归,言其壮日充陕西抚辕巡捕官,巡抚某赍二十万金馈和珅。投书出,日侦探不得,耗费银五千余,始见一少年丽服奴出,问:“白者黄者?”某以银对。奴顾左右收外库。授一名柬,曰:“以此还报,答书另发矣。”某意奴非司阍,即和珅心腹。或笑曰:“此重?=耳,其心腹司阍,岂数千金能见颜色。”是时天下承平久,物力殷富,献媚者夸多争胜。如以数万金,进不值一盼也。籍没时人参多至六百余斤。彼侈言胡椒八百石者未免寒陋矣。

《清朝野史大观》卷6

王望之取媚和珅

贪婪索贿,不可纪极。凡外省疆吏,苟无苞苴供奉者,罕能久于其位。王望者,卒以赃败得重罪者也,盖之欺弄高宗,实有操纵盈緾之术。大抵择贿赂之最重者,骤与高位,高宗固知之。及其入金既夥,贪声亦日著,则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查抄逮治,法令森严,高宗已默许之。而其他之贪官墨吏,期限末至者,听其狼藉,末至不过问也。综而计之,每逾三岁,必有一次雷厉风行之大赃案出现。此虽高宗之作用,实和珅之揣摩工巧,适合上意也。王望抚浙时,以和相第一宠人著称,其势炙手可热。而每岁之炭敬、冰敬,以及一切孝敬等陋规,总数约在三十万金以上。而此外之珍奇玩好,暗幕中馈遗之物不与焉。尝有一家人某者,衔和相命至杭购衣饰脂粉之属,为群姬助妆。王闻之,出郊迎迓,设馆于湖,穷极华美。虽星使贲临,无其张皇也。家人闻苏杭多佳丽,讽王抚欲一扩眼界。王乃命人遍召五百里内之乐籍中人,萃为群花大会,即西湖上设宴,丝竹嗷嘈,灯光彻夜,并延缙绅人士为之助兴。清流自好者,掉首而唾,相戒不出清波门。比其去,众清流约楔除雅集,作诗文,为湖雪耻者三日。顾当声势倾动闾里,王抚实恬不知羞也。家人濒去,乃取所最爱之一妓及王抚借某绅家所用之陈设,席卷而行。王抚无如何,为之赏银万余,先后所费几五万金矣。未几,赃狱起,查封其产殆百万金。或曰:“王本富有,其中非尽贪囊也。然因媚和,故并丧其固有之资。”亦可谓随珠弹雀,得不偿失矣。

《十叶野闻》卷上

倾轧可畏

廊庙间倾轧之风始于和珅,其时虽以阿文成公之老成亦刻刻防之。如王韩城、董富阳则循循如属吏矣。金方雪在吏部极有声,一日和笑语:“京察已记名,不日可外任,当以上海道处,君何如?”不及数日果命下。公亟白曰:“原籍在五百里内,例应回避。”和曰:“君太迂,此细事何足问哉!”公终不自安,到省后即自行具呈督抚。奏入,与江宁盐道对调。和大恚。未二载值高邮冒赈案发,已讯结。和奏上曰:“历任藩司失察亦宜严议。”上深颔之。公遂落职。盖公曾署藩司两次,和记忆极真,故遂巧中之。此外不一而足。盖和之才实为严世藩之亚,机械百出,无形无声,非可意料也。

《清朝野史大观》卷6

管侍御拟劾和珅

武进管侍御世铭在台垣负抗直声,一日与友人酒坐,时和珅以伯爵官大学士,众誉伯揆无虚口,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骇愕。是夕,侍御归邸舍遽卒。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闻之洪稚存太史子符孙,符孙得诸太史。太史与侍御同里友善,其言当不谬。(按:姚文云钱通副沣以劾和珅,奉上命稽察军机处,为权幸所困,衣食不豫,寒悴以死。世皆疑其被毒,惜翁独明其不然,惜翁指姬传先生也。)

《清代名人轶事•气节类》

和珅欲兴大狱

诸城窦公光鼐性伉直,尝发和珅私事,和深衔之。乾隆乙卯为会试总裁官,所定第一第二皆浙人,他总裁欲易置其一。窦曰:“吾论文,岂论省耶?”他总裁意皆不平,榜发,则王公以钅吾、以衔,胞兄弟也。于是群议蜂起,和欲兴大狱以倾窦。覆试日,使卫士环列讥察之,无所得,卒摘元墨小疵罚停科。遂有谓此榜不足据,当再试者。迨殿试卷进呈,拆第一名封,高宗惊问曰:“此非会元耶?”和相奏:“此会元兄。”上问:“谁所取?”纪文达奏:“臣取。”“谁所定?”和相奏:“臣定。”上笑曰:“尔二人岂有私者?外间传闻固不足信。”于是事遂解。嘉庆间,仁宗知勿庵公非奔走和门者(以衔字勿庵),每道前事,先后命直两书房,累官工侍,迁礼侍,恩眷甚厚。功名富贵自有定命,虽权相亦不能夺。

《养吉斋余录》卷4

韩城讥讽和珅

和任大学士,和珅在军机日,手持水墨画轴,韩城师见之曰:“贪墨之风一至于此。”又尝捉韩城手?:视曰:“状元宰相手,果然好。”韩城曰:“此手但会做状元宰相,不会要钱,有甚好处。”闻者凛然。

《清代之竹头木屑》

第四册和珅(1750—1799)(4)

和珅法乱政之一例

又闻阳湖陆炜言,其乡庄仲求先生,曾见杭州高氏家谱,纪其先辈某,有以孝廉而官知县于秦中者,奉台檄转饷至西疆,中道遇盗,尽失之。其时军事方急,库饷失机,当大辟。某乃诣失事地方,某县令许相向而哭。某县令乃语某曰:“事急矣,若不得京师贵人为斡旋,吾属均当诣狱。若为孝廉居京师久,或有可为谋者。”某应之曰:“吾所识无贵人,某居京师,止任八旗官学教习一年,其时为某岁,距今亦远矣。”某县令跃起曰:“子何不早言?此事必得解。以年计之,子任官学教习时,今当国之和珅岂不曾执弟子礼耶?子盍走京师以此商之?事必得解。”某良久复言曰:“事诚然,但以废学吾尝扑责之,今往求其贷死,岂可倚耶?”然终无他策,不得已,从其言。入都走谒门,以三百金赂阍者,阍者曰:“此大奇,汝速归所居,不可出诣人,得间吾再招汝来一面吾主人也。”某归,越数日,不得消息。忽一夜,阍者使人趣某至宅。既至,阍者曰:“今日汝事或有济,然当从吾言。”乃令入旁舍以待。天将拂晓,阍者使来曰:“起,起,从吾行,默不可声。”时庭院昏暗,阍者导之历数重门,入一院,曰:“汝静立暗中,吾诏汝如何?”某籄惧不知所择,惟屏息僵立以待。既而闻室中隐隐有覣履,少顷,闻钩帘响,呼命烛,则庭院通明矣。某窥见庭中有丈夫踞炕坐,俯首正盥漱,阍者乃掖某匍伏于阶下。久之,丈夫举首见某曰:“噫,若何人乃造此?”阍者趋白曰:“某于某岁曾任官学教习者,今以事来谒。”丈夫曰:“此吾师也,乌得如是?”即离座揖而登庭,命出茗以饷,作别后相慰劳语。且曰:“吾即入朝,若有事可直言之。”某具白以前事,丈夫俯首略思,所属一如阍者初相见语。既又曰:“容徐图之。”某遂踉跄从阍者出,始忆庭中所见丈夫即也。后此不敢诣门,旁皇僧舍。逾旬日,阍者来见某,一见即半跪作贺语,于袖中出束纸示某,则西疆核收某所解饷之批回。复半跪相贺,云:“已迁秩。”再出一纸示某,则某以解饷劳绩,得改官府知府之公文书。某惊喜过望惟泣谢阍者,不能作他语也。既而叹曰:“所为如此,将必败。吾今幸得生,若免货而贪禄,终必罹其祸。”遂潜归不复出任。曾书此事于家谱,告子孙曰:“后虽败,愿吾之子孙,他日无忘也。”以此观之,于当日覮法而乱政,诚可骇叹。而清之积弱以迄于亡,实自乾隆间隐拔其根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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