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清代名人轶事辑览》作者:李春光【完结】 > 清代名人轶事辑览.TXT

第 31 页

作者:李春光 当前章节:16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十月,胶州事闻,有为拊掌喜曰:“外祸亟,吾策行矣。”遍觞亲友,得多金,挟以渡海;沪渎遇文廷式,方罢官侨居,授以书,甚秘。抵京不十日,即草书数千言,求总署代奏。其疏发明兼弱、攻昧、取乱、侮亡四说,末斥帝与诸臣求为长安布衣而不可得。总署得书,大惊,指其疵,令删汰以进。有为执不可,疏卒未上。然有为得廷式书,交通内廷,左右已先为之地。既而给事中高燮曾上书密保,上大喜,欲召对,为恭亲王奕谏止。乃命总署随时接见有为,咨问大计,并索其书观之,大惊叹不置。于是《日本变政考》、《彼得变政记》诸书,以次上达;而请定国是之疏,总署亦为之代达矣。有为颀身修髯,目光炯炯射人,始学经生,继治名法,末乃变为纵横。见人长揖大笑,叩姓名毕,次询何郡邑、物产几何、里中长老豪杰,必再三研诘,取西洋铅笔,一一录其名,储夹袋中。是时天子方开特科,四方高视阔步之士,云集辇下,争睲交康先生。有为亦倾身结纳,终日怀刺,汲汲奔走若狂。

戊戌三月,开保国会于粤东馆,京僚集者四百余人。有为登台演说,谓异时有不忍言之事,我辈士大夫,即欲学钱蒙叟作贰臣,西人设官,各有专门,非专学不能承乏;学熊鱼山作僧,西教专毁佛寺,僧且无依;无已,其蹈海而死,中国既无海军,即无海境,此亦非我干净土矣。众皆拊掌称善。御使李盛铎,初与有为倡议开会,既入康党,又依附荣禄,闻潘庆澜欲参倡会诸人,乃捡册自削其名,先举发之,疏留中勿问。

四月广东学政张百熙,应诏举有为使才,侍读学士徐致靖,论荐尤力。上问翁同騄,同騄雅慕文才,好延揽,凡江浙名流,悉罗致出其门下。当东方兵衅未开,有为上书当道,言日本蓄谋叵测,高丽、琉球,将尽为所啖,后卒次第如其所言,同騄甚奇之。及乙未再来上书,引往事遍告同僚,有援用之志,重于发言。至是适承上询,遂赞上召有为入对。

有为见上,极陈英、德、俄、法之强,教堂遍地,无刻不可起衅,矿产遍地,无处不可要求,骨肉有限,?5削无已,亟宜改用西法,以日本明治之政为政,以俄皇彼得之心为心。上曰:“巨室世臣,多因循守旧,罚不及众,奈何?”对曰:“旧臣何患之有,阳以禄位尊宠之,阴夺其权,则谤议无从作矣。世宗设军机,而内阁如故;文宗设总署,而会同四译馆如故,前事可师也。”上嗟叹再三,即日诏入总署充章京。

有为既蒙召对,自以不时遭际,功名可旦夕成;旨下仅得章京,意颇怏怏。一日诡言出京。潜徙内城,匿僧舍,结珍妃母弟志钅奇,使觇宫中动静;又广交言官王鹏运、杨深秀、宋伯鲁等,日夜聚谋,由是内外党援渐坚。以私意牵合新书,缀成《俄皇彼得传》、《英国变政记》、《普国作内政寄军令考》、《列国统计比较表》、《列国官制宪法比较表》、《法兰西革命记》、《波兰灭亡记》等篇,先后进呈,尽售其保种合群诸谬说,上读其书善之。又左右誉言日进,遂一意倾向新法,恨得有为晚。时翁同騄已罢,廖寿恒新参枢务,上眷有为甚,时有宣问,密授寿恒达之,有为诸陈奏,亦缘寿恒得进。同时四大军机,不尽与闻政谋,而内批稍稍出矣。

五月改上海《时务报》为官报,孙家鼐荐有为主报务,上阳许之,有为藉口进书,实逗留不去。一切变法章奏,皆其主使,力诋各部寺院诸臣老悖不谙外务,请天子御门誓众,仿日本参谋本部,萃天下精兵猛将,拔置亲卫,自将之。又倡议立十二制度分局,都人惊相走告谣传有为力伸民权,将开上下议院,尽革九卿六部诸衙门。既而改律例裁冗官,兵制、学堂、农、工、商、矿各政,日有设施。召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以四品卿入参新政,内廷别辟一室,值宿其中,谕旨皆其撰拟。言事者,虽布衣得露章直达,四卿裁决后,取中旨,径付所司,枢府不得与闻。礼部以阻格司曹上书,两尚书、四侍郎,同日褫职。江督刘坤一、粤督谭锺麟皆受诘责。或有献谋裁撤内监者,阉党大惧,则构蜚语谋陷于太后之前,而两宫浸成嫌隙矣。

七月,李岳瑞请易服色,张元济和之,有为实主其谋。上犹豫未决,有为奏曰:“自古言变法者,皆云小民难与虑始,乐于观成。今一二老成人,尚张利口,牵掣执政之权,筑室道谋,安能成事。古异姓受命者,必变服色,将与天下更始,而不一新其耳目,数千年沈痼惯习,其何术瘳之。”上可其奏,潜遣中使购西服五百余袭,杂优人衣冠以进,将改元开化,择吉谒庙,祭告天地。以太后故,趑趄不敢遽发。既又议开懋勤殿,招致东南名士,兼聘客卿,大更制度。

或泄其谋于太后,太后恚曰:“小子以天下为玩弄,老妇无死所矣。”上由藩邸入承大统,谨事太后,不敢示异同;独用有为变法,排众议,毅然行之,不少绌。然左右大臣,皆由太后拔用,内廷奔走宦竖,服侍西宫有年,多为太后耳目。上虽骤欲自强,势孤,恒惴惴如防大敌。至是闻太后恚怒,有违言,内不自安。欲用一人调停,恭王新厌世,奕世铎皆疏远不甚倚重,外廷诸大臣,失职怨望,尤不惬上心。察四卿中,独杨锐沈毅,可属大事。二十九日昧爽,召锐入宫,告以故,泣涕商保全,锐辞曰:“此陛下家事,当谋之宗室贵近,小臣惧操刀而自割也。”上曰:“尔胡然。”出手诏一道,命就有为商之。锐退语嗣同,嗣同捧诏大哭,奔告有为,有为曰:“太后当国四十年,是更变多而猜忌甚,未可口舌争也。”嗣同曰:“是不难,当为主上了之。”引有为入卧室,取盘灰作书,密谋招袁世凯入党,用所部新建军,围颐和园,以兵劫太后,遂锢之。有为执嗣同手,瞪视良久曰:“母后固若是其可劫耶?”嗣同曰:“此兵谏也,事成请自拘于司败,古人有行之者矣。”次日,以告梁启超、林旭。启超称善,旭言世凯巧诈多智谋,恐事成难制,请召董福祥,嗣同不可。

《戊戌履霜录》卷2

康有为之才识

康有为者,康国器方伯之孙辈,康雄飞观察之侄也。改名祖彝,应试乙未,得进士。复改用原名,以长素为号。自命长于素王,其诞妄可知。其实晋人中固有长素之号,未敢为诞说也。未捷前,伏阙上万言书,大谈时政,又著《伪经考》,以惊鄙儒。一时王公大人,群震其名,以为宣尼复生,遂呼为康圣人。甲午会试,各省举子毕集,有为创保国会,士子争辏其门,多有执贽称弟子者。吾友徐积余亦往请谒,归向余说康先生问皖人之有闻者,彼举吾以对。因劝我同往访之。余敬谢不敏,积余怏怏而去。次年礼闱,有为一卷为吾友余寿平所荐,而徐荫轩相国取中。朝殿后引见,以部属用。有为既捷,声名愈大,而趾高气扬亦愈甚。是年秋间,余遇有为于陈次亮座上,闻两人相对妄谈,疾掩耳而去。而有为虚声所播,圣主亦颇闻之,将为不次之擢。常熟窃窥上意,因具摺力保,谓“康有为之才,实胜臣十倍”。既又虑其人他日或有越轨,乃又加“人之心术,能否初终异辙,臣亦未敢深知”等语。以为此等言词可以不至受过矣。孰意大谬不然,斯亦巧妙太过之一误也。乙未之秋,余访陈次亮于西珠市口,坐未定,忽有冠服者,昂然而入,主人略一欠身,客便就坐,问其姓字,则新科部曹康有为也。次亮手摩其首曰:“头痛。”康叹曰:“时事不可为矣,先生何必自苦乃尔。”陈亦咨嗟不已。因言两江曾帅又出缺,今任何人为宜乎?因泛论当时人物,既而曰:“刘岘庄似可,且曾督两江,固当不至蹉跌。”康抚掌称善。陈言便可快计,无用游移,两人问答如此。直忘其一为员外而章京,一为新进之主事,乃妄人耳。余亟掩耳而去。已而两江一席果属刘公,亦可谓善于揣摩者矣。

《蜷庐随笔》

第五册康有为(1858—1927)(4)

康氏生平琐闻

光绪十一年乙酉,先师(康有为)年二十八。是年从事算学,以几何理著《人类公理》,并手定大同之制。时张编修招先师复游京师,二月初将启行,二十三日头痛大作,几死。既而目痛,不能识文字,医者束手,惟裹头行吟于室,数月不出。先师检视书稿,从容待死。已而言曰:“吾既闻道,既定大同,可以死矣。”后得西医书读之,创试西药,如方为之,渐收效。日走村后,大树下,至七月乃瘳。

先师以中国患人满,遍考大地可以殖吾民者,惟巴西经纬度与中国近,地域数千里,亚马孙河贯之,肥饶衍沃,人民仅八百万,若吾迁民往,可以为新中国。于乙未年曾倡议之。当乙未返粤时,遇葡人及曾游巴西者,知巴西曾来约通商招工。巴使至香港,适东事起,驻港候数月,而东事益剧,知事不谐,乃归国。

时翁同騄频被劾,不安于位。先师虑翁去变法无人主持,欲成数事乃行。于十八日草摺请定国是而明赏罚,交御史杨深秀上之。略谓门户水火,新旧相攻,当此外患交迫,日言变法而众论不一,此皆由国是未定之故。昔赵武灵之胡服,秦孝公之变法,俄彼得及日本维新之变法,皆大明赏罚而后能行新政。又草一摺交徐子静学士致靖上之。二十三日奉明定国是之谕举国欢欣。又草请派近支王公游历摺,请开局译书摺,皆由杨深秀上之,奉旨允行。又为宋侍御伯鲁草请催举经济特科摺。又盛宣怀借款八百万,岁息约三十余万,无人敢言其非,乃请提其息为译书设学之费,皆奉旨俞允。是时,先师已定二十四日出京。二十五日诣颐和园,宿户部公所,即见懿旨,逐翁同騄令。荣禄出督直隶,盖训政之变已伏于是矣。先师二十八早入朝房,与荣禄遇,与谈变法事。荣禄入对时,即面劾先师辩言乱政。荣禄下,先师入对,皇上问先师年岁出身毕,先师即言四夷交侵,分割渐至,覆亡无日。皇上言皆守旧者所致耳。先师奏言:“皇上之圣明洞悉病源,既知病源,则药即在是。既知守旧之致祸败,则非尽变旧法与之维新不能自强。”皇上言今日诚非变法不可。先师言近岁非不言变法,然少变而不全变,举其一而不改其二,连累致败,终必无功。皇上然之。先师又奏言,所谓变法者,须将制度法律先为改定,乃谓之变法。今言变法者,是变事耳,非变法也。又请先开制度局,皇上以为然。先师又奏:“臣于变法之事尝参考各国变法之故,曲折之宜,择其可施行于中国者,斟酌而捐益之,章程条理皆已备具,若皇上决意变法可备采择。”皇上曰:“汝条理甚详。”先师乃曰:“皇上之圣,既见及此,何为不厉行之?”皇上以目睨帘外,既而叹曰:“奈掣肘何?”先师知皇上有所碍,又奏曰:“就皇上现在之权,行可变之事,虽不能尽变而扼要以图,亦足以救中国矣。惟方今大臣皆老耄守旧,不通外国之故,皇上欲倚以变法犹缘木求鱼也。”皇上曰:“伊等皆不留心办事。”先师对曰:“大臣等非不留心也,奈以资格迁转,至大位时精力已衰矣。又多兼差,实无暇晷,无法参考新学,实无如何。皇上欲变法,惟有擢用小臣,广其登荐,予以召对,破格擢用。方今军机总署并已用差,但用京卿、御史两官分任内外诸差事,当无不办。其旧人且姑听之,惟彼等事事守旧,请皇上多下诏书示以意旨所在,凡变法之事皆特下诏书,则彼等无从驳议。自割台后,民志已离,欲悚动臣僚之意,团结兆民之心,非得皇上哀痛之诏无以收拾也。”皇上曰:“然。”

先师又奏今日之患在民智不开,而民智不开之故,皆由以八股试士为之。学八股者不读秦汉以后之书,更不考地球各国之事,然可以通籍,累致大官。今群臣济济,然无以任事变者,皆缘以八股考试致大位之故。皇上曰:“然西人皆为有用之学,而吾中国皆为无用之学,故致此。”先师对曰:“皇上既知八股之害,废之可乎?”皇上曰:“可。”先师对曰:“皇上既以为可废,请皇上即下明诏,勿交部议,若交部议,部臣必驳矣。”皇上曰:“然。”皇上曰:“方今患贫,筹款如何?”先师略言,中国矿产遍地,生财有道,但当设法开源,不患财用不足。先师又详奏译书、派游学、派游历各事,每终一事稍息,以待皇上命。皇上犹不命起,重及用人行政未及推广社会,以瀹民智,而激民气,并招抚会匪。因间遂奏谢保国会被劾,皇上为保护之恩。皇上点首称是。久之,皇上点首云:“汝下去稍歇。”又云:“汝尚有言,可具摺条陈来。”先师乃起出,皇上目送之。苏拉迎问,盖对逾十刻,为从来所未有也。

当万寿后,先师进《波兰分灭记》,详言波兰被俄奥分灭之惨,士民受俄人荼毒之酷,国王被俄人控制之苦,守旧党遏抑之深。后国王愤悔变法,俄使列兵禁制不许变法,卒以割亡云云。德宗览毕为唏嘘不置。又赏给先师编书银二千两。七月初四日,总理衙门传言谓当有旨到,命勿出门。既而章京李瑞岳来口传谕旨,即令仆人将赏银捧出。先师仓卒拜受,例应诣宫门谢恩。惟以未降明旨恐有曲折,致为太后所忌,故不敢行。但具摺谢恩而已。又于摺末极陈时变之急,新政变而不变,行而不行之无益。制度局不开零星散杂之无裨。末复举波兰事,反覆言之。摺凡数千言,德宗大感动,非复曩时之迂回矣。

德宗知事中变,欲保全先师,故促先师(康有为)出京也。是夜未见旨,宋侍御伯鲁邀先师饮于其家。酒半酣,李尚书端盞、徐待郎致靖唱昆曲,主宾极洽,而声带变徽曲终哀动,谈事变之急,相与唏嘘感叹。自是夕后,先师遂长为出亡之人,与诸同志永不复见矣。酒罢归,即奉德宗手谕曰:“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能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冀望之至。”谕由杨锐带出,时七月二十八日也。越四日,又传密谕曰:“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迟,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谕草于八月初一,初三早由林旭传出,先师跪读痛哭,即草密摺谢恩,并誓死救皇上。令林旭持还缴命,并奏报于初四日出都,并开用官报关防。先师乃召梁先生启超及弟广仁来筹画救皇上之策。徐菊人世昌时在袁世凯幕府,亦来,先师相与痛哭,世昌亦哭,举座痛哭不成声。先师乃属谭嗣同游说袁世凯勤王,率死士数百扶皇上登午门杀荣禄,除旧党。袁曰:“杀荣禄如一狗耳。然吾营官皆旧人,枪弹火药皆在荣处,且小站去京二百余里,虑不达事泄。若天津阅兵时,上驰入吾营,则可以上命诛贼臣也。”自谭嗣同入城后,梁先生启超至金顶庙容纯甫处,刺探消息。先师发留别书检行李。及夜,杨锐、宋伯鲁、李瑞岳、王照来慰。天将署,乃睡。翌日上午九时,访李提摩太与谋,适英公使赴北戴河,不得要领。先师又见伊藤博文,请其游说太后。至夕出城入南海馆,居室墙忽倾,心窃恶之。黄绍箕饯先师,言变将作,荣禄将不利于君。劝先师易装迂道山东,勿经天津。林旭来言英俄已开仗。是夕太后还宫,以为外患方殷,内忧当渐息,心少安。旋弟广仁来劝先师微服行。先师以死生有命答之,乃命广仁留京。广仁送先师出门,遂从此永诀矣。先师独携仆李唐于天未明出京,车中思黄绍箕言欲改从山东行,已而决过天津。薄暮抵津沽,即登招商局海晏船。先师以该船须俟初六日下午四时启轮,恶久滞船中,思另搭别船再运行李入栈。至初六早改搭太古公司重庆船。十一钟启轮,先师以既离天津亦无戒心矣。过烟台购梨及石子,初九日抵上海。下午二时船将入吴淞,登船而瞻眺时,有浙江贡生姚祖义以其所上书来示,先师因与议论,船中人无不争识康某。忽有英人来问曰:“君为康某乎?”先师姑应之。英人即邀先师至一小室,出照片相视曰:“此为君之相乎?”先师曰:“然。”英人问曰:“君在北京曾杀人否?”先师曰:“吾安得杀人,何问之奇也?”英人乃手出上海道蔡钧一函附抄伪上谕一道云:“康有为进红丸弑上,即密拿就地正法。”(案戊戌八月初六日,北京有电旨到上海言皇上已崩,系康有为进红丸所弑,急速逮捕就地正法云云。此电旨上海道持以告各国领事请其协拿,英领事抄传之。)先师览毕,眩然大哭。英人曰:“汝有进丸弑上事否?”先师即抄密谕示之,并哭言其故。英人曰:“我英人濮兰德也。故知君是忠臣必无弑上事,特以兵舰救君,可速随我下轮,勿迟,恐上海道即来搜船。”先师乃随之下小轮,时骤闻上弑之讯,痛不欲生,预为蹈海计,口占一绝句云:“忽洒龙医太阴,紫微移座帝星沈。孤臣辜负传衣带,碧海青天夜夜心。”

《南海康先生传》

第五册康有为(1858—1927)(5)

南海失宠妾

南海宠姬何女土縋理、殇于沪寓邸第。其门下客某制联恭挽云:“天若有情亦老,人难再得为佳。”南海亟奖藉之,时方岁晚,馈遗有加。

《眉庐丛话》

康有为南洋作为

有为亡命南洋岛中,游说侨民集资立保皇党。八国联军事起,征李相入京议和,行至沪得有为书,劝清君侧,逐母后。时上海居民十方杂处,恃租界为护符,扬言无忌,为举国讠皮辞之所自起。李相偶闻人言及此,辄笑曰:“何今之少年中毒若是之易也。”盖至是已微知乱萌矣。有为旋命唐才常密结会匪游勇,谋据武昌。已而,才常及其同党骈诛于市。虽无成功,然定计在辛亥革命十年以前,不可谓不识时务者也。既败,以余资设《时务报》馆,欲以言论之力转移人心,于思乱之一途,积久似有微效。有为死,《清史》本其素志置诸列传之末,而论事实则不然也。

《异辞录》卷3

康南海之图章

康先生有为南海县人也,原名祖贻。应礼闱试时,公车六千余人诣阙上书,康居首。通籍后以德宗内制于母后,外制于权奸,即锐意行新政清君侧,虽以主事进身,颇邀上眷。梁启超系康之门生,同为维新派而意向迥别。忌者乃构蜚语,谓康进红丸蛊闭圣聪,党祸狱兴,遂出亡。当时友人赠以联云:“岂有鸩人羊叔子,恨无草檄骆宾王。”民国成立始返国,二年春,国会议立约法,康屡请以孔教为国教,无效,遂专程赴徐州晤张勋,请协助。勋素重康之为人,即去电请愿,始得于“信教自由”条下添“以孔教为国教”句。现虽此议取消,不能不佩其力崇圣学也。复辟期前进京下火车时,手执大蒲扇,遮遮掩掩而行,论者多疑之。未几康为弼德院长,观此,康虽志在维新,似不与革命同系也。先生文笔夭矫不群,书法亦潇洒出尘。来徐州时,予适在第七路统部司笔札,曾请其书楹联一副,上印大章一方,刊句云:“维新百日,出亡十三年,游三十二国,行四十万里路。”如此印章得未曾有,可谓清季有数人才矣。

《蛰存斋笔记》

康有为学问及其著述

光绪季年文体日趋?!诡,掇拾子史中之奇字僻语,以为博奥。诗宗宋体,实则沿明季公安竟陵余习,皆所谓亡国之音也。其时公羊学盛行,南海康有为因创《为孔子改制说》,肇革命之萌芽。康号长素,盖谓学问长于素王也。甲午会试题为《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康文结语曰:“夫孔子大矣,孰知万世之后复有大于孔子者哉?”房考阅之,咋舌弃去。旋于乙未成进士,出李芍农侍郎之门。李恶其学说诡异,殿试得康卷,抑置三甲,遂失翰林。康大恨,竟削门生之籍。其人学术、心术虽不纯正,然戊戌后以保皇党为揭橥,鼎革后仍奔走复辟。无论其是非真伪,而抱定宗旨始终不变,视翻云覆雨,惟利是趋者品格终高一筹。

《竹素园丛谈》

其二

康南海著书立说好为创论,而实皆有所因。惟所撰《大同书》,究天人,融儒释,发前人所未发。坐言起行,庶几不负立言之意。自谓当光绪甲申,感国难,哀民生,著《大同书》以为待之百年。不意卅五载而国际联盟成,身亲见大同之行也。余尝创世界经济大联盟论,略谓礼运大同,本合世界经济。先统制经济,推行尽利,使人人皆安居乐业,以共享太平。大同而以礼运出之,衣裳之会,天下一匡,与南海立言之意亦正同也。惜已不及互研讨耳。南海病卒青岛,先草遗疏,叙一生艰险,誓死不二,悲愤动人。自知将不起,感怀今昔,哭笑无端。盖伤心甚矣。疏上拟谥文忠,左右久恶其直言,遂阻不行。同人又议私谥忠文,其门下梁任公等尝与余商,请于崇陵近处,择地公葬,亦皆未就。及身后继起无人,人琴尽散。仅晚纳西湖船家女,独矢守不去,亦可哀已。

南海体格异人,冬日常浴于海,竟不知寒,其人似有魔力,见者辄为所动。游墨西哥时,其总统赠以地数百方里,约为国宾。印度某酋,指巨矿为赆。南海每言及辄自笑其富当可敌国也。

《瓜圃述异》卷上

清末民初之康有为

时康遍游欧西,习闻社会主义之说,乃取其义著《大同书》一种,康又知国人迷信甚深,乃假谶纬之说,以愚徒众,谓己生平有十不死。及孙中山倡导革命,海外华侨弃康而就孙,康势为之日削。双方在海外互争领土,互组党报,政争笔战迄无宁日。无何,民国告成,孙被选为临时总统,康益无以自处矣。是后持复辟之说游说四方,曾与张勋合作,号为文武两圣。勋败,又走依吴佩孚,以吴知大义,不敢言复辟矣。康尝至长安,见某寺有宋本佛藏,绐寺僧以翻印,载之而去;将及潼关,事闻于陕西学界,大愤,遣人追之,得其书而去。好事者夜题其门曰:“国家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

康在“万木草堂”讲学时,倡“素王”改制之说,自字长素,意谓长于“素王”也;字其弟子韩某曰“超回”,字梁启超曰“迈赐”,意谓贤于颜回、子贡也。及其入京时,创“强学会”遍访清才硕望之士,凡稍与周旋者皆列名“强学会”中。前清末叶,外而强邻耽视,内而政治失修,举国惶惶,切望挺生异人以挽垂危之国脉,诚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之时。惜康得其时而不能善用也。鼎革以还,传食于军阀之间。后筑室于西湖之滨,颜曰“天游别墅”。某日出游,遇榜人女,悦而纳之,时已七十矣。自是不问理乱,?)傺以终。

《近代佚闻》

第五册康有为(1858—1927)(6)

康氏联话

联语康梁皆优为,南海在杭州西湖丁家山营别墅,自题康庄,作联云:“割据湖山少许,操草木鸟兽之权,是亦为政。”“游戏世界无量,极水石烟霞之胜,聊乐我员。”

又一联云:“沧桑多变,陵谷多易,宗教多劫,国土多沦,亭阁看鸡虫得失,无一物当情,历尽成住坏空,觉来栩栩。”“天地不大,毫末不细,大椿不寿,朝菌不短,微尘世界何爱憎。叹我生自度,仍行慈悲喜舍,想入非非。”

杂糅儒佛庄老之语以成联,不为精当,其诗亦如此,正南海之学也。

南海、任公思想政见既异其趋向,颇闻任公备受严斥,而尊礼师门如故,其撰南海七十寿联云:“述先圣之贵意,整百家之不齐,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奉觞豆于国叟,致欢欣于春酒,亲受业者,盖三千焉。”及南海卒,任公作联挽之云:“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卒免睹斯民陆沉鱼烂之惨。”“西狩获麟,微言遽绝,正恐天之将丧,不独动吾党山颓之悲。”

《鱼千里斋随笔》卷上

康有为之诗

南海先生不以诗名,然其诗固有非寻常作家所能及者,盖发于真性情,故诗外常有人也。先生最嗜杜诗,能诵全杜集,一字不遗,故其诗虽非刻意有所学,然一见殆与杜集乱楮叶。余能记诵百余首,所最爱者,己丑出都七律四首之一云:“沧海飞波百怪横,唐衢痛哭万人惊。高峰突出楮山妒,上帝无言百鬼狞。漫有汉廷追贾谊,岂教江夏贬祢衡。陆沈忽望中原叹,他日应思鲁二生。”又绝句十首之二云:“此去南山与北山,猿鹤哀号松柏顽。或劝蹈海未忍去,且歌《惜誓》留人间。”“南山之下豆苗肥,北山之上猿鹤飞,百亩耕桑五亩宅,先生归去未必非。”

《饮冰室诗话》

其二

南海先生游箱根一旬,得诗甚多;《戊戌国变纪事》四首,即成于彼时也。余最爱诵其五古一章云:“天地大逆旅,家国长传舍。斯人吾同室,疾苦谁怜借。万方凝秋风,闭户谁能谢。既入帝纲中,重重缨络纟圭。荆榛蔽大道,涧谷起寸鑔。解脱非不能,垢衣吾敢卸。化身曾八千,恻怛又税驾。仲尼本旅人,瞿昙乃乞者。我生亦何之,历劫更多暇。信宿席不眗,去住心无挂。灰飞沧海变,时放光明夜。”

《饮冰室诗话》

复辟中之康有为

康有为天才卓越,学贯中西,固一代异人也。戊戌政变后,流亡海外,足迹遍地球各国,真可谓目营八极,胸罗万有。然独于君权思想毕生不变,诚不可解。民六张勋阴谋复辟,事前亦曾得康指示。是年二月,康六旬寿诞,张派员至沪祝寿,并请示复辟机宜,康即力促其成。后张在徐召开督军团会议,康亦有密使居徐,作幕后活动。迨张入京,将有所行动时,康于六月廿八日乘津浦路三等车入京,身衣蓝布粗服,手持大蒲扇,人皆以为乡间老农,赴京探亲,不知彼乃胸怀谲变,将挟风云以俱来之康有为也。康下车,即乘洋车至法源寺,卸下行李后,复乘洋车径至南池子张勋私宅,策画一切。至七月一日,遂有复辟之变。故溥仪第一道上谕,发表各部大臣,即任康为弼德院副院长,赏头品顶戴。及张勋失败,康仍以老农装束,乘三等车出京。当时都中搜捕复辟从犯,康独安然赴沪,无人察出,斯亦异已。

康生平得意门生,一为梁启超,一为谭嗣同。戊戌之役,梁跳免,谭遇难,康挽谭联云:“逄比孤忠,岳于惨戮,昔人尚尔,于汝何尤,朝局总难言,当随孝孺先生,奋舌问成王安在;汉唐党锢,魏晋清流,自古维昭,而今犹烈,海疆正多事,应共子胥相国,悬眸看越寇飞来。”予(作者俞血轮)幼时,即闻先辈诵此联,叹为绝作。

《绮情楼杂记》

康有为暮年

复辟之役,康有为简弼德院长,当时创举用人不拘资格,于有为旧职未之计及也。有为奉诏谢恩,以一品服色往,见者知其未脱草野之气,莫不匿笑。当道不得已,赐以头品秩。有为奔走经年他无所得,仅顶带荣身而已。时敌军露布曰:“将帅则乌云瘴气,几榻烟霞,谋臣则巧语花言,一群鹦鹉。”出于梁启超手,不为有为稍留余地,无论知与不知,皆哂焉。有为仕清终未改节,暮年耽于古刻,游陕西至某大庙,买得宋刊经典以归。运经汴洛道中,为土人所觉,诋为攘夺而追取之,其中什一已携至沪。有为故后,有好事者影印陕中宋藏,其所缺者犹假诸有为之家,始成完璧云。

《异辞录》卷4

第五册梁启超(1876—1929)(1)

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举人出身,从学于康有为,并成为康氏高足。甲午战争后参与康氏之公车上书,著有《变法通义》,成为戊戌变法核心人物,并称康梁。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创刊《新民丛报》介绍西方政治学说。辛亥革命后,曾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1815年袁世凯谋划称帝,策动蔡锷组织护国军反袁。晚年主要从事学术文化活动,大倡“史学革命”“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影响颇大。其著作结集有《饮冰室合集》。

梁启超事略

启超字卓如,亦字任公,广东新会人。当有为讲学万木草堂,以启超学识言辩为最,诸弟子无能及之者。有为既以仲尼自况,而拟启超为颜渊,因以得名。李端典试粤东,睹启超为文如长江一泻千里,不以其肤浅而短之,置前茅,顾左右曰:“此人它日名位出吾上。”招与语,益奇其才,知尚未有室,以女弟妻之。端还朝,盛夸启超于公卿士大夫间,京师靡不知梁孝廉者,争欲一见也。启超与谭嗣同交密,嗣同荐于湘抚陈宝箴,得主讲长沙时务学堂,虽诋毁排满,而鼓吹变法。耆年如王运、王先谦辈,闻而哗然,谓启超莠言乱政,宝箴不为动。盖宝箴素同情康、梁,其子三立尝以强国必变法为辞。学政徐仁铸亦维新之士,既获启超,往往讨论国事至深夜始散,密缄其父致靖,以启超才胜大任,乞荐诸朝。致靖时为礼部侍郎,一日德宗召见,问新政人材,致靖以启超对,得旨赏六品衔,任印书局编译事。将大用,而政变祸作,启超为《时务》官报事已先赴沪,未及于难,亟渡日本,成《戊戌政变记》娓娓数万言,斥那拉后之非,而太息德宗不行获其志。自是久居扶桑,编著《清议报》、《新民丛报》,众以其文字畅达,几人人手置一篇。

宣统末造,郑孝胥、张謇、汤寿潜等设预备立宪公会,与启超互通声气。启超刊《国风报》,指摘亲贵弄权干政,复抗同盟会。时章炳麟方撰《民报》,持论有异同,卒为丑诋。启超不为下,报以恶声,而启超好辩,夫人而知之矣。项城自洹上入都,志欲取而代,既遣唐绍仪、杨士琦南下议和,复召启超归。启超久蛰思动,悉项城优于谋略,遂匆匆就道。自朝鲜经沈阳,东三省盐运使熊希龄迎于郊外,相见语不及私。启超曰:“政治不修,基于贵胄盲从妄作,无预汉族之人。我辈宿主保皇,德宗虽不在人间,幼帝无知,监国昏暗,后死者之责益重。今持民主共和之趋者众,殊不适国情,即论共和,亦当虚君为治。”希龄韪其言,而已为项城所闻,请诏授超司法部副大臣,促速履任。启超濡滞不行,项城复遣亲信要之,遂去。既相见,绝口不谈往事,仅以倒清抑存清为问,项城佯笑曰:“予安敢叛,倘政策不容于当世,旦夕且退。”启超默然。

迨民主之制昭告天下,项城膺元首之选,使入赞密勿。启超辞曰:“非其时不仕,非其官不为。”项城知旨曰:“吾当成子之志,储材以俟他日,子且耐守之。”启超乃著《庸言》月刊,谓性好弄翰,志在立言;复纠合同类创共和党,为文论币制甚详。项城即起为币制局总裁,启超辞勿胜,有以“不才之才,为无用之用”语。岁癸丑,希龄拜组阁之命,请于项城,以百端待举,宜得高尚之才相助为理,荐启超掌司法部,时称第一流内阁。旋退,授参政。筹安会兴,杨度布《君宪救国论》,谓止乱莫如帝制。启超愤然正色曰:“此何时,此何事,项城又何人?而可如是其轻且易耶?”作《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累万余言,讽刺项城,且诋度,一时舆论归之。有告之者曰:“子置身虎穴而履虎尾,可乎?”启超悟,间道走桂林,说陆荣廷举兵,卒成西南护国之图,启超被推为都参谋,而项城死矣。黄陂入继大位,复集国会,以段祺瑞主内阁。对德宣战问题,府、院争论久不决,启超既成《欧战蠡测》一书,力持加入协约国有利,祺瑞谓然,而国会解纽矣。不一月而复辟乱作,黄陂被逼而去,祺瑞张讨逆之师,征启超为左参赞,预戎机。事平,授财政总长,不安于位退。

自是不复出,讲学北之清华,南之东南诸大学间,为报章杂志撰文,谓将以教授与记者终其身,不复从政,其言凄惋。久之积劳撄疾,医断为腰伤,剖腹取左腰而出。越二载,疾革,医以镜视,惊曰:“现存之一腰固损坏者,然则已割之一腰得毋误乎?”亟察影片,始悟损者存,好者去,而启超遂死庸医之手,人皆惋惜不置。倘尽其天年,他姑勿论,著述当益富矣。

睇向斋主曰:有为、启超以师生齐名,论者以有为品德不修,不无可议,论政则弥有坚忍不拔之志,笑骂由人,垂老无贰心,乃其长处;启超则善变,莫测其意旨所在,言行恒为人所疑。是说也,予并存之。

《睇向斋逞臆谈》

还君明珠双泪垂

梁启超乙未(光绪二十一年)会试,副考官李文田极赏其卷,已议取中矣,卒为正考官徐桐所厄,以致摈弃。李氏于落卷批“还君明珠双泪垂”之句,以志慨惜,传为文字因缘佳话。胡思敬《国闻备乘》纪其事云:“科场会试,四总裁按中额多寡,平均其数,各定取舍,畸零则定为公额,数百年相沿,遂成故事。乙未会试,徐桐为正总裁,启秀李文田、唐景崇副之。文田讲西北舆地学,刺取自注《西游记》中语发策,举场莫知所自出,惟梁启超条对甚详。文田得启超卷,批不知谁何,欲拔之而额已满,乃邀景崇共诣桐,求以公额处之。桐阅经艺,谨守御纂,凡牵引古义者皆摈黜不录。启超二场书经艺发明孔注,多异说,桐恶之,遂靳公额不予。文田不敢争,景崇因自请撤去一卷,以启超补之,议已成矣。五鼓漏尽,桐致书景崇,言顷所见粤东卷,文字甚背绳尺,必非佳士,不可取,且文田袒庇同乡,不避嫌,词甚厉。景崇以书示文田,文田默然,遂取启超卷批其尾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启超后创设《时务报》,乃痛诋科举。是科康有为卷亦文田所拔,廷试后不得馆选,渐萌异志。”据余所闻,李批梁卷,仅“还君明珠双泪垂”七字,未引下句也。梁领得落卷后,见李批而感知己,谒之。李闻其议论,乃大不喜,语人以此人必乱天下。梁主本师康有为(时名祖诒)之学说,宜不相投。又相传徐桐之坚持摈梁,系误以为康氏卷。梁代师被抑,而康竟掇高魁焉(中第五名)。时康名已著,其文字议论为旧派人物所恶,斥以狂妄。

《一士类稿》

菊花砚佳话

梁任公启超在湖南日,唐佛尘赠以菊花砚为缔交之始。谭复生撰铭语,江建霞手镌铭曰:“空花了无真实相,用造别偈起众妄。任公之砚佛尘赠,两君石交我作证。”戊戌之变,梁出奔海外,砚亦不知所在。壬寅冬,黄公度贻书梁曰:“吾已为君作蔺相如矣。”且加媵一铭焉,铭曰:“杀汝亡璧,况此片石;衔石补天,后死之责;还君明珠,为汝泪滴。”且以拓本示之。及至,则别一砚也。自是人间有两菊花砚矣。

《东华琐录》

梁任公读书得间

近人有以孔子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愚民政策者。自梁任公改正朱注,于“民可”及“不可”各加一逗,而文意大明,深符庶政公诸舆论之义。而与现代民主主义契合无间,使反孔者无疵可摘,任公不第读书得间,且有功圣道,诚可佩也!

《健庐随笔》

第五册梁启超(1876—1929)(2)

梁启超与康有为

启超籍广东新会,少有奇慧,八岁学为文,能缀千言,十二岁入县学,补博士弟子员,其中乡举,年才十七耳。应礼部试下第归,道经沪上,从坊间购读《瀛寰志略》及各种西书译著,刻意好之,始有志于经世之学。继获交陈千秋,因千秋执贽有为之门,修弟子礼。其自记谒有为情事云:“余以少年科第,且于时流所推重之训诂词章学,颇有所知,辄沾沾自喜。先生乃以大海潮音,作狮子吼,取其所挟持数百年无用旧学,更端驳诘,悉举而摧陷廓清之。自辰入见,及戌始退,冷水浇背,当头一棒,一旦尽失其故垒,惘惘然不知所从事,且惊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惧,与通甫(千秋字)联床不能寐……”等语,叙述历历如绘,此见启超《三十自述》文中,当时北面有为,倾服之情,可以概见。

此后即受学于万木草堂数年,逮公车上书,随有为组强学会赞襄其事。会被禁,乃诣上海任《时务报》撰述之役。黄遵宪公度被派出使德国大臣,奏请启超偕行,会使事中辍不果。张文襄之洞屡书招致募府,辞不赴。旋以湖南巡抚陈宝箴之聘,主湖南时务学堂讲席,与黄遵宪、谭嗣同、陈三立规画新政,多所建白。有为既受清德宗之知,启超亦被召,事败,嗣同等被戮,启超遂东走日本,此其与清政局始终之大略也。

至康梁师弟于政治之见解,极相径庭。有为效忠清室,启超则以受知德宗,德宗既逝,即不宜妄冀作回天之举,而破毁民国共和政体。故于有为参预复辟时,设计挠之,有为引为深恨。曾作诗云:“鸱枭食母獍食父,刑天舞戚虎守关。逢蒙弯弓专射羿,坐看落日泪潸潸。”其称逢蒙弯弓事,正为启超发也。

有为之学,早定规模,亦以成学过早,囿于一时思见,而不能采撷新知,以进于广大精微之域。启超则终身锐进不已,惜其治学不专,所嗜之种类既多,又时时以驰政事害其学业。向令以启超之天资思力,专攻一二,其于学术,成就讵可量耶?

《鱼千里斋随笔》卷上

任公轶事

予与任公同为新会人。我乡潮连属东方,任公为茶坑乡属西方,相距颇远。任公有神童之名,年方舞勺,则游邑庠。成童领乡荐,与吾乡陈昭常,卢臣清,同科中式。时正主考为李端侍郎,副主考为王仁堪殿撰。欣赏其文,许为大器。李侍郎有女弟尚待字,乃托王殿撰执柯,欲以女弟归之。任公之父莲涧世丈,在乡授徒,固恂恂儒者。王殿撰乃约与会晤,谈及此事。莲涧丈以寒素之家,齐大非偶,辞不敢受。侍郎使语之曰:“予固知启超寒士,但此子终非池中物,飞黄腾达,直指顾间事。予第物色人才,勿以贫富介介。且予知予女弟固深明大义者,故敢为之主婚,毋却也。”其后任公就婚于京师,归里谒祖,新妇亦谨守妇道,乡党称贤。盖茶坑已僻陋,梁氏更寒俭。以久处都市,习惯奢华之妇女,多慕虚荣,每难处约。而任公夫人,乃能安之若素,诚可嘉也。夫人生长贵州,云贵为鸦片出产之区,男女老幼,殆无人不吸烟。至有携备烟具,沿途卖烟者,或布席于道旁,或伸枪于窗口,零沽现卖,视为寻常。李侍郎家则悬为厉禁,举家不染此癖,则为贵州之特别人家。夫人初至茶坑,见乡人,辄问其吸烟否?盖以为与贵州同俗也。任公与予同学于万木草堂,即广府学宫之仰高祠,日间好为谐谈。其读书作文,多在更深人静时也。暑假各自归里,假后复业。其弟仲策,出示所得诗文一巨帙,盖任公昆仲在里,时作扶鸾之戏,每与乩仙谈诗论文,日以为乐。乩仙不一,或为李白,或为杜甫,真假固不可知,然必为才鬼所托。一日有王摩诘降乩,随笔成文,中多佳句,任公试之曰:“能联句乎?”曰:“可。”任公乃与联句,亦即随时应付。任公又曰:“摩诘好佛,吾与汝谈禅如何?”则又极有禅理,娓娓不倦。观此,即或非真摩诘,亦非有天才,未易伪托矣。又有女仙,为南汉宫人李某娘,题诗一片幽怨。任公详询其身世,为之作传。又忆其乩诗二首。其一曰:“蛾眉谣诼古来悲,雁碛龙堆怨别离。三字冤沈奇士狱,千秋泪洒党人碑。”下四句已忘却。其二曰:“煮鹤焚琴事可哀,不堪回首望蓬莱。一篇鹏鸟才应尽,五字河梁气暗摧。绝域莫回苏武驾,边风愁上李陵台。”下二句又忘却矣。此事在戊戌之前,而诗词隐约道及,岂事皆前定耶?其余诗文尚多,盖镇日以此消遣。与土地公亦甚熟习。平常扶乩,必在土地公化符,请其代邀乩仙。习之既久,可以不必用符,但写一条字便可。有时乩仙久不到,催符再化之,则土地公自着忙,为之邀致。然有时土地公降乩曰:“请勿催符。”或问何故?则曰请问之冥漠,可知符录之用,莫名其妙。费长房能役鬼神,一失符书,即死于鬼手。盖择术不可不慎矣。戊戌后,予与任公同在日本,每宴会,恒作豁拳。任公曰:“我辈新会人,宜操土音。”实则新会土音甚杂,茶坑之于潮莲,其土音亦各别也。横滨商人,有演讲会,常在大同学校夜叙。予亦随众学习,然常预撰演辞,颇以为苦。任公教我,不必自撰,但取他人之演辞,或一篇论说,即作自己演出,便是极好之演辞。此是训练时期,固不以雷同剿说为嫌也。予于是得大解脱,皆任公之教也。任公居东京,然常来往于横滨,或流连于大同学校者累日,叙谈常至夜分。一夕偶动抹牌之兴,时麻雀未行,惟有天九,顾深夜何处得牌?任视案头,曰得之矣。盖予适有卡片一盒,任公即反用底面,以墨笔圈成天地人鹅,相与为戏。予已早睡,晨起视之,则名卡已成天九矣。东京早稻田大学毕业,大隈伯邀大同学校诸君观礼,并在其花园开园游会。予亦随众赴会,花园离大学不远,入园后,见有立式宴会之旗帜,随风荡漾。予固不识其何意,同行者亦梦梦也。既而见日人纷纷持杯碟刀叉,大嚼大咽。予等窃笑之,以为其饕餮若此也。时李盛铎为日本公使,与任公有旧,相与絮谈,亦不及饮食。柏原文太郎与康门甚稔,乃特设椅桌,招待梁李。而引予等至餐所,请取携自便,然此际已杯盘狼藉,所余残炙,掇拾些碎,几至枵腹而归。惟有相视而笑,自怨自艾。以任公之见闻,尚不解此,我辈寡陋更何足怪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