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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没想到海螃蟹却说:“谁跟你走?以后我们是炸雷,这雷专劈鬼子。”

四道风有些没趣地翻了翻眼。队员们已经扔了枪就地躺下。

小屋前的空地上站着合并在一处的四道风、老唐两队人马,那是支歪瓜裂枣的队伍,破衣烂衫,武器混杂,就龙文章的标准是站无站姿坐无坐相。龙文章皱眉:“人怎么不齐?”他转头:“六品你也得练。”六品正在屋边劈柴,好让龙妈妈煲汤。他闻言只说:“我要劈柴。”

龙文章没辙,一转身队伍里出了逃兵,赵老大和四道风往树林里溜,四道风被发现索性一副谁敢惹老子的德性,赵老大理亏地哈哈腰,打招呼:“上林子找点野物。全民生计,是个大事。”

欧阳从屋里出来,龙文章可算逮到了:“你!过来带个头!”欧阳摇头:“算了吧,我跟着你唱三民主义歌,怪别扭的。”龙文章只好由他去,回头瞧瞧他不成样的队伍,喝道:“打起精神!我是教你们活命的本事!打个鸡毛仗就死一大片,你们这些人倒有一比,就像老百姓后院存的过冬大白菜,蔫头巴脑……”

欧阳听得发愣。这时满天星立正道:“龙教官!”龙文章说:“有屁快放!”满天星正色道:“活命的本事是不是鬼子打北来,你们往南撤?撤到连后院都没了,就剩我们这烂帮子大白菜恶心鬼子?”

龙文章给问住了:“军师,你给他们解释一下什么叫全盘战略。”

欧阳眨眼道:“龙教官是龙教官,他们是他们,不许一竿子打死。我话讲完,你们自便。”他坏笑着走开,龙文章气急败坏地对那些一脸不服的队员挥舞着双手:“别笑!我军将士正在前线奋战,并且很快会光复这里!我龙某人以堂堂清白之躯保证!还我河山……”

欧阳又看看龙文章,突然有点鬼祟地钻进了林子。

131、吐露心声

树林外,思枫坐在林阴里,欧阳过去坐下,两个人的独处让他又有些不自在,于是没话找话:“龙乌鸦那嘴总得罪人……”思枫看看他,不出声。

欧阳又说:“老四跟高小姐越来越有趣啦……”思枫忍不住说:“你什么时候去说呀,欧阳同志?”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欧阳挠了挠头。思枫再次没好气地看着他。欧阳苦着脸:“我怎么说?”思枫看着他:“你一定要生死关头才有勇气吗?”

欧阳看看思枫的表情,又改口:“不不,勇气是一定会有的,权当鬼子到了跟前,一排黑漆漆的枪口指着。”他又看看思枫的表情,“我跟谁说?”

思枫瞪着他,咬着嘴唇:“你真烦人,我真爱你,欧阳同志。”欧阳点点头,忽然撒腿跑开,那让思枫有点反应不过来:“赶快说去!我突然有了勇气!”

四道风和赵老大钻在树丛里,两人盯上了一只野兔。四道风用短刀中的一柄瞄着,突然说:“你不觉得它怪好看的吗?”赵老大莫名其妙看看他,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四道风的温柔一面:“就是个野兔子,祸害庄稼的。”

四道风白了他一眼:“老子是城里人,你是乡下人,知道了吗?”

赵老大笑眯眯道:“那你慢慢赏,赏饱了晚上喝西北风。”四道风瞪他一眼,咬咬牙就要放飞刀。欧阳气喘吁吁跑过来,刚好把野兔惊跑。

四道风恼火了:“搞什么?”欧阳喘了口气,定了定神,说:“你跟我来。你在这等着,不许跟来。”他紧张得不行,不敢看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于是赵老大愣在原地,四道风很自觉地跟着。

欧阳在林子深处站住说:“我要跟你说的是私事,是大事,是婚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四道风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怎么想到了自己:“太猴急了吧?我举双手不赞成!”

欧阳也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你跟来干什么?我找的是赵老大。”四道风摇头:“找谁也不成。这事能让你们说怎么就怎么?”

欧阳也有点无奈:“凭咱们交情不告诉你也说不过去。可你干吗反对?”四道风忽然有些忸怩:“你们就不用管啦。其实我也想过,高家这小娘们吧,我知道走不到一起的啦……不过吧,身家百万,还蛮漂亮,放过怪可惜的……”

欧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四道风终于觉得有点不对:“我说错了吗?”

欧阳忽然笑了:“你真是这么想的?”

四道风恼羞成怒地瞪着他。欧阳心花怒放之余觉得这家伙可爱之极,捧过那颗大头亲了个响:“我替你高兴!你也得替我高兴!老四,我要结婚!”

四道风张口结舌,突然发现某些地方不对:“你跟谁结婚?”

欧阳给他问呆住了:“跟我老婆……”四道风摸摸欧阳的额头,欧阳没好气地推开,他忽然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隔了一丛树,于是大叫:“老赵!我要求你就一切事情向所有人作出解释!同时你必须批准我的结婚请求!”

132、有点遗憾

李六野摇摇晃晃从日军司令部出来,外边候着的廖金头等一群帮徒连忙迎上来。李六野现在一只眼睛真瞎了,他伸出双手,廖金头把他的枪递了上去,他一声不吭别在腰间。

长谷川和伊达匆匆赶出来。李六野厉声道:“我去杀人。我会把尸首送给你。”长谷川笑了:“李君狠字有余,如果在智谋上用些功夫,复仇指日可待。”李六野用独眼瞪了他一眼,被帮徒们簇拥着远去。

此时在沽宁一条偏僻的小巷,古烁蜷缩在路边的阴沟里,昏昏沉沉。沙门帮徒的人声近在咫尺,而他现在只是等死。一个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古烁费力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枪,他现在连拔枪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只手把他摸到枪的手拨开,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说道:“你是汉奸。”

古烁强睁开眼皮看了一眼,是那个小乞丐。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山野小屋外,一伙人正在苦中作乐。队员们正在打扮那几间简陋的木屋,赵老大却对着一张纸绞尽脑汁:“两个喜字架一块怎么写?”邮差写了一个,明显错误,于是他也陷入和赵老大一样的苦恼。

赵老大喃喃道:“太久没见过这字了,太久没什么喜事。”他挠挠头。

四道风忽然有些不自在,因为高昕过来,后者一声不吭地写出那个字,然后进了小屋。几个男人忽然都有些愕然。

小屋里,发报机在作业,欧阳观察着传送出来的纸条。重伤的八斤躺在床上,别的人都在外边忙碌,他躺的那张床格格地轻响。

欧阳停了手头的事情,走到八斤的床边看着,轻声问:“很痛吗?”八斤摇了摇头,但咬牙忍痛的声音清晰可闻,欧阳从八斤的眼神发现唐真就在身后,欧阳让开。唐真毫不避讳地看着八斤的脸,半边是十六岁少年那种细嫩皮肤,半边被白磷烧过的地方用绷带包裹着,想象不出下边的样子。她用一只手抚着他完好的那半张脸。欧阳回到电台边工作。

八斤哽咽道:“我的样子一定像鬼。”

唐真笑道:“以后谁都会觉得你是可以依靠的男子汉。你不喜欢人叫你八斤对不对?以后你就叫半天云。”八斤虚弱地笑着:“我哥叫满天星,我叫半天云……”他又沉沉睡去。欧阳此时译完了电码,吓了一跳,匆匆地要出去。

唐真突然叫道:“老师。”欧阳一愣,他对唐真这个称呼恍如隔世。

唐真柔声问:“您要结婚了?”欧阳恍然大悟:“是的,和你师母……”他苦笑了一下,“学校那次是假的,老赵也给大家解释过了。”唐真突然问:“您很爱师母吗?”

欧阳忽然从唐真的神情里明白无误地捕捉到一种信息,一种唐真独有的毫不避讳的热情,让他顿时很想逃跑。他低声说:“爱得死去活来。”

唐真笑着说:“我没东西送你们……只有祝你们幸福。”

欧阳颔首:“谢谢。”他往外走的时候有点遗憾,是那种四十岁的人遗憾自己为什么不是二十岁的遗憾。

133、收留

山野小屋里堆满了大家从山野里找来能凑足一道菜的东西,龙妈妈和高昕忙得不可开交。海螃蟹和他的同伴把几袋大米搬进来。龙妈妈热情地说:“小海喝了喜酒再走吧。”

海螃蟹摇头:“不了,一村人的丧事还没办呢。”龙妈妈叹了口气。这时何莫修把一袋东西拖了进来,对高昕说:“有盆吗?”高昕拿个盆给他,神情有些忧郁:“那是什么?”何莫修却很得意:“工业废料。我要证明我的存在价值。”他专心地投入了他的工作。

龙妈妈刚做的几道菜已被摆上桌。四道风伸手就想偷吃,让六品一把抓住。四道风只好靠边,龙文章阴着脸说:“你真打算让我妈跟着混?”

四道风嗅了嗅味道:“好主意。”龙文章光火:“我就知道她这招,先让你们吃滑了嘴,再让你们猪油蒙了心!”欧阳带着心事刚从屋里出来,立刻被赵老大揪住。欧阳警惕地说:“晚上不许闹房。”赵老大乐道:“我一定管住他们。”欧阳吁了口气又凝神说:“美国人愿意用一吨武器和药品交换小何,上级让我们自己拿主意。”赵老大吓了一跳。欧阳继续说:“他是铁了心留这了。”他看着赵老大,赵老大说:“让老四拿主意。”古烁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里。他下意识地摸枪,腰里空空荡荡。一个人走了进来,古烁装作未醒,在这人近身时一下跃了起来,结果由于重病乏力,反被一把扶住。那是罗非雨,自师父罗非烟死后一直在过着乞丐的生活。

这时那个小乞丐进来,说:“你病了。”古烁苦笑,他一松劲就簌簌发抖,小乞丐和罗非烟合力把他拖到火边。小乞丐从破褥子下把枪拿出来给他,古烁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然后想站起来。

小乞丐问:“你干吗去?”古烁笑笑:“该走了。古老三一向独来独往。”小乞丐嘲笑道:“神气什么?你做汉奸的时候我就做杀头的事了。”古烁气往上撞:“我用不着你个叫花子来好心!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是伤寒!沾着就是死!”小乞丐笑道:“打摆子嘛,有什么了不起?”

古烁拄着棍子就往外走。小乞丐自言自语道:“马上就吃饭了。”罗非雨将火上支着的一口破锅拿下来,锅里那些食物的香味让古烁几乎要晕倒。小乞丐把食物盛了三碗。古烁站住了,他胃里火烧一样的痛苦,什么傲气都没了。

小乞丐又道:“你不饿呀?”什么面子全不顾了,古烁回头,小乞丐把他拄的棍子扔到一边。古烁又惊又怒,小乞丐和罗非雨吃着饭,看着古烁。愤怒加上饥饿让古烁爬过来,手刚触到碗,小乞丐却把锅和碗端到屋子的另一头。

古烁气疯了,掏出枪:“端过来!”小乞丐嘲弄地看着他,不加理会。

罗非雨却道:“我们是想救你,多出汗你那病才能好。”

古烁愣了一下,把枪扔在一边,他开始爬,用了所有的意志才能继续那蜗牛一样的爬行。

134、结婚

李六野立在沽宁河边,回头看了看帮徒,帮徒们不由打个寒噤。

廖金头上前:“六爷,小的们就在这发现您老的。当时一瞅就是力战群豪……”李六野点点头,拍拍廖金头的肩,忽然几拳捣在他肚子上:“老子被几个断头鬼绑着开剥,你那时死哪里去了?”

廖金头躺在地上哼都哼不出来,李六野端详着幽深的巷道,想找出当时逃出的道路,但小巷分了一道又一道,他实在很难回忆出来。

李六野突然暴喝:“古老三从哪条巷子里跑出来的?”帮徒指着一条巷子。

李六野点点头,往那条巷子里走了两步。帮徒们一窝蜂地跟着他,手上的火把照得近处如同白昼。李六野眯着眼看着黑暗处,突然抓过一支火把,扔在地上踩灭,帮徒们赶紧依样画葫芦,巷子里顿时漆黑一片。李六野在黑暗中走了两步,他回到了那个遭受重创的夜晚,所有的感官全失去作用了,他只剩下最原始的直觉。李六野在一处墙头发现一块干涸的血迹。他舔了一下,回头看看他的部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错不了,是我的血。”

这时山野小屋那,几乎所有人全聚集在空地上。欧阳和思枫的婚礼正在进行。赵老大朗声说:“……欧阳山川同志和思枫同志……对不起,尽管不是真名,但他们真心地结为永远的革命伴侣……扫荡仍在继续,日子也得过下去……他们很有勇气,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生活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他们让我这老家伙忽然明白了夫妻的意思。”

也许是太长的话让四道风跑神,也许是他真有些感触,他开了小差看着高昕。高昕专注地听着,忽然发现他炽热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向小屋走去。

四道风醒过神来,看看赵老大:“你咋那么多屁话?”

赵老大不好意思地笑笑:“有感而发。”他把欧阳和思枫的手握在一起。

然后人们开始碰杯,四道风纠缠着欧阳和思枫:“那个什么证婚人,干吗不让我来?”欧阳笑道:“因为你不是党员。”四道风又问:“为什么我不是党员?”

“因为你没写入党申请。”“为什么你不提醒我写?”“因为你压根不会写字。”“为什么你不替我写?”

“因为这东西没有替的,就算你不识字,行动上也得有那么个意思。”四道风瞪眼了:“我干的还少呀?”

欧阳不慌不忙:“你干什么是因为你喜欢那么干,并没什么对我党的特殊情感。”四道风怒道:“你小子又在绕我!”欧阳反口:“明明是你在绕我!”

思枫忽然在欧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欧阳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四道风急道:“她说什么?”欧阳笑着说:“她说,如果你急于入党的目的就是做证婚人,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可以做干爸爸。”四道风顿时满足了:“真的?那我要崽子!”思枫闹个大红脸,欧阳忽然有些色变,一干队员鬼鬼祟祟向他靠了过来,欧阳想退,四道风反应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

135、液态炸药

大伙儿正把欧阳抛到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四道风是最积极的一个,高昕在屋内蹙着眉看着,听见厨房里有响动。何莫修正在里面弄着一大盆黏稠的油性液体。

高昕进来,被那股呛人的味儿熏得睁不开眼,她忍不住大叫:“太难闻啦!”何莫修茫然回头:“你跟我说话?”高昕忽然一阵委屈,哭了出来。何莫修急道:“你哭什么?”高昕哽咽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在这里一点用没有?他们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们高兴不高兴,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何莫修才要点头,突然兴奋地说:“我马上就有用给他们看!”高昕停住眼泪:“你当然是有用啦!……我去睡啦!”她终于明白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气冲冲地掉头走开。何莫修忽然明白过来:“你说他们,其实是想说他对吧?”高昕没回应,何莫修于是继续工作。

欧阳终于惨重地摔在地上。几个肇事者全傻了。他揉着腰爬起来:“不要再闹啦!我警告你们!”

四道风很乖巧地扶着他到树边坐下,欧阳突然想起之前那事,道:“老四,有个事,老赵和我都想听听你的主意。”四道风立刻坐下。

欧阳正色道:“美国人想用一吨武器和医药换小何。”四道风居然立刻说:“不换啦!”欧阳讶然:“什么?”四道风自作聪明地说:“当然不换!我算看出来了,但凡大鼻子要换什么准是咱们吃亏!”欧阳狠拍了一下脑门:“你说得太对了!”又拍拍四道风,“谢谢老四,这关键时刻能站稳脚跟的还就是你!”四道风一脸莫名其妙。欧阳正要走开。四道风突然叫住他:“一吨是多少呀?”欧阳再次讶然:“一吨……折成上足子弹的机枪大概就是一百挺。”四道风大叫:“不早说!听见个一字我还想没油水呢!”他极热情地对满天星叫道:“请小何来一下!”

这时何莫修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他极小心地用一个小瓶装上了一瓶,向门外跑去,正好迎上满天星,于是他向这边过来。

四道风热情地迎上去:“小何,跟你说件事……”何莫修却更加热情:“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亮出那小瓶液体。 四道风莫名其妙地看看欧阳,欧阳同样地莫名其妙。四道风猜道:“菜油?”

何莫修笑着拍拍他:“您真幽默!这是一种类似硝化甘油的液态炸药。”他得意地笑笑,“爆速更高的改良型,我的改良,威力是黄色炸药的好几倍。”

四道风忍不住说:“就是你拿洗脚盆盛的那恶心玩意?”他一把把那瓶子抢了过来,就想往脚下摔。何莫修吓得赶紧抢住:“不要!稳定性还没解决,一摔就炸!”

那瓶子在争抢中脱手,欧阳接住,疑惑地看了看。

此时一条蛇从窗外游进了厨房,它游上了案板,案下放着何莫修的那盆液体,蛇碰倒案边放着的一只碗,碗向盆里掉去。

136、进退两难

欧阳刚从小瓶上抬起视线,一声巨响,整座房子就从眼前消失了。离房子稍近的人都被巨大的气浪冲倒在地,何莫修和四道风一起摔在地上,欧阳也未能幸免。他手上的瓶子向树根滚了过去,欧阳晕晕然中一把抓住。空地边的人们同样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婚宴已经连桌子都被掀翻了。

赵老大叫道:“大伙小心!鬼子打炮!”龙文章奇道:“没听见炮弹声!”欧阳愕然又看了看手上的瓶子,又无法置信地看着何莫修:“你的……炸药?”何莫修茫然地点了点头。

赵老大几个已经向那堆废墟跑去,好在屋里没有人,连八斤都出来看婚礼了。四道风忽然把何莫修掀在地上,狂怒地跳起来:“她在里边!”他疯了似的向那堆废墟跑了过去,发狂地扒着。何莫修刚从地上爬了起来,恍然大悟,也在废墟里狂扒起来,边扒边哭:“小昕在里边!”

所有人都傻了。哪知高昕出现在唏嘘的人们身后,端着一个盆,头发湿湿的,身上的衣服也还没干透,她诧异地瞧着这一切:“刚才是怎么啦?”听她说话,所有人莫名其妙地回身看着她,然后何莫修看见了,四道风也看见了。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喃喃问:“你……你不在里边?”高昕脸红了一下:“我去河边了。”

四道风突然有些尴尬:“没事啦,大伙都该忙啥忙啥吧。”何莫修抹了一把黑白相间的脸,却忽然欢笑起来,狠狠把高昕抱住。高昕并不避讳他的拥抱,问:“到底怎么回事?”何莫修笑道:“管他怎么回事呢!我再不做太前卫的试验了!”四道风面沉如铁地走开。

欧阳的面色比四道风的好看不到哪里去,手上还捏着那个瓶子,他现在进退两难,不知拿那东西怎么办。

四道风恨恨地说:“我要揍死他,逮空我就揍死他!”

欧阳问:“你为什么揍死他?为他炸了营地还是为他的拥抱?”

四道风瞪着他:“揍死他还要理由吗?”欧阳也瞪着他,又看看身边的思枫,思枫苦笑,欧阳也苦笑道:“立刻撤退!我就不信方圆十里地的鬼子还有没被我们吵醒的。”没过多久,这些没了安身之处的人们又奔走在深夜的山道之上。思枫看着前边满天星背着的包袱,电台已经炸成了四块。

欧阳苦笑:“我简直怀疑他是蓄意为之,现在跟谁都联系不上,更别提拿他换东西了。”

思枫看了看队尾,何莫修吃力地跟着队伍,如同没脸见人的罪犯,她轻声说:“别跟他生气。”

欧阳叹口气:“不跟他生气,是老天爷跟我们开玩笑。”

思枫故意说:“老天爷没跟你开玩笑,结婚不是开玩笑。”

欧阳看看思枫,思枫是心满意足的神情,那种满足让欧阳凄然。欧阳感慨地说:“是啊,可算是结婚了。”

思枫看着他,笑道:“咱们难夫难妻该上哪呢?”欧阳看了看黑沉沉的山脉,说:“除了沽宁我想不起别的地方。”

137、小乞丐

古烁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所有的破絮和衣服都围在自己身上,小乞丐和罗非雨蜷缩着把他抱在中间。他愣了很久,看着蜷在身边的小乞丐,小乞丐睡着时要比醒着时显得更小。他从破絮里一点点挣出来,唯恐惊醒了那两个人。他走路有点打晃,但那几乎要了命的恶疾已经奇迹般地痊愈。

小乞丐半睡半醒地问:“你又要走啊?”

古烁低着头:“不是。就算要走也一定会跟你们打个招呼。”他的声音很温和,而以前即使和四道风说话他也是冷腔冷调,一种习惯。“干什么要救一只过街老鼠?”小乞丐睡眼惺忪地看看他:“你又不是老鼠。你是四哥的汉奸朋友。”

古烁忍不住大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汉奸了,你信不信?”

小乞丐点点头:“信。四哥说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的,笑也是假笑。”他一骨碌爬起来,收拾收拾就想出去:“鬼子扫荡也快完了,四哥和军师他们说不定这两天就回来,我去攒点情报,好等他们回来。”古烁又莞尔一笑:“你还真忙。”小乞丐自豪地说:“我是情报员哪!这趟我就跟四哥走了,他说够枪高就行了。”

古烁低声说:“说不定这趟我也跟你们走了。”小乞丐严肃地说:“我们还是欢迎你弃暗投明的。”他说走就走,古烁有趣地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刚要说出口又打住:“等我进四道风就有真正的名字啦!”他一溜烟出去,罗非雨仍在沉睡。古烁坐在火边,多少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的趣味。

小乞丐在街头巷尾奔跑,没人注意他。日军的扫荡已经准备偃旗息鼓了,从街头驶过的卡车拉着一车伤兵。他跑过河边,来到地道入口所在的小院。四下无人,小乞丐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奔向隐蔽在柴房里的地道口。他掀开地道盖,钻了进去。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十几天没人呆过,已经一片积尘。小乞丐熟练地开始打扫,他忽然发现积尘中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后听见空屋里有一个很古怪的呼吸声,这孩子心里发毛。他四顾了一下,看见小隔间里纹丝不动坐着一个恐怖的影子,那是李六野。

李六野哑着嗓子叫道:“过来。”

小乞丐尖叫一声:“鬼呀!”掉头就往地道口跑,掀开盖子,十几支黑漆漆的短枪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傍晚将近,罗非雨在忙晚饭,古烁有些心绪不宁,走到门边看了看,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跑了过来,古烁闪身在门后掏出了枪。

那是叫花子中的一个,他大叫:“非雨呀,你小兄弟闯什么祸啦?刚才几十号沙门会的人把他从街上拖过去了,李独眼亲自带的队,说抓什么特要紧的人着落在他身上!”

罗非雨慌乱地看着门后藏着的古烁,古烁持枪而立,表情和姿势都像已经凝固。那个花子摇头叹气地去了,古烁愣了一会,把枪插回腰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138、以命换命

沽宁的人们惊惧地看着古烁从他们面前走过,古烁还没进沙门会的院子就已经被帮徒们包围了。他头也不抬地向大门走去,然后站在院门外开始磕头,良久,终于一个帮徒把他的帖子接了过去。

沙观止表情漠然地坐在天井里,李六野也坐在旁边,看着古烁进来,独眼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仇恨和惊喜。

古烁严格照着沙门会的规矩,向沙观止行了大礼,他站起来向着李六野时已经挺直了身子。他恭敬地说:“大阿爷,古烁有好多忍了很久的话想跟您说。”沙观止淡淡地说:“既然忍了很久,就继续忍着吧。”古烁绝望地看着他:“大阿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看李六野一眼,“连他都还像个人样……”

李六野哼了一声,一柄刀从手上飞出,扎进古烁的膝盖。古烁看看膝盖又看看那刀,倒像腿不是自己的,继续说,“我知道说什么也都白搭,我是拿命换命。烦请大阿爷高抬贵手,放那孩子一马。”沙观止皱眉:“什么孩子?”古烁看着沙观止,很快确定这老头子只是在装傻充愣,他愤怒地说:“那我是白来了?我是指着大阿爷的良心才送上门来。”沙观止恼羞成怒:“我瞧你是上门来撒野的!”古烁朗声道:“大阿爷,您睁眼看看好吗?朗朗乾坤,在院子里可分不出青红皂白。”

沙观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把一只杯子摔在地上,退入后堂。李六野也跟了进去。

听着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古烁苦笑,他握住了枪柄。枪手是老早就伏下的,从四面八方掩杀出来向古烁开火,古烁在院中央根本避无可避,他从桌子后翻滚出来时已经挂了几处彩。

古烁还击,几个帮徒从藏身处倒了下来,却没一个伤在致命处,古烁全打的是他们的腿。李六野阴沉地在后堂坐着,举枪把手下逼了出去。古烁瞄的就是这边,一通快射,刚冲出去的帮徒滚了一地。

李六野在枪声将歇时猛然冲出,已经打光了子弹的古烁正冲向紧闭的大门,李六野双枪齐发命中他的双膝,古烁摔在门边,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了,他索性往门上一靠,笑道:“沙门会的门从来不关哪!这些年怎么老关哪?见不得天日吗?我今儿听见一句特有道理的话,做汉奸的人笑不出来!”帮徒们沉默地看着他。李六野走了过来:“我知道你想啥,骂个痛快再一枪把自个崩了。”

古烁笑了笑,果真拿枪对准自己的头。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不是想我死吗?来,拿那发子弹打我!打死我!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我这些天每一分钟都想着你哪。”

古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开枪,李六野闪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肩上刚添的弹孔,发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是打不死的李六野!可你怎么办?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

古烁毫不退缩地瞪着他,身上的血已经流淌进院门前的石缝。李六野一步步向他走去。

139、痛失手足

沽宁城外的山脚,欧阳伸手在树洞里掏,但并没找到他以为会有的情报,他看看身边的四道风和龙文章,面有忧色。

龙文章皱眉说:“可能封锁得太严,小孩子出不来城。”四道风立刻反驳:“才怪。我们家小汤包从来没误过事。”

欧阳思索着说:“封锁不会太紧。大荷村那仗鬼子元气大伤,神崎队半月前就拉走,就剩下沽宁这点兵在苦撑。”

龙文章忽然紧盯着草丛里的某处动静,下意识地摸着枪,直到一个人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冲出来,那是罗非雨。

罗非雨哭道:“你们来晚啦!他让沙门会的人抓了!古三爷去救他,打进了沙门就再没出来!周围人说枪声响炸了窝……”他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欧阳把着罗非雨的脉,问:“他是谁?”

四道风沉着脸:“小汤包的朋友。”他的眉头紧紧攒着。没多久,化了装的四道风和欧阳走在沽宁街头,其他成员三三两两在他们周围。因为城内日军兵力不足,沙门会已经实际接手了城内的部分防务。四道风仇视地看着。

这是沽宁旧有的集会场所满福楼,门前空地上会聚了大量帮徒,欧阳觉得不对劲,拖着四道风走向旁边的巷口。他的眼角扫见楼顶上挂着什么,脸色变了一下,但是没露出声色,把四道风往巷口又挤了一下。

四道风挣扎着说:“你别老挤我!”他扫见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猛地抬头,看见楼顶上高悬着古烁被斫下的头颅。四道风茫然了一下,一时被阳光射得有些眼花,他很难相信看到的事情。欧阳示意几个队员过来,将四道风拥进巷子,四道风愣了一下,一拳把龙文章打得撞到墙边,但六品把他拦腰抱住,欧阳抱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四道风狂怒地挣扎着,殴击着拖住他的同伴,那帮人则沉默地忍受着,竭力把他拖进巷子。

他们没看到,李六野踌躇满志地从楼上下来,擦着手上的血,大声说:“放话出去,古烁的脑袋我就挂在这了,如果四道风没种来取,我就会一直挂到烂掉。”帮徒们对他的残忍早已麻木了,忍耐地点头。

李六野又道:“还要放话,古老三活了四个小时,眨巴眼的工夫老子都没浪费,最后趁他还清醒,老子亲自把他的头砍下来的。要让小四知道他这哥们死得多惨,让他想熬都熬不住。”

帮徒们等李六野远去才敢恢复正常的活动,所有人都沉默着。

巷子里,四道风和同伴们扭成一团,欧阳扫一眼巷口,掏出枪倒转了,对着四道风的后脑犹豫着想要砸下去。四道风挣扎的四肢却一下僵直了,一口血喷了出来,就此晕了过去。

门铃被摁响,全福开门,他一下愣住。高昕神情忧郁地站在门外。全福惊恐地瞪大了眼,瞧着整队人从高昕身后出现,闪身进门。

高三宝愕然地从客厅站起身来,看着那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四道风仍晕迷着,被六品背在背上。

140、茫然若失

高三宝家,欧阳拿着几瓶酒过来,敲了敲门。四道风打开门,他走路都有些打晃,喃喃道:“大的死了,二的死了,三的也死了,你厉害,你能说,每回不知道怎么着就给你说好了,可你不是神仙,不能把死人说活过来。我不想听你说了,要被你一说就好,我觉得对不住他们,觉得好多事情都是假的。”

欧阳难过地说:“你说得对。”他把酒递到四道风手里。四道风就势想关门,欧阳一阵冲动,把门顶住了:“我是老哄你,可很多事要靠自己去明白的!再打开门的时候,你别让自己太难受了,行吗?”

四道风深沉地看了他一下,缓慢而坚决地把门关上了。

高三宝家客厅里,大部分人已经倦极而眠,欧阳呆坐着,思枫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欧阳喃喃道:“我们用最讨厌的方式学会成熟,从同志和朋友的尸体中学会成熟。我把他带进这场战争,可他不过是个误以为战争是游戏的孩子。”他难受得想哭,“我喜欢老四,他的活力像我们的信念一样坚强。可现在为了他能活下去,我却祈望他最可爱的那个部分在今晚死掉。”

而此时四道风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色,把一瓶酒全灌了下去,然后捂着脸,对着夜色笼罩下的沽宁低沉地呜咽。

只有何莫修是最没有忧愁的一个人,他对着四分五裂的电台和刚被拆散的几台收音机忙碌着。高昕看着他,突然说:“你很成功地忘掉我了,是吧?”

何莫修手上的改锥忽然一下插错了地方,语不连贯:“那又谈何容易?只是找到些能做的事情,忙起来会忘了别的……我觉得他很合适你。”高昕喃喃道:“他真有那么好吗?”何莫修却道:“他是我想做的那种人,想要什么就说,想保护什么就能豁出命来。”

高昕看着他:“你还真小看自己了,如果不打仗,你准是女孩理想的对象。”何莫修低声道:“不是你理想的,那也没什么意义。”高昕也低声说:“……也许是。”她很认真,可何莫修的反应是垂头丧气:“别开玩笑了,搅得电台修不好,回头他们真不要我。”高昕很久没吱声,何莫修从没见她这样沮丧,顿时慌神,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高昕埋着头说:“我不知道,好多事情出了岔子,我本该喜欢你的却偏想着他,我真见到他了又觉得你好。大家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偏我尽想这种无聊的事情。”

何莫修沉默地心痛着,不知道说什么好。高昕又道:“我要上去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他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对他是怎么想的,可他在那舔伤口,他完了大家就都完了,我得上去。”她又看着他说:“我喜欢的人也许用不着顶天立地,可一定得是我真喜欢的。等这场战打完,一切都恢复正常,我才能知道我到底要什么,你和他,都不是我胡思乱想出来的。”她没精打采地上去了。

何莫修茫然若失,久违多少天的烦乱再次来临。

141、清理门户

有人敲门,四道风置若罔闻。然后钥匙拧响,四道风恼火地抓起一只鞋子扔过去:“别进来,进来我拿刀扔你!”

门开了,四道风真把一柄刀掷了过去,进来的是高昕,刀贴着她的耳边钉在门框上。四道风讪讪地看着,高昕看着他。四道风居然按捺住脾气:“你走吧,我脾气不好,会伤人的。”

高昕费劲地把刀拔下来,走到四道风身边:“你以为你是谁?我就是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家!你喝的是我爸的酒!你上次该死没死,血管里还流着我的血!”

这大概是让四道风最难堪的一件事情,他直喘了几口大气才说出话来:“我早还啦!还你们两条小命!”

高昕根本不理:“这是沽宁!不是你一个人的地方!刚才死了的是你的兄弟,以后还会死的是你的乡亲!烂醉如泥要死要活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反正往下会死光的是你的四道风!”四道风借着酒劲一个耳光摔了过去,高昕半点不示弱,把手上的刀扔了过来,四道风伸手接住了,气急败坏地看着她。

高昕高声道:“等你们都死光了,最后就留下我们!没半点希望地活着!被人叫成亡国奴,可心里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她直逼过来,四道风闪避到窗子那,“别过来!再过来我跳下去!”

高昕把几个空酒瓶子扔了过来:“以前还有个人也跟我说要跳楼,可他比你有出息多了!”一言未尽,四道风一头就跳了下去,高昕怔住,楼下传来四道风沉重的落地声。

欧阳和思枫正偎依着小睡,欧阳忽然被一阵异动一下惊醒,同样被惊醒的赵老大几个也看着他。门猛地一下被撞开,四道风一瘸一拐走了进来,他大叫:“别走!谁都不许走!”

欧阳目瞪口呆看着他:“不走怎么办?鬼子撒网我们还能漏掉,沙门会下的可是绝户网。”

四道风吐出几个字:“我灭了他们。”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一个人听着都觉得是真的。欧阳除外,并非怀疑他的勇气,而是清楚四道风和沙门的纠缠不清。

李六野和长谷川往满福楼里走,周围民居和街巷里,沙门会帮徒已经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地步,还配上了长枪手占领了制高处。

长谷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杀气腾腾的阵仗,微笑地问:“李君确定他会来么?”

李六野阴沉地扫视着楼下的沽宁:“一定会。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沽宁。”“因为那颗头?”李六野木然点头,突然道:“请你来是想谈笔生意。”

长谷川笑了:“不知道李君需要些什么?”李六野看着他:“我在清理门户,这是沙门会自家的事,我想要南城在这两天干净一点。”长谷川不解:“什么叫干净?”

李六野有点讥笑:“就是没有你的军队。我不想被人叫汉奸。你不会白做,我给你一个四道风的活人,是专给他们递情报的。”

伊达勃然大怒,长谷川的眼睛却一下瞪圆了,李六野知道他已经大功告成。

142、心胆俱丧

满福楼旁的一栋民居内,几名潜伏的沙门会帮徒,忧郁地望着空地上高悬的那颗头颅。一个帮徒拿来一束香,对着人头的方向拜奠。一个头目喃喃道:“烁哥儿,你可叫四哥别来。”

李六野站在满福楼前,仰头瞪着从天而降的雨水,一个炸雷从云层里劈了下来,打在近处的民房顶上。

廖金头打了个寒噤:“六爷,咱们进去吧。” 李六野冷笑:“你怕被雷劈?”

廖金头赶紧道:“小的是瞧您伤口没好利索,怕叫雨淋坏了。”李六野正打算进去,一只独眼忽然瞪大。街面上,一片一模一样的朱红色油纸伞几乎淹没了整条街道,并向这边漫了过来。

李六野叫道:“操家伙!”廖金头立刻吹响哨子。沙门会的帮徒从藏匿的各处跑了出来,他们护卫的中心是李六野和那颗人头。那片叫他们胆战的雨伞之林越来越近,帮徒们面面相觑,李六野拔出枪,瞪着那片伞林,帮徒们也三三两两地拔出枪来。那片红雨伞停也不停从跟前跑过,伞下不过是一些普通不过的市民。

李六野脸上的表情难看之极。廖金头揪住一个人,问:“喂,这伞哪来的?”

那人道:“高老爷做善事,一瞧下雨就在前边派雨伞嘛。”

李六野冷脸走开。他把枪插回腰里上楼,楼上空荡荡的,他在楼道的小镜子前照自己的尊容。突然一个声音在说:“李独眼,你在照妖镜里照出个什么?” 李六野浑身都僵硬了,他慢慢地回身,四道风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他的座位上,一手拿着只鸡腿在嚼,一手用枪指着他。

李六野故意冷笑:“你不敢杀我,大阿爷绝不会放过你……” 四道风叹道:“一打架就说要找大人,难怪从小就没人爱跟你玩。” 李六野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你要的是古烁的头,来这干什么?”

四道风看着他:“古烁给我托梦,他想要你那颗头。”

李六野猛地向窗棂撞去,四道风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枪,李六野趁机撞破窗棂,往街面上落去。他摔在街面上,顾不得疼痛爬了起来,他想与手下会合,谁料刚落地就被几辆黄包车隔开了。

这些黄包车方才就停在旁边,李六野看见车上唐真的脸,连忙闪身往街角一避,大叫:“开枪!开枪!”被隔在那头的帮徒胡乱开枪,几辆黄包车掉了过来,子弹打在上边竟然发出金属的声音。

唐真回扫了一梭子,混混们滚成了一团。欧阳几个用枪指着那群不敢抬头的帮徒,朗声说:“谁都不要开枪!我保你们一件事,李六野死了,你们不会有半点麻烦!”阁楼里藏着的一名帮徒悄悄用步枪瞄准他,突然一发子弹射在他的步机上。龙文章在远处的屋顶上招了招手,继续他的场外监视。

李六野刚觉得不是路,四道风已经从楼上跳下来落在他的面前,李六野心胆俱丧,舍下帮众往旁边的巷子里跑去。四道风毫不犹豫地紧追着,欧阳示意,六品和邮差跟了上去。

143、丧家之犬

满福楼外,欧阳看着眼前近百号蠢蠢欲动的帮徒,居然被他们不到十支的枪指住。欧阳大声说:“别动,到现在为止我们没杀过你们一个人,因为老四很重你们所谓的情义。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别让我难做。”他走向那些帮徒中间,他们自动让开条缝,欧阳看着那颗高悬的头颅。雨幕下已经看不清古烁的脸了。

欧阳正要问:“哪位知道……”话未说完,一声重响,一架靠在民房边的梯子重重倒在地上,那东西放得隐蔽,也不知道谁做的。

欧阳又说:“不管谁做的,我谢谢他。今儿大家没再开枪,我也谢谢大家。”

那梯子有些架不稳,几个帮徒明目张胆地帮他扶住,欧阳感激地看了一眼,爬了上去。他用早准备好的布把那个木笼罩住,抱在怀里。

这时四道风在巷子里,奔跑中举枪,放出一枪。那一枪贴着李六野的耳边擦过,李六野已经连还手的勇气也被跑没了,眼前已到了沽宁河,他往河里一跳,再不露头。跟着他跑的人也有六七个跟着下了饺子,三四个沿着河边跑开。

四道风从巷里追出来,抱起街边的一块骑马石跟着跳了下去。李六野水性精熟,刚打河那边露头,就看见四道风抱着石头从河里冒了出来,于是李六野又上岸开跑,这次是往沙门会的方向跑。终于没了障碍,四道风扔掉石头拔枪要射,却发现枪管里往外流着水,他恼火地插回腰间,接着追。

李六野一马当先,四道风后来居上,但李六野已接近沙门会长阶。四道风甩手把一柄刀飞了出去,李六野连滚带爬跌进了沙门会的大门,大叫:“快关门!”

四道风用一种恍若隔世的眼光看着那两扇门在自己眼前隆隆关上,六品和邮差追了上来,沉默地看着他,四道风又回望了那大门一眼,跟着他们潜入小巷。

沙门会里,沙观止讶然地看着李六野如丧家之犬一样撞了进来,惊道:“出了什么事?”李六野骂道:“四道风这狗杂种……”沙观止顿时不乐意:“他是狗杂种,我又是什么?”李六野也省悟过来:“师父对不起,我是真叫他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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