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观止宽宏大量地说:“算啦……可是你屁股上扎的是什么?”
李六野这才想起疼痛,咬着牙把屁股上那把飞刀拔了下来,沙观止皱着眉看了看:“是小四的刀。”
李六野骂道:“当然是他的!那小子……”他看看沙观止的脸色,又道,“师父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沙观止欣慰地点点头:“那我就做个和事佬,以后大家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小四是一错再错,你看怎么罚好吧?”李六野故作委屈地说:“都是自家人,只要他当大伙的面认个错,什么事也就没了。”沙观止沉吟道:“那这事成了,我在这世上跟他爸也差不多,我就替他定了。叫人把风放出去。” 李六野还是不甘心:“师父,我让最后一次啦。”
沙观止点头道:“那当然。他要再没分寸,不用你来了,师父亲自清理门户。”
144、鸿门之宴
高三宝家的园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四道风坐在旁边把一只烧鸡分成一块块的,欧阳和思枫过来,四道风苦笑,那种苦涩的纹路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嘴边,让欧阳和思枫看得心痛。四道风说:“当年我们四个拉车的叫四道风,大风三年前就死了,老二半月前死了,老三现在也死了。一二三四,现在该我了。”
欧阳忍不住说:“求你别这么想,还有我们。”思枫故意道:“还有喜欢你的女孩。”四道风咧咧嘴:“管屁用。跟你们不一样,轻飘飘的。”
思枫又道:“还有你叔叔。沙老爷子刚在满沽宁递话,要认回你这侄子。”四道风有些振作。欧阳和思枫却互相看了看,眼神忧虑。
第二天,沙门会周围没有人,院子里只有沙观止和李六野,李六野的眼睛忽然瞪得像个枪口,因为四道风拎着糕点正从外边进来。四道风老远就跪下,这让沙观止很满意,他故意问:“你可知道错啦?”四道风却说:“小四是个永远不知道错的人,只是鬼子来前浑浑噩噩,鬼子来后就分出了黑白。”沙观止不在意他言语里的机锋,倒更在意他的胖瘦,已经三年没见了。他看着侄儿,目光里充满爱惜,这让李六野极不愉快。
沙观止高兴地说:“坐坐!”他从桌下拿出只烧鸡,帮四道风撕鸡,忽然由李六野的表情想起什么:“还有个正事。也不怪你,怪那帮共党,把你师兄整得九死一生,你师兄呢,宽宏大量,也放话了,认个错,三响头,一切揭过。我知道你面子薄,把人都赶开了……”
四道风淡淡地说:“别说这好吗?我就是好久不见叔叔,很想跟叔叔一块吃饭。”沙观止笑道:“你以为你磕头是给你师兄面子?这样我们又是一家人!你现在快当我们是仇人了……”
四道风道:“叔叔真的不是想和我吃饭,那我也说吧,要磕头,没问题,两个条件:一、他永远离开沽宁,算我看着叔叔面子放他条生路;二、沙门会以后跟我一块打鬼子。两条件,别说三响头,三十个三百个我现在磕。”那两人由愕然到愤怒,沙观止一个耳光搧了过来。四道风叫道:“我求您了叔叔,我在世上就您这一个亲人。”沙观止又一个耳光搧过来。四道风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走了。”
四道风走到院门前,看着一摊渗入石板缝里的血迹,他喃喃道:“这是古烁的血吧?”沙观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李六野已经杀气毕露。
四道风抬腿就跨到院门外,方才空无一人的街巷立刻涌出众多全副武装的帮徒。四道风看看他们,转头对沙观止苦笑:“叔叔,我真不想把你我的事跟打鬼子搅在一起。”然后他掏枪,往沙门会冲了回去。
门外的帮徒愣了一下,两扇大门在眼前关上,而身后也响起了枪声。那是欧阳带领的人,欧阳绝不会让四道风全无后援地来赴这种鸿门之宴。帮徒们迅速地溃乱了。
145、以一当十
四道风径直朝李六野扑了过去,身后的大门正被帮徒隆隆地关上,更多的帮徒从院里藏匿处涌出。沙观止站了起来。四道风大叫:“叔叔,您要瞧我怎么死就别走了!”
沙观止脸色铁青地避入后堂,留下四道风在八面埋伏的决斗场。四道风在和李六野几个一通对射后滚倒在地,身上殷红一块,他对着看不见的对手哈哈大笑:“小六子,居然动用沙门会八大金刚来保你条狗命?”
他对着潜到身后的一个身影开枪,那人倒下,四道风肚子上也挨了一枪,对手是水平不亚于他的老枪手。
沙门会门外的帮徒被迅速击溃,六品用刀狠劈着大门,那门看起来简直不可撼动。欧阳焦急地过来,赵老大急道:“我就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按计划出来,非要又冲进去!”
欧阳道:“他很听话了,只是不会全听话。”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布包,打开,里边是何莫修炸完营地还剩下的那小瓶液体炸药。
赵老大色变:“用这个?”欧阳担忧地说:“我等不起,沙门会知道他的能耐。”几个人退到一边,欧阳把那个小瓶冲门上摔了过去,自己也迅速卧倒。
一次没有烟尘的爆炸,两扇坚不可摧的大门似乎毫无损伤,少顷却轰然倒下。他们跳起来冲进去。
院子里静得让欧阳他们意外,如果不是那些翻倒的家具和崭新的弹孔,看不出发生过枪战。四道风买的糕点和沙观止准备的烧鸡被践踏得不成模样,欧阳看着地上一摊新鲜的血液,眉头紧锁。他们向后堂冲去,沙观止坐在里面,欧阳一帮人冲进来也没能让他动一下。
欧阳焦急地问:“四道风呢?”沙观止道:“受伤了。被六野几个追出去了。”他炯炯地看着欧阳,“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把我侄儿害死了,把我家也搅成这样?”欧阳看看那个泥雕木塑般的老头,止住没好气的龙文章,一起退了出去。
这时四道风捂着肚子从沽宁的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跑过,一发子弹飞了过来,碎砖渣溅了他一脸。李六野和他的枪手们追了过来。李六野大叫:“他没子弹了!连刀都扔出来了!快上!”又一个枪手越墙,墙里砰的响了一枪,他摔了下来。
四道风在墙那边笑:“可惜了,小六子,这个坑本来是给你挖的。”
李六野气得不行,厉声问:“小日本呢?”
一个帮徒应道:“六爷,您让他们这两天不许来南城的。”
李六野大声道:“四道风,你就在这院里等死吧!”然后他小声对帮徒说,“你们上那边,我上这边,两边一起上。”
四道风在院里笑:“八大金刚还剩几个?是不是让大伙一起上?告诉你们,小六子准是让你们给我喂枪,他好打我黑枪。”李六野大声说:“我要那么想就天打雷劈!”
四道风笑道:“什么时候他跟你们说话这么客气过?想想吧!”几个枪手怀疑地看着李六野,但并不敢看多久。
146、一石二鸟
四道风躺在院子里的地上,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枪伤,他不抱什么希望地掏着自己的口袋,居然找出了最后一发子弹。他惊喜地把这发子弹填进弹膛,另一支枪就空着,但仍用两支枪指着这小院的两边。
一个枪手冒冒失失地爬上墙,露头就看见四道风的空枪。他也自觉,自己就摔了下去。
第二个探头,看着四道风,先举手再跳墙,那已经不像生死相搏了。
墙那边立刻传来李六野打人的声音:“你们都想死了不是?给我上!他没子弹了!他要有子弹还不打死一个少一个!”四道风大声驳道:“打死一个少一个是你小六子的办法,四道风的办法是打死你一个就能活很多。”李六野墙外叫道:“你,给我上!快!”
四道风微笑,他用那支有子弹的枪瞄准。这回露头的是李六野,四道风迎头就是一枪,李六野摔了下去,传来沉重的落地声。
李六野在墙外恨恨道:“四道风,我要把你扒皮抽筋再送去陪古烁!”四道风笑道:“得了吧,小六子,跟我玩诈?就想想你哪次斗嘴能赢了我吧。”其实他恨得拿枪把敲自己的头,因为用最后一发子弹也没能把李六野打死。
院墙这边,李六野也痛得拿脑袋撞墙,四道风那枪打掉了他的一只耳朵。几个枪手淡漠地看着他,有人刚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连刚才被四道风打伤的人也只是怨恨地看着他。他们并不是廖金头那种任打任骂的人,都自认好汉,其中有那天在楼上拜奠古烁的那名头目,也是四道风曾经的朋友。
现在院里与院外已经陷入了僵持,墙里墙外两头怕,所不同的是院里两支空枪对墙外十多支弹药足足的枪。
李六野叫嚣:“四道风,你完了,流血都把你流死了。”四道风笑道:“我已经死了好不好?我说你干吗不冲进来?咱俩一块给大家个清净?”李六野悻悻地说:“我还有六个人。”四道风笑了:“五个人,一条狗。”李六野气得冒烟:“你小子等着。”四道风笑得更大声:“我当然在等着,要不把你们逗这来干什么?”与此同时,在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正在默记一份稿件,伊达进来:“我们的部队已经到城外了。”长谷川满意地点头:“好的,我也快背完我的凯旋檄文了。”伊达苦笑:“凯旋?”长谷川目光深沉:“必须凯旋。因为上方从来就不承认这里有像样的军事力量,那么我们也没有失败的理由。”伊达想了想,又道:“我想告诉你,南城这两天一直在响枪,李君却没有给我们任何消息。”长谷川笑道:“他是一只猎狗,会把叼到的尸体给我们送来。在得到那些尸体后,也在我们的主力回城后,我们会杀死这条猎狗。”
伊达惊讶地看了看他。
长谷川微笑:“我不怕他误认为自己是沽宁的主人,可他现在真想做沽宁的主人。”他摇了摇头:“好了,现在去迎接我们凯旋的部队吧。”
147、同门对决
李六野肺快气炸了,看看身边的人,骂道:“你们眼神全不对,就没一个信得过的!”帮徒默然地将头转开。
四道风在墙那边大声说:“我说哥几个,跟着条疯狗不受气吗?干吗不趁着兵精弹足把他做了?”
帮徒们仍然沉默着,李六野抡着枪柄冲那些人砸了过去,骂道:“干吗不回话?你们还真想反了不成?”一个头目没精打采地说:“四哥,你安静会吧,他会把我们害死的。”四道风沉默着,而李六野越想越不对,他现在已近疯狂,怀疑地说:“他怎么不回话?怎么说闭嘴就闭嘴?”
头目苦笑:“四哥,你怎么真不说话了?”四道风平静地说:“他现在总觉得谁都要杀他谁都要害他,我不想害死你们。”
那头目愣住,那几名枪手同样愣住,几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恻然。李六野又是一枪柄,这回砸得那头目扶着墙天旋地转。李六野骂道:“你们还记他的好!还叫他四哥!”
那头目看看李六野,又看看那几个同伴,叫道:“沙门会的事越来越难做了,哥几个,好自为之吧!”他掉头就走,李六野瞄着他就扣动扳机,被一名枪手把胳臂撞了一下,子弹打在墙上,李六野一脚把撞他的人踢开,再次瞄准,他已经抓狂。
头目向李六野开枪,李六野也转向他开枪,两人在极近距离的对射中都倒在地上。枪手们去扶那头目,但没人扶李六野。头目叫道:“哥几个醒醒吧,他要活着回去了大伙都死定了。”
李六野又爬了起来,从那几个人的眼神中让他明白有些变故已经发生,他闪身飞退,身后砖屑乱飞,那些人打他比打四道风时专心得多。
四道风瞠目结舌听着外边的枪声,他以为是使诈,但那种声音是使诈装不出来的。他终于决定出去,缓慢而谨慎地打开院门。李六野正缩在墙外和那几个枪手对射,四道风从门洞里出来出现在他身后,李六野回身,被四道风的一支空枪对着。 李六野想也不想就翻墙逃跑,四道风把枪掷出去砸在他后脑上,李六野在那边扑通落地,然后狂怒大骂:“他妈的!就知道你没子弹!”
四道风惨笑着靠在墙上,几个枪手扶他,四道风挣开:“追呀。你们想做古烁?”他第一个追了上去。李六野被包抄得没有去路了,两人在屋顶上追逐,两人都受了伤,谁也快不过谁。屋顶下方的路面上,日军的军乐队正在奏响,扫荡的日军正在归城。
李六野在屋顶尽头站住了,这是分开南北城的主路,街那边屋顶的距离宽到他不敢跳越,本来往街上一跳并不会摔死,但四道风从屋脊上直起身来,另一支空枪居然还握在手上,居然还对着他。那让李六野根本不敢背对着他。
李六野大声道:“你拿空枪对着我干什么?”四道风笑道:“那你转过身来干什么?往下跳啊?”李六野不说话了,两支枪对着四道风,四道风笑着从衣服里掏出他身上那枚一直没舍得用的手榴弹,笑着说:“现在两对二。”
148、亲手了断
李六野咬牙:“你肯定没子弹了。”四道风不屑道:“你比我认识的一个女人还会叽叽歪歪。”两人又僵持上了,李六野回头看看街上越来越近的日军前队,本来绝望而疯狂的眼神里又燃起了希望。李六野狂笑道:“你一开枪,日本人就全上来。”四道风微笑:“我不敢开枪。”他拉开了手榴弹的拉环,那叫李六野眼都直了,他尖叫:“你疯了!”四道风突然问:“你抓走那个小叫花子,他在哪里?”李六野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古烁死那天我就把他送给小日本啦!他是不是你特要紧的人?”
四道风忽然显得有点忧伤,他点了点头,举起枪,李六野也举枪,两枪全打在四道风身上,四道风把那支枪扔了出去,砸中李六野的额头。
李六野头破血流却狂喜:“我就知道你没子弹!”可他忘了四道风还有个手榴弹,于是李六野的额头又着了第二下,然后那个手榴弹几乎立刻在他身边炸开了。
李六野被气浪和破片冲得飞上了天,重重摔在街面上日军的队前,叫整齐的日军队形乱成一锅粥。四道风也同样被气浪波及,他躺在屋顶上翻了个身,顺着屋脊滑落。
长谷川匆匆过来,看着在军医救治下翻滚挣扎的李六野。周围的日军在狂乱地展开搜捕。军医转过身来,对长谷川摇了摇头,说:“送回去吧,他已经没用了。”他面色铁青地走开,伊达跟在身后提醒:“凯旋檄文。您说过要讲话的。”长谷川冷冷道:“没有凯旋。我已经忘了全部的檄文。”他脸上写足了绝望和无奈。
搜捕的日军收队归去,欧阳紧随其后出现在街头。他在找四道风,他看看街对面的邮差,邮差摇了摇头。
欧阳终于在一处发现了血迹,他无力地坐了下来,这种脆弱甚至不能让思枫看见。
这时巷子里响起一个小心的脚步声,欧阳站起来,一个人在巷子那头出现,那是最后反戈相向的沙门会的枪手之一,他看看欧阳,手上比了个四字。
欧阳点点头。那人暗示欧阳跟着他。欧阳跟在他后边,穿过复杂的巷道,进入了一间黑暗的小屋,眼前一亮,终于有了昏暗的灯光。那人闪在一边,于是欧阳看见躺在杂物间一张小床上的四道风,昏迷不醒,被包扎得木乃伊一般。
欧阳做的第一件事是探探他的鼻息,然后开心地笑了。与此同时,李六野被抬进沙门会内堂时仍在狂嘶挣扎,几个帮徒只好把他绑在床上。沙观止脸色苍白地看着一位中医给他把脉,后者的摇头叹气已经让他知道大势已去。
沙观止问:“怎么能治好呢?”中医说:“治是没得治啦,这么挣死挣活个三五天总会断气的,我想那滋味跟下油锅一样吧。”沙观止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枪,顶着李六野的头。他看着李六野,再没了所谓的杀气,此刻他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然后枪声轰然。
149、“我爱她”
地下室内,唐真正旁若无人在自来水管前洗头发,八斤也不顾别人的鬼脸在旁边帮着倒水。
何莫修在跟欧阳数落:“我修好了电台,又改造了带装甲的黄包车,现在又修好了泥沙淤积的水管,我可以留下来了吧?”欧阳补充:“你还发明了一种崩掉我们整个营地的炸药。”
何莫修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把你的新房从潮安崩到沽宁来了,这就不用提了吧?”欧阳笑着看思枫,思枫正在小间里收拾,那个小空间现在被她布置得很像一个家。
这时龙文章很不满意地拿着步枪过来,枪上装了一个土气的瞄准镜。龙文章抱怨道:“他还给我的枪上装了个瞄准镜,让我现在一举枪就晕。顺便告你们一声,千万别让他碰你们的家伙。”
何莫修委屈地说:“只是你需要适应。”欧阳笑道:“日本人以为你死了,美国你又不去,现在你是想去哪去哪的自由战士,不过以后别再把我们叫成你们。”
何莫修等明白他的话时,欧阳和思枫已经手拉着手地出去了。
欧阳和思枫偎依着坐在院子里,思枫轻声问:“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欧阳沉吟道:“既然李六野没把这地方告诉长谷川,既然沙门会现在都养成了瞒上不瞒下的习惯,既然老四现在都在他们找的好地方修养,我得说,安全。”
思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们会有孩子吗?”欧阳神情捉摸不定地看着她, 思枫也因为这个问题有些赧然。
欧阳抚着思枫的头,喃喃道:“没结婚想要结婚,结婚完了就想要孩子,有了孩子就盼他长大,他长大了就盼他结婚,他结婚了又盼他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挺不错,老实说……所以……”他看着思枫,表情认真之极。思枫深情地看着他。欧阳抵着她的头:“明天你们就回潮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千万不要死了。你死了我也没法活了。”
思枫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会为你的子子孙孙无穷尽好好活着,不,为你为我好好活着。”欧阳站了起来:“好吧,以后我不说这类的话了。”思枫笑了:“我想去看看四道风。明天就该他照顾你了。”
沽宁海岸,一处临海的小屋,有些小船泊着。这是沙门会帮徒给四道风找的修养之处。四道风坐在沙滩上,身上的绷带已经明显少了,他怔怔地看着某一个方向。高昕在那里游泳。
欧阳踩着沙过来。四道风回头看看他,说:“我又用了她不少血。”
欧阳笑了:“你不用太大的负担。她跟我说过,她不能打仗,可她的血在打仗。”四道风突然道:“我爱她。”
欧阳忽然让沙堆绊了一跤,他并非不明白四道风的心情,只是这种字从四道风嘴里吐出来真像狗嘴里吐出象牙。欧阳话都说不连贯了:“你……说真的,明白那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四道风看起来苍白而疲倦,他认真地说:“我明白。我以前的日子都成了空的,我要有个人在心里想着。我爱她。”
150、小五道风
日军沽宁司令部里,半盆子辣椒粉被倒进了一盆水里,那个叫蛮头的日本兵把那小乞丐的头摁进了盆里。那孩子已经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蛮头把他扔开时长谷川进来。
长谷川问:“还是什么都没说吗?”蛮头点点头。长谷川看看那孩子,冷笑:“这样他很快会死。用我的办法。”
此时,欧阳、四道风、龙文章三个在巷子里,听着在这里都清晰可闻的交响乐,三个人都有些发怔。
龙文章咬牙道:“已经连放了三天了。送饭的人说,鬼子天天给他放这个,不让睡觉,不断提问。”欧阳苦笑:“不可能救出他来了。鬼子的主力已经全部回城,现在的沽宁大概够我们在暗处容身,可绝不够正面较量……老四?”四道风在发怔,然后说:“他是我的小兄弟,叫作五道风。”
囚室内的音乐声忽然震耳欲聋,小五道风已在弥留之际,日军的审讯员仍在不住嘴地发问,不时把小乞丐摇醒,他忽然发现小乞丐的手顺着音乐的节拍随意地打着拍子。
与此同时,沙观止阴着脸从门前冷落的沙门会里出来,他戴着黑袖圈,走向不远处的药铺。忽然一左一右两个人夹住了他。一个人低声说:“沙老爷子,借一步说话。”沙观止料到有此一着似的,冷笑:“我的一多半手下都跟了你们,又还要借一步到哪里说话?沽宁已经是你们的了。”那两人摘掉了帽子,一个是欧阳,一个是六品,龙文章在旁边监视。
欧阳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沙老爷子,只是令侄有些事情很想跟老爷子说开……”沙观止突然叫道:“四道风,穿着长衫我就不认得你了吗?你何不把自己烧成灰试试呢?”他说的是站在柜台另一端的一个人,那人摘下帽子,内疚得抬不起头来,确实是四道风。四道风轻声道:“叔叔,我只是惦记你,没别的办法……”
沙观止突然伸手掏枪,欧阳和六品下意识地要有所行动,被四道风止住。沙观止没有开枪,把他那大号左轮的子弹一发发排出来放在柜台上,每一发上边都有十字形切口,用铅封上。沙观止冷然道:“瞧好了没有?每一发都开了切口,灌了水银,这种子弹可以在肚子上开碗大个洞。每一发都是给你预备的。”
那几个人都沉默着,沙观止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收好,咬牙道:“你放了我,我杀了你。”四道风叹了一口气,说:“叔叔好走。”
沙观止把枪插回腰间,拎着他的药出去。那几个人仍在铺里愣着,欧阳终于想起拍拍四道风,几个人一起出去。
在街上,欧阳把刚买的一只烧鸡递给他看,四道风苦笑:“以前四个人吃一只鸡,现在一个人吃一只鸡。”欧阳笑着说:“我跟你吃一只鸡。”六品突然道:“我也跟你吃一只鸡。”龙文章也接着说:“我凑凑合合吃你一口鸡。”
四道风笑了笑,那种忧郁和伤感大概从此就印在他身上了,他确实在死亡中学会了长大。
151、移动电台
1945年6月,酷热难当,长谷川睡在一张躺椅上小憩,睁眼便见军营里乱成一团,伊达正在旁边拼命地拉他。
长谷川问:“他们又来袭击了?”他们指的是四道风。伊达指着天空:“不是!美国飞机!” 一辆封闭式的厢车从沽宁街道上慢慢驶了过来,一整队全副武装的日军跟在后边。
欧阳仍在发报,何莫修看着他,忍不住道:“他们很近了。”欧阳终于发完报,几个人很默契地合上盖板,铺上坐垫,让那辆车成为一辆普普通通的黄包车。车夫是沽兴车行的人,拖了车向巷子深处跑去,欧阳和何莫修走向巷口。
刚到巷口,他们就被日军赶到墙边的中国人当中。日军开始搜查整片房舍。欧阳示意何莫修一起离开,后者仍然脸色煞白。他们走过街道,城里冒着稀疏的烟柱,袭击的机群已经远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大杂院,开门的是满天星,他委屈地说:“你来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
欧阳进了院子,院子里多了一个大弹坑,柴房和地道入口已经不翼而飞,炸裂的水管喷得有一人多高,六品几个人正徒劳地想把它堵上。四道风在骂人,龙文章在制止他,结果让这片混乱更加不堪。
何莫修拉架:“是误炸。沽宁建筑密集……”
四道风打断他:“二鬼子驾到!快帮你美国主子说话!”
何莫修看起来像要杀人,最后只跺了跺脚,嚷道:“你……你不过是个好勇斗狠的混蛋!”
四道风瞪着他,何莫修打了个寒噤赶紧撤退,欧阳的目光终于让四道风安静下来。
入口被炸,所有人被迫在地上生活。欧阳和龙文章、何莫修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绘的地图,小声地商议。
欧阳说:“鬼子现在调来了电波侦察车,小何也把咱们的电台改成了可移动的。”何莫修拿着他那怪模怪样的耳机:“其实我比较得意的是这个,侦察车一来就能知道……”
欧阳点头:“不错。明天还是你和我出去,很快就要对码头区进行大规模轰炸了,我们必须提供更准确的情报……”
四道风突然道:“这小子靠不住,明天我陪你去。”
欧阳却说:“不,明天你集合所有人,大家做好准备,轰炸的时候得保证没有一个中国人走近炸弹落下来的地方。”
这时龙妈妈走进来,把手里的饭菜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几个人赶忙帮龙妈妈把桌子收拾出来。龙妈妈气呼呼地出去了。
欧阳直纳闷,问:“她怎么这么大火气?”
六品说:“现在一只小鸡卖到羊的价钱。她不知道怎么喂饱我们。”欧阳愕然地看看桌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清汤寡水,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152、感情问题
何莫修一大早就穿上了一件难看的衣服。欧阳和四道风进来,看见那件衣服不禁愣住了。欧阳问:“现在是夏天,你老兄穿棉袄干什么?”何莫修挠头:“我做的,也许能挡住子弹。”
欧阳笑了,拥着他往外走。黄包车停在院里,这时门被擂响,“我是高昕!”
四道风强忍着没动,八斤去应门。高昕进来,让门外的黄包车夫把她带来的两袋粮食卸下来,居然还有一只鸡,“这是我爸在黑市换的。快搬哪!”
八斤存心作弄她:“你隔三岔五就来,看上我们谁啦?”高昕翻了个白眼:“看上小何啦,你们要出去?”四道风脸阴了下来,对八斤发火:“斗嘴斗舌地干吗?”
高昕瞟他一眼,脸也阴下来:“我要走了。小何,老师,我跟你们一起走。”
何莫修苦着脸:“你不能跟我们走。我们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高昕诧异地看着他和欧阳出去,回头看看四道风,四道风一脸鄙薄的神情。
六品拉着欧阳和何莫修在街头缓行,欧阳突然问:“你们现在谁赢啦?”
何莫修莫名其妙:“什么?”欧阳笑着解释:“你和老四,还有高昕。你们谁跟谁更近?”何莫修有点沮丧:“没我的事。”
欧阳笑了笑,这时那辆无线侦察车正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何莫修因为分心居然没看见。这时车已转入一个静僻的巷道,两人开始操作电台。
高昕正在参观那个毁掉了地道入口的弹坑,其实她只是找个借口留下来:“现在你们下不去地道了。”
龙文章满腔豪情:“我军即将光复,在金戈铁马的决战中地道没有意义。”
四道风拎着鸡走过来,冷笑道:“趁你军没来前老子赶紧把鸡杀了,要不只有鸡毛吃了。”
龙文章铁青着脸走开,四道风脸也是阴的,一刀就把鸡头剁了下来,惊得高昕身子都弹了一下:“你干吗这么杀鸡?”
“就是这么杀,我就是这么个粗人。”
“我是说,万一有人爱吃鸡头呢?”四道风愣住了。
高昕柔声道:“我来吧。”四道风没吭气,由得高昕动手。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却又不舍得走。
高昕突然道:“你现在喜欢我了,对吧?”四道风愣住了,他尴尬地说:“你管不着。”高昕说:“你是大英雄。你看上谁就是给足她面子?你哼一声她就该兴高采烈飞跑过来?”四道风哼了一声:“就是这意思。”
那是气话,可气得高昕几乎有些绝望,她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话,可你的样子好像永远不要听人说话。我知道你怕伤了面子,可四年都过去了,这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就只想着你的面子?”
四道风生气了:“去找你看上的人好了!”高昕大声道:“你根本比不上小何!我也不再指望你为别人着想了!那是个做了四年的美梦!”她快步离开,四道风望了一眼,发现队友在屋里探头探脑,终于向他们走去,吼道:“赶快准备知道吗?明天不准死一个沽宁人!”
153、防弹衣
小巷深处,欧阳急速地按键,六品警戒着巷口,何莫修戴着能监测侦察车的古怪玩意在倾听,忍不住问:“好了没有?”
“刚联系上。”欧阳苦笑,“重点轰炸目标是沽宁的码头,我希望他们能在工人没上工时轰炸,他们说,计划已定,不能变更。”何莫修忽然惊呼:“他们来了!”
一名日军从侦察车里探出头来,指向一个方向,伊达挥了一下手,日军从两面包抄过去。
何莫修犹豫了一下,脱下那件难看的夹袄罩在欧阳身上。欧阳仍在按键:“谢谢,你看,你根本不缺勇气和智慧,还很关心人。”何莫修绝望地叹了口气,把监测器从耳朵上摘了下来。日军已经到了巷子外。欧阳终于放弃按键,上车,但并没有盖上暗箱的盖子。
何莫修问:“好了?”欧阳摇摇头,仍在按键。何莫修惊道:“这样他们还是可以追踪我们。”
日军在巷子的那一端出现,他们看见的是空空如也的巷子。那名日军的技术人员再次从车里探出头来:“他们移动了!在那个方向!”
日军向着巷子深处追去。六品对巷道很熟悉,拐过一个弯,正要拐过下一个弯时,两名日军冲了出来,疑惑地看着这辆黄包车。欧阳立刻醉态可掬,搂着何莫修的脖子,胡乱嚷嚷。两名日本兵有点厌恶地让开了。欧阳搂着何莫修的脖子,另一只手居然还在按键。
出了巷子,他们面对的竟是无线侦察车和正在旁边候命的日军预备队。何莫修彻底瘫了,欧阳在他身上胡乱地拍打,那倒真像足了两名醉鬼。
六品的腿都硬了,下意识要转向与那侦察车相反的方向。欧阳小声说:“别调头,照直走。”六品朝着那里走了过去。日军瞪着这辆不知死活的车,车顶上的天线转得如同发了狂一样。几名日军持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他们走了过来。侦察车上的技术人员跳下车,莫名其妙地看看天线,然后爬上车修理。
一个日军阴着脸让他们过去:“那边!”欧阳轻轻吐了口气:“六品,拐弯后快跑。”
六品一步一滴汗地拐过弯。这时一名日军从侦察车里钻了出来,对正在车上修理的技术人员嚷嚷:“它又恢复正常了。”车上的家伙忽然明白过来:“快追!就是他们!”
六品开始飞奔,欧阳完成工作,合上箱盖,叫道:“快走!”六品在巷子里拐弯时,几发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日军追了出来,六品险些和前边巷道里冲出来的日军撞上,更多的日军追了过来,子弹在身后呼啸着,打在改装过的黄包车上发出金属的响声。
欧阳拉着何莫修跳下车:“把电台送走!这是命令!”他瞧着黄包车拐进另一条巷道。一名日军开了一枪,欧阳一个趔趄,但他立刻拖着何莫修跑开了。
日军看见一条小船正顺水淌下,于是追过去,却未发觉河堤的水里泛着一丝红色。
154、生死难料
欧阳挣扎着把何莫修推上岸:“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马上就该全城搜捕了。”
何莫修大梦方觉:“你没伤着吧?”
欧阳笑着说:“你的夹袄真管用。”
何莫修几乎有点开心地笑了,但欧阳忽然软倒下来。
暮色西沉,收队的日军刚在街角消失,四道风就从巷子里钻了出来,六品在他身边跟着。四道风已经急红了眼。
六品喃喃道:“小何跟他在一块,不会有事的……” 四道风咬牙切齿:“就是他在我才不放心!”他往前刚走了几步,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巷角传来,四道风转身,身后的垃圾堆翻开,何莫修抱着昏迷的欧阳躺在那里。四道风先看了看欧阳,然后一拳对着何莫修轰了过去:“他快死了!你这王八!”何莫修黑着眼圈蜷在一边,龙文章几个正在检查欧阳的伤势。欧阳已经醒了,平静地看着他们,脸白得吓人。
龙文章轻声道:“子弹还在胸腔里,能不能找个大夫给弄出来?”
四道风皱眉:“我去找。”
欧阳拦住他:“别去,我有话跟你说。我今儿跟那边谈判成了……”
四道风倔头倔脑:“我不听,像要交代后事的样子。”
欧阳苦笑:“那边答应了,明天早上六点轰炸码头,是工人上工之前。交换条件,我们在地面点火给他们指示目标……码头是全沽宁防守最严的地方,你现在就该准备,先别管我……”
四道风重重一跺脚:“那我就去,等忙活完明早给你找大夫……你可不许死!”欧阳笑了:“快滚吧你。我死了你怎么办?”四道风看看欧阳的笑脸,终于觉得妥帖,和龙文章一起离开。欧阳叹了口气,沉沉地闭上眼睛。
天色未明,通往码头的铁丝网大门仍然紧闭,从岗楼上射下的探照灯光照射着空旷的路口,灯光后闪烁着日军机枪手影影绰绰的人影。四道风利用强光照射下的那点阴暗向大门接近。他掀开一张与罩布同质的破布蒙在身上,六品、唐真等也用这种方法一个个到达目标处。何莫修瞪着黑暗里欧阳的脸,一夜间那张脸一片死白,好像血已经流光。他第一次意识到欧阳也许真的会死,但欧阳脸上浮出些笑容,看起来有些惨淡。
欧阳却轻声说:“我要当爸爸了,小何。”何莫修吃了一惊。欧阳笑得很用力:“老四都不知道,我留着等儿子出世了吓你们一跳。”何莫修挤出笑容:“我应该恭喜你……我要为他准备一份礼物!”欧阳看着他:“把你的知识教给他吧,等他长大。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发明家呀。你知不知道,现在美国人对你的开价已经是五吨武器和药品了?”
何莫修难堪地咳了一声,这显然不是他喜欢的话题:“……谢谢。”
欧阳喃喃道:“我的儿子就要出世了,他不姓欧阳,会用他爸爸本来的姓。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到后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话音终于一点点小了下去。何莫修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掉头跑了出去。
155、孩子出生了
清晨的薄雾中,紧闭的大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待进入码头的劳工,日军的盘查极为森严,查过证件才放入。混在队伍中的四道风向身边的一个劳工小声说:“我是四道风。”他还让那人看怀里的双枪:“我要进码头办事,把你的证件给我。”
劳工毫不犹豫:“不行。”四道风解释:“我是去打鬼子!”劳工一脸疲惫:“你把鬼子杀光了才好呢,可我得上工。”四道风气得没辙“一天不上工而已,你亏几个钱?”劳工苦笑:“他们现在不给钱,一天工一份口粮,我一家三口一天的粮。”
四道风愣住,看看对方面黄肌瘦的脸,周围的人也是这样摇摇欲坠。他们根本无法说服这些只剩下生存本能的人。
龙文章听听天上传来的声音:“他们来了。”
此时何莫修笨拙地把黄包车停在巷里,急速地开始发报。空中传来的低沉声音让他的动作稍停,他看了看表,他惊呆了。
与此同时沽宁日军司令部外,一队日军列成了仪仗队形站在空地上接受长谷川的检查。忽然伊达跑了过来,叫道:“他们又在发报!”
长谷川皱皱眉:“说的什么?”
伊达有些不解:“孩子出生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长谷川也莫名其妙,但他听见来自云层的声音,说:“这就是它的意思--空袭警报!”日军顿时混乱起来。
四道风已经站在检查的日军跟前。对方不耐烦地瞪他:“你的!证件!”
四道风在身上四处摸索着,云层里的声音终于让日军意识到什么,抬头正好看见机群从云层里露头。四道风乘机握着他的枪,打倒了身前的几个日军,向码头里冲去,一边向日军开枪,一边叫:“快跑!马上就来轰炸了!炸的就是这!”
四道风的成员紧随着他向码头冲去,身边是急忙跑开的劳工。四道风和六品几个推翻了汽油桶,这时一辆卡车从码头驶了出来,车上的机枪向他们射击,四道风几个开始向大门外拔足狂奔。唐真向货堆射了一枪,那堆货物顿时燃烧起来。冒着黑烟的火柱已经烧得足够让天上的机群看见了。第一枚炸弹落了下来。
龙妈妈和满天星站在院子里,轰炸离这里很远,听起来仍惊天动地。何莫修跌跌撞撞把黄包车拖了进来,径直奔向欧阳的屋里,他叫道:“我要告诉你,你已经生啦!不,是你老婆已经生啦!是个女儿!”欧阳被爆炸惊醒了,迷糊地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女儿也不错,比较像她妈妈。”何莫修笑道:“当然!女儿更好!”欧阳喃喃道:“那么我真的是个爸爸了?”他立刻清醒过来,“你怎么会跟她说话?”
何莫修立刻是惹祸的表情:“我用了电台,我一直在移动,时间又很短,鬼子找不到……你可以罚我,怎么都行……”
欧阳苦笑:“我怎么罚你?刚才我已经快死了,可你给我找到一个最好的活下去的理由……”
156、损失惨重
日军的本营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一辆小车一头撞上了营房。几个日军狼狈地从车上跳下,宇多田也在其中。长谷川灰头土脸地迎了过去。
四道风一帮人从巷子里狂奔而过,子弹在四面八方呼啸。四道风忽然大叫起来:“这里不是码头!我们费多大劲就为让他们把炸弹扔在码头!现在全扔老百姓家里来了!”
龙文章也傻了,奔跑中回头看看刚才的废墟,那确实是四道风所说的民宅。
龙妈妈刚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欧阳面前,满天星就进来了,欧阳问:“轰炸完了?”满天星喃喃:“完了,可算是完了……”何莫修偷偷揪了他一把,满天星住嘴,但欧阳实在很细心,他盯着何莫修,何莫修只得说:“他们出动的全是高空轰炸机……沽宁城损失惨重。”
欧阳问:“有多惨重?”何莫修思忖道:“北城已经没有完整的房子了。”
欧阳愣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咳了出来。长谷川、伊达和刚到的宇多田正在听取一名军官的损失报告:“……码头区破坏严重,但经过抢修后应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设施还可以投入使用,着弹最多的是与码头相邻的北城区……”
宇多田神色阴晴不定,但最后泛出了一脸笑意:“很好。”
伊达愣住。宇多田接着说:“没想到码头还能保存。两位,我受命与你们合作,在沽宁紧急修建一个野战机场,这是将军亲自签署的命令,请多关照。”
长谷川正色说:“我们会全力合作。”
宇多田问:“以您的预计,这座机场需要多久完工?”长谷川笃定地说:“一个月。”伊达吓了一跳,惶然看了看他。
宇多田诧然:“一个月?就算有最好的设备,最快也要三个月。”长谷川笑了:“我有人。”六品从院墙里探头看着墙外将沽宁分为南北两界的大街,街头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武装的日军站着。他从墙头跳下来,说:“过不去。”墙那边传出汽车引擎声,一整队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封锁线边。刚下车的日军组队,挨家挨户破门而入。家家户户响起了惊叫和哭喊声。
何莫修和满天星架着欧阳走向院门口,满天星去开院门,刚开条缝就退了一步,猛地将院门关上。“鬼子!”外边已经响起了枪托砸门声,满天星将整个身子都抵在门上,何莫修扔下欧阳,拿起门闩拼命顶上,刺刀的刀锋已经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欧阳转身跑开,却立刻就摔倒在地上,伤口立刻破了,鲜血泉涌。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将黄包车上的暗箱盖盖上,冲进屋里,拿着一些东西扔进了地下埋的一口暗箱,他勉力将箱盖盖上,血在旁边洒了一地。
两个日军翻墙跳了过来,欧阳轻声说:“不要动手!”满天星犹豫了一下,立刻被日军用枪托痛殴。何莫修一个人再也顶不住,门立刻被撞开了。
几个日军一拥而入,用枪逼住院里的这几个人。龙妈妈在房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
157、生死未卜
曾经的长巷成了废墟,四道风和他的队友沉着脸从旁边走过,他几乎没有抬头的勇气。四道风突然道:“我要去找军师。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得给我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