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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而此时的欧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枪口,失血过多,他眼前的世界已经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跟前的日军也狐疑地看着他:“血?哪里的?”何莫修指指眼前的刺刀:“你们割的。”日军明白了就哈哈大笑,又拉动枪栓:“出去!工作!工作!”何莫修不解:“他不能去!他病了!”他背上挨了一枪托,何莫修晕头转向把欧阳扶起来,又看见日军把龙妈妈推了出来。

于是四个人都被推推搡搡赶出了院子,日军并没费心对这里做进一步的搜查。刚经过轰炸的人们又从屋里被赶了出来,喇叭里播着生硬的中文:“为帝国工作,这是你们的荣幸……”

被日军押送的人群与其说在走动不如说在挪动,因为他们中间有大量的老人和未成年人。天已经很热了,尘土飞扬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沽宁城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在它和人群中间隔着押送的卡车,卡车顶上架着机枪。欧阳眼里的泪水模糊一片,除了身边的人他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我们去哪?”何莫修一脸焦急:“不知道,往南……”

满天星也是大病初愈,终于架不住,昏昏沉沉倒下,拖得欧阳也一起倒下,何莫修放开龙妈妈想把他们拉起来,可他没法架着两个人前进,他急得想哭。欧阳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搀起满天星:“走吧。”

四道风一头闯进大杂院时愣住了,在门外他已经觉察到不对劲了,进来后就看见满院日本人凌虐过的痕迹,然后是地上的血迹。四道风顿时眼都直了,血迹一直往屋里延伸,他冲向屋里。

欧阳是从院门处冲到屋里去藏东西的,他跪下,打开埋在地里的暗箱,里边是几支枪、一点药、密码本,欧阳在里边放了他们生存的必需品,四道风茫然看了看其他人,龙文章的状况比他好不了多少。

龙文章喃喃道:“我妈没啦!”四道风没什么表情,但已经完全垮了。

沽宁南郊是片相对荒凉的郊野。日军抓来的人被集中在这里,被刺刀和机枪威胁着,暴晒于炎炎烈日之下。不断有人失去知觉倒下。满天星是早就不省人事了,被何莫修和欧阳一左一右地强架着,可身边的龙妈妈也垮了下来。欧阳一手一个架住,他的伤口早就破裂了,流血就没有止过。

此时长谷川的车从远处驶来。长谷川和宇多田坐在车里,两人谈笑风生,似乎从未有过龃龉一样。

长谷川拍马屁:“我向总部要求的时间是三个月,但机场将在一个月内完成,当然,这都是在宇多田阁下的带领下做的。”宇多田看着车外的人群,满意地笑了:“长谷川君,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办法的人。”

158、苟延残喘

四道风拥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头埋得很低,几乎是被四道风卡着脖子夹在腋下。四道风把那人放开,原来是廖金头。

四道风把玩着枪:“鬼子在干什么?”廖金头赶紧求饶:“四爷,我是被鬼子逼着做点小事,可一直也在给军师提供情报呵!” 四道风怀疑地看看龙文章,龙文章点点头。四道风皱眉:“军师没告诉过我。”

廖金头苦着脸:“他不让跟您说嘛,您看大阿爷多少次想找您,都让我给压住……”四道风愣了一下:“叔叔还在找我?”廖金头赶紧上前:“可不!大阿爷现在睡觉都揣两支枪,我们都说他快疯了……”

四道风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怔怔地听着。龙文章使个眼色,六品把廖金头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廖金头赶紧一五一十地说:“他们要修机场!”

四道风和龙文章在屋里呆呆对坐着,他们两人都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人。龙文章小心地说:“你要面对现实,地上一摊血,心脏部位被打进一发取不出来的子弹,他没被抓走也死定了……”

四道风打断他的话:“你从来不把自己当我们一伙的,你只是路过……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跟他一块吗?不图他聪明!就因为他回绝你时,眼睛里在说:兄弟,我能帮你什么?我是你兄弟!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

龙文章想说什么,却只能摊摊手坐了下来。几辆卡车停在欧阳他们眼前,一个日本人下来,恶毒地笑着,他是工程的设计师之一,叫渡边淳良。他冷笑道:“要劳工营吗?现在开始自己盖吧。”

欧阳躺在黄土上,在尘土飞扬中艰难地喘着气。其他人正在挖地基,何莫修刨出刚刚能容一人的凹槽,他回身去拖欧阳:“你休息吧,伤得这么重,鬼子发现一定会打死你的。”他刚把欧阳塞进那凹槽,渡边和几个日军监工过来。

渡边问:“他为什么不工作?”他指的是满天星,后者正昏昏沉沉靠在沟边上。何莫修解释:“他病了!”

渡边说:“不能让一个病人浪费口粮!”两个日军打算下沟把满天星拖上来。何莫修死命拦住:“至少你们给点水!”

渡边想了想,走开,并对几个日军示意:“教会他服从。”

几个日军凑了过来,将何莫修从沟上踢了下来,然后扬长而去。

何莫修的提议还是有用的,一辆卡车驶过来,卸下几只盛满水的水桶。人们从沟里跳出来,开始哄抢。何莫修脱下外套,扑了过去,然后他拿着一件浸湿了的衣服,回到欧阳身边,把水挤在欧阳的嘴唇上。

欧阳看着他,小声说:“逃吧,小何。”何莫修愣住。欧阳接着说:“你不能落在鬼子手里,逃吧,不要管我。”他又晕过去了,何莫修想把他扶起来,忽然一滴雨水落在手上。何莫修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如临末日的表情,大叫:“龙妈妈,把你们的衣服给我!”

龙妈妈不解:“怎么了?”何莫修绝望地说:“他的伤绝不能进水啊!”

159、何工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迅速把工地浇成了泥水奔流的沼泽。何莫修绝望之极,他把欧阳交给龙妈妈,自己抢了把镐向沟沿跑去,狂乱地在那里挖着。他的行动立刻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

渡边惊奇地问:“你懂土木工程?”

何莫修头也不抬:“懂一点,我家种地的!”渡边也懒得计较:“你们过来帮他!”几个劳工被赶了过来,何莫修的工作进度顿时快了很多。

一夜的暴雨终于稍歇,晨光渐现。人们筋疲力尽地躺在泥浆里,何莫修奔向欧阳,看看他的伤口,然后掩着脸哭起来。欧阳的胸口都烂掉了。

在一整夜的强制劳作后,这片空地围上了铁丝网,有了机枪岗楼和高射炮位。渡边面对一群摇摇欲坠的人,放声道:“对你们中间工作得最出色的几个人,我们要给予奖赏!——你,出来!”被叫到的是何莫修,他摇摇晃晃站在渡边面前。渡边大声问:“你现在懂得服从了吗?”何莫修低声道:“懂了。”

渡边拍拍他的肩膀:“从现在起,他是你们这群人的工头!”

何莫修苦笑道:“大家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渡边笑道:“先工作才有吃的!拿着!”他把手上的鞭子交给何莫修,就离开了,何莫修转身看着同胞,可几乎所有人都鄙夷地看着他。

何莫修喃喃解释:“我这样才能帮到你们……”满天星却打断他:“你一向是个见了刺刀恨不得跪下的家伙。”何莫修愣住。这时,四道风几个潜伏在工地之侧的山野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工地上的情形。龙文章很快在镜头中找着了龙妈妈。一个日军对龙妈妈大声呵斥着,何莫修赶过来,把龙妈妈领向一块比她本人还大的石头。龙文章把望远镜扔开了,怒道:“我要杀了姓何的。”

这时工地上的人群忽然骚乱起来。原来人们从土里挖出了几具森森白骨,而且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谁大叫:“这是万人坑!快跑!鬼子要活埋咱们!”

人群向铁丝网跑去,日军毫不犹豫地转向人群射击,有人倒下,但更加扩散了盲目的恐慌。何莫修全力阻挡人们向枪口奔蹿,大喊:“别跑!逃不出去的!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不知道谁给了他一拳,他栽倒在地。但逃跑的人流终于在铁丝网边停住了,几十个枪口对着,一个日军对一个爬铁丝网的人开枪,那个人就此挂在铁丝网上。

龙文章的枪口在这个日军身上移来移去,他很想开枪。四道风伸手把他的枪口压了下来,龙文章瞪着他。四道风摇头:“跑不出来。机枪扫射,一百个人得死九十个。”龙文章咬咬牙:“那也好过这样!”四道风轻声道:“如果军师还活着的话,他会说不行。”

龙文章愣住,他发现四道风比他更加痛苦,因为认同一件打死不认的事情。四道风看着工地上的人们,心中却想:这种时候,如果他活着就一定会出来。

160、忍辱负重

长谷川的车停在尸坑边。长谷川劈头盖脸就给了渡边几记耳光:“你弄错了,该挖那边。”渡边淌着鼻血点头哈腰。

宇多田嫌恶地掩着鼻子:“这是什么?”“历年来清剿抵抗分子留下的尸体。”长谷川对渡边说,“建一个焚化炉,烧了它们。”渡边不知道怎么建锅炉,他知道谁会,于是叫来何莫修,问:“你明白锅炉这种东西吗?”何莫修皱眉:“要锅炉干什么?”渡边避而不答:“你不用管,会吗?用现有的器材?”何莫修却道:“今天逃跑的那些劳工,不许惩罚他们。”

渡边一愣,意识到何莫修在跟他提条件。他很生气,只得按捺下来。“另外,我要挑选一些劳工,工作和休息自己安排。”渡边只得点头。他伸出手想要和何莫修击掌,忽又停住,突然道:“是我设计的。”何莫修苦笑:“当然是你设计的。”渡边心花怒放地和何莫修击掌。

一辆卡车卸下一些食桶,工地给劳工发第一顿饭。何莫修低声对龙妈妈说:“您去给大家分好吗?要每个人都能分到。”龙妈妈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

不久,简陋的工棚就建好了。何莫修和龙妈妈把欧阳弄进新盖好的工棚,何莫修给他安排的是最里处的静僻空间,还用油布隔开了一块。欧阳因为震动而呻吟了一声,他强打精神看了看:“真像一个家。”何莫修苦笑:“这是一个工头的特权。鬼子也认为,听他们话的人该有点特权。”欧阳却问:“什么工头?”

何莫修愣了一下,他不打算告诉欧阳,于是故意问:“你女儿的名字起得怎么样了?”欧阳想了想,苦笑:“我现在脑子也不好用了。”何莫修给他盖上自己的衣服,呆呆地看着他沉沉睡去。

四道风几个在狂奔,身后有日军在追赶,他们避进了一家空荡荡的院子,日军的脚步声远去。龙文章瞪着四道风:“为什么不打?”

四道风居然很严肃地说:“我一个人知道怎么打,带着这么些人,不会打。”龙文章看了看其他人,沉吟道:“南城都空了,这里没法呆了。”

半夜,高三宝家的门被敲响,高昕开门,看着门外的四道风他们发呆。龙文章一脸歉疚:“我们没有安身之处了,能不能……”

四道风绷着脸道:“不能就说一声,立马走人。”

高昕干脆地说:“能。”她看着四道风说:“需要帮忙不是丢人的事。”

四道风居然没回嘴,没精打采地进了屋,这让高昕有些奇怪:“小何呢?老师呢?还有龙妈妈……”

四道风喝道:“闭嘴!”

高昕气得忍无可忍:“四道风,我是喜欢过你,可不是说我见到你就得跪在你脚下!而且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喜欢过!”大家都呆了,谁也没想到刚进屋这两人就会吵架。

四道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高昕有点后悔。这时四道风说:“你说什么呢?我又不在乎……我在乎的人都死光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他掉头走开。

161、濒临绝境

何莫修修砌的那口炉也已初见形状。渡边乐得不行,何莫修拿了图纸进工棚,满天星正在看着昏迷的欧阳发呆,然后看着他,说:“你真的一直在照顾他。”

何莫修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满天星看着他,突然道:“你还是自己人吗?”何莫修猛点头。“想逃出去吗?”何莫修一愣,欧阳生死悬于一线,他还从来没时间想过这样振奋人心的事情。“当然想!”“那就一起,不是你我,是很多人。我有很好的办法。”何莫修兴奋地笑道:“我真想拥抱你一下!”满天星却有些难堪地说:“但是不能带他……带他不可能跑出去……我刚才看了他的伤势,你也知道的,出去他也活不下来。”

何莫修顿时愣了。他看看死气沉沉的欧阳,一脸茫然。

满天星接着说:“他半边身子都烂掉了,明天也许就烂到心脏。你做什么能让他活下来?你根本不该让他受这种活罪!”何莫修咬了咬牙:“我……能不能不去?”满天星瞪了他一眼,有点惊讶,有些佩服,还有些自惭。他终于说:“可以。别人其实并不想带你,我也不想。”何莫修低下头:“我明白。”

高三宝家的桌子上堆出了一个与工地相似的模型。龙文章在看着那个模型发呆,唐真在琢磨从欧阳失踪就再没人碰的电台,八斤在帮她,每一个人都显得无所事事。

而此时四道风正在院子里,拿着一束香,放在古烁的墓前。

高三宝看着他说:“我家的香快让你烧完了。”四道风苦笑:“你家的钱都快让我们败光了。”高三宝也苦笑。没想到四道风接着说:“高老爷,你原本是个阔老爷,可跟日本国比起来,你就倾家荡产给我们换了枪,恐怕也较不过吧?那你图什么呢?”高三宝忽然有些赧然:“我也不知道图什么,就知道我没别的路好走。唉,这种事情该问你那军师,他是很有一套的。”四道风惘然看了看那束燃着的香,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见:“我真的很想问他。”八斤跑过来叫他:“队长,龙乌鸦找你!”四道风临行前又看了一眼古烁的墓,发现那儿换上了汉白石的小小墓碑,擦得干干净净,还摆着一枝鲜花,他眼睛有些湿了:“谢谢高老爷,我兄弟活着时都没住得这么舒服。”高三宝叹了口气:“不是我,是昕儿弄的。”四道风在怔忡中进了屋子,然后皱眉瞧着那个工地模型,大声问:“现在你们要干什么?”龙文章说:“如果军师在的话,一定会有行动!”

四道风却道:“如果军师在的话,绝不会去碰这里,几百个鬼子,几十挺机枪,几十条狼狗,还有炮,根本是往枪口上撞。”

龙文章看着他,正色道:“再这样下去,没人会相信你,我们会觉得没了军师你什么都不是。”

四道风扫视了一眼大家,大声说:“沽宁城的大英雄四道风本来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这还要你来说吗?”龙文章看着他离开,他已经快绝望了。

162、狼狈不堪

锅炉终于造好,何莫修已困顿不堪了。渡边突然说:“去睡吧,有事我会叫你。”何莫修觉得他笑得有点诡异,但他没说什么,摇摇晃晃向工棚走去。他没有去睡,而是去看欧阳。欧阳昏睡着,摸上去烫得吓人。何莫修扶着墙壁坐了下来,想打个盹,外边传来的日语喧哗声却让他一跃而起。这工棚是他的设计,他的铺下边还挖了个暗格,何莫修把欧阳推进暗格,又抽出一块隔板盖上,他自己躺在铺板上。渡边和几个日军进来:“该工作啦。”

何莫修疲惫地说:“锅炉已经造好了。还有什么工作?”

渡边拿起鞭子,照他劈头盖脸抽了过去:“你总是忘了谁才是主人!”

锅炉燃烧着,从地底挖出的骸骨正被送进去焚烧。何莫修被日军押来时,看着他造的锅炉,茫然而悲怆,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那叫仇恨。

满天星放下镐,远远地瞪着何莫修,又看一眼他的同伴,咬牙切齿地对大家低声说:“能活着出去的人都记住了,那只狗干过什么。”

天终于黑了,劳工们终于可以进工棚休息。何莫修进来直奔自己的铺板,拉开暗格。欧阳还是看不出一点生机,何莫修看着他,那神情与以前不太一样,他低声说:“你不会死的。你看看,连我这样怯懦的人都有了勇气。”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锈铁片,用那铁片割自己的手。

此时在高三宝家,高昕在准备晚饭,回身时发现四道风站在身后。四道风看着她,说:“我难受。”高昕赶紧摸摸他的额头,没觉得什么,只觉得他的眼神痛苦之极。四道风痛苦不堪,郁积多年的压力一下爆发出来,以他的心智根本无法招架:“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我亲近的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死,我受不了!什么事情都有军师告诉我,现在他把答案都带走了,我什么都不敢做。他们讨厌我这样,可我怕他们死……我受够了。”

高昕柔声问:“我能帮你做什么?”

四道风痛苦地说:“抱着我。”

高昕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其实你平常有一点点软弱的时候也好呵,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四道风把她越抱越紧,然后粗鲁地亲了过来。她开始挣扎,却根本阻止不了。

全福正好过来,惊得瞠目结舌:“四爷,这可不行……”

四道风却不管不顾:“我们俩谈心哪!”

高昕又气又窘,把搪瓷罐子在他头上砸碎了。四道风稍缓了一下:“你来真的?”高昕怒道:“你又不是来假的!”

恼火、失望、沮丧,四道风挟着所有失败的情绪又向高昕扑了过去,可他被六品抱住,全福、龙文章都站在后边。

龙文章脸上全是失望和伤心:“所有人都在等你的主意,可你,在惦记这事?”

四道风气急败坏:“我惦记什么?我们除了死就只有死吗?”他瞪着他的队友,然后愤愤走开。

高昕看着四道风离开,当他狼狈不堪时,她就已经不再生气。

163、脱胎换骨

龙文章回到屋里,把私藏的所有步枪子弹倒在床上,何莫修制造的瞄准镜也被他拿出来,装在枪上校准。

六品匆匆进来:“你真要一个人去劫营?”龙文章沉着声道:“他没希望了。”六品低声道:“他其实比谁都难受。”龙文章怒道:“你要我体谅他?他把我妈扔在里边任鬼子作践!”六品再不说话了,看着龙文章收拾自己的步枪。

此时在高三宝房间内,高三宝纳闷地看着郁郁寡欢的高昕,然后说:“四道风不是这种人吧?”高昕沉默了一会说:“……不怪他。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高三宝诧异道:“我还等着战打完你和小何有个结果呢,结果……”高昕怒道:“什么结果?你喜欢小何,就非让我嫁他,你喜欢四道风,你就觉得我也该像你一样喜欢他!”她不吐不快,“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小何在日本人手里,他可能要说那就是地狱了吧,可四道风这个样子让我更加担心。”

工棚里,所有人都睡了,何莫修正用布条把那只受伤的手缚起来,身后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你受伤了?”不知何时欧阳醒了。何莫修笑笑:“小事,我包扎一下。”欧阳看着他说:“你……今天很怪。和以前不大一样。”何莫修苦笑:“我从地狱的熔浆里走过,心中奔淌人世间的溪流。”

天刚亮,龙文章立刻翻身坐起。他去摸放在铺边的枪,摸了个空。“六品,我的枪呢?”没人回应。六品的铺是空的,床上放着他形影不离的砍刀。龙文章终于意识到什么,探头向窗外看去,巷子里空空落落。

此时日军的机场却已经开工有一会了,跑道已见雏形。何莫修走了过来,渡边看见他就叫住他:“今天你的工作是拆掉那座难看的炉子。要烧的东西已经烧完了。”他恶意地笑笑。何莫修犹豫地说:“你没想过……它也许能派一些别的用途吗?比如说……烧一些热水。”渡边挥挥鞭子:“你们想喝热水?”何莫修赶紧说:“不是给我们喝,是给你们洗澡。”鞭子停止了挥动,渡边有点疑惑,建议对他是有吸引力的,可他搞不清何莫修的动机:“这不太像你。你一直很恨我们,别否认,我看得出来。”何莫修苦笑:“怎么说呢?没有人愿意天天挨揍的。”渡边恍然大悟:“看来你终于学会了服从。”何莫修小心地说:“也许……您能给我一点磺胺?”

渡边皱皱眉:“那是军队专用的强效消炎药,你要它干什么?”

何莫修抬起他的右手,炎热的天气、整夜的不过血、锈铁片的感染,伤口已经溃烂:“干活伤到手了。”

渡边看了看说:“这是你自己干的。你这个懦夫,你是想自杀,对不对?可你又没有自杀的勇气。”

何莫修吁了口气:“是的,我做不到,我怕这样下去我的手会残废。”

渡边终于释然,负着手走开:“好好服从,我也许会帮你想想办法。”

何莫修看着那炉台,恐怕欧阳苏醒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164、混进鬼子营

2008年11月22日

165、眼神空虚

天色已黑,满天星和他的同伴在挖一条地沟。在日军转身的当头,满天星迅速躺在沟里,几个劳工赶快把土盖在他身上。

龙文章收拾好细软,对八斤说:“别再劝了,我非走不可。”他气冲冲往门口走去,其实没人拦他。八斤坚定地说:“我们跟你一块走。”龙文章有些发傻,说:“其实我没地方可去。”队友们说:“大不了去山里打游击,能多杀一个鬼子就多杀一个鬼子,你和军师想的是一样的。”

龙文章终于叹道:“我非得说明白了吗?我根本就没想走!我妈在这我能走哪?我就是心情不好嚷了玩的!”他把枪一放,自觉万事大吉。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八斤说:“你不走我们也走。这么活着不如拼死。”

龙文章看着那些人还走在他之前,他很想拦,可自尊心放不下来。最后等他冲到门边想拦,那些人已经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巷陌里了。龙文章茫然回头,屋里忽然空得让人难以忍受。

高昕焦急地在找四道风,她匆匆下楼,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个喷嚏,她站住了,然后小心地拉开楼梯间的门,四道风蜷在一堆笤帚和杂物中间,眼神空虚,高昕的心也一下被撕裂了,她紧紧把四道风抱住。四道风怔忡地说:“我不想再拖上任何人……我看不见希望……”

高昕想不出别的办法,想让他的手抱住自己,四道风的手滑了下来。高昕叫道:“你喜欢的人死了,可你还会喜欢别的人。你看,这样你就有希望了,有希望才有目标。”她把四道风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四道风喃喃道:“病鬼说我们不可能,跟钱跟学问不相干。他跟他老婆才是互通有无,你中有我。”

高昕叫道:“他胡说!”她缓和了一下,“我们在一块吧,你以为两个人在一块就有结果了吗?两个人的希望比你一个人熬好,我们一起,等着战争结束。”

四道风靠在板壁上,头撞出一声重响:“跟我私奔吧。”高昕吓了一跳:“什么?”然后又点头:“好的。”四道风脸上泛出光彩:“小姐跟穷书生私奔,小姐荡秋千荡过墙,砸在穷书生头上。”

高昕笑道:“我一荡荡过墙,砸在你的大笨脑袋上。”

四道风苦笑:“我是烂命一条,我说私奔是闹着玩的。”

高昕正色道:“我是说真的,你看,我真的乐意为你做一切事情。”

四道风愕然看看她,眼中的高昕有种从未见过的坚毅。

重重铁丝网和机枪的包围下,何莫修和六品坐在工棚外边,何莫修轻声道:“你想逃走吗?”六品瞪着他,何莫修接着说:“我说的逃,是所有人一起逃,带着欧阳,带着龙妈妈,所有人。”

六品讶然地问:“所有人?怎么逃?”

何莫修说:“你来了,这事就成了。那天他们烧掉了所有的死者,死人的骨灰铺在跑道上,那天我就想,我们要逃,而且我会杀了他们。没有人可以这样作践别人。”

166、孩子

满天星和同伴们从地沟里钻了出来。他们爬到铁丝网边,一个劳工兴奋地转身开跑,脚下却轰然炸开。警报鸣响。地雷在他们脚下炸响,不断有人被掀翻。

清晨,劳工们被日军持枪看押着,成排的尸体列在地上。满天星和几个劳工仍然活着,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边。

何莫修和六品站在一块,他们被迫脱掉了鞋光着脚。六品看着远处的满天星说:“他太冒失了。”何莫修同情地说:“他不知道外边有地雷,没人知道。”这时日军拉来整车空玻璃瓶子,把它们砸碎在铁丝网边。

一个日军拿着喇叭高喊:“现在去刷编号!刷好编号的人立刻去工作!从今以后,你们的工作时由十六小时改为十八小时,并且每发生一次逃跑事件再加两小时!还有,每逃跑一个,与他相近的前五个号和后五个号将被处极刑!”

人们身上被刷上红色的油漆编号,一名逃跑者在人们面前被砍下头颅,满天星和其他人被塞进木箱里,箱子被半埋进土里。

这时长谷川和宇多田的车缓缓驶过,何莫修突然道:“拦着我!那鬼子认得我!”六品盯着长谷川说:“我也认识他,我们村就是被他屠的。”他的眼神像把刀。

何莫修提议的浴室终于开工,渡边很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把里边的药片故意倒在地上。何莫修瞪眼看着,那是他几乎不再奢望的东西:“磺胺?”他扑在地上捡,唯恐漏掉一颗。

渡边轻蔑地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怯懦的人,为了报答我你要好好工作!”

何莫修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刷着的十六号,匆匆走向正在打的地基。高昕把一个皮箱藏在玄关,紧张地等待着。四道风终于鬼鬼祟祟地在楼梯处露头,向高昕走来,偏偏全福早起,也进了客厅擦桌子,四道风立刻转身。

高昕恼火地过去:“全叔你大早擦什么桌子?”全福看了一眼四道风:“我得盯死那小子,你看他贼兮兮的。”

高昕没辙,四道风悄悄道:“我上去,跳楼下来,我往窗上摔个石头,你听见就出来。”高昕又好气又好笑,四道风就上去了,全福狐疑地看一眼,改擦楼梯。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高昕诧异地打开门,愣住了,门外是几个农村人。打头的女人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一见到她就说:“高小姐,我们好容易才找到这。”高昕惊呆了,她这才发现这个憔悴的女人竟是思枫,而她身后的人是赵老大和邮差。

全福匆匆过来,这时一块石子从窗外摔进来,偏偏高家的玻璃上次轰炸时已全部报销,石子正摔在他的头上。全福“哎哟”一声:“这谁家坏小子!”

四道风有点难堪地进来,还没说话,先看着思枫愣住。思枫笑了笑:“四哥,我们来救欧阳。他还活着,我们在劳工营的人送来了消息。”四道风瞪大眼睛,猛拍了一下巴掌。邮差怀里发出一阵啼哭声,四道风吓了一跳。

思枫解释:“这是我和欧阳的孩子。”

167、取出子弹

龙文章和唐真进了客厅,他们是四道风那边仅剩的两个人了。赵老大看着他们说:“是你们发电报,我们才来的。”

四道风不解:“会使电台的那两个都进去了。”唐真轻声说:“我发的。军师把密码本留下来了。”

思枫看着众人说:“鬼子败势已定,八路军和国民党部队已经全面反攻,预计战争两到三个月结束。潮安一带饿殍遍野,到处是无人区,你们这边……”

四道风想了想说:“沽宁原本是十万人口,现在东拼西凑还有六万吧?”

思枫说:“潮安的全部队伍都在协同盟军作战,就来了我们仨,正面营救是不可能的,但盟军不会任由鬼子在沽宁建立防空伞,所以五天后会有一次轰炸……”

四道风吓了一跳:“还炸?”

思枫点头:“是炸南郊机场不是炸沽宁,我们在路上商量过了,利用轰炸时的混乱进行营救是有可能的。”众人听了她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高昕走进思枫的房间时,看见思枫正抱着孩子哭泣。高昕怔住,思枫发现她进来,迅速擦干眼泪。

高昕嗫嚅:“我想抱抱宝宝。”思枫笑了笑:“抱吧。”高昕抱起孩子:“这个女娃娃以后像她妈妈一样漂亮!”思枫的表情很苦涩:“是个男孩,会像他爸爸。”

高昕愣住:“可唐真说是女孩,她说你们发报时说过的……”

思枫犹豫地说:“是个男孩,后来有点变化。”

高昕不解:“这种事情怎么会有变化呢?”她终于注意到思枫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师母刚才在哭,在担心老师吧?”

思枫苦笑:“其实我们没有欧阳的任何消息……”她看着愕然的高昕补充道,“是我多心,考虑到老四的脾气。”

此时欧阳在昏睡中睁开眼睛,六品和何莫修正在铺边看着他,两人的表情像要上刑场。欧阳轻声问:“你们要干什么?”

何莫修坚定地说:“你胸腔里的子弹必须拿出来。只有这些东西,一把铅笔刀,我偷的;草药是止血的,六品摘来的;十六片磺胺,消炎用的;一个自己做的针头,衣服上抽出来的线,缝伤口的。”

六品补充:“得把你绑起来,嘴堵上,打晕掉。”

欧阳苦笑:“这个……大可不必了。让我清醒地挨这一刀吧,我会忍住的,我保证。”

六品有点拿不定主意,但何莫修已经拿起小刀,在灯焰上消毒。良久,他咬咬牙,一刀切了下去。欧阳双手抓紧了铺板。何莫修镇定地继续手术。过了许久,他终于紧张地说:“我找到弹头了,卡在你的骨头上了……差一点就打到心脏。”

欧阳惨笑:“我总是……这么走运。”

何莫修紧张得脸发白:“我得把它撬出来……会很痛。”他已经不敢再看欧阳的脸,地上的血越淌越多,欧阳的神情也越来越茫然,嘴角带着微笑,似乎看见另一个世界比这边要美好。

168、痛心疾首

何莫修俯首在欧阳的胸腔里与那颗弹头较劲,一声金属的轻响。何莫修沮丧之极地轻叫起来:“刀断了!我做不来!”他已经快疯了,六品的回应是一拳轰在他脸上,何莫修清醒了些。他终于把那颗弹头硬拔了出来,那是一颗三公分长的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头,他同时也拉断了某根血管,鲜血喷涌到何莫修脸上,何莫修狂叫:“针和线!把血管缝上!”

六品怎么也没法把针和线穿上,龙妈妈掀开帘子进来,拿过针线,一次就给穿上了。血终于止住,何莫修也就此软倒,他呆呆看着欧阳的表情,叫道:“他死了。我把他杀了。”

六品听了听欧阳的心跳:“把刀口缝上!就算死也不能让他这么开膛破肚!”何莫修机械地爬起来忙活,那是最后一道手续。天刚亮,四道风和思枫已经出现在南山郊野,他们刚在藏身处就位,就听见山下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古怪声音,四道风拿着望远镜往公路上看去,顿时目瞪口呆。那是一辆坦克。

龙文章苦笑:“七年前咱们掀下河的那辆坦克,四年前鬼子又修好了,现在又开出来了。”

伊达耀武扬威地站在坦克上,守门的日军老早就把大门打开,坦克驶进去。

现在渡边对那浴室的兴趣远大过对机场,那是一间完全被分隔成两半的木屋,从锅炉房烧好的热水将直接传送到隔壁浴室的木盆里。木盆只有两个,从长谷川到渡边都没想过让士兵分享此种乐趣。何莫修和六品这些人在做最后扫尾。

六品轻声道:“早上他动了一下。”

何莫修苦笑:“我从他胸口挖掉拳头大的一块肉,我害死他了。”他手扶着板壁,把头顶在板壁上,他真是快垮了。

六品拍拍他:“别这样。我们一定会出去,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看着我们。”何莫修强笑,比了个V字手势。六品不解:“那什么意思?”何莫修苍凉地说:“胜利。”

这时几个望远镜和龙文章的瞄准镜都用上了,山上藏着的人们徒劳地在劳工中寻找。思枫虚弱地靠在旁边,四道风突然叫道:“废物鸡瞧见我了,还比手势。”

思枫紧张地问:“他比的什么?”四道风勉强作出那个手势。赵老大呼吸都快屏住了:“……胜利。”思枫兴奋地叫道:“他还活着!他是告诉我们欧阳还活着!”她一激动,就软软晕倒。四道风一把扶住,他笑得合不拢嘴,他像思枫一样坚信这个不确切的消息。

赵老大忙着抢救:“她是营养不良。”四道风:怎么会营养不良呢?我吃糠都很壮。邮差忍无可忍:“我们两天吃一顿过了半年!潮安饿死上万人,连孩子都……”赵老大喝道:“闭嘴!”几个人都被他喝得沉默下来,赵老大闭着眼使劲晃晃头,似乎要从脑子里赶走什么不好的想法。龙文章思忖道:“比个手势不说明问题,那书呆子一向神经兮兮。”

赵老大坚定地说:“他活着,不要怀疑。”他看着思枫,表情很痛苦,简直是痛心疾首。

169、身份暴露

空空的铺板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撞击声,那来自被藏在里边的欧阳。一片死寂,所有人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头上的铺板猛地被推开,欧阳被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何莫修和六品站在外边。何莫修重重给了六品一拳:“他醒来了!”

欧阳愣了一会,终于确定自己还在人世间。他对何莫修笑了笑:“妙手回春的何大夫。”何莫修怔怔地笑了。

又是新的一天,那间浴室已经盖完了,刚洗完澡的长谷川和宇多田穿着衬衣从里边出来,渡边和几个人拥过去帮他们穿上外套。宇多田很满意:“在这样的早上洗澡真是神清气爽。”他忽然听见什么,看向工地边半埋的箱子。满天星还在里边骂,只是声音已经微弱难辨了。“那个逃跑的劳工还活着?”

长谷川笑道:“是啊,跟他一起进去的两个都死了。”然后他示意部下,“回头把他带过来。”他们的车刚驶走,何莫修从锅炉房的门出来,头发上都是煤渣和土。六品也从门里出来,何莫修轻声问:“怎么样了?”六品苦着脸:“根本搞不清方向。”何莫修示意六品看铁丝网边的那辆坦克:“你一定能感觉到它的震动,就照那个方向。”六品点点头。然后两人推起屋边的一辆手推车,把满满一车煤渣向机场那边拉去。

一个日军拦住,用刺刀扎着。何莫修解释:“是烧过的煤渣。”那日军让开,何莫修和六品把车上的东西倾倒在土堆里,其实那只是上边盖的一层煤渣,下边全是土。宇多田和长谷川坐在凉棚下喝茶,手下把奄奄一息的满天星拖来。宇多田愕然地看看长谷川。长谷川笑道:“为您准备了一点娱乐。”这时伊达从屋里出来,边解着外衣扣子,他要去洗澡。

长谷川叫住他:“伊达君,您精湛的刀法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盛情难却,伊达拔出刀。满天星拼命地往后挣着,他忽然把一口血吐在伊达脸上,向着刀口撞去,一脚踢在伊达身上,伊达顿时弯成了一团,满天星冲向他身后一个持枪的日军,顺利地把那支枪抢了过来,拉栓上弹。可他离日军太近了,立刻被身后扑上的几个日军摁在地上。

伊达狂怒地拿起刀,想砍下满天星的头。长谷川突然道:“等等!等一下!让我看他的右手。”满天星挣扎着,但一只手被拽到长谷川面前,长谷川摸了摸,点头:“全是枪茧。用枪比我还多呵。”他看着满天星,“先生是四道风的人吧?你们对这个机场有多大兴趣?”满天星想一口唾在他脸上,可长谷川闪开,焦急地冲向伊达:“停止一切工作!鸣响警报!搜查所有工棚!检查每一个人的手!有枪茧的统统抓起来!”宇多田不满:“怎么能停止工作?”长谷川忘了礼貌:“你不知道什么是四道风!我跟他们斗了七年,这是我抓到的第二个活人!”

警报在工地上尖厉地鸣响起来,长谷川冷酷地说:“叫医生来!治疗他!再拷打他,直到他说出我想知道的!”

170、急中生智

日军冲进工棚,这里除了铺板什么也没有,可是搜索仍从一处工棚向另一处工棚蔓延。何莫修和六品正拉着半车煤过来,他们看着劳工被日军从工地和工棚驱赶到一起齐,何莫修顿时傻了:“他们在搜查工棚!”

六品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然后他们被几个日军截住了:“你们,去那里集合!”何莫修摇头:“不行!”他指指伊达,“他要洗澡!”那名日军立刻放行。何莫修和六品迅速跑开,在他们住的工棚窗口外,两人四下一望,分别跳窗进去。

日军的喧嚣声几乎就从隔壁工棚传来,六品翻开铺板盖,欧阳正在听着外边的动静:“怎么啦?”

六品把欧阳抱了起来,扔进窗下的煤车里,他跳出去,用煤把欧阳劈头盖脸地盖上。何莫修把浴室设计图纸扔进暗格。暗格还没有盖上,日军就冲了进来,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给了他一枪托。

日军把所有人集合在工棚外的空地上,按编号检查着手上的茧子,稍有怀疑的人就被押到一边,长谷川这次有点病急乱投医。百十米开外的浴室边,六品正把煤车停在锅炉房前,把欧阳从车上抱下来。何莫修仍在挨揍,渡边背着双手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他看看那暗格:“我没容许你有这个,你居然有一个私藏东西的地方。”

何莫修急中生智:“你说过不能让人知道炉子是我设计的,我必须把图纸藏起来!”渡边看看那几个日军,发现他们听不懂太复杂的中文,他也就放心了,故意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何莫修已经为这人的出尔反尔愤怒了,一个日军说:“带他去见指挥官!把那些图纸也带上!”何莫修面如死灰,他不用想就知道见长谷川是个什么后果。谁知渡边说:“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给他的,他是一个亲善人士,一直很合作。”何莫修被放开了,惊魂未定。搜查还没有完结,伊达站在浴室外边,踢着浴室的门。

何莫修一路小跑过来,怕被认出,不敢抬头,低声说:“马上就好!”他这边还没说完,一小队日军跑了过来,六品也同时从锅炉房出来:“已经好了。” 日军向伊达说:“伊达队长,我们必须也检查这里。”伊达没好气:“查吧,别来烦我。”他进了浴室,重重关上门。

日军示意两人伸出手来,何莫修和六品伸出手,何莫修几乎没碰过枪,六品又一向烦枪,自然不会有什么枪茧。总算通过了。何莫修一屁股坐倒在煤堆上。

六品苦着脸:“我怕把他的伤口又摔裂了。”

何莫修吓了一跳,赶紧起来拿了铲又开始挖那堆煤。此时高昕正抱着那孩子喂他。思枫看着那孩子在吃东西,露出点宽慰的神情。高昕站起来:“让妈妈抱抱。”思枫把孩子抱过去,谁知那孩子到了她手上就开始大哭,高昕不由愕然:“怎么不让妈妈抱呢?”思枫把孩子又交回给高昕:“他不喜欢我身上的枪药味。”高昕瞧着思枫落落寡合的神情,她总觉得不像思枫说的那样简单。

171、哑弹来袭

从南山郊野俯瞰下去,工地上早已开工,望远镜里何莫修和六品又进了那浴室,四道风抬起头来:“那两人进进出出搞什么?”赵老大嘱咐:“记清他们的位置,轰炸机一来你的任务就是接近他们。接近他们就是接近欧阳。”

四道风突然一跃而起,同一时间劳工营的防空警报也开始鸣响。云层里已经隐约闪动着小小的黑点。

工地里的劳工和日军都在躲避即将来临的机群,伊达飞跑着奔向他的坦克。四道风无视于工地里的混乱,向着那道铁丝网狂奔,一个露在地面上的地雷引信从他脚下堪堪错过。龙文章大喝:“都别动!跟我走!”

四道风已经幸运地冲过整片雷区,龙文章小心翼翼在地雷中探出一条路,赵老大几个跟在他的后边。大家终于到了铁丝网那儿时,四道风已将铁丝网弄开道口子,从那个刚刚可以过人的缺口把自己硬塞了过去,龙文章的步枪和唐真的机枪在铁丝网后警戒,其他人提枪在手向里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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