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冷冷看着他,七年的积怨此时成了一种可怕的怒火,但他克制着,“把他解下来。”他指指何莫修,“换他上。”
欧阳笑道:“你怕我死了?如此灰头土脸收场,连我的呻吟都没听到,这么下去还能从我嘴里撬出什么来吗?”
长谷川眼珠瞪得快射了出来:“不要解他下来,绑得再紧点。”
欧阳试着躺得舒服一点,他想起思枫,脸上露出温柔的神情,长谷川看着他,突然说:“原来先生也有爱人。”欧阳有点伤感:“有爱人,也有爱女。”
长谷川冷笑:“原来先生一直靠这些美好的回忆来撑过我的刑罚。”他点了点头,日军把烧红的铁链贴到欧阳的身上。陡然间白烟冒起,何莫修的眼泪簌簌而下。
赶了一夜路的四道风一伙正在山野里休息。高昕把手上的饽饽掰成两块,稍大的给了沙观止,小的给了四道风。四道风忍不住问:“你的呢?”
高昕笑了:“你喜欢苗条女孩还是胖女孩?”“我就喜欢猪一样的。”四道风一下跳了起来,“吃!”
高昕尖叫一声,两人眼看就要你追我赶。沙观止瞧不下去,把手里的半块再一掰两半,扔给四道风一块:“现在的女人真没规矩,当人面就打情骂俏。”
四道风和高昕不约而同地做了个鬼脸,讪讪停下来。
四道风突然想起:“给嫂子留了吗?嫂子呢?”高昕指着树林:“留了。他们说去那看什么人。”四道风拿了一个饽饽,想了想,往林子深处走去。
185、生离死别
脚下是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赵老大红着双眼往身后看了看,邮差扶着思枫在后边跟着。思枫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她睡着了。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了她。”
林间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坟墓,墓碑是刻在一块刮平的竹片上的:欧阳和思枫的女儿--妈妈爱你。思枫在墓边坐了下来,如果高昕觉得她不像个妈妈,那么她现在则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母性:“你在这乖吗?妈妈来看你……妈妈就想在这陪你。爸爸比妈妈还想你,爸爸说他看见你了……你说怪不怪?”她看起来很幸福很祥和。这时传出四道风的嚷嚷声:“你们在里边吗?这什么地方?”赵老大吓了一跳:“这家伙怎么来了?”邮差急道:“这大嘴巴一说,欧阳的伤也永远不用再好了。”
四道风托着一个饽已经闯了进来,然后是愣住。其实思枫根本意识不到外界的变化,她微闭着眼睛,像在陪她的孩子同眠,四道风已经凑到了墓碑前:“这写的什么?”赵老大嘘了口气:“他不识字。”邮差故意说:“她没名字。”四道风奇道:“嫂子你告诉我。”思枫很安详地说:“因为她爸爸还没想好她的名字。”赵老大拦住四道风:“请自便好吗?你看不出她需要休息?”四道风犹豫一下,放下饽没趣地离开。
赵老大看看思枫,思枫很安静,像是睡着了,那种疲态让赵老大痛心不已:“你从产期后就该休息了,这一路挨饿受累的。”思枫喃喃道:“我这就休息了。”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赵老大绝望地提醒她:“欧阳还在呀!他被鬼子抓住了!我们要去救他!”
此时的欧阳神情恍惚,烧红的铁链一点点放在他身上,烧炙皮肉的咝咝声和烟雾弥漫了整间屋子。六品死死地低着头,而何莫修将头一下下在刑架上撞击。长谷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早已歇斯底里。
铁链继续下落,欧阳忽然感觉心仿佛撕裂开来,他大叫起来,这种哀伤的号叫如此响亮又如此漫长,他乎把他人生中积聚几十年的痛苦全喊了出来。机场上的劳工和日军回首。何莫修停止了撞击他的头颅。六品抬起了头。军医手上的听诊器掉在地上。
长谷川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快抢救他!”他以为欧阳妥协了。
欧阳终于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长谷川,他脸上洋溢着得意与希望:“先生哭了?”欧阳喃喃说:“我梦见一些美得让人心碎的事物。”长谷川脸沉了下来,死死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从背影上都能看出他的灰头土脸。四道风坐在高昕身边,看着赵老大和邮差从山道那走出来,他问:“我嫂子呢?”赵老大嗫嚅:“她去搬另一路救兵……”四道风奇道:“那个身体你让她自己去呀?”赵老大有点哑然,过了一会说:“走吧。”于是龙文章又精神抖擞地去开路了,赵老大和邮差看看来时的树林,现在欧阳家三口的三分之二都埋葬在那里了。
186、故人重逢
龙文章在山脊上往下望,忽然扑倒在地:“鬼子。”四道风爬到他身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公路上有两队日本鬼子,一队是上战场的,另一队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赵老大盯着那些鬼子:“他们败了,这是想撤到沽宁上船,好逃出中国。”
四道风快意地看着,拍了拍龙文章:“龙长官,你军还是蛮不错的!”
龙文章只是恨恨地看着:“我开一枪好吗?”
赵老大说:“找个最该死的。”
一个日军正拎着箱子从一间燃烧的民宅里出来,龙文章手指一扣,他一头栽倒在地。突然好似回音一样,到处响起了枪声,日军的死伤不断增多,也无心追赶,只是对枪声响处胡乱开枪。
四道风乐了:“是你们的人吗?”
赵老大纠正:“是咱们的人。”
他们从山上下来,刚走几步就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四道风愣住了,突然发现他们已经被人数不明的武装者包围。
赵老大叫道:“自己人!我们是老唐的人!”
黑暗里传出一个声音:“我们才是老唐的人!”
四道风站了出来:“胡说!老子是沽宁的四道风!”
那个声音也道:“四道风我们也认识。”说话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四道风看着他们发愣,可确实不认识。
赵老大气得不行:“你这小混蛋!”
龙文章轻声地对四道风说:“他是海螃蟹,是炸雷。”于是四道风想起四年前大荷村的血战,有一个叫海螃蟹的家伙拒绝了自己,他要自己成立叫炸雷的游击队。
海螃蟹他们很威风地走着,相比之下四道风很沮丧,即使加上沙观止他们也只有七个人,四道风很少觉得这样狼狈。
海螃蟹突然问:“老唐呢?”
赵老大顿时就噎在那里:“她……她……”
四道风说:“她去找人了!然后我们要打一场大战,吃下沽宁!”
海螃蟹笑了:“你们要去找穿洋皮的家伙,不是吗?那边走,出了山就是了……”
龙文章奇道:“穿洋皮的家伙?”
海螃蟹不屑一顾地说:“国字头呀!顺便说一声,听说咱们打得最好的那拨人叫八路,我的炸雷已经改叫八路了。”
赵老大一想:“我们这就得走了。”说着便和海螃蟹告辞。
于是四道风几个又回到了郊野,他们看着眼前的野地,根本感觉不到有人,连龙文章都显得有些茫然:“也许他们换了战场……”四道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天边忽然传来呼啸声,龙文章的脸色顿时变了:“趴下!”
来不及了,四道风飞了出去,撞破了地上的一层草皮,掉进一个坑里。
187、被包围了
四道风清醒了些,郊野上这边看不见的日军炮兵向那边看不见的国民党阵地轰击,四道风他们所见的已是一场现代概念的火力压制战,双方都在追求隐蔽和火力上的绝对优势。
龙文章在震撼中狂热地大叫:“现在鬼子完了!这就是胜利!就是苦战八年的结果!苍天!苍天!让我看见今天!”他把带着硝烟的泥土捂在自己脸上,恸哭不已。
炮火已经不那么猛烈,日军显然吃足了苦头,隐蔽的掩体和壕沟已经悉数暴露。在一片混乱中,四道风几个穿着日军军装,提心吊胆地进行他们的横穿战地之旅。高昕已吓软了脚,被四道风拖着走。沙观止皱眉道:“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拖个女人做什么呢?”
四道风低声道:“叔叔,我这只手上可拖着您呢。”瘸腿的沙观止其实比高昕更累赘。沙观止于是怒道:“你把我扔这好了,你们小狗男女逍遥快活去吧。”四道风皱眉头:“您不能这么说她……”
高昕打断他:“叔叔是关心我,你跟叔叔拌嘴,是因为你总不好好听他说话。”沙观止愣住,乖戾的目光里竟有些潮湿。这时赵老大忽然轻嘘了一声。一个日军军官蜷在一副担架边冲他们大声嚷嚷什么,赵老大说:“他让我们抬人。”
几个人磨磨蹭蹭过去,把担架抬了起来,军官所指的方向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他们只好抬着担架向那个方向走去。到了日军阵地的外围,四道风本是想把担架上那位掀下来,谁知那名军官忽然揪住他的衣领,开始大叫。沙观止一枪结果了他。但这些动静已经足够让不远处的日军注意,弹雨泼水似的浇了过来。几个人狼狈不堪地跳进壕沟,四道风没忘了从那军官尸体上扯下一枚信号枪,对龙文章他们大喊:“跑!”
几个人尽可能向阵地外围跑去。四道风扣动扳机,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块土地被炸得如要脱离地面。双方的炮战再次被引发了,四道风几个尽力向中国军队所在的南方跑去。
途中龙文章低声对四道风说:“见了国军你别嚷嚷什么共党。你压根不是共党,你这是自封的。”
四道风翻翻眼:“可我就是共党。”龙文章急道:“求你了四爷,为了欧阳别再大嘴巴。”四道风有些恼火,他忍不住瞪了龙文章一眼,这让他吓得“哇”的一声叫了出来。龙文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整套守备团时代的上尉制服。龙文章多少有些恼羞成怒:“这是我该穿的衣服,我是国军的一员,现在我把他们等了回来。”四道风挠挠头:“你……”赵老大突然道:“真好看。”
邮差也笑道:“让我想起一群我们尊敬的人,别以为共党就不记得他们。”
龙文章还在那里愣着,半晌才道:“谢谢,谢谢。”他用袖子抹抹眼睛。
忽然草丛里传出枪机的一声轻响,大伙儿转过身来。只见草丛里悄没声息地站起许多人,钢盔锃亮,穿着卡其布的美式军装。他们被包围了。
188、华盛顿吴
在这片阵地上,国民党的某支精良部队终于与四道风他们面对面了。
一个士兵叫道:“哥儿们来瞧!这个家伙自称是咱们的头儿!”龙文章的帽子被人抢掉了,他狂怒地扑过去,却被人一枪托砸了回来。四道风一脚把那家伙踢翻了,立刻被十几支枪指住。龙文章使劲拦在四道风之前:“我是你们的弟兄!在这里孤军奋战,两千多个昼夜!”
士兵不屑地道:“跟我们称兄道弟?你吃会操队列吗?操给我们瞧!操好了就信你们!”
龙文章愣住,瞧着眼前这帮粗野而充满优越感的家伙,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污辱,但同时站好了一个立正的姿势。他痛心地说:“我是上尉,军官不能先行向士兵致礼。”一记耳光摔在他脸上,龙文章麻木地做着,直到两滴热乎乎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略为抬起了头,看见一张刀痕扭曲了的脸正看着他。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那名校官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向龙文章:“龙乌鸦,我天天都想你。”
龙文章忽然很想哭,但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军官拉掉了右手上精制的皮手套,龙文章看见那只手的四只手指都齐齐被一刀削去了,于是他叫了起来:“华盛顿吴!”他一跃而起抱住了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人们静静看着,刚才的肇事者都成了傻子。
夜晚,帐篷内灯火通明。华盛顿吴的手放在桌上,龙文章和他都呆呆地看着那只手。龙文章说道:“不看见这手我就认不出你,你变得太多。”
华盛顿吴苦笑:“我说了,亏欠一人自断一指,丢失一人自断一指。我把守备团的弟兄都带出了包围,没死一人。后来重庆西南一指,咱们编进了第一批换美装的部队,飞越驼峰去换装,好些弟兄就冻死了,没死的就穿上了这身。”
龙文章笑了:“绝对头牌?”
华盛顿吴骄傲地说:“中央军直系,头批美装师。可在这里我是老大,我的兵就是我的弟兄,打仗我冲头里,所以重庆一直看重。”他的脸色忽然阴郁下来,因为那些肇事的士兵正列了队进来。他冷冷地说:“交你处置。”他背转了身子,龙文章看看他又看看那些士兵,领头的兵把龙文章的枪递了过来,然后不说话,撕开了衣服,龙文章拿起自己的枪,命令:“转过去。”那兵毫不犹豫地转身。龙文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道:“滚吧。老子舍不得为不是鬼子的人浪费子弹。留你狗命,多杀鬼子。出去吧,我要和你们团座说话。”
士兵们哄笑,紧悬的心也放了下来,纷纷说:“龙老大,团座总说这地方你才是老大。我们说哪有比团座还牛的人,今儿一瞧,真是天生老大!”他们欢天喜地地去了,龙文章愕然地看着他的朋友:“你……” 华盛顿吴笑了:“这里还是守备团,他们还是你的人马。可我现在不叫华盛顿吴了,叫吴盛华。”龙文章又问:“你们来这里干吗?收复沽宁?”
华盛顿吴说:“那是次要任务。我们是要占领沽宁附近的一个机场。”
189、整装待发
四道风叔侄俩的帐篷里,四道风正小心地给沙观止洗脚,小心翼翼地包伤口。高昕进来,拿过了四道风手上的药给沙观止包扎,沙观止愣了一会,也没说什么。然后她给沙观止收拾床铺,四道风笨手笨脚在旁边帮忙,帮着沙观止慢慢躺倒,那支大号左轮甚是碍事,高昕伸手想给他拿下来。沙观止一把摁住,看了高昕一眼又终于放开,高昕帮他把枪放在枕头下边。
高昕低声问:“你要拿这枪打小四?”沙观止装睡,不理她。四道风很无奈地看看高昕,高昕笑了笑,在四道风铺上坐下,她拍了拍枕头,四道风乐了,乖乖躺下。高昕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哪知沙观止突然出声:“没羞没臊的狗男女。”高昕不在意地笑了:“叔叔不乐意看见我,因为叔叔也觉得我跟小四一块会很幸福,叔叔怕看多了就会把那枪扔了。”沙观止愣了一会,尽全力哼了一声。四道风对高昕做了个鬼脸,微笑,幸好沙观止看不见。
高昕又道:“叔叔想过打完仗怎么过吗?”“杀了他……”沙观止戛然而止,杀了四道风对他来说将成为某种万劫不复。高昕却道:“叔叔您想过这样吗?我和小四,我们俩干活侍奉你们二老,您和我爸,你们可以一块喝喝茶,下下棋,以后肯定还有个小孩,叔叔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沙观止愣着,那是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生活,他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直到忍不住脱口而出:“女孩。”他做贼心虚地转头看看,谁知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早晨,大家起床了,四道风突然发现龙文章胡子也刮了,头发也剃了,一套崭新的军服套在身上。高昕傻傻地问:“你……还好吗?”龙文章笑逐颜开:“好,我就是来叫你们看看我有多好!”他拉着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
四五十个装备精良的军人在空地上列队,赵老大几个一早已经在那里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龙文章拉着四道风和高昕过来,沙观止形影不离地跟着,赵老大看见龙文章时也就如找着了主心骨:“这是去救欧阳的人?”龙文章自豪地说:“一千多号吧。”四道风吓一跳。这时华盛顿吴在几个军官护卫下大踏步过来:“弟兄们好!这是龙文章!你们该听我说过这个名字!他在沦陷区孤身奋战了整整七年!”龙文章小声地说:“不是孤身。”华盛顿吴拍拍他:“现在他回来了!会带我们绕过鬼子的战线,摧毁那个该死的机场!这个团是他和我共有的!在这里我是团座,他是我的兄长!你们可以不听我的,但一定要听他的!”四道风几个看着那群军人,同样感觉到铁与血。邮差喃喃道:“总算是能给思枫同志一个交代。”
四道风没听清:“给谁一个交代?”
赵老大转开脸:“给沽宁人。”
此时欧阳几乎被绷带缠满了全身,露在被单外的手指已几近残废,即使这样日军也没忘了他的镣铐,一根铁链从被单里垂了下来。
190、奄奄一息
长谷川绷着脸过来,伊达向他报告:“我军在潮安损失惨重,公路沿线的抵抗组织也越闹越凶,又有两艘运兵船在离开沽宁后被击沉……”
长谷川点点头走向那间刑房,军医正给欧阳换上一个输液瓶,长谷川问:”他醒着吗?“军医不敢确定:”我不知道。这个怪物似乎在晕迷中都能控制自己。他活着,可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活。”长谷川好奇:“什么意思?”军医说:“他已脱离危险期,可以后的生活对他来说只剩下痛苦。”
长谷川满意地微笑了,凑得很近,仔细端详着那张安详的脸,他凑在欧阳耳边说话,第一次他和欧阳说的是日语:“我不让您死,让您活着。您想抱您的女儿,可您没有知觉。是的,我毁了你,我真的毁了你。”欧阳那张脸仍那样安详,长谷川终于离开。
欧阳倏然睁开了他的眼睛,清醒而痛苦。他看着皎洁的月光,耳边似乎回响着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年青的母亲在低低地哼唱着摇篮曲,间夹着一个孩子咿咿呀呀。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终于,他用尽全力挑起了第一节铁链。
同样皎洁的月光下,几个日军正在挖坑。他们把一个被捆绑的人埋了进去。而此时华盛顿吴和他的士兵穿行在山道上。四道风用一种发疯般的速度已经翻越了一道山脊,高昕微笑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她有绝对的信心。
天蒙蒙亮。廖金头呆看着隔壁笼子的何莫修,一脸阿谀的神情:“何少爷?”
何莫修压根没理他,他正看着晨光下的机场,正如鸟山所说,又有一批破烂飞机和破烂飞行员来垫炮灰了。他叫道:“六品你看见了吗?”
六品已经不在那了,原来锁六品的地方只有一堆空空的铁链。
长谷川走进刑房,那截悬在床脚的铁链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它们被欧阳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收到了床上。欧阳睁着眼睛躺着,长谷川微笑着看着他:“早上好,真高兴您睁着眼睛。您知道您的身体怎么样了吗?”欧阳笑笑:“不外乎没死而已。”长谷川笑了,做了个手势,几个日军过来把那架活动的手术床抬了起来。长谷川指手画脚,口若悬河:“您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炮声了吗?是你们的人,或者说是你们的敌人,国民党的军队要来了,我不知道对您这样狂热的共产主义者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欧阳仍旧微笑:“好事。”
长谷川忽然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巴掌:“好,看来您认为自己赢定了,其实我是个很细腻的人,昨天想到即将离开这块土地,就忍不住想留下点纪念。”欧阳笑道:“您真的觉得自己还能离开?”长谷川耸耸肩谁:“知道呢?您不想知道我留下些什么?”欧阳有些伤感地说:“小何还是六品?”
长谷川做了个手势,日军将手术床抬高。欧阳静静地看着跑道旁边的一颗头颅。那是六品,被土埋至颈根已经整夜。几个日军正在周围把土再一次压实。六品的脸肿得吓人,他已经奄奄一息。
191、活下去
欧阳回头看着长谷川:“你想要什么?四道风的行踪?”长谷川满意地看着他脸上颤动的肌肉:“我已经不指望从您这得到什么了,您是四道风的大脑,现在我把这个脑挖了出来,这样我得到了你们两个人的痛苦。”欧阳看着六品:“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长谷川摊摊手,日军打开镣铐,让欧阳站在地上。欧阳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竭力站稳了,一寸寸向六品挪动,不知过了多久,堪堪接近六品身边,他筋疲力尽地跪了下来,然后将脸贴在六品的额头上,喃喃道:“活下去,我也会活下去。”他不知道六品是否听见,但觉得那张肿胀的脸上依稀露出一丝笑容。这时伊达大叫着,向这边飞跑过来,他那表情如见了活鬼:“长谷川君,在广岛……”
长谷川伸手止住了伊达继续说下去,看着他周围的部下,指指远处。伊达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他看着欧阳,欧阳仍跪在地上,贴着六品的头纹丝不动。
长谷川点点头:“说吧。他不懂日语。”伊达急道:“广岛被轰炸了!只扔下了一颗炸弹!广岛已经不存在了!”长谷川讶异地瞪着伊达,直到确定伊达并没有发疯:“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包括宇多田!”伊达茫然地点了点头。长谷川开始向退到远处的部下挥手:“把他带走!”他看一眼六品,“杀死这个人!”日军手忙脚乱地把欧阳架上担架,一个日军拔刀。
这时,一声枪声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极为突兀。那名持刀的日军一头栽倒。
长谷川大叫:“把他送回去!”他指的是欧阳,那几名日军推着手术床向刑房狂奔,长谷川紧随其后。伊达立刻向那辆坦克跑去。
华盛顿吴的士兵开始开火,他们因匆促就战,又没有重武器支援,先机尽失。一声爆炸,一名日军被炸得撞在牢笼上。何莫修从牢笼里伸手去够他的枪。廖金头忽然大叫:“太君救命!他要杀我!他要逃跑!”可何莫修够不到那支枪,他只把那家伙的刀够了过来,何莫修坐下,用刀刃将阳光聚射到稻草上。
几个日军手忙脚乱地把欧阳推了进来,长谷川缩在门边,观望着山野与机场上的激战。一个士兵问:“队长,宇多田阁下问您该怎么办?”长谷川想了想说:“让所有的飞机升空作战!”他赶紧逃之夭夭了,几个日军向正从山上冲下来的国民党士兵射击。欧阳在床上挣扎,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只能靠胳膊肘和膝弯挪动,在这间刑室中间寻找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
伊达的坦克从跑道上驶过,国民党士兵的伤亡在坦克和机场各处交叉火力的射击下不断增多。华盛顿吴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铁丝网边的国民党士兵撤向山野里的隐蔽之处。他们的第一次攻击以未果而终。
四道风大声说:“给几个不怕死的,帮你把机场拿下来。”华盛顿吴皱眉:“你凭什么说这话?”四道风让他把望远镜转到一个位置,对着劳工营边那间孤零零的浴室说:“我们就会从那里钻出来。”
192、亲情回归
高昕扶着沙观止撞上从前沿撤下的伤兵,沙观止堵了上去:“四道风呢?”
国民党士兵并不知四道风的大名,一把将他推开,沙观止瞪眼就要发作,高昕死死拽住,摁着他坐下:“叔叔,小四不会跑的!”沙观止急道:“我不是怕他跑!”
高昕忽然瞧出了什么,惊喜地看着他。沙观止有些赧然地将头转开,又叹了口气。高昕微笑道:“您以后跟我们一块过吗?”沙观止犹豫:“才不……”他又舍不得,“你们准嫌我。”
高昕笑得心花怒放:“叔叔您这么有趣,我们哪舍得不跟您一块过日子?”
“我?有趣?”沙观止很不甘心地看看自己,话还没说完,他立刻被高昕抱住了,沙观止老脸红了。
四道风身后跟着华盛顿吴刚调拨给他的数十个国民党士兵和一块混足七年的几个队友,正忙着训话,他一看见沙观止和高昕就说,“你们来啦?歇着歇着。”沙观止沉着脸:“小四!”四道风大大咧咧:“知道了。但凡没死这脑袋就还是您的,跑不了啦。”沙观止气得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高昕红光满面地叫:“小四!叔叔答应跟我们一块住了——等打跑鬼子!”
沙观止忙阻止:“你说了不说的!”看着四道风脸上笑容绽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坚挺的自尊和仇恨有多可笑。
四道风乐得说不出话,然后一把抱住高昕,粗鲁地亲了两下。沙观止叹了口气:“没羞没臊的……”他没说下去,转开头微笑,士兵和队友们也在微笑。四道风终于抬起头来,旁若无人地说:“活着回来,跟你成亲。”高昕又惊又喜,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仍这么紧抱着。赵老大终于内疚无比地向他举了举手上的枪。
龙文章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他拿起了枪,想要追上已经先行一步的四道风他们。华盛顿吴把他拉住:“在指挥所呆着!你是军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从见到我时,你就是国军上尉龙文章。”
龙文章犹豫着站住了,对他来说那并不好受,但华盛顿吴说的正是他心里的矛盾。日军的沙袋工事和战壕以发狂的速度在机场边修筑起来,一部分劳工被枪刺威胁着也加入这个工程。笼子里的廖金头看着,隔笼的何莫修仍在用聚光照射着手下的稻草,他手下的草堆燃起一缕青烟。何莫修把燃烧的草堆堆在木笼的榫头上,让它们集中燃烧。廖金头惊呼:“你在干什么?”
何莫修忍受着炙烧的痛苦,他甚至懒得多看廖金头一眼。
树丛掩映下的那处地道口已被掀开,四道风做个手势钻了进去。华盛顿吴放下了望远镜,一只抬起的手挥了下去。六十毫米的迫击炮早已装填完毕,炮弹齐射,第二波攻势开始。第一架准备完毕的飞机正在起飞,不偏不倚和炮弹撞在了一起。炸弹把残骸炸了半天高,散得跑道上到处都是。
鸟山从后边的飞机里跳了出来,疯狂地大叫:“清理!”余爆未息,地勤向着那堆冒烟起火的残骸跑去。
193、逃出樊笼
地面在动,四道风灰头土脸从地下钻出来,赵老大紧随其后。
四道风笑道:“先把劳工营的哥们全放出来。”话刚说完,背上被赵老大鼓励地拍了一记,四道风把长枪交给老赵,从浴室里闪了出去。他大摇大摆地过去,不在乎被日军看见,日军却看不惯他的游手好闲:“你的过来!”四道风一脸和气地走过去,一把锄头被塞到他的手里。四道风一锄头抡下去,把那名日军干掉,又把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日军勾进坑里,他跟着扑了进去。
赵老大一行从后方掩杀过来,四道风看看身边的国民党士兵,咧嘴乐了,把一只手微微举起,大声道:“我是四道风!沽宁人趴下!”枪声在喝声刚落时轰鸣,敌军往往还在转身时就成了枪下鬼。
硝烟渐渐散去。良久,在四道风喝声下卧倒的沽宁人犹豫着想爬起来,但四道风这边的枪口仍未移开,四道风微抬的手也并未放下。
四道风的手终于挥下:“进攻!”他这句是用日语喊的,这让他这边的人都微微犹豫了一下,而在第一阵射击中逃生的日军毫不犹豫地跳出工事开始冲击。四道风的机枪终于响了,一条死亡线从沽宁人头上飞了过去,把刚刚起身的日军纷纷扫倒。而他的同伴也迅速反应过来,长短家伙齐射,把那条弹线变成了弹雨。日军已经非死即伤。
国民党士兵讶然地看着四道风,四道风笑笑:“跟他们玩命八年,这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句。”
劳工营的门锁被砸开,从里边涌出的人流把门冲开了,能找到的武器被传递到人们手上,人们看起来要用怒火将自己和日军焚尽。
坦克里的伊达向山野上的阵地开炮。长谷川、宇多田蜷缩在工事后边,山野上的敌军伤亡惨重但决不退缩,工事外的部属不断减少,但仍是寸土必争。
一个士兵报告:“机场西翼失去联系。”长谷川担心地说:“那里是劳工营的所在。”宇多田嘲笑地耸耸肩:“苦力们造反了吗?我怕我们没有足够的子弹。”
一发子弹从后方洞穿了那名士兵的头颅,长谷川瞠然看见穿美式军装的人影在硝烟中一闪而没,惊呼:“我们腹背受敌!”
双方已经接火了,他的惊恐与沮丧全被遮没在刺耳的枪炮声中。
跑道上,日军正尽一切力量拖开跑道上的飞机零件。廖金头在笼子里,张皇四顾。何莫修在另一个笼子里,扒去他燃起的火堆,木笼的一个榫头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他用力去撼,却无济于事,于是他将手镣的链子绕在那榫头上,用尽全身力气猛拽。
廖金头嚷嚷:“太君!他要跑!”一片混乱中没人听他的,何莫修把自己从那条缝隙里硬挤出去,捡起一支枪。廖金头不再吭声。何莫修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站在硝烟、弹坑和残骸之间,却终究无法对人开枪。终于他想起自己可以干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194、奋起反击
六品仍被埋着,昏昏沉沉无人搭理。何莫修从硝烟中冲了过来,抓过铲镐玩命地挖着。
华盛顿吴从望远镜里看着山下胶着的战势,己方前仆后继,敌方有重武器之利,日军无法控制全部机场,他的部队也无法把敌人赶出机场。
龙文章踱了过来,焦躁不安地说:“我必须下去。”华盛顿吴皱眉:“文章,天黑前还拿不下机场,四面八方的鬼子就能集结围歼我们这支孤军。”龙文章无语。华盛顿吴又道:“半小时内拿不下机场,我会下令撤退。”龙文章立刻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老四怎么办?”华盛顿吴冷静地说:“我也很喜欢他。可我是军人,这是战争。”
此时四道风打光了冲锋枪里的子弹,他拔出双枪:“我去找他!”说完爬开,唐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边,邮差看看赵老大,犹豫一下:“我也去。”赵老大担心地看着他们跃入壕沟。
跑道已被清理干净,一个机群正要起飞。忽然一只手从屋后伸出来,掐住一名日军的脖颈,刀立刻刺入他的心脏。那是六品,尽管还摇摇欲坠,但眼里喷射着复仇的怒火。何莫修从他身边钻了出来,拿着枪。
六品下令:“开枪!”何莫修向硝烟里的日军瞄准,可他扣不下扳机。一个地勤挥着扳手砸了过来,六品行动迟缓但仍有力,他吃了那一下子,也把刀扎进了那地勤的腹部,六品大叫:“开枪啊!”
何莫修终于开枪,却偏得有些离谱。原来他在射飞机下悬挂的炸弹。飞机近处的人亡命飞奔,何莫修再次开枪。只一瞬间,那架飞机被从机腹下腾起的爆炸吞没。何莫修呆呆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切,然后冲击波让他也飞了起来。
宇多田和长谷川呆呆看着那处越升越高的焰柱,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那里升空而起,那是从爆炸中逃生的唯一一架飞机——冲在机群之前的鸟山。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机场完了!撤退!”宇多田完全吓得没魂了:“撤哪?”长谷川冷静地说:“沽宁!”他踢打着眼前的传令兵:“带上那个该死的共产党人!”此时欧阳正躺在地上,脑后枕着一个氧气筒,那是给他急救输氧时用的,手上抓着一个铁锤,那是敲断他手指用的。门又被踢开了,欧阳用尽全力,对已被拧松的氧气筒气阀砸了下去。气流冲得氧气筒如火箭一样滑飞,那个踢门的倒霉蛋从门里倒飞出来,倒在阶下人事不省。
门又缓缓关上了。门外的日军惊惶不已,一时也不敢逼近。欧阳手足瘫软,无力地躺在地上。
突然门被砸得翻倒了下来,一个日军冲了过来,向他举起枪托。这时一柄刀从对面的窗外飞了进来,钉在那家伙的动脉上,然后一个手榴弹穿越整个房间,飞进屋外的日军群中。爆炸声后是一片惨叫。欧阳动弹不得,却仍浮出一丝微笑:“老四,你小子好大动静……”他终于晕了过去。
195、永失至爱
华盛顿吴擦擦额上的汗,忍不住赞道:“你的朋友们真是一个奇迹……”突然一排机枪弹溅射的弹线从山脊上一路射了过来,那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在抵抗的日军:唯一成功升空的鸟山。
飞机尖啸着从山脊上方掠过,千钧一发之时,龙文章跃上山脊最高处,不闪不避地对那架飞机开火。那架飞机几乎是擦过山脊,落向后山。
华盛顿吴把枪插回枪套,径直向机场方向走去:“全力追击。”
跑道边塌倒的废墟中,何莫修半个身子被压在塌倒的房屋之下。他睁开眼,轻轻挣扎了一下,六品跌跌撞撞走过来,把他紧紧抱住。
此时四道风意气风发地背着欧阳走在山道上:“这就去给你找大夫!”他问山道边坐着的一个伤员“高昕在哪”,那伤员将头低下。转过这道小弯,后山的医院已经完全被抹平了,四道风突然觉得不妙,往一个方向急急奔去。
高昕静静地靠坐在一道山壁上,身边倒着一具士兵的尸体。沙观止垂头坐在旁边,呆滞地看看四道风:“一架鬼子飞机贴着山撞过来……她要救人……人没救着……炸了……她当时就……”
四道风慢慢跪了下来,放下欧阳,轻手轻脚向高昕爬去,环抱住她的腰,将脸颊贴上她的脸颊,似乎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唤醒这个曾经炽热的生命。
溃逃的坦克驶过沽宁入城的牌坊之下,日军到这里总算开始组织起有效的阻击,借着城市建筑的掩护和原有的哨卡工事,求胜心切的国民党军队被压在入城必经的长街之上,士兵的尸体不断增多。长谷川和宇多田从那铁壳子里钻出来,向更安全的城内走去。
龙文章和华盛顿吴站在入城处,那里集结着双方所有的火力,伤兵正从那里撤下来。龙文章眼里忽然射出狂喜的光芒,有一副担架是反向而来的,上面那个苍白瘦弱不成人形的人正是欧阳。
龙文章伸出手,欧阳简单地和他握了一下,看着华盛顿吴:“是不是攻不进沽宁?”华盛顿吴恼火地问:“你又是谁?……不不,我认得你。”
欧阳笑了:“我也认得你,年轻人。”
华盛顿吴苦笑了一下,在昔日的救命恩人面前,他就算放不下架子至少也可以不那么绷紧。
欧阳声音微弱地说:“找一些士兵,向前线的鬼子喊这句话。”他随后说了一串日语。
华盛顿吴问:“什么意思?”
欧阳轻声说:“美国人在广岛扔下一颗炸弹,广岛已经消失了。他们的高层竭力掩盖这事实。”华盛顿吴恍然大悟,匆匆去了。欧阳这时才吁了口气,看着身边的邮差:“思枫同志呢?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还好吗?”
邮差怔怔地看着欧阳,努力思索着如何回答:“思枫同志……她去寻找更多援助,孩子在城里,会长和龙妈妈照顾她。”欧阳宽慰地点点头:“我该睡个觉了,真想醒来就能看见她们。”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196、乱敌军心
日军工事后闪着钢盔的光芒。一个粗豪的喉咙在黑夜里喊着欧阳教的那句日语,日军一场混乱在即,士兵全都蠢蠢欲动。
何莫修又在做一个古怪玩意,他失神地看着身边走过的四道风,唤道:“四道风。”四道风停下,何莫修哀恸地看着他:“我想跟你说,伤心的不止你一个,别太伤心……我可以陪你……”
没等他说完,四道风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似乎要揍人,最后又把何莫修放开。何莫修发着愣,直到一副担架在身边停下,欧阳在担架上拍了拍他,问他在忙什么。
何莫修解释:“炸药,点上,推着,送到鬼子跟前。”欧阳明白他的意思:“太险了。”何莫修摇头:“没有办法。重武器已经用光了,援军还没来。今晚不攻进城里,天一亮大伙全玩完。”欧阳低声说:“谁去送?”何莫修喃喃道:“总会有人去的。”
欧阳观察着何莫修了无生趣的神情,忽然明白,高昕之死打击的不止四道风一个,他用伤痕累累的手摸索着何莫修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只求你,不要自己来……你跟我们不一样。求求你,快到头了,你能把你的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他揉着何莫修的肩膀,那只扭曲残破的手让何莫修点点头。
欧阳说:“保证?”
何莫修低声说:“保证。”他脸上掠过一丝讥诮的表情,那神情与现在的四道风如出一辙——他不保证。
几名日军骑兵挥舞着鞭子向黑暗里的人群抽去,黑暗的巷道里响了一枪,有人倒下,那一枪是日军自己开的。混乱从前沿向城里扩展,伊达冲过来报告:“骑兵队人太少,无法控制骚乱,而且……”
长谷川气极反笑:“而且他们自己也是广岛人。”伊达点头:“滞留本城的还有几个大队等待登船的残兵,他们现在不顾一切地想要登船,成了最大的骚乱之源。”长谷川冷笑:“他们不知道港口已经被美军潜艇封锁吗?起航就成了活靶子。”伊达点头:“知道,所以骚乱。”
沽宁城外,华盛顿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雨已经停了,正是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是攻击的好时候。他拿着冲锋枪站起来:“时候到了。”他被龙文章挡住,后者全副武装,脸上要多迫切有多迫切:“这次我得参战!”
华盛顿吴笑道:“此战必胜,你不参战我都要逼你参战。”
龙文章振作地摘下了枪,但华盛顿吴话里所带的意思却让他犯嘀咕。周围人都在准备即将开始的攻击,龙文章迅速忘记了这事。
华盛顿吴的军队冲过整条长街,守卫的日军明显士气不足,撤向城里。
龙文章喝问:“炮兵什么时候能到?”
华盛顿吴边射击边答:“至少四小时。”龙文章摇头:“这不行,每一米都得拿人换!”
华盛顿吴思忖:“必须在城里立住脚!”一发炮弹几乎就在他身边爆炸,龙文章狂怒地追射夜色下的炮手。
197、以命相搏
沽宁城里拥挤着士兵和劳工,伤亡惨重。这时六品推着何莫修制造的木桶冲了过来,桶上缠绕着导火索,何莫修拿着一个火把在后边。终于停下,何莫修将火把递给六品。
六品不接:“说好了你点火,我上。”何莫修故意轻松地说:“是你上。你拿着,我看看引火线,别潮了。”
六品总是很容易上当,接了火把,何莫修装模作样看了看,他视死如归,但有些伤感,于是说:“六品,你告诉欧阳,我谢谢他,告诉四道风,以后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为小昕伤心了……”
六品还没反应过来,何莫修肩上被人重拍了一记,一回头便瞧见四道风一副要惹事的样子。四道风迈上一步,何莫修吓得从木桶边让开,四道风伸手把六品的火把抢了过来。
何莫修惨叫:“小心!要炸!”
四道风看着他,眼神里忽然有了些柔和:“别总想我老婆,我做鬼也跟你急。”他把引火索点上,推着那玩意向日军前沿冲去。人们迅速让开一条道路,何莫修无奈,只留下一股悲愤:“你这个什么都抢的王八蛋!那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四道风从最前沿的龙文章几人身边冲过,径直辗入日军的火力封锁线。枪声一下子激烈起来,日军全力阻击这个亡命之徒,一挺重机枪向他调了过来。重机枪已经对准四道风的胸腹,木桶撞上了日军的工事,四道风一并跟着撞上,他突然把那个靠推滚才能移动的木桶举了起来,连同上边冒着的火星,一并砸在日军机枪手的头上。同时日军开枪,一梭子弹结结实实打在四道风胸腹间,四道风倒飞出去。
接着一声爆炸。
龙文章目瞪口呆看着那轮爆炸,一整堵民居的墙倒了下来,压在日军的工事上。方圆几十米已经不可能有活口留存了,他喃喃道:“老四……”六品和何莫修这才赶到他的身边,三个人面面相觑。
华盛顿吴是第一个想起机不可失的人,他挥了一下手:“冲锋!”他的部队漫过街面,终于在城里站住了脚跟。
龙文章擦了擦眼泪:“找到他!”他不得不跟上进攻的部队,六品也拔出刀跟上他。
曙光渐明,战争已成了一边倒。日军慌乱地从各处巷道里逃出来。何莫修徒劳地在废墟里寻找,直到看见欧阳拄着拐杖,被邮差搀扶着到来。
欧阳依稀听到了什么,看着何莫修身后的一栋民宅废墟。他隐约听到一声呻吟。欧阳摇摇晃晃地进来,四道风正躺在地上。欧阳一把抱住他,四道风昏昏然地挣开:“别闹,你们把我搬进来的?”他挣起身子咳出一口胸腔里的淤血,摇摇晃晃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