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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欧阳唤道:“老四!”

四道风头也不回,照着枪声最密集的地方走去。欧阳瞪着他,又看看身边的人,轻声道:“忍过最后这一刻,好不好?就会看见光明,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光明,可光明就是光明。”

198、另有打算

沽宁日军司令部外的空地上正杂乱地焚烧着文件,堆砌着军火和伤兵,日军总部现在像个垃圾场。

伊达跟长谷川指手画脚:“一切发生得太快!敌人炸掉了城门的工事,一下就占领了半座沽宁!我军兵力比敌军多一倍以上,可是过半集结在港口,他们无心作战!”宇多田喃喃地骂了一句,道:“送我回潮安总部,我不想和你愚蠢的三流部队待在一起。”长谷川讥讽道:“潮安失去了联系,您那一流的精英也许已经失守。”

两人一脸怨憎,宇多田仇恨地看着他,然后掉头愤然离去。

伊达看着长谷川,突然激动地说:“我心里有一个耻辱的想法。”长谷川有些诧然:“说出来。”“我军将败了!”伊达号啕大哭。长谷川像在看一个傻瓜,语气却十足的温和:“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伊达一躬到底:“用您的智慧让我们脱出困境!”长谷川佯作苦思才做毅然决断状:“你要坚守,并且为我准备好一辆车,当守不住的时候,我将冲出沽宁向总部求援!”伊达惊呆了:“可是我们被包围了,而且总部顾不上我们……”长谷川别有深意地说:“我不会因此缺少勇气。去吧。”伊达看长谷川的眼光几乎是崇拜的,但长谷川又转了个主意:“一辆不够,得两辆车。”伊达有些为难,终于道:“好的,没有问题。”

长谷川瞧着伊达出去,脸上是种万事落定的祥和,他不会损失什么,除了他从来就不大介意的手下驻军。

沽宁河边,四道风正和一帮军民倚在河岸边的残垣后休息,一发炮弹划过沽宁河落在对岸的民居,国民党军队的阵地里停止了开枪,传来欢呼声:“我们的炮兵!可算来了!”四道风呆呆瞪着对岸,生养他的地方在爆裂坍塌,无论谁胜谁负,他的家乡将被血与火洗礼。

城外来援的炮兵正在放列射击,更远是源源不断的增援部队,这支美装部队足以让日军望尘莫及。华盛顿吴正在炮兵阵地前定坐标,龙文章冲了过来:“停火!你们在干什么?”华盛顿吴平静地说:“我们所到之处,鬼子向来把老百姓当盾牌!如果这样就停,过一百年再来讲光复的事情!”龙文章愣住,现在他面对的不再是自己的好友,而是个军人。他忍不住哀求道:“停下……我求求你。沽宁人不该挨自己人的炮弹。”华盛顿吴叹了口气:“你现在总忘了自己的身份。让我的将士去搏命?你倒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龙文章给逼得没辙:“我……我妈妈在里边。”华盛顿吴愣了一下:“这就另当别论,治军一定要严,但总不好炸了没见过面的伯母。”他在想,龙文章紧张地等着答案。华盛顿吴终于下令:“暂停炮击,围城,一粒米都不能流进沽宁。”他看着龙文章,“我怎样都可以,可是文章,胜利必有代价,这样并不能减少沽宁的损失。扔掉那些婆婆妈妈,快回来跟我做一个军人。”

龙文章所有的笑容僵在脸上。

199、悲伤难抑

已经奋战几天几夜的人们撤了下来。欧阳看着断垣中的四道风,创伤累累,三魂六魄似乎都飘离了人间,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欧阳忍不住唤道:“走啦,老四……该歇会啦。”四道风忽然起身走开,欧阳根本不可能赶上他。沙观止却过来,一脸火气:“你得陪着他!他还是不是你的人?”

欧阳呆了呆:“他当然是……我们的人。”沙观止含泪道:“他跟我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那条命拿走。”

欧阳几乎都不意外了,看看那个躲着他的身影,喃喃道:“您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干吗?”沙观止愣了愣:“可我不能遂了他的愿!”他眼圈一红,“你得让他哭出来!哭出来他才知道人已经死了……”他自己先哭了出来,欧阳拍着他:“我知道了……老伯。”

漆黑的夜色里,唯一照亮对岸的是被点燃的房屋,龙文章缩在断垣之后观望,六品帮他做了一个诱饵,老老实实地说:“我一直忘了说,你穿这身真好看。”

龙文章看了他一眼说:“给你弄一身怎么样?做我的副官,一月饷银顶你在地里刨一年。”六品斩钉截铁:“不去。”

龙文章忽然有些恼火:“你们都他妈怎么回事?国军跟鬼子打了多年仗!又北伐又抗战,打出一个大好河山!”

六品冷不防说:“我妈说,国军打出来的江山跟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相干。”

龙文章气急:“愚民!我郑重地送你两字:去死!”六品吃他一吓,从墙根后站起来,哪知隔岸的日军冷枪手就是一枪,六品随即栽倒。龙文章立刻开火,击毙了那名日军却全无胜利之喜,他又气又悔地扑在六品身上:“六品你别死,我乌鸦嘴跟你开玩笑!”

六品忽然抬身一笑:“骗到你了。”他发现龙文章眼泪都出来了,就有些过意不去。他被龙文章瞪了两眼,也知道撤离这是非之地,龙文章看着他的背影,只觉一阵轻松,这是在华盛顿吴和国军同僚面前绝不会有的。

黑暗中,一个人影在日占区街巷的阴影里笨拙地躲藏潜行。那是高三宝,穿着一件破衣服,两眼饿得放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腋下的一个小包。他摸进自己家的宅院,一直在门后等待的龙妈妈和全福打开了门。

屋里黑灯瞎火,就着月光,龙妈妈抱着孩子,全福把包接了过去,那里面是几个野菜掺着粗粝糠面的馒头。

高三宝兴奋之极:“原来我女婿天天这么跟鬼子干,原来我女儿一直是这么把吃的带回来!”龙妈妈道:“小孩子刚才要哭,我们怕招来鬼子,只好拼命捂着,真是可怜。”

高三宝抱过孩子:“别哭别哭,等恶鬼被收回了阎罗殿你再哭,爷爷陪你一起哭……”

那孩子其实在笑,而且笑出了声加尖声大叫。外边巷子里的日军忽然又开始喧闹打砸,高三宝忙不迭去掩孩子的嘴。他们从窗户往外偷望,看到日军正砸开对街一扇门。高三宝呆呆出神,喃喃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200、葬礼

这是一口很薄的棺材,高昕静静地躺在里边,四道风安静地看着。旁边的人不仅有欧阳他们,还有很多华盛顿吴的士兵,她是为救他们中的一员而死的,这些粗鲁的士兵也痛悼起来。

邮差试图盖上合了一半的棺盖。四道风却纹丝不动,人们也随之沉默下来。

欧阳轻声说:“天太热,入土为安。”

四道风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欧阳听到他捏着棺柩的手下发出一声碎裂声,也不知道是手还是棺板。然后他颤着声说:“我不在乎。”欧阳静静地说:“她在乎。一直是她宠你,这回你就宠她一次吧。”

四道风如被雷劈了,开始大声吼叫,那叫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恸与痛苦。欧阳怔怔地看着四道风,他记得自己也曾发出同样的声音,那次他梦见所有亲近的人都已经去世。

四道风在吼声中重重合上棺盖,开始一个钉子一个钉子钉上棺盖。棺柩慢慢落进坑里。何莫修拿束野花挤过人群,向四道风点点头,四道风几乎有些感激,这时该有束花,可他一如既往地忘了。何莫修把花放上了棺柩,一脸温柔地轻言细语:“你记不记得?最低落的时候,我就到这里帮你采一束野花,好让你笑……”

四道风神情古怪地瞪着他,小何一脸轻怜蜜爱,旁若无人地继续说:“我跟你说,我爱你。我会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的时候我就会一心一意地想,我有多爱你……”

沙观止首先爆发:“大胆狂徒!”然后就乱了套,赵老大抱着沙观止,邮差竭力抢回老头刚拔出来的枪。可棺柩边四道风已经夹住了何莫修的脖子,一心找个坚硬的东西撞上去。

欧阳喝道:“老四你放开!”

四道风绝不放开,何莫修气往上撞,也是书呆子宁折不弯:“你觉得全世界你最不幸?我宁愿跟你换!拿这一肚子用不上的学识换她给你的一个笑脸!拿将来要活的时间换!换在这里哭的权利!”

四道风听着,神情越来越柔和,一只揪着何莫修的手慢慢放松,另一只手却伸到了腰间。何莫修突然明白过来,大叫:“不要!”欧阳也立刻明白了,闪身扑了过来,却摔在地上,四道风已将枪口顶住自己的脑门:“我就怕一件事,等到了那边,又会想你这个死不掉的。”他干净利落地扣动了扳机,所有人都惊得颤了一下,枪机重重地撞上,但没有子弹射出来,四道风面若死灰,难以置信地看看那把枪。人们屏息静气地看着他,似乎一点动静就能让那枪里再射出子弹。

欧阳哀声唤道:“老四?”

四道风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子弹,跟你们闹着玩的,吓到了吧?”他把枪往回收,欧阳把枪夺了过来,轻声说:“别再这样用你的枪了,你不如把子弹打在我身上。”四道风似哭似笑,把枪拿了回去,摇摇晃晃地走进黑暗。

现在一河之隔飘过来的不仅是硝烟,还有模糊不清的呼喊和哭叫。

201、阴霾之色

龙文章铁青着脸从望远镜里看着,终于放下望远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在烧杀抢劫。为什么还不进攻?”

华盛顿吴说:“弟兄们都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我要等一个减少损失的最佳时机。”龙文章怒道:“城里的不是中国人?”华盛顿吴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每一仗都照你这么想,我的军队没到沽宁就死光了。”龙文章忍不住讥讽:“因为每支军队都照你这么想,我们才在沽宁苦等了七年!”

华盛顿吴苦笑:“区区一个上校团长,你也太高看我了。如果我不想着自保,就是大人物随手可扔的一个棋子。”

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过来:“团座,又有军队过来!”

现在的沽宁郊野最醒目的就是那队陈列的大炮,几个士兵站在垒起的弹箱上看着新来的人。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人们,海螃蟹走在最前头,身后那支“炸雷”游击队比上次显然又扩充了许多。国民党军队摆出警戒的姿态,但赵老大和邮差几个分开人群和他们握手拥抱。

海螃蟹笑道:“但凡打鬼子的各路人马,能拢来多少我给你拉来多少!这只是第一拨。对了,老唐呢?怎么不见人?”

赵老大艰难地笑笑:“她有别的任务。”他回头看了看路边,刚能离开担架的欧阳撑着两个粗制的拐杖在望穿秋水。龙文章和华盛顿吴赶来看这帮不成样的援兵,龙文章忽然被人一把抱住,那是八斤和几个离开四道风的队员。华盛顿吴颇为不屑地摇摇头,走开。

海螃蟹的各路人马稀稀落落,还夹着难民,一直到暮色沉沉还有人到来。欧阳一直待在路边,充满期待地看着,何莫修陪着,不时上去冲新来的人问一声:“是老唐的人吗?”来人摇头,欧阳就谅解地笑笑。邮差看不下去,走开,边走边抹抹眼睛。这时几骑飞骑从他身边驰过,那是衣冠整齐的国民党部队。

龙文章很振作:“现在我军实力倍增,可以提前攻击了。”华盛顿吴皱眉看着:“他们?只会给我军徒添混乱。”长街上扬尘而来的骑兵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当头的在马上就已经高呼:“吴团座,军部急令!”华盛顿吴接过那纸命令,刚看了一眼已经变色,他向指挥所匆匆走去。龙文章习惯性地跟着,华盛顿吴转身:“你先不要来。”

龙文章愣住,他看见朋友脸上的阴霾之色。华盛顿吴急进指挥所,身影看起来有些佝偻。郊野上的炮兵正在收队,何莫修忧郁地看着那队人离开沽宁。一队衣衫褴褛的家伙则与车队擦肩而过,他们是赶来加入决战的百姓。

何莫修又开始不厌其烦地问:“是老唐的人吗?”来人却反问:“老唐是谁呀?听说这里在打鬼子,我们来帮忙。”何莫修有点灰心地向路边的欧阳摇摇头。欧阳和他的拐杖坐在那里,简直快要坐化了,他随着何莫修一起苦笑,叹口气:“思枫同志,你到底要码来多少人?来看看你老公好吗?”

202、如坠冰窖

沽宁城外,邮差看看欧阳,忍不住对赵老大低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告诉他?”

赵老大叹了口气:“你瞧瞧他那身板,压根为个希望撑着,就像老四没了希望不想再活……”

邮差眼睛都红了:“那何时告诉他?”

赵老大想了想:“胜利的时候。”

突然一个人影一闪,两人立刻转过身来,只见龙文章正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邮差一把抓住他:“你听到什么?”

龙文章一脸急色:“你没看见吗?炮兵走了!”赵老大觉得奇怪:“又不用炮击,留这干什么?”龙文章暴躁起来:“对牛弹琴!你们不懂!”他径直走向华盛顿吴的指挥所。华盛顿吴看见他,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龙文章单刀直入:“发生什么大事了?”华盛顿吴支吾道:“没什么。我军势如破竹,敌军一溃千里。”龙文章反问:“那为什么撤走炮兵?”

华盛顿吴回避他的眼睛:“又不能炮击,当然就……”

龙文章恼火地看着他,华盛顿吴想了想说:“你进来,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不告诉你。”龙文章进指挥所,华盛顿吴又想了想,向一名军官挥手,那名军官郑重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盖着锦缎,华盛顿吴笑得很开心:“快穿上试试。”

龙文章没好气地揭开,锦缎下是一套崭新的国民党军官制服。

华盛顿吴笑道:“我的中校先生。”龙文章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怎么可能?”

华盛顿吴笑道:“怎么不可能?你是在沦陷区孤身奋战二千多个日夜的国军上尉,一个英雄!后方需要什么?他们需要一个超出想象的英雄。你就是这个人。”龙文章有点赧然:“我……我不是孤身奋战,他们,欧阳、老四他们才是英雄。”

华盛顿吴说:“党国怎会把如此荣誉授予共党?”龙文章也无从辩驳地点点头:“老四并不是共党。”

华盛顿吴冷笑:“他现在还有在乎的事情?或者我搞错了,你也没有兴趣。”

龙文章急道:“不不,我有兴趣。有自己的军队,我们的梦想。”

华盛顿吴满意地笑了:“这只是现在能给你的,我保证不止这些。打理一下,准备跟我开拔。”龙文章愕然:“去哪?”

华盛顿吴有些闪烁其词:“西北面。”

龙文章突然想起来:“沽宁怎么办?”“敌军败局已定,上峰不想优势兵力被牵制在这里。会有友军来接手!”

龙文章怔了一会,华盛顿吴的痛苦和为难他也看见,“你是对的。因为我妈在城里,所以我有点……不清醒。”华盛顿吴满意地点点头:“城破之日,我们当然派专人来接她!”

龙文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这么说要跟死共党分手了?往西北面走还有鬼子吗?鬼子的主力不就在这吗?”他好奇地揣测,华盛顿吴则愈显不安,在屋里烦躁地踱着。他又问:“我们去干什么?打仗吗?跟谁打?”华盛顿吴含糊其辞:“机密。我只告诉你,你靠他们太近,以后离得远点。”龙文章忽然意识到他们将与谁作战,仅仅是这个想法就让他如坠冰窖。

203、濒临崩溃

龙文章瞪着华盛顿吴冰冷的眼睛,说出他害怕的那个答案,声音有些发抖:“打共产党?”

华盛顿吴突然发作:“你被共产党洗脑了吗?党国要对付他们!我一直暗加维护,对上说沽宁没有共产党踪迹,对他们也给足交情!尽我所能,问心无愧!”

龙文章沿着墙根慢慢坐倒下来,濒临崩溃,眼中含泪:“我求求你别再去害他们!”华盛顿吴冷静下来:“你搞清楚好吗?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行动,我们去西北!”龙文章渐渐平静下来:“没有任何行动?只是撤军?” 华盛顿吴点头:“对!”

龙文章突然笑了起来:“这里每一个鬼子都够格下地狱,可我们先去把共产党送进天堂?”华盛顿吴难堪而恼火,他也有些心动,七年前的华盛顿吴一闪而逝,现在的华盛顿吴又恢复成那个老练世故的高层军官。“我只问一句,你会跟我走吗?”龙文章恳求:“我只求你一件事,留下,别走。”

华盛顿吴伸手抓住了门柄,一时犹豫不决,“如果不跟我走,你会加入他们吗?会对我开枪吗?“

龙文章痛苦地说:“我不知道。”

华盛顿吴背对着他,“我明天凌晨出发,最后一拨,我等你到日出时为止。”门轻轻地合上,龙文章跪在空屋里无声地恸哭。六品看着龙文章从指挥所里出来,立刻迎上去:“龙乌鸦!出大事啦!”

龙文章暴喝:“滚开!”那双红肿的眼睛把六品吓了一跳。突然一声尖利的枪响,满街惊窜,但龙文章仍无知无觉地坐在极为显眼的位置。子弹洞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知。六品不知他受伤,奋不顾身地想遮挡他。

龙文章拖着枪向着子弹来的方向走去:“来啊!再打准一点!”对岸的枪手迟疑了一会才瞄准,龙文章立刻开枪,一个人从对岸的瓦檐后滚落下来。六品惶然地追上龙文章,龙文章看着他惨笑了一下,轰然倒地。龙文章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房子里,六品正蹲在火边煎草药,欧阳和赵老大进来,龙文章立刻闭上眼睛,只听见赵老大对欧阳说:“我不怕被国字头打,挨惯了。可现在国字头一走鬼子能放过城里的百姓?”

欧阳阴郁地说:“据说会有援兵到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龙文章一跃而起,忘了自己受伤在装睡,抓起枪:“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着鬼子不打打中国人!”他就要往外冲,但那几个人静静地看着他。

赵老大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军队撤退前都会猛放一阵枪的,避免敌军追击。”龙文章呆呆地听着,像被封冻。欧阳艰难地笑笑,向龙文章伸过一只手:“龙长官,再见。”龙文章狂怒:“什么意思?”欧阳静静地看着他:“你等这支军队等了七年,跟他们去吧,再见面时还是朋友。”龙文章歇斯底里地想哭,却欲哭无泪,看着欧阳伸出的那只手,伤痕累累,让他不忍心碰触,当他终于接触到欧阳的指尖时,浑身都猛地颤动了一下。

204、朋友与仇人

清晨,华盛顿吴和最后一支撤出沽宁的队伍踏过出城的牌坊。华盛顿吴在出城之路的分野处勒住了马头,身旁的一名军官催促:“团座,快走吧,迟恐有变。”华盛顿吴看看他窃窃私语的队伍,坚定地说:“我要等人。我的部属不会有变。”他往沽宁回望,没看见他要等的人,倒看见了四道风。

华盛顿吴下意识地对他点点头。

四道风却毫不领情:“脖子错筋了找大夫看去,点头哈腰留给你的狗上司!”他引发了一片赞同的声音,华盛顿吴身边的军官却怒气上涌,枪立刻就拔了出来。四道风哈哈一乐,撕开了衣服好迎接枪口,赤裸的身上伤疤累累。军官的枪仍勉强地指着,华盛顿吴伸手压了下来,轻声说:“军令如山,我吴某无愧于心!”

四道风却大声嘲笑:“你真了不得!一句话救了一窝鬼子,害死一城中国人!”一只鞋砸在华盛顿吴的身上,他的军队再也无心还击,沉默地忍受。

四道风的额头上却被人猛拍了一记,他刚要发火,却立刻沉默,拍他的人是欧阳。

欧阳径直走向华盛顿吴,人们安静下来。华盛顿吴眼里掠过一丝慌乱,欧阳微笑着说:“几天打下来,这里没人怀疑你们的勇敢,不管怎么难,你们的牺牲都让我们觉得还有希望。再见。一路珍重。”

华盛顿吴愣住,过了半晌方道:“他没告诉你们吗?我是去剿共的,剿你们的!你来跟我说一路珍重!”欧阳还是很平静:“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可您说的他是谁?”“龙文章!他死心塌地跟上了你们了,跟我,他最好的朋友,倒成了仇人!”华盛顿吴很恼火,因为在临行之际这是他唯一挂怀的事情。

而欧阳很疑惑:“他一大早就走了,我以为他跟你们一块走了。”他和华盛顿吴一块扫视周围的人群,没有看见龙文章的踪迹。

此时龙文章正在一个刚挖好的坟坑里躺了下来,他想体会一下死亡的味道。六品在旁边忙碌,他们试图掩埋一部分战场上的尸骸。

龙文章看着天空微笑:“六品,我好想去送送他们。”

华盛顿吴又看了一次表,终于挥动了手臂,他已经不指望能看见龙文章了,他的朋友甚至不屑于再看他一眼,华盛顿吴因此而沮丧莫名。人们在旁边夹道,队伍前边索性围得水泄不通,骂归骂,绝大多数人并不希望这队人马一走了之。欧阳无言地走在前边,他所到之处,人们让开了一条过道。

华盛顿吴苦笑:“我们去剿共,居然要共产党开道。”他身边的军官紧咬着嘴唇,士兵们也是这样,颓丧不已。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骚动,华盛顿吴往那里看去,一瞬间讶异、羞惭,夹着些许的惊喜和振奋,种种复杂的感情席卷了他,龙文章排开几个人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瞠然的是,龙文章没穿那身美式军服,而是穿着那身旧军装,那支经何莫修改装的枪仍挂在肩上。

205、别了,朋友

华盛顿吴呆呆瞪着龙文章的眼睛,朋友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责备,甚至带着微笑,这让华盛顿吴如被针刺,他猛地将头转开。

龙文章朗声说:“我是龙文章,我是你的朋友!姓吴的小子,你是我的朋友吗?”

华盛顿吴想哭,他轻轻踢了一下马镫,马掉头向前缓行了几步。他在队首忽然停住了,看了看沽宁城外的天空,嘘了口气,从枪套里掏出自己的手枪,放手让那支枪落在地上,然后把身上的带扣一解,披挂了一身的武器全掉在马下。

这个鬼花招引发了部属中的怪笑和欢呼,枪械弹药瞬时落地如雨,堆得一条平坦大道几乎插不下脚。

欧阳愕然看着。

华盛顿吴回头苦笑着说:“就算是为沽宁的百姓稍尽人事吧。”可龙文章只是安静地看着。华盛顿吴向他的部下勒过了马头,他轻声的嘟囔只有欧阳能听得见:“你是我的朋友,姓龙的小子,我不朝你开枪。”

那支队伍已经去得只剩一个远影,龙文章的眼里终于蒙上一层湿湿的阴翳,这多半就是永别了,不光是与朋友永别,也是与他曾经魂萦梦绕的一切永别。

抵抗组织和百姓们一起在拾路上的武器,欢声笑语,如秋季收割。欧阳看着扔在脚下的一支手枪,那是华盛顿吴的佩枪。何莫修捡起来递到他手上,小何现在居然也挂着一支冲锋枪。

欧阳苦笑:“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开一枪的。”何莫修也苦笑:“我已经开过两枪了。”欧阳只好拍他两下肩膀,小何看来永远也不能适应人可杀人这类事实。

赵老大和海螃蟹过来,两人身上扛了五支枪,嘻嘻哈哈,但走到欧阳身边时,赵老大脸上立刻没了笑容:“团座大人一时冲动,搞得我们骑虎难下。”

欧阳笑道:“本想把老百姓劝回家的,现在有了这批枪,怕是天王老子也劝不动了。”赵老大叹道:“两天我能教会他们扣扳机……可攻城战,跟鬼子硬干……”他苦笑,“我们自己都是除了游击经验一无所有。”

欧阳轻声道:“越来越难了。以前只要保住几个人的小命,可是现在……”

赵老大沉思道:“我现在最想的人是那队国字头援兵……”

欧阳阴郁地说:“据说要来。”

赵老大叹道:“哪怕一来先把咱给剿啦,这些人活下来啦。大屠杀……我真看够啦。”

两辆卡车停在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住所的门前,长谷川正监视着部下将一些箱笼往车上运,箱子又大又结实,看不出装的什么,只是从敞开的门里看去,长谷川的居所已经空荡了很多。

宇多田远远地在逡巡,他无法不对这里产生好奇:“长谷川君,您在干什么?”

长谷川故意道:“一些烦人的日常杂务。”宇多田死盯着他:“您要走吗?”长谷川立刻摇头:“不,我会与全军玉碎。”宇多田微撇着嘴:“不要骗我,您一定有办法。”

206、防线有变

长谷川不理他,但宇多田穷追不舍:“如果您的车上有我一个座位,我会向总部解释您的擅离职守。”长谷川嘲笑道:“连潮安总部都已经失陷,又何来擅离职守?”宇多田大声说:“但是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长谷川冷笑道:“得了。我承认这场战争已经输定了,连帝国都行将崩溃。这是我比你明智的地方。”宇多田横眉立目,但伊达飞马驰来,打断了他的话。“长谷川君,宇多田君,防线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沽宁河畔,从日军这边看去,隔河的防线一片死寂,充满着叵测。长谷川、宇多田、伊达三副望远镜不间歇地看着。伊达皱眉道:“昨晚敌军发动猛烈攻袭,进攻忽然停止,敌军开始粗鲁地咒骂。我方监听到敌军阵地上有大规模调动,但是天亮后再也无法在明显位置上发现敌军。”

三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的神情,对濒临绝境的人来说,可怕之事莫过于敌军的异动。隔河的防线死气沉沉,看上去越发像一片死地了。

宇多田悲伤地说:“敌军要消灭我们了。”长谷川冷淡地说:“这早就不是新闻了。”伊达看着他们:“我已经派出一队勇士过河侦察。”

河边有一小队日军正脱成赤膊,推挤着小声喧闹,就谁第一个下水的问题动用了拳脚,那就是伊达的勇士。伊达悲哀地摇头:“现在他们都只想着活命回家了,昔日的勇士已经成了凋零的花瓣。”

那队并不勇敢的勇士终于达成协议,从桥下过,打头的几个腰上绑着绳子,这样万一有事可以把他们拉回来。这个壮举刚起步就出了事,打头的家伙一脚踩滑,被横拖倒拽地拉了回来。伊达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军官察言观色,冲过去拿枪对着刚爬上岸的士兵:“快下去!”士兵试探地说:“你不敢开枪,他们会发现的。”士气涣散到这种地步,伊达简直没脸见人。伊达低下头:“是我的过错!胜利之后我会切腹!”长谷川叹了口气:“既然胜利了还切什么腹?这样的士气又何来胜利?”伊达越发羞愧:“真是太丢人了!”

长谷川无心和他谈下去:“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可以得到假期,他可以不用参与往下的战斗。”那是个不错的条件,那帮兵犹豫了一会终于又走下河,每个人都死贴着桥墩子,觉得自己像在自杀。

对岸的防线仍是一片寂静,袒露着黑洞洞的枪眼。

几个日军摸到了对岸的工事下,瞪着头上的枪眼摸出一个手榴弹,却没有扔出去的勇气。迟疑了一会,一个日军终于连滚带爬摸进了工事。断墙残垣后是打空的弹箱,地上散布着弹壳,那个日军瞪了好一会,脏污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他向更远处跑去,几个同伴跟在后边,胆大了些,但腰上的保命绳仍然系着。

打头的家伙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终于相信人已去尽,从齐腰高的工事后站起身,欢呼:“敌军逃跑啦!”

207、斗志涣散

哪知工事那边倏地站起来一个人,脸对着脸,日军想退后已经来不及,一刀被捅了个透心凉。

那是四道风,他跳起来向工事里的日军冲去。四道风手起刀落,一声不吭。几名日军本来可以趁机把他了结,却吓得心胆俱裂,在工事里乱窜,同时大叫:“埋伏!敌人有埋伏!”

远处飞来一枪把叫喊的家伙撂倒了,龙文章蹲在街口寻找下一个目标,六品几个从他身边向工事赶来,他们刚从城外返回,而一切却来得太快。

欧阳叫道:“不要放走一个!”

不用他说,龙文章又撂倒一个。四道风来不及拔刀,掏枪向仅剩的一个追去,那家伙正手忙脚乱地翻越工事,一条腿已经挂到工事那边。四道风开枪,枪上某个零件掉在地上,他的枪又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四道风把枪当板砖甩了出去,那家伙一下子跌倒了。四道风纵身扑去,应该是稳中,那家伙却姿势古怪地从他手底下滑开了。

河那边的日军横拖倒拽,那根纯属安慰的绳子现在真的发挥了救命功能,四道风不服地抓住那人的脚,与对岸的鬼子拔河,正在此时,六品冲过来一刀砍下。子弹射了过来,两人在工事后蹲下,那名日军终于被拖回去了,河里泛着血水。

欧阳跑过来,一脸大势已去的表情:“跑掉了?”六品要吐的样子:“脑袋在这边,身子过了河。”欧阳转过身,四道风和炸雷的人正向这里狂奔,他尽可能大声嚷嚷:“我军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沽宁!”

唐真热火朝天地真要冲过河去,被他一把拖住,欧阳低声说:“假的!这点人追击,不够鬼子喝稀饭的!”

于是唐真合上了枪栓等待,欧阳又推了她一把:“开枪打呀!”唐真觉得奇怪:“打什么?都跑光了!”欧阳看了看她,哭笑不得:“也是假打!”

于是唐真委委屈屈地开始扫射,放着空枪,欧阳从海螃蟹身上拽下一个手榴弹摔出去,摔不过河,在水里炸出漫天水柱。

海螃蟹看不过去:“炸鱼吃呀?太浪费了!”欧阳讪讪苦笑,显然他也觉得浪费:“空城计,空城计只有这种唱法。”

他的同志们已经会意,开始不惜本钱地浪费子弹,连何莫修也端着冲锋枪加入了他们。

子弹从头顶上飞过,斗志涣散的日军伏在掩体后,听着密集的枪声。那具被拖回来的尸体扔在河边,他们也无心去顾了。长谷川大叫:“增援!增援!”更多的日军堵住了桥头,连那辆坦克也调了过来,虽说看不见一个敌人,但他们用更猛烈的射击回应对岸的枪声,并且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伊达突然道:“我们应该炸掉这座桥!”长谷川嗤之以鼻:“炸桥?那就切断了我们唯一的退路!”

宇多田立刻抓住了话柄:“你说过要玉碎的!”长谷川发现失言,哼了一声掉头走开。

208、悲伤的泪

沽宁河畔,一发照明弹带着夜光划过整个沽宁的上空,对岸热闹得做法事一样,日军打着十二分精神防止这支强大的军队发动夜袭。欧阳看着对岸,说:“至少今天晚上他们不会进攻了。”他发现自己这话有点多余,没人想听。除了龙文章和唐真还在监视桥头,其他人都干脆半躺半坐在工事后养神,因为疲惫也因为当前的夜景。

这是个奇异的夜晚,星星亮得吓人,弹道在头上掠飞,每个人眼里都闪烁异样的光彩。欧阳喃喃道:“这么个晚上说打仗,是不是有点作孽,小何?”

何莫修没回答,眼神有些恍惚,他站起身来,走向四道风。四道风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上放着自己那把破枪,他似乎在看星星又似乎在看枪。

何莫修看着他说:“我帮你修修它好不好?”四道风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的不屑。何莫修柔声说:“这枪快三十年了。可你不会扔了它。你是那种人,永远保护你喜欢的东西……或者是人。”

四道风歪头看着他,欧阳也担心地看着,随时准备四道风对着人挥去一拳。何莫修自作主张地拿过那支枪,四道风没动弹。何莫修又唠叨起来:“我帮你修好它,可你不能做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悲伤地看着四道风,声音压得很低,“是的,今天是乞巧节。”四道风没反应过来,可旁边的欧阳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从那些战事和杀戮中被打醒过来,他惊叫一声:“今天是乞巧节?”

何莫修叹道:“没错,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枪炮声都显得远了。他低声对四道风说:“你不能用这支枪去和她相会……死了就是死了,我们活着的在这样的晚上就会想起她,那是我们的幸运。”

四道风忽然一把扣住了何莫修,一直提防的欧阳打算过去化解,可四道风把何莫修死死抱住,哽咽着说:“乞巧节。可是她的手很笨,真的很笨……”郁积多日的伤痛成了号哭,哭得绝望而奔放。何莫修挣出的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欧阳惊讶地看着。沙观止爬了过来,又是难过又是惊喜:“总算哭出来了。哭了就不会寻死了。”

欧阳喃喃道:“他认同了死亡,这才活得下去。可是……”可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茫然中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亮里的影子像一个妈妈抱着她的孩子,哼着只有欧阳才能听见的歌。

天亮了。这是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四道风醒来,发现自己哭得眼睛生痛,而他竟然是与何莫修依偎在一道墙根下的。他恍若隔世地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所有人,睡着的欧阳像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何莫修蜷伏着枕着一块砖头,唐真睡在她的机枪之上,只有龙文章还在警戒,疲倦而无力,这样的几个人已经作战七年了。四道风有些惘然,多少天来他一次不光想的是自己的情绪。他没有看见的是对岸的几个日军正偷偷下水,泅在水里钻进桥墩之下。

209、迟来的胜利

沽宁河畔,伊达从枪眼里紧张地看着他派出的爆破兵,炸药正从桥头上缒下,桥墩下的人开始装设。

一个军官担心地说:“长谷川队长不允许我们炸桥。”伊达目光执著:“它必须炸掉。”沽宁山野上,海螃蟹和六品正在山头眺望,海螃蟹喃喃道:“援军?援军都剿共去了。”六品安慰他:“该来的总会来。”海螃蟹低声说:“不该走的已经走了。”他说的是实情,六品叹了口气,眼睛却惊讶地睁大了。在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团影影绰绰的人影,两个人竭力分辨着。海螃蟹惊叫:“是国字头的军队!援军!”六品比他表现得更为激动,已经一路狂奔冲下山脊,并且在旷野上就已经狂喊:“援军来啦!”

有家难归的沽宁人脸上洋溢着惊喜而难以置信的神情,每一个人都跳起来,抓住了手头最近的武器。何莫修摸了个空,四道风把一支冲锋枪塞到他的手中:“谢你啦,兄弟。”

何莫修足愣了一下,轻松和狂喜,维持了一秒钟的时间,但是唐真起身的时候看见了桥墩下晃动的一个人影,惊呼一声:“鬼子!”她开枪,连射的机枪声让人心绷紧,人们轻声骂着扑向自己的位置,日军用比昨晚更猛烈的火力还击,枪声顿时又响彻了这个早晨。

欧阳没开枪,他已经迅速地看清了日军要做什么,炸药已经绑在桥墩上,河那边的一个日军正要按下发火器。欧阳大声叫道:“保住桥!等待援军!”

龙文章开枪,他那只手受伤了不好用,开了好几枪才打断连线。一个日军被伊达催促着去接上连线,伊达恼火地大叫:“压制!炸桥!”藏在对河街口的坦克开始开炮,硝烟和爆炸顿时笼罩了这边的桥头。

山头的邮差焦急地听着城里传来的战斗声,他又回头看看地平线,地平线上的国民党军队已经近了很多。邮差拼命地举起枪在头上挥动,向那些人飞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喂,这里!”但那支军队忽然停滞着不动了,模模糊糊地有些嘈杂,有一个人在大声地说话。

邮差继续喊道:“这里在打仗!鬼子在杀人!救命呀!”还是没人理他,那些人寂静了一下,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喧哗,是这边都能听得见的欢呼,邮差看见很多人在拥抱,很多人把帽子扔上了空中。他对空放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传开,欢呼仍继续,但终于有一骑向他驰了过来,马上的国民党兵连武器都没拿,很远就向他挥着双手:“胜利了!”邮差愕然:“什么?”

骑兵大声道:“刚传来的消息!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战争结束了!”

邮差仍愕然:“他说投降就投降?”他想起眼前的处境,他换了哀求的态度:“可是城里还在杀人哪!”

骑兵已掉转了马头,邮差可怜巴巴地在后追着:“可是城里……”

骑兵远远地说:“我们会派人去受降的!”

邮差哭笑不得地停了下来:“受降?”

210、难以置信

沽宁河畔一片狼藉,硝烟中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影,龙文章在硝烟里爬行,他找到自己的枪,突然想起同伴,叫道:“欧阳?老四?六品……你们还活着吗?”没人回应,他忽然有些慌张,死并不可怕,可他也许要孤独地打这场战争。

一个人影从他身边冲过去,那是四道风,他把一个手榴弹摔过了河,河那边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欧阳把晕迷的何莫修拖到一边。六品不顾一切地在瓦砾里扒着人,没有人死,但都被炸得昏昏沉沉,他们根本没了还手的力量。四道风被子弹追射着翻到欧阳身边,刚一露头,一发坦克炮弹把他身后的一座房子削塌了半边,四道风苦笑着吐掉血:“援军,他妈的援军。”

欧阳瞪着看不透的硝烟,喃喃低语:“来了。我听见他们来了。”

是有人来了,很多身影冲过烟幕,开枪,射击,动作生硬。那是一直被挡在后方的沽宁市民。

欧阳狂怒地跳起来:“回去!都给我回去!”他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想挡住子弹,但一个被击中的市民就倒在他的怀里。

四道风开着枪:“又被耍啦!”

赵老大尽可能多地射击着向市民开枪的日军,一边咬牙道:“我习惯了。”

日军惊喜地发现这场桥头的对峙成了一边倒,他们的每一发子弹都能吃到肉,伊达终于从硝烟里看清那些和他们对抗的人,他难以置信,用望远镜又看了一遍。

日军终于接好了爆破线,一个军官又按住了发火器,刚放下望远镜的伊达将他推开:“不用炸桥了!他们根本没有正规军!”他惊喜中觉得莫名其妙,带着一点钦佩,但并不打算停止杀戮。

沽宁日军司令部的长谷川住所,长谷川在已经快搬空了的房里不停踱步,外面两辆卡车装满了他来沽宁后搜刮的财富。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像是近在咫尺,身边的火盆里焚烧着文件,房里乱得像在拆房子,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表明,末日已来临。

长谷川忽然凑到收音机前,把开得很小的音量拧大了,然后他听到一个被当作历史时刻记录的声音——那是裕仁天皇在宣读他的投降诏书。

长谷川退了一步,然后冲上去敲打着机器,沮丧和愤怒将他的脸撕得快要变形:“不是现在!你这个蠢货!”宇多田冲进来,大叫:“您在干什么?”

长谷川顿时冷静下来,顺便检查了一下收音机,确定它再也无法收到任何消息,然后说:“没什么,没什么。”宇多田瞪着他:“我们已经跟外界失去了联系,您还把它砸坏。”

长谷川故意内疚地说:“我很抱歉。”他立刻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通知伊达,我们准备突围。让他不惜代价打开通道。”

宇多田不解:“突围?去哪里?”

长谷川微微一笑:“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沽宁。”

211、狼狈逃窜

沽宁街道上躺着多具尸体,枪声仍在继续,临河的日军不断有人倒下,沽宁人一旦拿到枪就只想复仇,而不在乎自己要付出多少。日军从各个隐蔽处出来,在街道上组成残破的队形。

伊达走向他的坦克,爬上炮塔:“我军将杀出一条血火之路!”他的军队欢呼,疯狂、慌张反而逼出所有的杀气,这时的鬼子仍是一台有效的杀人机器。

两辆卡车从沽宁日军驻地驶出来,篷布紧裹,让人看不见车里装载的东西,车顶上各架着一挺机枪。长谷川紧绷着脸坐在驾驶室里。

宇多田追上来砸门:“我可以跟您同车吗?”

长谷川露出点阴沉的笑意:“荣幸之至。”他拉开车门,挥了挥手:“出发!”宇多田上车,这队武装像毒蛇一样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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