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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枪声在耳边尖啸,欧阳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在战场上。邮差跑过来,他没有参战,可神情看起来比欧阳更不好受。

欧阳愤怒地问:“援军呢?”

邮差苦笑:“他们没进城。”他看起来想哭,“他们问,沽宁的鬼子指挥官是什么军衔,我答不上来。”欧阳快气炸了,“他妈的军衔跟现在有什么关系?”邮差低下头:“他们在想该派多大的官来受降。如果这边是个大佐,他们就派个小尉官……他们觉得这样就污辱到鬼子了。”

欧阳气得喘不上气:“污辱?要什么污辱?这里在死人!七年多一直在死人……”他咳得说不下去,邮差扶住他:“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这是真的。今天早上的事,七点钟蒋委员长发的公告。”

欧阳觉得不可思议:“胜利?”他看着地上的尸骸,而且枪声在响,尸骸还在增多。

第一拨冲过来的日军被乱枪阻击在桥头,但第二拨冲过来的是坦克。炮弹飞来,桥头最后一堵残垣也被炸飞了。坦克冲了过来,后边跟着成队的日军,沽宁人已经忘却恐怖,只想用血肉和枪弹把他们堵在桥头。

赵老大看着眼前的局势,突然粗着喉咙指挥起来:“往巷子里撤!抄后路,打他们屁股!”

老百姓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多数人往巷子里蜂拥而去,坦克轰隆隆地碾过中国人坚守了几天的阵地。

沽宁多的是那种两层的低矮民楼,没枪的沽宁人在二楼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摔了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上颇具杀伤力。何莫修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个日军向楼上冲去,但撤进巷里的人们从另一个方向向他们射击,伊达从坦克窥孔里看着外边混乱的一切,既烦乱又慌张。他大叫:“向城外冲!不要管他们!”

坦克转了个小弯,加足马力碾过砖瓦。狭窄的街巷扯平了双方悬殊的实力,横飞的子弹和砖头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日军的突围成为不折不扣的逃窜。长谷川的卡车艰难地跟在这个逃跑大队之后,他们不顾一切地狼狈逃窜,甚至顾不得还击。

212、作鸟兽散

沽宁小巷,四道风带了一帮人,从巷子里呼啸而过,欧阳被邮差扶着,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欧阳忙叫住他:“老四!”

四道风挥了挥手就要开路。欧阳赶紧问:“他们人呢?”四道风大大咧咧地说:“都打散了!我去放火!烧他的铁王八壳子!”欧阳注意到他们这一帮人拿的都是瓶瓶罐罐、破布木头,不由苦笑:“带上我。”四道风犹豫地看看他:“你歇着。”

欧阳坚持:“带上我!”

四道风犹豫了一下,过来,将欧阳背在背上,向着枪声最密的地方跑去。

日军的坦克、步兵、卡车,还有掉队的步兵,沿着沽宁大街狼狈地逃跑。六品提着他的刀藏在巷口,他眼角扫见了紧随其后的卡车,猛地贴住了墙,卡车紧挨着他的身子驶过。六品眼睛里开始冒火,刚才一掠之间他看见了驾驶室里的长谷川。他狂奔,追赶过去。

四道风和欧阳一帮人藏在巷口,看着坦克驶过时,四道风已经跃跃欲试。欧阳阻止他:“等会!”

四道风算是强忍住,但跟着跑过的是步兵,四道风看见六品追在卡车后边,惊讶地用手指着。欧阳推推他:“上吧。”

四道风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正撞上最后那帮掉队的兵,斗志全无,七零八落,被他们一阵迎头痛击倒下一大半,剩下几个往巷子里作鸟兽散。四道风还要去追,被欧阳喝住:“别追啦!你不要收拾铁王八壳子吗?”

四道风记起来了,刚要背上欧阳,邮差把街边遗弃的一辆黄包车拉了过来。四道风把欧阳放在车上,往巷子里抄。此情此景让两个人都觉得非常熟悉。

四道风大声说:“喂,你记不记得刚认识那时候……”欧阳绷着脸:“我赶时间,请赶紧,快。”

四道风住了嘴拉车,阴沉了多少天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那差不多就是他们刚认识时说的话。

卡车的窗玻璃被一拳砸得粉碎,六品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出现在窗外。靠窗坐的宇多田掏枪,但六品鲜血长流的拳头已经打在他脸上,连长谷川都被宇多田的后脑撞得鼻血长流,宇多田已经快晕了过去。长谷川重重敲打着车顶,驾驶室的车顶上有他的机枪手。在这样近的距离被六品瞪着,看着六品从背上拔出刀,他吓得忘了掏枪:“有敌人!”

六品一只手吊着车门,他不方便挥刀,一个枪管从头上捅了下来,车顶的日军也不方便开枪,在颠簸中费劲地寻找着目标。六品腾出吊着车门的手抓住那支枪管,一串子弹打在地上,车顶上的日军竭力想夺回自己的机枪,但六品不放手。一声枪响,车顶的日军摔了下来,六品也随之摔得七荤八素,他爬起身来,那车已经去得远了。龙文章站在街边的墙上,端着枪瞪着他。六品恼火地瞪着他:“你干吗杀了他?你害我追不上那辆车!” 龙文章莫名其妙:“我在救你。”

六品懒得理他,又跑去追卡车。龙文章愣了一会,从墙上跳下来,跑去追他。

213、胜利在即

四道风拉着车从巷子里斜刺冲出来,欧阳下了车,能找到手的木头和几根大梁都被拖过来,连黄包车也被当成引燃物,人们往上摔着油瓶酒瓶,连街边的房子也被他们引燃。

那辆坦克已经在街口出现,四道风不闪不避,对着刚架起的路障开了一枪,沽宁的大道上顿时燃起了一道火墙。眼前堵塞了街道的火墙让坦克里的伊达有些不知所措,他放慢了车速,但仍试图冲过去,可从火墙那边不断飞过来点燃的瓶子,摔在地上和车上燃成了一片,伊达只好倒车,他用机枪扫射,可隔着熊熊火焰根本看不清人。四道风快意之极,打开一个瓶子喝一口,塞上破布摔出去,他现在连点火都不用了,因为到处是火,放声道:“早跟你说了,哪来的回哪去吧!”

通向城外的道路已经被变成了一片火海。那辆坦克转向,试图在别处找一条出路,日军的队形也终于散乱,他们也散向各条巷道自寻活路。四道风叫道:“抄近道!我有近道!”他又去背欧阳,这次欧阳把他推开了:“这回你自己去吧,我这残废帮不上忙。你智勇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四道风有些感动,扶着欧阳在巷口坐下:“好好等着。打跑了鬼子回来,买烧鸡你吃。”欧阳点点头:“好好活。别想多了,这……就是胜利。”

四道风点点头,欧阳拍了拍他的脸,他又忽然赧然起来,掉头就走。欧阳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引擎声响,欧阳转了一下头看见刚进城的一小队国民党军人,一个个衣衫光鲜,看着眼前阻住大路的火焰,脸上写满了倨傲和疑惑。一个军官嚷道:“喂,这里在干什么?”欧阳温和地笑了笑,但那笑容让对方觉得嘲讽:“这里,哦,这里在庆祝你们说的胜利。”长谷川看着前边溃退回来的坦克和步兵,那边烧出来的浓烟在这里都看得见,虽然一直在忙堵住鼻子里的流血,可他立刻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大叫:“别走这条路。”

宇多田仍是晕晕沉沉:“走哪里?”

长谷川指了一条最安静也没有枪声的路,卡车向那里拐了过去。六品从巷子里冲出来穷追不舍,龙文章看了看反方向溃逃过来的日军,他气恼地跺了跺脚,仍跟着六品。

伊达的坦克在街上轰鸣,如同发怒的怪兽,但四道风的人从死角里冲出来,又摔了几个燃烧瓶。坦克尽最快的速度转向,可看见的只是一群刚跑进巷子里的人影,一炮轰了过去,只是让他们跑得更快。伊达气得捶着这个冷硬的装甲怪物:“这个混蛋!和我来场像样的决战!”缓缓转身,伊达寻找着那群和他纠缠不清的人。

四道风从坦克侧面的一个巷口里又冒了出来,看了一眼,伸手去接燃烧瓶,却没东西给他,他一回头,看见邮差抱歉的眼神,邮差悄声说:“没了。”

四道风皱眉:“没了?”他看得那几个人都觉得抱歉,但四道风不知又想出了什么鬼招,他拔出枪:“你们都跟我来。”

214、仇敌相见

沽宁街道上,伊达仍在寻找目标,然后就看见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人,四道风狂笑道:“我是四道风!四海为家的四……”

伊达开火,一串子弹射了出去,可四道风早闪进了巷子。

伊达怒不可遏:“追上去!”坦克驶到巷口,他惊喜地发现,这巷子勉强可容他的坦克开进去,而且还是条死胡同,巷子里的人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坦克将就着挤进巷里,与砖墙摩擦发出生涩的声音。四道风挤在门洞里,看了看那辆坦克,唯恐它不追上来,又给了它一枪。一串子弹打在门洞边,和他挤在一起的邮差紧张得不行:“你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四道风笑道:“断头巷。”

邮差愣住。四道风从门洞里跃出去,在墙上蹬了两脚,子弹就打在他的脚下,但四道风已经上了墙。坦克里的伊达紧张地寻找着目标。

邮差目瞪口呆地看着,四道风张开了双臂,在刚能容下脚掌的墙边一溜小跑,到了坦克后面,他跳下来,示意对面的人群过来。

坦克炮塔微微转动,伊达的眼睛完全贴在窥视孔上,但他找不到四道风的踪迹。忽然身后一声枪响,一声金属的撞击声来自炮塔后方。驾驶员紧张地报告:“队长,他在我们后面。”

炮塔转动,结果炮管长过了车身,左转,炮管被墙给拦住,右转,炮管撞上了房子。伊达气得大骂:“混蛋!”

四道风和沽宁人站在车后,四道风蹲下,捡起巷边一块砖头,他拿着那块砖头向坦克走去,踏上车体,再爬上炮塔。

然后车里的人听到敲击声,当当当三声,像在敲门。伊达身边的驾驶员紧张地拿起一个手榴弹,拉住拉环,打算自杀。伊达想了想,拦住他:“我要和他决斗。”他尽可能保持着冷静,打开舱盖,然后与他七年的对头面对面。

四道风蹲在炮塔上,为看清伊达他只好看着胯下的位置,有点漫不经心。

伊达看得很认真,他要把死对头的面部特征看仔细:“决斗吧!和我!我会非常感激!”他的表情诚挚之极,让四道风愣了一下。然后四道风一板砖拍了下去,伊达的脑袋在舱盖上消失,车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人群一拥而上,顿时淹没了那辆坦克,人群里传出沉闷的殴打声。

突然一个声音传出:“你们在干什么?”站在坦克上的四道风转身,看见欧阳见过的那队国民党军人,他们荷枪实弹,脸上写满不屑。一个军官不屑地说:“走吧。鬼子投降了,愚民就有打落水狗的勇气。”四道风瞪眼看着那帮家伙,气得回头想再找个日军发泄一下,但他站得太高,再也没有那些高墙低户的遮拦,转身就能看见天空白云高飞。他仿佛听见高昕说话:“你是个又穷又爱打架的家伙,我一荡荡过墙,砸在你的大笨脑袋上。”

四道风喃喃道:“我再也不爱打架了。”说着,把手上抓的砖头扔了。

215、阴谋暴露

卡车在废码头边停了下来,长谷川跳下车,换上一套中国服装。

宇多田讶然:“你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藏了条船。”他对宇多田笑了笑,“船上当然有你的位置。”

宇多田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你会让自己安全。”

长谷川对着车上的几名士兵下令:“装船。”但是这时喇叭响了起来,长谷川多年来把喇叭装得到处都有,现在喇叭里发出的正是他今天早上砸掉的声音。

几个人怔怔地听着,长谷川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宇多田不解:“这是什么?”长谷川耸耸肩:“敌人的心理战术吧。”宇多田突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今天早上就知道!你违令让军队突围,因为你知道这里的中国人不会放过你!”长谷川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宇多田气疯了:“你骗我和你一起擅离职守。”

长谷川笑道:“我有钱,我熟悉中国。再见了,一文不值的帝国和你们这帮蠢货,我要去做一个聪明的有钱人。”

宇多田大叫:“亵渎!”他狂怒地去摸自己的枪,长谷川却拿着他的枪向他示意:“我们都是该死的,可我会活下去。”

正在卸车的日军看着远处冲过来的一个人影惊呼:“敌人!”他们开火,那是六品。

宇多田下令:“停火!战争结束了!”

枪声稍歇。长谷川却道:“不是敌人,是来向你们报复的中国人!”枪声立即响了起来,六品想起他背后还有一杆神枪,于是大叫:“龙乌鸦!”他往身后看了看,这才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龙文章没了踪影。

街道上枪弹还在横飞,但随着广播声逐渐稀落下来。唐真从机枪后抬起头来,和她对垒的日本兵这次真的崩溃了,无遮无掩地在街巷里哭喊,有人把脑袋往墙上撞。

唐真莫名其妙地看看赵老大。喇叭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委员长还说,中国人民不念旧恶,不会对投降的鬼子进行报复。”

唐真皱眉:“你听他的呀?”赵老大笑着摇头:“我不听。”唐真微微一笑,继续瞄准,但是始终没有开枪。她忽然把枪一推,掩着脸痛哭起来,她没法对着一群不还手的人开枪。赵老大悲伤地看了她很久,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孩子。”

废码头那边没有要停火的意思,六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只有一把刀。

突然一个震怒的声音喝道:“这是在干什么?不知道已经停火了吗?”

六品转身,几个国民党军人枪挂在肩上,一个军官看看他,开口:“我们可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六品说:“什么一视同仁?”

军官刚要解释:“就是……”一串枪弹横飞过来,打中了他的大腿,那军官倒在地上开始痛呼,他的同伴叫骂、还击。六品就在这时向那几辆卡车冲去。

216、末路穷途

在国民党士兵的攒射下,日军被歼也只是个时间问题。长谷川拎起自己的箱子,微笑着向宇多田鞠了一躬:“再见啦,笨蛋们。”

宇多田向他冲了过去,但长谷川拿着枪:“离我远一点。”宇多田往后站了站,卡车那边的子弹射穿了篷布,宇多田缩了缩脖子。

长谷川冷冷命令道:“再往后一点。”

宇多田已经在车尾了,再往后就是要身处枪林弹雨之中。宇多田愤怒地质问:“你要杀了我?!”长谷川微笑:“我从来不杀人,我是说亲手杀。”他用枪口点了点,宇多田气得发抖,但只能往后,随即被一整梭子弹击中,僵直地倒下。长谷川拎着箱子耸了耸肩,向船走去。

船上几口沉重的箱子已经快把船压到吃水线,帝国是败了,但长谷川胜利了,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然后他看着眼前的一个水洼里冒了一个水泡。长谷川脸色大变,水洼里已经腾出个人来,长谷川将提箱砸了过去,金银细软散落一地,只管向他的船狂奔。但他很清楚地听见身后枪栓拉响了。

长谷川站住,两条腿直抖。身后的人哼了一声。长谷川慢慢转过身来,龙文章持枪微笑道:“长谷川,就打算这么走了?”“我们已经投降了!停火了!战争结束了!”长谷川拼命在身上掏,龙文章冷眼等着他掏出一支枪,可这家伙只敢掏出一张白手绢,着力地挥舞。“求求你,打断我的手脚,把我关进你们的战俘营,关一辈子,只是别杀了我!太便宜我了不是吗?一颗子弹太便宜我了!”

龙文章还真有些犯嘀咕,长谷川期待地看着,可龙文章已经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一个国民党士兵大叫:“有人往那边跑了。”龙文章皱了皱眉:“只好便宜你了。”长谷川愣了一下,龙文章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他的额头,长谷川僵直地向后倒下。龙文章转身看见国民党的军人向这里跑来,六品奔在最前边,龙文章甩手把枪扔进了水洼。他迅速被包围了。那个军官发问:“你是什么人?”六品担心地看看他的朋友,解释:“他跟你们是一……”龙文章却拦住他:“军爷,我是本地人哪。”

六品噎在那,龙文章忽然间换了一个人,谦恭到了卑微的程度,腰哈下来一截,一脸讨好的微笑。

军官用枪推了一下长谷川的尸体:“这是怎么回事?”

龙文章咬牙切齿道:“他是鬼子。军爷您可别把他跟中国人埋一块!”“我说他怎么死的?”

“一枪崩掉自个脑花,我正巧看见,就这样啦。”龙文章被人狐疑地看着,但人们的眼光很快就从这愚民身上转向了地上的财宝,眼里闪烁着贪婪。

士兵附耳说了什么,军官已意会,点点头:“你还看见什么吗?”龙文章直摇头:“我真是不巧路过。”军官冷冷道:“快滚。”这帮人聚向那些财富。龙文章搂住了六品的肩,向沽宁城的方向走去。六品疑惑地看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217、以身护友

走过长巷,六品忍不住问:“龙乌鸦,你怎么会……”

龙文章接口:“这么贱,是不是?”他脸上现出了一种痛苦去尽后的失落,即使他强作轻松也无法掩饰。

六品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似乎陌生了许多:“我知道你现在要干什么——去看你妈。”龙文章愣了愣,用力点头:“去让我妈看看。”两个茫然的家伙有个目标就很满足,也加快了步子。他们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哼哼声,六品往侧巷里张了一眼,忙不迭去拔自己的刀。巷子里确实坐着一个日军,像在哼又像在唱。龙文章拉住了紧张过度的六品。

龙文章看着他:“他们投降了。”

六品疑惑地问:“那他在干什么?”

龙文章想了想说:“大概是……”他漫不经心做了个切腹的动作,“别管他。”

六品点头,收刀走了两步,但他又怜悯地回头看了看。龙文章苦笑:“一村人的命也不能让你心肠变硬。”他过去踹了那日军一下:“喂,找个地方投降去,别在这污了老百姓的地方。”

那日军浑身颤抖着,但仍然不动。

六品走了过来:“我说,他怎么……”

龙文章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金属声,他的瞳孔收缩,那名日军也猛地转身扑过来,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如同地狱里撞出来的恶鬼。龙文章大叫:“六品!”他转身把六品扑倒在地,然后一声爆炸震撼了整条巷子。

那家伙引爆了一颗手榴弹。

六品抱着龙文章在长巷里疾奔,鲜血在长巷里一路淌下。龙文章忍耐着痛苦,脸白得吓人,可从正面看不出他的伤:“六品,到了吗?”六品咬着牙说:“快了快了。你听我说,没啥大事,擦破点皮肉……” 龙文章忽然开始笑,一边笑一边擦去嘴角溢出来的鲜血:“我猜我的脊椎大概被炸断了。”

六品含着泪斥道:“别瞎说!”他根本是在咆哮,龙文章温和地看着他,六品哑然了,他也知道龙文章忍受的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但被他自己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六品能做的也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步子。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僵直地站在高三宝家门前,那栋华宅的惨状让他却步。六品忽然有种强烈的恐怖,怕进去以后看不见一个活人,他木立着。

龙文章突然道:“我看不见了,六品,我看什么都是红色。”六品轻声道:“到家了。”“我没听见我妈出声。”“我还没进屋,这就带你进屋。”

龙文章恐慌地叫了出来:“不!你让我想想,我再想想。放下我,找个人看不到的地方。”六品莫名其妙,但找了个转角,轻轻把他放下。龙文章苦笑:“傻六品,要是你像我这样,愿意被你的妈妈看见吗?”

六品执拗地说:“你很好,你没事。”

龙文章勉强一笑:“真的吗?”他在痛苦中翻了一下身子,他的整个背部都被近距离爆炸的弹片给打烂了。

六品死死掩住自己的脸,在龙文章身边跪了下来。

218、最后一眼

219、噩耗

伊达从几个士兵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向四道风深深地鞠躬:“对不起,我撒谎了。”他又向国民党士兵解释:“他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你们所说的汉奸,他是我头号的敌人,在这些年里……”欧阳连忙打断他:“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个武术家,他也是,他们一直不知道谁更厉害……”士兵们都觉得挺逗:“七剑十三侠那样的?”欧阳擦汗:“对。”

伊达眼里只有四道风:“我告诉他们,如果不能和你一战,我将会切腹,他们很怕我死去,因为在不久的投降仪式上必须有人代表沽宁的帝国军队……”

四道风不耐烦地两手一甩,两把小刀从袖口滑到了手里,周围人轻呼一声往后退,伊达却愤怒地说:“那是餐具,你不能用那东西和我决斗。”四道风比他更错愕:“空手陪你玩?”“不!”结果四道风拿起一块砖。伊达悲愤地说:“我知道你很恨我,但这样的污辱……”四道风急了:“你究竟要什么?”伊达正色道:“身为战士,你们至少该有像样的战刀……”

四道风错愕地瞧着他,街边扔着一堆缴获的日式步枪,他只好从里边挑出一支带刺刀的。伊达有点勉强,但终于拿起自己的刀。当那把刀终于劈下来的时候,四道风已经把刺刀从步枪上拆解下来。伊达的刀瞬间被他砸成两半。

伊达瞠目结舌,四道风有些同情他:“好好投降去吧。”说完扬长而去。

暮色西下,屋里走进一个人来,全福惊惧地看着那个人,立刻由惊转喜:“老爷,他们回来啦!”两个老的抱着一个小的从里边冲了出来,六品生硬地笑笑:“不是他们,就我一个。”

高三宝急道:“他们人呢?”六品嗫嚅:“一打仗就散了。我和龙文章一起……”他立刻发现说错话。

龙妈妈急得出门张望:“他人呢?你俩不在一起吗?”“文章……”六品艰难地换口气,才敢直对老太太的目光,“他跟着国军走了,他现在是英雄了……您不知道他穿那身军装有多帅……”

龙妈妈愣愣地说:“走?又走哪儿去?”

六品急得胡乱说:“去上海,会有好多姑娘家看上他,乌鸦、文章他就该成家了……”

老太太立刻拿定主意:“我也去上海。”

六品急得冒汗:“不,不光去上海……得全国走一趟。”

龙妈妈叹道:“这不得一年半载呀?”全福帮六品掸着身上的土:“这么多土,呀,这么多血?”

六品摇头:“不是我的。”

全福自作聪明:“是鬼子的。”

六品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他忽然觉得疲惫之极,在楼梯口坐下。刚松了口气,高三宝期待地看着他:“小四呢?”

六品多少振作了些:“四哥他挺好,没他兴许今天这城都破不了。”

高三宝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小昕呢?”

六品一下愣住了,说不出话来,高三宝立刻就明白了,面部开始扭曲。

220、舍不得离开

思枫挖了地道的那个杂院,虽然地道已经下不去了,但对这些人来说,这里是最近似于家的地方。他们在院子里坐着,赵老大担心地说:“龙乌鸦和六品还没有找到。”欧阳安慰他:“城里太乱了,不过那两位火里来水里去,上哪都能照应自己。”

何莫修突然对欧阳说:“咱们来了这,思枫她能找到吗?”赵老大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他看邮差,邮差看火堆,拖了太久的答案就成了没勇气出口的答案。欧阳微笑着说:“她当然能。这地方你们叫窝,我们可叫家。”他忽然想起的这种幸福对四道风是个刺激,“老四?”四道风躺在草丛里挥了挥手。

欧阳问他:“你在想什么?”四道风喃喃道:“我在想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鬼子刚退国字头又发作了,该离开沽宁一辈子不回来了,可怎么跟四道风那家伙说呢?”欧阳哑然。四道风继续说:“你们走得了呗,还说什么说。”

欧阳思忖道:“老四你怎么办呢?”

四道风毫不犹豫地问:“小何你怎么办?”何莫修愣了一会,“我想跟他们走……我觉得胜利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没说,可我看得出他们心里还有种胜利……我想去看看……你呢?”

四道风讶然:“我?”

欧阳看着他:“老四,我曾经私下提过一次,现在当着所有同志郑重地再提一次,跟我们走吧。”

四道风目光闪烁,看着他但没出声。欧阳继续说:“以前我不敢说,知道你舍不得沽宁。可现在……”

四道风打断他:“现在你敢说,因为我什么都没了。”

欧阳真诚地说:“你有的,不过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开心,也许有一天,你觉得这世界像咱们希望的那样好了点,你会笑笑,可就连那都在心里,因为你会觉得代价真沉重。不过,值。老四,我并不是邀你去吃香喝辣,是吃苦挨穷,搞不好命也没了。你去不去?”

四道风没有出声,大家也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在等他静静地作出决定。半晌,四道风伸出一只手,欧阳握住,不管那一手的绷带,用力摇了两下。

欧阳又说:“小何,我现在要说你的事情,我跟老赵商量过,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何莫修瞠目结舌:“这怎么回事?”

“小何,我们是大老粗,你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人,我们却不知道,直到广岛的爆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何莫修急得要哭:“我认为我在做该做的事情,我愿意跟你们在一起。” 欧阳叹口气再没说下去。赵老大生硬地宣布了决定:“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你会跟我们的人在一起,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

何莫修愣了一下,起身走开,夜色下回荡着他因愤怒而变得尖锐的声音:“我讨厌你们!我会逃走!”

欧阳按住想起身去追的四道风,眼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他会明白的。”

221、一声枪响

沙门会院子里七零八落地倒着几个人,这院子现在已经没有活气,所有人都死于长谷川下的绝户令。沙观止呆滞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口,他的妻子没逃过这一劫,早在沙观止进劳工营的同时就已经死在日军手里。

沙观止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鸟叫声让他清醒过来,他走到大堂里,找了根绳子挂在梁上。突然眼角余光扫见了什么,沙观止一回头,廖金头背了个袋子正站在门口,手上还抓着一个座钟。两人这么一照面让廖金头吓得跳了起来,他把座钟朝沙观止头上一摔,掉头就跑。沙观止被砸个正着,所有的怒火全被砸了出来,什么他都忘了,只记得他的仇恨。

廖金头魂飞天外,开始抓墙,却让沙观止一把拖住了腿。廖金头求饶:“老爷子,我跟您可没深仇大恨。”沙观止狂怒:“老子杀定你了!”

廖金头抓了块砖头拍在沙观止头上,沙观止一松手,廖金头照墙那边摔了过去。沙观止爬了起来,也开始翻墙。

街巷里。廖金头狂奔,后面一瘸一拐的沙观止不时放着枪。

廖金头看见巷子里的人,突然心生一计,大叫:“抓汉奸!他是沙门会的大阿爷沙观止!”沙观止忽然发现身后的人在聚拢,明显是冲着他。沙观止冲人群威胁地挥着枪:“你们懂什么?走开!老子在清理门户!”可围过来的每一个人都燃着像他一样的仇恨,这让他心惊不已。

沙观止终于软了手,他回头看看廖金头,廖金头正要开溜,沙观止气极,一枪打过去,廖金头却惨叫一声,捂住了大腿一头栽倒。然而背后来的一拳砸在沙观止肩上,更多的拳头和棍棒打了过来。沙观止胡乱开了一枪,人群稍退,他头昏眼花地爬起,冲进廖金头躲的一家民宅。人群立刻将窄小的院门围上了。

这家人家根本没有人,院里有几个坟堆。沙观止进来,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姓廖的家伙杀掉。廖金头从坟堆后爬了出来,腿上被射穿动脉,血流不止,他哀求:“老爷子,我错了,求您,救我……”

看着院里的凄零寥落,沙观止的怒火忽然消失了,他在廖金头身边坐下:“你该死,我也该死,我早该把大门一关来个一枪一个,从六野打头,到我这闭门清修的老混蛋截止……就留下一个小四”,想起他的侄子,沙观止便止不住微笑,“小四,那女娃娃多好呀,我真想你们有个孩子。”

廖金头抽搐了一下,就在他身边死去了。几块石头从门外飞了进来,沙观止拿枪指着门:“别进来啦,让我一个人死。”

四道风拉着车夫在街头奔驰,突然看见巷子里堵着一群人,拿着棍棒和任何可做武器的东西在骂:“姓沙的老东西有枪,被他打死一个了。”

四道风立刻反应过来,向人群冲了过去,双手把住了门不让别人进去,刚开口:“叔……”一声枪响,身后的人们都看着四道风的身子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进了院门,把门在身后合上。

222、死别

沙观止惊骇莫名地瞪着四道风,四道风靠着房门,一道血渍在肚腹部迅速扩散开来,他脸白得吓人,对着沙观止苦笑了一下:“……叔叔。”

沙观止被吓坏了:“我……打到你啦?”四道风轻声安慰他:“没事,擦过去了。”沙观止哭了出来:“小四,叔叔正在想,要陪你一块打鬼子,你该多开心啊。”四道风看起来疲惫至极:“不打啦,打完啦,我来陪叔叔回家。”沙观止哭道:“家没啦,叔叔没地方可去啦。”四道风努力笑道:“没事的,病鬼跟我说中国大得很,别光想着沽宁。”院子里有条破布,他捡起来在肚腹上用力绑上,沙观止呆滞地看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扶着沙观止出来的四道风让人们后退,四道风看了看周围,朗声道:“我是四道风。我叔叔跟我走。”他的威望让人对此没有异议,人们更关注的是他本身:“四哥,刚才那枪……”四道风摇头:“没打着。”他搀着沙观止离开,人们下意识地跟着。四道风停住了:“我要走了,别跟着,你们好好过吧。”人们站住了,四道风走开,他的步子已经见了蹒跚,他和那个半痴呆的老头子已经不知道谁搀着谁。

夏末的旷野快被野花和野草覆盖,四道风和沙观止走了过来,眼前的旷野延伸得无边无际,让沙观止都觉得茫然。他忍不住问:“你要让我去哪呀,小四?”

四道风喃喃道:“去哪都成呵,就是活下去。病鬼说活下去,你还有心愿未偿。小何说可别死,死是这辈子最后一门学问。龙乌鸦说撑着吧,谁知道你以后会多顶天立地。”沙观止笑道:“你还真是越长见识啦。”四道风无力地说:“可不。长得都有点累啦。叔叔你走吧,我要歇歇。”他在路边找了棵树,在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沙观止木木地看着他:“那我往哪走?”

四道风看着他,疲惫地笑着说:“往前走,人总不能倒退着走。”沙观止甚觉有理地点点头,他刚迈步,四道风忽然又叫住他。沙观止回头,四道风正心满意足地抚弄着身边的一棵雏菊:“小昕特别喜欢这里的野花。走吧,叔叔。”沙观止看了看他,向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回头,四道风靠着树,好像睡了过去。

沙观止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死吧?”他声音很小,但四道风似乎听见了,无力地抬手挥了挥,于是沙观止向前走去。地平线上有一辆黄包车,那车夫拉着欧阳过来,欧阳离得老远就看见了四道风,拄着拐棍,尽最大速度赶了过来:“所有人为你急得发疯!你在这里睡觉!”四道风仍然睡着。

欧阳仿佛觉察到什么,但他还像以往那样努力笑着说:“你知道你怕痒痒的,没耐性的人都怕,你最近长了点出息,可还是怕。”他把一只手作势挠上四道风的肚子,然后把手抬了起来,看看手上的血,这一瞬间欧阳的表情有些僵滞。他立刻又去摸了摸四道风的心跳,然后看了四道风很久。

欧阳喃喃道:“老四老四,胜利了,我说出来你别笑,你们都不在了,这叫个什么胜利?”他眼前一黑,身子倒了下去。

223、最后的真相

欧阳醒来,看着屋里的一个人影,看了半天认出是何莫修。“老四……”

何莫修的表情很悲痛,“六品找回来了。”欧阳“哦”了一声,他现在没力气去关心别的。何莫修继续说:“带着孩子,你的女儿。”

欧阳怔了一会,他终于明白何莫修试图用一件喜事来冲淡他的悲伤。他忽然有了活气,何莫修扶他起来,帮他穿着鞋子。欧阳忽然笑了笑:“如果老四在一定会跟我抢,他会说我是她干爸爸。”他脸上交织着伤感和喜悦,情不自禁念出了声:“小女孩,爸爸妈妈的小乖乖。咦,你的妈妈怎么还不来?”他的幸福传染了所有人,除了赵老大和邮差。

何莫修强笑道:“她可还没名字呢。”

欧阳毫不犹豫地说:“她叫思风,狂风大作的风。”话刚说完,孩子开始哭起来。一旁的全福解释:“这是要尿了。”

欧阳这个爸爸笨手笨脚地解着尿布,走到院子的角落,突然他转过脸,一种如坠云里雾里的表情:“怎么……怎么是个男孩?”赵老大清了清嗓子:“欧阳同志,我得说,思枫同志她已经……去世了,在去求援的路上。”

邮差哽咽地补充:“饥荒、战乱,孩子出生不久就……”他摇了摇头,“她妈妈也在产期中受了重伤,她是强撑着来到沽宁,并且不让我们告诉你。她说你伤得更重,而你是靠希望活着的。这孩子是捡来的,从一个被鬼子屠尽的村子,他爸妈都死了,思枫同志说你知道有个孩子。”

赵老大眼含热泪:“你的妻子很爱你……不,这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她最后一句话是说我们全家都活在你身上了,所以你……”

欧阳平静地接着说:“要保重。”

邮差僵硬地点了点头:“两人都葬在我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回头可以去看她们,小树林,很幽静……”

“没关系的,我见过她们了。两个都见过。”欧阳的神情像在梦游,尤其让人担心:“我希望老四坚强地活下去,你们希望我坚强地活下去,又不知道谁希望你们坚强地活下去,就是这样,我们都会尽力。”赵老大苦笑:“这种话……”他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欧阳闪开了:“不,这是我的孩子,我妻子和我的孩子。”他笑得像哭,“儿子还是女儿不重要,其实我一开始想的是个儿子。对不对,小何?”何莫修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对。”

欧阳微笑着说:“他叫思风。思枫的思,四道风的风……”他干张着嘴,说不下去,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大声地呼吸。欧阳终于喘了口气:“对不起,小何,帮我抱着。我得……我得……”他把孩子交到何莫修手上,慌乱地看了看所有人,做了个手势,慌乱地冲进屋里。

几个国民党兵昏昏欲睡,在街头巡逻,他们正在重建沽宁的秩序。早被缴械的日军拥在被国民党兵看管的原日军驻地。伊达站在其中,胡子拉碴军装破烂,他是人群中最败落的一个。外边的墙上已经刷上了防共标语。

224、告白

欧阳僵硬地躺在床上,唐真进来,轻轻唤道:“军师。大家都睡了,明天要远行。” 欧阳疲倦地说:“我也会睡,出去吧,请。”唐真突然叫道:“欧阳。”

欧阳因这个称呼而愣了一下,唐真从来不这么叫他,而且那语气唤起他某个记忆,思枫叫他总是这种语气,带点亲昵和慵懒。

唐真轻声道:“我不会叫你做老师的,老师不会教他的学生打仗。”

“对。”“你妻子总这么叫你。” “是。”

唐真握住他一只扎满绷带的手轻抚:“我爱你,从鬼子没来的时候,直到现在。”欧阳无力地说:“不要这样。”“生里死里,跟了你这么多年,你们明天就走了,可我不跟你们走。本来是想跟着的。可你为一座城市打了这么些年,本来觉得没打紧的,可后来你就离不开它了。”欧阳喃喃道:“我有同感。”

唐真在他身边躺下,将他的一只手拉到自己头上,轻抚着自己的头发。欧阳闭上了眼,这一切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如同梦境。他突然唤道:“思枫。”

唐真望着他:“我叫唐真。”

欧阳开始恸哭,唐真怜惜地轻抚着他。“好好哭吧,天就快亮啦,我可怜的欧阳。”欧阳抱紧了她痛哭。

清晨,欧阳醒来时,唐真已不在了。他是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给吵醒的。

院里站了几个陌生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一脸的诧异和难堪。院子里何莫修正在奔窜闪避,虽然并没人追他。赵老大在一旁解释:“他们是……”

何莫修又摔东西:“老子才不跟他们走呢!话说在这里,就算你们把老子绑了,老子也会逃!” 赵老大苦笑,欧阳轻声道:“小何……”

何莫修哭了起来:“我离不开你们呀,你们一脚就把我踢啦……”

欧阳走过去轻抚着他:“小何,你的心灵比我们丰富得多,你不是需要我来解释的人。”

何莫修哭道:“我知道,你们为了现在使劲,我得为了将来使劲。”他悲痛地补充,“我不会逃的。”

欧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纹,“你答应我女儿、答应我儿子的礼物是什么?把你的学识教给他。”

陌生人中的一个走过来:“得赶紧了。根据地很远,路上也不太平。”欧阳拍拍何莫修。何莫修起身和陌生人走上出门的路,他没再回头。欧阳嘱咐:“好好照顾他。”

陌生人回头保证:“我们会照顾他,用我们的生命。”何莫修像被针刺一样叫了起来:“用什么都好!不要用你们的生命!”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欧阳看着他和那几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消失在院门外了,他转身,疲惫地看看赵老大:“我们也该走了。”赵老大看着他:“唐真和八斤都会留下,沽宁总得有我们的同志。”

欧阳稍顿了一下:“很好。”“六品也不走,他要回家。”“窦村?”欧阳随即释然,“是的,他在认识我们之前就有了家。”

225、再见了,同志

郊外有开不败的野花,花丛中点缀的坟墓。欧阳拍了拍六品宽厚的肩膀,“我们暂时不会回来了,来沽宁时帮我们扫扫墓,老四小昕,龙乌鸦……我不想去数了,所有人。”

六品突然道:“龙乌鸦又没死,他出去野去啦。”欧阳苦笑:“是的,我同意。他就是那么个不甘寂寞的家伙。”他回身,唐真抱着他的儿子,欧阳接过来,唐真帮他把孩子缚在胸前,欧阳轻声说:“谢谢。”这声谢谢不光为眼前,还为了有人陪他挨过人生中最难挨的一夜。

唐真看他一眼,眼光旁若无人毫不忌讳:“你说暂时不回来,暂时是多久?”

欧阳有点挠头,八斤有点寥落地看着脚下的地皮,赵老大和邮差忽然对天空很有兴趣。欧阳过了半晌方道:“很久。”

唐真直截了当:“十年算很久吗?我现在二十七,我等十年。”欧阳吓了一跳:“兴许三两年我就回来。可你别等着。”

唐真眼里掠过一丝胜利的神情:“我是唐真,不是别人。我不会等人太久,我会找过去。”

欧阳有些狼狈:“这就出发吧。六品你保重。”他看八斤而不敢看唐真,“还有你们……”他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龙妈妈拄着拐棍赶了过来,当到目瞪口呆的六品身边时,拐棍就往六品身上招呼:“六品,他死了你不告诉我……”她老泪纵横,六品瞧得心痛,“文章没事呀!他走了,当很大的官……”

龙妈妈流泪道:“我是他妈!你们这帮做儿子的,以为连死都瞒得过自己妈吗?你还偷溜,一溜就是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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