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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欧阳一惊:“你说什么?”

“女共党啊,听说还是开店的……”

“怎么死的?”欧阳的着急写在脸上。

“乱枪啊!”他拿出那几张通缉令扔了过去,欧阳扑到地上抢住那几个纸团,展开,手在发抖。

“肯定活不了,这事我知道。”四道风似乎以刺痛欧阳为乐,话没完腮帮子上火辣辣挨了欧阳一下。

四道风愣了,然后又惊又喜:“好啊,跟我过招!”他砰地一拳挥过去,欧阳摔倒,欧阳爬了起来,拭去嘴角的鲜血,在一辆黄包车上坐下:“我不想跟你说话。”

四道风怔了一下,欧阳的眼睛让他有点发瘆:“我还不想跟你说话呢。”他掉了头打算走开,“现在的沽宁是进不来出不去,好好帮我,管你红的绿的开染坊的,我保你一条小命!”

欧阳根本没理他,静静展开刚才一直握在手上的那个纸团。昏暗的灯光下,他静静看着,看不出他脸上的悲欢喜乐。

16、伪装

沽宁守备司令部里,蒋武堂正坐在地图下发呆,龙文章一进来,蒋武堂就问:“龙副官,鬼子在哪儿,你在地图上给我指出来。”龙文章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我何尝不知道共产党跟这事不相干,可这种两眼一摸黑的仗怎么打?我只好从姓共的那里找个头绪,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知道的……”

这时外面通报高三宝来了,蒋武堂忙前去迎接,他看着高三宝脸上的伤疤,“高会长无恙乎?”高三宝抱拳:“先说句‘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再一句,有什么地方我能效力?”他毫不掩饰的急切劲儿让蒋武堂有些感动:“您就该在家里好好将养……”“高某的老哥们儿一天内十去八九,高某的女儿死活不走。现在危城之下,保国就是保家,高某明白这个道理。”

蒋武堂苦笑:“我今儿请所谓的上司往沽宁派架侦察机,那边说飞机宝贵,几十个师在前线浴血奋战,哪有工夫管你小小沽宁?哈哈,踢了一世皮球,这回倒也干脆。”“谁都靠不住的,只有靠沽宁人自己了。”

“靠什么?沽宁是人人自危,民心大乱。我这是无兵无将,背水一战,靠什么?”

高三宝有点茫然:“……我有钱。”

蒋武堂哑然:“钱在这时候是不管用了。”

沽兴车行因时局紧张,今天往外出车的并不多,老小馍头拉着车往外走,老馍头又在鼓劲想央告四道风退车的事,四道风先一眼瞪了过去,老馍头唉声叹气地走开。四道风反倒看不过去:“行了!下午回来把车退了!”老馍头感激涕零:“四哥您真是……”

“滚远点!不想看见你!”

老馍头知趣,拖了小馍头走开。

四道风眼睛又盯上了跟着两馍头往外走的一个生人,那人整套黄褂圆帽,走相作派十足一街头混混。四道风晃晃水缸:“穿屎黄的那个,过来!”

那人老远便唱个诺:“四爷有礼。”

“别扯,我今生也不是什么爷。”“我们爷有请四爷,您知道,闹个和头酒。”“你们爷是哪个会的?”“我们爷……”

“闭上嘴走吧你,告你们爷,我最烦人抢到刀把子就骑穷哥们儿头上,甭管他啥会。”

那人看看四道风抱拳离开。四道风又从窗沿上看欧阳睡的屋子,日头高照,被子下那个人形一动不动,他回身揪住皮小爪:“爱抬杠的没死吧?怎么这个点还睡?”

皮小爪道:“教书匠啊?早就起了呀。”四道风愣了一下,跳进屋里一脚把被子踢飞,被子下边是一个被卷。四道风看看车行门外:“你借他一身屎黄的衣服?”

“就你特烦那身。”皮小爪从窗边拿起堆破布条,“你瞧他这身,扔花子堆里也没人要。”

“你这个胳臂都长不全的笨蛋!”他狂怒地抓过那把布条扔了,往车行大门跑去。

17、买药

穿戴黄衣圆帽的欧阳早已拐进小巷,巷口有两个士兵,欧阳在墙上蹭了蹭背,一脸无赖相地看着他们。士兵厌恶地将脸转开,欧阳顺利通过哨卡,走进一家药店买了瓶他常吃的止痛药。

他问店伙计:“有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总来这里买这种药……”

“她有几天没来了,这兵荒马乱的……”“我知道。”他正打算离开,却又转过身来,“如果买这种头痛药的那个女人来了,告诉她,我没走,我在找她,我……如果她知道,给我个信,只是让我知道……她还好。”

店伙计莫名其妙地点着头,欧阳默默地离开,走向河边。一条乌篷船从他身边过去,邮差从船上跳上岸。欧阳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立马想起他曾在思枫的店里见过这个男子的身影。他赶紧跟上。

邮差刚拐进一条巷子,欧阳跟了上去,他突然站住,一支枪在门洞里指着他。“专诸刺僚。”他摊开手说出暗号。枪放下了,邮差从门洞后走出来:“暗号已经换了,你说得不对。”

“我找不到你们,也没人通知我!我被你们掩护了整整三年,你知道的!”欧阳苦笑着。“我们都知道你已经走了。” “我根本就没有走!”

“我不信……这两天很多事情都变了。”“你们可以不管我,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邮差犹豫着,脸上的感情复杂莫名,手上的枪仍没有放下。“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欧阳猛然转过身,身后空空荡荡,似乎从来就没人在那里呆过,欧阳精疲力竭地跪下,掩着脸无声地恸哭。

许久,他平静下来一个人走着。待他穿过一条巷子,前面的路口设有哨卡,哨卡边贴着他和思枫的通缉令,他神情涣散地看着,茫然地朝哨卡走去。

忽然一个声音在空落的街头炸响:“抓赤匪呀!”周围顿时炸了窝。欧阳身边的几个士兵拉开了枪栓吆五喝六地从他身边跑过行人四下奔散。欧阳莫名其妙地站着,刚才还有寥落行人的街道一下变得空旷,欧阳也似乎大梦方觉。

一辆黄包车旋风般地从身后卷过来,暮色下看不清拉车的人,欧阳只听到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快上车!”他下意识地上车,那车拐进另一条巷子。

车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奔驰,欧阳在颠簸中看着前边那个人影,他渐渐恢复了意识:“对不起同志,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只想……”他前言不搭后语,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话,“我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那人不吭声,只是低头猛跑。

“她到底怎么样了?同志,请告诉我!” 那人终于停车转过身来,欧阳还未看真切就听见一个无拘无束到让人生气的笑声:“她是你的匪婆子吗?”

那是四道风。所有担忧和希望全部落空,欧阳颓然坐倒在车座上,继而有些愤怒地跳下车离开,把四道风的嚷嚷丢在身后。

18、征兵

这时老小馍头坐在街头等活,正巧龙文章领着一小队军人和一个民间鼓乐队走过来。高三宝、高昕、何莫修和沽宁幸存的几个士绅跟在后边。

龙文章拄着拐杖,白净的脸上泛着杀气:“谁跟我一块儿打鬼子?”人群沉默。龙文章不由得有些恼火,他往身边叫了一声:“高会长!”高三宝点点头。一边的全福把一块红布揭开,那是整筐成色十足的银洋,另一块揭开,露出一口大铜锣。

龙文章大声道:“这钱是高会长捐出来的。敲一响这锣,十块银洋拿走!上城外跟兄弟吃几天军粮!”人群依旧沉默。

龙文章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沽宁人,我也流了血,可没流光我的勇气!”话音刚落,身后的锣响了,他惊喜地回头,小馍头站在锣边:“我想给我六叔报仇。”

小馍头手里被塞上了十块银洋。万事开头难,锣再次被人擂响,沽宁几天来第一次显得有些欢腾。小馍头挤开人群,捧了那十块银洋向老馍头走去,把钱交给老馍头:“爹,那我走啦。”

老馍头却捧着钱挤向龙文章:“这不行,他搞错了,他不懂事,他财迷心窍……”喧哗静了下来,好容易激起来的斗志被老馍头浇下一盆凉水,龙文章恼怒地吼:“你当你在买酱菜吗?”

老馍头诚惶诚恐:“求求您军爷,我们就是拉车的,我们还回行里退车呢,行里还押着五块钱呢。”他捧着钱想放下,却又舍不得,只能吃力地推起了车向人群外走去。

人群里锣又被敲响了,敲锣的是个十岁不到的小乞丐。高昕稍犹豫一会儿,在筐里抓了一把银元追上老馍头。她把银元塞给他:“那天是你们救了我,今天你们又给我勇气……勇气,我们现在都需要勇气……”她有些茫然,看看那把银元,“这不算什么,真的,它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窘得脸发红。老馍头愣住,他看看高昕,又看看身后的人群。他将钱放进口袋,放下车,犹犹豫豫地挤过人群。

龙文章正忙着给新丁排队,身后的锣又响了一下——老馍头拿着槌,龙文章笑笑,狠拍了他一下让他站到新兵队里。老馍头理直气壮伸着手,龙文章愣了愣,抓起十块银元塞给他。

老馍头腰里已沉甸甸的了,但他仍看着高三宝:“高老板,我那车……”

高三宝急道:“老哥放心。全福,帮人把车送回去。”

“那押钱……”高三宝总算反应过来,立刻又拿了几块银元给他。那筐银元已经见底,鼓乐队开始收摊。龙文章一瘸一拐地带着新丁队列,踢踢踏踏参差不齐地离开,他威武地对着这帮菜鸟们嚷嚷:“打今天起你们就是武夫!看见披黄皮的别叫军爷,要叫兄弟!这叫家伙事不叫枪!这不是脑袋,这叫六斤半!”

人们都被他喊得热血沸腾,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紧跟队列。一行人向着郊野外的阵地走去。

19、合作

欧阳又来到之前碰到邮差的河边,四道风拉了车跟着他。欧阳跳上船,四道风放下车也跟上船。欧阳瞟他一眼,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刚买来的药瓶,倒出几粒放在嘴里。四道风跟着坐下:“你吃的什么洋玩意,给两颗。”

“你不会爱吃的。”

“有福同享嘛。”

欧阳忍着气倒给他几颗,四道风全扔嘴里,然后他将半个脑袋扎在水里漱口:“你有病?嚼这个?”

“我头痛。”四道风嘿嘿地乐:“我大师兄眼没瞎戴个眼罩冒充狠,你拿黄连当糖豆嚼,我真有眼力,你是真狠。”

欧阳又好气又好笑:“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就是个穷念书的,没让人打死就当了共党。你想你的地盘,而我就是有个忧国忧民的毛病,我们哪一丁点相像了?”

四道风瞪着他,突然跪了下来,欧阳莫名其妙地看看他。

“我要杀鬼子,欧阳爷爷,欧阳爸爸,我天天晚上想,他们干吗要杀大风?我没恨过谁,你信不信?”

欧阳看着那张大孩子似的脸,点点头。船在水里漂移,渐渐离了河岸,两人都懒得去管。四道风接着说:“凭我自己,粗人粗脑子,想大事不够使,我要你的点子帮我杀鬼子。”

欧阳叹口气:“求求你别跪着。”四道风咧咧嘴:“那没事,我就当是刘备大哥在请诸葛亮了。”“我的党费了很大劲就想告诉大家,长着膝盖不是为了下跪。”

“别说,你那党跟我蛮像的。”

欧阳忍俊不禁:“那是,你是有点城市无产者的初期症候。”

“这算好话坏话?”

“不好不坏,一个评价。你起来说话行吗?”他无形中已经在和四道风戏谑,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一种交流方式。

“没事,你看我屁股是搁在脚跟上的,其实我还是坐着。”

欧阳看看他那个偷奸耍滑的跪姿,很想笑:“好,四爷……”

“老四,是好兄弟都叫我老四。”“好,老四,我谢谢你。”“啥事谢我?救你呀?老辈说这辈子挨救的人下辈子要还的,你跑不了。”“我谢你刚才那声喊,要不我现在已死了,我刚才就是想被他们打死。”

“原来你是寻死呀?我还当你要空手白刃下他们枪呢。”

欧阳苦笑:“我对自己发誓,无论天堂地狱,绝不再放弃,若有违背,我就是背叛了我的主义、我的信仰。”四道风听得发愣:“你们真怪,发誓也没个天打雷劈三刀六洞。”他忍不住又问:“你那匪婆子是不是死了?她死了,你怎么办?”

“我会忘了她。”四道风一拍巴掌:“大丈夫!”“老四别说话。”“你会帮我吗?”

“会。”“你……”

“别再说话了,好吗?”四道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欧阳全身放松地躺倒。他不明白那个人在想什么,可自己的浮躁在他难以言喻的沉痛中都消失无踪。船顺水而淌,两人都静静地躺着。

20、接上头

船仍在漂,欧阳还躺着,四道风看看周围的景物,终于耐不住性子:“再漂就出海了。”

船正漂过入海前的最后一座小桥,欧阳坐了起来,四道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空下一个人影逆了月光站着。四道风想摸枪,欧阳伸手摁住,船从桥洞下漂过。欧阳回望,终于确定那人是白天被自己跟踪过的邮差,邮差正冲他招手。

欧阳腾地爬起来,摇船靠岸,未等泊稳便跳上岸去,他头也不回地叮嘱四道风:“别跟来,在这儿等我。”

欧阳上桥,走向邮差。邮差面对着他再不遮掩:“新暗号是天下刀兵起。”

“清晨6时,桥下会有一条乌篷船,说暗号。你和我们一起撤出沽宁。”

邮差点点头,打算离开。

“她……怎么样了?”欧阳掩饰不住自己的迫切。

邮差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这个转交给你,我买的……是她特地嘱咐的。”

欧阳伸手过去,触手硬硬的一个圆柱体,欧阳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吃空多少个这样的药瓶。

“你还需要什么?”邮差问。

“需要……太阳马上出来。”欧阳的脸上笑容绽放。

邮差愣了一下,也乐了,拍了一下欧阳的肩膀走开:“天亮再见,要忙的事一大堆,我可不想它马上出来。”

欧阳一直看着邮差走远,才转身去找四道风。

天亮了,新兵们在阵地边的空地上集结。华盛顿吴给他们做教练,教一帮菜鸟打枪。老馍头极认真地学着,并示意小馍头也学。

龙文章实在看不下去,转身离开。他向在制高点上看操练的蒋武堂走去:“比咱们更像炮灰的一队炮灰。”

“挺过这一仗,他们就是像你我一样的军人。”

“您真觉得他们挺得过吗?”

“抗战,就是以我血肉之盾御敌钢铁之矛!”

龙文章哈哈惨笑,什么军容官威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四仰八叉在阵地上躺了下来,蒋武堂瞪了他一会儿,也躺下。两人都在惨笑,笑得比哭还难受。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从公路上不遮不掩地奔驰过来,前方哨兵冲来人拉动了枪栓:“口令!”

“我们是六十七团,打正面撤下来的!”

龙文章举枪,子弹呼啸着从马头前划过,马匹惊蹿,把那人摔了下来。几个士兵向黑暗地里扑了过去。

一名穿着国民党中央军军服的中年军官被押过来。即使缠着血污的绷带、沾了满身的硝烟、才又在地上滚了一身土,对方的军服看起来仍比守备军笔挺。龙文章很不满意地斜眼看着。军官看起来很出众,有华盛顿吴的书卷气却没呆气,他挺直敬礼:“久仰沽宁蒋司令大名,六十七团参谋官鲍廷野有礼!”

21、敌友难辨

蒋武堂对这个叫鲍廷野的人有了好感:“六十七团?你老哥也不怕报错了名?”

“廷野不明白司令的意思。”

“六十七团是中央军,跟地方军拉屎都不蹲一个坑,没事能来我的沽宁晃晃?”

“司令说笑,六十七团再怎么着,也记得您跟我们陈团长是明面上的把兄弟,骨子里他十年前就是您的下属。”

龙文章哼了一声问:“六十七团来沽宁有何公干?”

鲍廷野只看着蒋武堂道:“禀司令,我们在前线跟鬼子打了场硬仗,伤亡惨重,整个六十七团得撤下来休整。团长说久不见故人,索性绕道沽宁。”

蒋武堂问:“伤亡惨重是什么意思?”

鲍廷野恻然:“能作战的只剩下六百多号,所有的重武器全丢光了。”

“能帮我们协防吗?”龙文章有些急不可耐。

“那没有问题,我们团长的意思是……”

他的话被军官们的骚动打断了,对守备军和沽宁来说,这是个太好的消息。蒋武堂扫视着那些欣喜的脸,“我不相信,”他盯着鲍廷野,“这消息太好了,我很久没听过好消息了,经过太多坏事的人就不相信好事。我不相信,所以你是鬼子。”他的刀铿然出鞘,指住了鲍廷野的喉头。

鲍廷野把军装脱了下来,然后使劲撕开衬里:“难怪司令生疑,我们在来的路上也撞上一队鬼子,打了一场遭遇,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鬼子,全穿着难民的衣服……陈团长急命我把搜到的这份文件送来。”鲍廷野拿出两份文件,先递上一份。

蒋武堂把刀慢慢地放下:“既有陈少堂的亲笔信,又有私印,干吗早不拿出来?”

“廷野对司令闻名已久,不想初见便是官样文章。”

文件上面全是日文,蒋武堂转向龙文章,“沽宁城有会说鬼子话的人吗?”

鲍廷野径直拿回文件念起来:“兹命你部先期往沽宁潜伏,T日与海军陆战之师会合,海陆夹击予以占领。”

蒋武堂眉头皱紧:“六十七团何时能到?”

“应该是黎明抵达。”

“T日是什么日子?”

“既然此时沽宁还在司令手上,那该是从现在起算的任何时候。”

蒋武堂沉吟许久:“我部欢迎友军协防。”

这是一种很正式的表态,鲍廷野行了个军礼:“司令放心。团长说他多少年前就是司令的下属,这次也还是司令的下属。团长说随司令两次北伐,快哉壮哉,此次就算是最后一战,也足慰平生了。”

“陈少堂这家伙倒还够义气。”蒋武堂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会不会就是他的最后一战?“如果六十七团先开打,蒋某人是不会死在守备团阵地上的。”

22、闹崩了

傍晚时分,龙文章正命令阵地上的士兵加深掩体,蒋武堂走上高地。“龙文章,你阴着个脸干吗?”龙文章忧心忡忡地看着阵地另一边的鲍廷野,直觉令他不喜欢这个人。这时华盛顿吴匆匆过来:“司令,跟总部核实过了,六十七团确实伤亡惨重,已经撤防休整。”

龙文章讶然地看蒋武堂。

蒋武堂看着华盛顿吴:“那份鬼子文件?”“我让城里懂日语的商人看过,是鲍参谋官说的那个意思……我还跟总部核实了文件印章的样子,总部说没错,是鬼子陆军军部的印信。”

蒋武堂点点头。龙文章转向蒋武堂:“你不相信姓鲍的?”

“我不信姓鲍的,可我信姓陈的,你没跟我打过仗,不知道什么叫过命的交情。”龙文章有些不满:“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蒋武堂苦笑着拍拍龙文章的肩:“我搞这些花哨,因为我只想这事情是假的,假了,沽宁就兴许还能保住……”龙文章听得出他话里的沉重,不再说话,苦笑一下,往阵地的另一端走去。

四道风拉着欧阳在漆黑的巷子里拐来拐去,于无路处又走出一条路来。欧阳心情如此爽利,以致四道风有些妒忌:“那么高兴干吗?是不是又给你配了个匪婆子?”“没什么。”欧阳微笑着。

一声大响,四道风毫无预兆地把车扔下,欧阳险些摔下车来,“你怎么啦?”

“跟我聊女人丢份吗?”

四道风的欢喜与愤怒都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欧阳努力适应着:“在下虚度二十九岁的光阴,对女人实在是一无所知。”“胡扯!我看你脸上就两个字:女人。”

欧阳让他说得有点发毛,讪讪一笑,“我哪来的心思?我是在记路,你走的这拐弯抹角的路我都没走过,这我能跟你比吗?我得记路,要不天亮了回不来。”

四道风其实也并不需要一个太坚实的理由,立刻就前嫌尽释:“上车!我跟你说,这些巷子我要说第二熟,没人敢认第一。对了,你还回来干啥?”

欧阳忽然想起自己天亮就要走,立刻正经起来:“我以后给你引见个人,比我有胆识,比我点子多,要说我是鲁肃鲁子敬那人就是诸葛卧龙……”

“当”的一声,车又被撂下了,欧阳这次有所准备,早扶住了车把。

四道风气哼哼转身:“老子看中你是给你面子,找个人来糊弄我?”

欧阳很认真地看着他:“天亮我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那样去跟鬼子斗,我背后有一些人,他们一定会……”

四道风挥了挥手:“别跟我说虚的,一句话,跟我,上车。跟你那什么,爱上哪儿去哪儿。”“真是对不起。”欧阳毫不犹豫地走开。

四道风比刚才更恼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仗义?”欧阳头也不回:“我不知道什么叫仗义,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不大懂你的义气。”四道风瞪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

23、信号弹

沽兴车行的门都被砸得快倒下来了,皮小爪刚打开门,四道风便撞了进来。“找着啦?”

“找他干吗?”四道风嚷嚷着进了屋。六品铺盖卷早打好了,闻言他把刀往里边一塞,扛起来就要出去。四道风大喊:“干什么去?你小子现在跟的是我!”

“找欧阳!跟欧阳能杀鬼子。”六品照旧往外走,四道风跳起来:“刚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我没揍他!我非得找到他,才好狠狠地揍他!”他把两支枪掖进腰里,在六品面前狠狠地拍了一拍,走了出去。

这时,欧阳在另一个巷子深处的一堆破烂中蓦然而醒,黑暗里清晰可闻的是两个呼吸声。他屏住自己的呼吸,琢磨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突然猛扑过去,揪出一个人来,是那个应征的小乞丐。欧阳苦笑着把那孩子放开:“是不是我占了你的床?”

小乞丐安静下来,摇了摇头,脸上有种畏惧,费多大劲挣出一个字来:“……鬼。”他指着巷子那头一个破败的院落。

“那里闹鬼?所以你不敢过去?”欧阳站起来,拉着小乞丐走进院子,欧阳推了一下虚掩的破柴门,里边黑得如凝固一般。欧阳就着一道电光看见屋里堆叠的尸体和密密麻麻的老鼠。

“你说的是鬼子?他们怎么进来的?”欧阳自言自语,“他们走多久了?”他伸手去探那火炭的温度,他愣住了:“今天晚上,刚走。”

城外,蒋武堂拿着望远镜朝着远处望去,远处山头火光晃动:“前边有情况,有几百人……自己人?”

鲍廷野在一旁答道:“六十七团会发射三颗信号弹,两绿一黄。”他话音刚落,两绿一黄的三发信号弹在地平线上升起。

“你们的洋玩意不少,老子这还在筑烽火台。”

鲍廷野笑笑:“六十七有的就是司令有的。”他掏出一支信号枪,装弹击发。

欧阳抬头,从那个洞里看去,红绿黄三颗信号弹正依次升起,落入雨夜之中。

龙文章策马通过空落的街道,街上只有一个人,那是四道风。龙文章从四道风身侧驶过时说道:“好好条汉子这么游手好闲,真是白活一世。”

四道风也不饶人:“这么匹好马驮了个混账丘八,真是白瞎了一头好畜生。”

龙文章气不打一处来,可他还知道轻重缓急,狠瞪了一眼驰开。

空中忽然亮起三发信号弹,四道风抬头看了看,继续往河边走去。龙文章勒住马,看着三发信号弹没入黑暗中,他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息。

几个守备军也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那三发信号弹,有人忽然叹了口气:“怪好看的,像我老家过年。”他看了一眼同伴,突然发现同伴眼睛如死鱼一样突出,然后一截刀尖从他自己的胸口冒了出来。

几个破衣烂衫的人从他们身后的巷子里冒出,他们剥下守备军的衣服。曾在城外与欧阳对峙的中队长三木看着那几发信号弹,目光狂热:“他们来了。我们进攻。”

24、鬼子进城

欧阳在巷口露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他拼命向身后挥手,那名小乞丐还在跟着他。日本人集结完毕,潜藏在墙下的阴影里,一起向一个统一的方向匿行。欧阳又向小乞丐挥了挥手,咬牙跟了上去。

这行人穿过一条巷子,又拐向另一条巷子,看起来对自己的路线很熟悉,转弯的时候都没有犹豫。

欧阳在他们下一次拐弯的时候撵了上去,落尾的日军回身看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欧阳只是一个被雨淋湿的人影,那名日军将手摁在腰间,欧阳赶紧用日语说出刚才听到的口令:“源平合战。”

压在腰上的手放开了:“你迟到了。”

欧阳抱怨着:“中国人的城市太没有规则,我迷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道风正躺在曾和欧阳共乘的那条乌篷船里打盹。“砰”的一声,一个人从桥头落在船上,震得他翻身坐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声,第二个人跳了下来。四道风坐在船篷里看着外边两人手忙脚乱地操桨,大声呵斥:“哪个字头的?干吗抢我的船?”

居然是两个日本兵。日本兵并不想知道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弯下腰一刀捅了过来。四道风盘腿坐在船篷里,手一挥,脱下来的上衣裹住了刀锋,刀光闪动,两个日本兵栽倒下来。

四道风大摇大摆地从船舱里站出来,听见水响,寻声望去,欧阳扶着根篙子游了过来。他在船头坐下,看着精疲力竭的欧阳道:“您老早,您老好,为等您淋了一晚上雨,没想到您老泡着澡就来了!”

欧阳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连蹬腿的力气都没了。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口鼻浮在水面上,但还是秤砣一般沉了下去。四道风伸手把欧阳抄了上来,扔在船帮上。欧阳脸色惨白,吐出几口河水,轻咳了几声,苦笑:“谢谢,老四。”

四道风看着欧阳:“现在怎么办?”

“拿你们的话说,风紧,扯呼。”

“扯呼?”

“我还是斩立决的通缉犯呀,你好像不想我死吧,老四?”

四道风明白过来,迅速划船离开。

守备军司令部里,一阵枪声让留守的几个士兵犹豫不定。龙文章大步出来:“城东南,河边,抄家伙。”他扫了一眼在门里狐疑张望的两特务,迅速纠集了一小队睡眼惺忪、衣裳不整的士兵,向着欧阳和四道风刚刚离开的方向赶去。

这时在城里,唐真从梦中惊醒,她从窗前探头下望,残烛的光映着大门前的一小群人,她正好看见三木,三木也看见了唐真。唐真赶紧把床上的弟弟一把抱了起来,又去弄醒另一张床上的父亲。

家门外的二楼通道上,堆积着许多家什,还放了一口棺材。唐真让父亲躲进棺材里,用力把棺盖推上,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朝自己家跑去,现在必须给自己找一个躲藏的地方。她突然傻了,原来被她遗忘的小弟正在父亲的床上酣睡。

25、屠戮

龙文章和士兵在河边搜索着,四道风扔在河里的一具尸体被拖了上来。龙文章扯开那难民的衣领,露出下边的日军军服:“通报蒋司令。你们跟我搜城。”

这时在唐真家里,两名日军上了楼。唐真藏在打开的门后,紧掩着嘴。唐真的父亲从棺盖缝隙里可以看见自家,他知道女儿很快会被发现,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用力敲打棺材壁。

两个家伙掀开了棺盖,毫不犹豫地把刀戳了下去。这时唐真从门后出来,悄悄移向柜子,她没有眼泪,但在痛哭,父亲就隔着一扇板壁被人杀死,这让她痛恨自己的怯懦。

两个家伙屠戮完毕,又开始刚才未完的搜索。一无所获后,走下楼梯。唐真从柜子里挣扎出来,来到棺材边看了一眼,哀恸到极点反而平静了。她掀开刚才绊倒自己的楼板,小弟正蜷缩在下边大惑不解地看着她。

三木正在聆听动静,然后问从楼上下来的家伙:“是女人?”“不,是个老头。”

“还有一个。”三木说,随即和那两名日军上楼。

楼上,唐真刚把弟弟从窗口放下,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刀光迅速从小弟颈上闪过。小弟无声地倒下。唐真瘫软地在窗台下,上楼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是三木和两名日军。

四道风把船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之下,欧阳伏在船帮上,看着水里漂浮的一个鬼子尸体,他突然命令四道风把那具尸体弄过来搜查。但四道风什么也没搜到,欧阳忽然看见了什么,爬过来撕开那日军的衣领,下面是一套日军服装,他们干吗穿军装?

欧阳苦思着,下意识地掏出药瓶,药瓶已进了水,药片也成了糊糊。欧阳看了看,一口喝下去半瓶,继续苦想,电光石火地一掠,他想起三木的话——大部队黎明才能到达!欧阳霍然站起,虚弱的身体几乎栽下水去:“鬼子要占沽宁,就是今天黎明!”

四道风有些不屑:“就凭你看见的那十几号人?”欧阳摇头:“不,这次肯定是倾巢来攻!”他爬起来想要上岸,“我一定得去报信!”四道风却猛蹬了一脚,船荡得更远了。“要去我去!”谁知欧阳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没用,只有我脑袋上才有死五百活一千的赏格,有这个,说话才有人听。”

四道风一把抓住他,欧阳伸手捡了船板上扔着的刺刀,割断了被四道风揪着的衣角,整个人又落进水里。他立刻游到四道风伸手不可及的距离:“你不会游泳,可我会。”

四道风急得操起块船板就划,越急船越在水中央打转。欧阳游了一段上岸,上了岸,发现桥下邮差的那条小船。邮差正从船篷里钻出来,欧阳看着他说:“快走!鬼子来了!”邮差闻言愣住。“立刻撤出沽宁!告诉她……我真想和她一块儿走!”欧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什么扔在船上,跑上小桥,转身照着沽宁黑漆漆的轮廓跑去。扔到船上的是他的止痛药瓶。

26、李六野

三木和两名日军走进二楼唐真家。屋里却空空如也。唐真两手吊着窗台,悬在窗外,她没法跳下去,脚下几米开外就是那个杀死小弟的人。

三木走到窗前,唐真几乎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来了!”这时部下正好进来汇报,三木一伙立刻出去,唐真费尽全力从窗台上攀上来,第二次钻进那个已经被搜过两次的柜子。楼下的那个人终于进屋,门立刻被紧紧关上。

柜子里的唐真听着脚步声响,三木和杀死小弟的人进来了。那个人帽子戴得很低,唐真看不见他的脸。那人看看屋子道:“你们是疯子还是傻子,花大价钱进城就为占几个穷棒子的窝?”

三木解释道:“一个奇怪的人杀死了我们向导,我们只好躲在这里。一定要攻占守备军的司令部,切断城里和城外的联系,但需要你来带路……”

那人指指远处的灯光:“事情已经让你们弄砸了。你们的钱换我们的路,这行,沙门会做的就是这行买卖。再多了,没门。”他又扫一眼三木,“我不管你们,听懂了吗?”

“浑蛋!”三木大怒。

话音刚落,那人坐着的椅子就撞上他的膝盖,三木摔倒在桌边,腰还没直起来,一柄刀已指上了喉咙。

“黎刘爷,你要干什么?”

“你们就不能把我的名字咬准了吗?是李六野!”李六野把帽子往上推了一推,露出露在眼罩外的独眼:“有人跑出去了,他要报个信你们就活不过天亮。”

刀一离开喉咙,三木似乎又有了骨头:“我们占领沽宁,你的死啦!”

李六野看着窗外一点点往这边推移的守备军的灯光,嘲笑地看看三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你说错话了。”他慢慢地把眼罩挪到另一只眼睛上,那是要杀人的信号。

三木手忙脚乱地掏枪:“你的,走的不要!”

“给你打个记号。”李六野的手动了一下,三木闪躲,刀贴着颊边飞过,深扎在柜门上。李六野看也不看,从窗口跳下。三木冲到窗前,黑街空旷,早没人影。

唐真咬牙忍着,李六野那把刀歪打正着扎进了她的肩膀。

几个日本兵冲进来:“队长,什么事情?”三木焦躁而绝望,“行动失败,我们将在这里撑到援军到来,要有必死决心。在窗口架上机枪。”

部下沉默着,一个士兵看着柜门上的刀,伸手去拔。“刀上有血!”那名日军莫名其妙看看柜子,又看看三木:“队长,你受伤了?”

三木摸一下颊上的伤口,冲一名部下吼:“去架机枪!”又对其他部下挥了挥手,“跟我去楼下。”只留下那个被呵斥的提着机枪回到窗前,正好背对着唐真。

那柄血迹斑斑的刀吸引了唐真的注意力。她从柜子里一点点挪出来,终于靠近了那柄刀,那家伙伏在窗口忙着,她趁着那家伙还没发现前挪向房门,楼道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窗,那是唐真离开这里的所有希望。

27、灭口

唐真试图弄开那扇窗户,可那扇窗被横七竖八的木条钉死了。她崩溃了,眼前是杂乱的楼道,楼下是日本人,棺柩里满是父亲的血。唐真茫然地站起来,向那间小屋走去。

窗口已经没人,她小心翼翼地进屋,窗外已经泛白,她打量着那挺机枪,身后突然传来动静。一回头,那名日军正从父亲床后出来。他一见唐真,色迷迷地笑了。在他走过来时,唐真转身去抢机枪,却不能把那偌大的家伙抱起来。日本兵扑过来,迫不及待扯她的衣服。唐真慌忙之中突然摸到把剪刀,猛地扎了过去。那人倒了下去。

三木在楼下焦躁不安地检查,忽然看见一具小孩尸体:“这是谁?”“一个逃走的中国人。”一名部下说。

三木看着,忽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有个女人!她还活着!”他带部下往楼上冲去。这时,唐真推倒给父亲煮药的炉子,火势开始蔓延。楼梯已经烧得没法上人,三木过不去,叫道:“撤离!我们放弃这里!”

转过身来的三木愣住了,门被他们刚才堵死了,现在出不去。三木听着楼上唐真的脚步声,拔出枪。“杀死她!楼上有路!”薄薄的楼板根本挡不住子弹,唐真扶起机枪,对准地板,扣动扳机。

这时正在搜查民居的龙文章发现不远处的火光,又听见枪声,立刻领着守备军向枪响处狂奔。

枪还在响,火烧得更加炽烈,突然一块烧塌的壁板掉下来,将三木一名部下手上的手榴弹不偏不倚甩进了火堆。众人讶然,三木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钻进一堆破烂下边。

一声巨响。爆炸让整栋楼似乎都要粉碎,通往窗口的路早被火封住了,唐真并不打算出去,她坐了下来,抱紧那挺机枪。四下在响锣,人们涌过来灭火。三木仅存的两名部下把他拖了出来,邻居不明就里地上去救护。

三木狂暴地推开:“撤退!”他挥舞着战刀吼叫。这句日语让所有听见的百姓闪退,三木跌跌撞撞奔向黑漆漆的巷子,他撞上了一个人。那是李六野,三木正想骂,李六野的枪已经塞进他的嘴里。

等龙文章气喘吁吁地跑来,只看到三具尸体横在地上。龙文章撕开三木的衣服,赫然看见里边的日本军服,他揪住旁边的百姓:“谁干的?”

百姓惶惶不知所措。突然废墟里有个人影在动。唐真爬了起来,对周围置若罔闻,只顾在废墟上搜寻着。“是老唐家的闺女。”龙文章听到身边的议论,走过去:“别怕,鬼子被我们赶跑了,你现在安全了。”

唐真抬头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龙文章又问,唐真仍没理他。龙文章只好留下两个人警戒,带了其他人匆匆走开。

唐真在废墟里找着,直到看见那挺机枪的一角才停止搜索,她扒了些焦木断垣把枪盖上,然后安静地坐下,她甚至没理会周围关心她的人,因为她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准成了疯子。

28、自投罗网

欧阳跑到沽宁守备军司令部门口,定了定神向里面走去。“什么人?口令!”他听着拉动枪栓的声音,双手高举,向那几个枪口走去。“我有很重要的消息,鬼子今天会大规模袭击沽宁……”

那几个士兵立刻恍然大悟:“敢情是个疯子,这种鬼话我们听多了。”

欧阳被推开,他摇了摇头站到墙根前,身后是他的通缉令:“我看我是疯了,可这个疯子倒还值个五百一千。”

几个士兵先是惊骇,然后郑重地把枪口又对准欧阳,一名士兵飞跑进去报信,欧阳若无其事地负手而立。四道风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就给欧阳一下:“天还没亮发什么神经?跟我回去!”

四道风不由分说把欧阳揽了过来,对士兵打哈哈:“老婆跟人跑了,王八蛋急疯了……”

“来做什么呢,这跟你根本没关系。”欧阳惋惜而又无奈地看着,大门里已涌出十多条枪,如临大敌地向两人瞄准。两特务赫然其间,眉开眼笑,特务甲走了过来:“欢迎之至,曹烈云先生。”

欧阳叹口气:“我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蒋武堂平时用来商议军务的房间瞬间成了刑讯室,几个士兵把欧阳绑在椅子上,四道风则没那么老实,松松垮垮的绳子在他手上绕着。两特务指挥几个兵把东西抬进来,火盆烙铁,搭棍板砖,看得四道风蠢蠢欲动,欧阳深沉地看他一眼,他终于没动。

欧阳苦笑说道:“可以让我见蒋司令吗?鬼子的主力会在天明进攻。”

“援军已至”,特务甲忽然反应过来,“先生是在拖时间好让你的同党逃离沽宁吧?”

欧阳气极反笑:“请让我见蒋司令。结了这事,再拿我去换您的功名。”

特务甲阴沉地看着他,忽然一个耳光搧了过去。欧阳从那记重击下抬起头来,“请让我见蒋司令!”他看向那几个守备军,“他们不过在玩领功请赏的游戏!可鬼子真来了的时候,除了这条命你们还有什么不丢掉的?”几个士兵犹豫不决地动了动脚。

“谁敢去以通共论处!”特务甲威胁着,抓起一根棍子挥了过去。四道风吼了一声,特务乙用枪指住他。

欧阳头上的血淌到了嘴角:“一起打鬼子,如果我没死再杀了我……”

“我让你巧舌如簧!”特务甲第二次把棍子挥了过去,欧阳的腿一记弹踢,特务甲发出惨叫,特务乙愣了愣,掉转枪头。四道风挣出一只胳臂向他打去,特务乙痛得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屋里一时显得很静,一多半士兵还未反应过来。四道风抢过去扶起欧阳,要把欧阳扛上肩,但欧阳死死揪住了椅子。四道风弄开他的手,扛着他便走了出去,士兵们也不拦他们,还跟着一路护送。

四道风照着眼前的大门疾行,正在这时龙文章和一队士兵匆匆闯进门,四道风退一步,几个士兵硬着头皮上前。

29、你是谁

龙文章皱眉瞧着这群人,“见我跟见了鬼一样,你们在搅什么?”他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四道风,“站住……我认得你。”

四道风扶欧阳身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欧阳却一伸手揪住了龙文章的步枪背带:“河边那鬼子为什么在里边套着军装?因为他们今天要攻占沽宁,穿得跟我们一样怕会误伤!”

龙文章大惊,一把抢过士兵手上的风灯,光线下欧阳那张连泥带血的脸惊得他退了一步,四道风和欧阳立刻被他带的士兵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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