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会长果然大家风范,迎客还有鸣礼炮的习惯。”
高三宝不解:“迎客?”他突然明白,“……老朽正在试枪。老朽喜欢收藏古董枪。”
长谷川立刻一脸欢喜:“原来高会长也是同好。”
何莫修和高昕终于鼓足勇气从屋里出来,长谷川看着这两人,一个脸上被熏得漆黑,一个捂着颈部,自然不是试枪,他也不说破。
高三宝只得介绍:“这是小女,这……”
长谷川打断:“这是令千金高昕小姐,集会游行都很擅长;这位是刚从欧洲归来的原子物理学博士何莫修,据说和居里夫人是一个行当。”
三人都被他这种知根知底搞得浑身不自在。高三宝赶紧说:“何博士已经入美国籍了……他是小女的未婚夫。”
长谷川笑笑:“美国是我国的友邦,对何博士自然也是要格外照顾的。高会长不让我看看您的收藏?”
高三宝无奈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44、鸿门宴
四道风运足如飞,存心让欧阳赶得气喘吁吁。欧阳忍不住叫道:“哎哟!”四道风看看他,忽然把欧阳伸在衣襟下的那只手拉了出来,那只手本来是捂着伤口的。四道风看看欧阳手上的血,没说什么,但是慢了很多,过了一会道:“你非跟来,是讲义气还是怕我犯错?”
“老四你太小瞧自己了,你那主意是那帮兵逃走的唯一机会,我跟着你是舍不得这个好主意。”
四道风瞧瞧欧阳,禁不住要乐了。
欧阳又说:“所以你千万别以为自己在补昨天的错,这么好的主意一定要用心去办,你出点错我们就都没机会了。”
四道风得意:“那是当然。”欧阳苦笑。这时一辆黄包车从长巷里疾奔过来,四道风往巷子中间一站:“我是沽兴行的四道风!我要用你的车子!你回头到我行里来,还你辆簇新的车,再附送一天的工钱!”欧阳问:“你要干什么?”四道风说:“你伤口破了!我拉你呀!”
车夫竭力想从四道风身边过去:“四哥饶了我吧!鬼子满街抓人,见没活干的就抓呀!”
四道风一愣,这时巷口拐进两个鬼子,气势汹汹向他们走过来。四道风放开车夫,那车夫赶紧跑开。日军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着:“你们的!什么的干活?”
四道风看看欧阳,欧阳摇头,四道风只好隐忍着一言不发。于是鬼子一脚踹在四道风的膝弯上:“你的太高,要砍掉!”欧阳知道大事不好了,果然四道风脸上写着难以掩饰的憎恶,两只下垂的袖管口慢慢滑出两截刀锋。
此时在高三宝家,长谷川正在浏览高家客厅里的收藏,已经“赞”了不少古董,高三宝无奈,只得奉上。何莫修和高昕仍在客厅里坚持着,何莫修轻推高昕一下,示意上楼,可高昕摇头。
长谷川终于坐下,高三宝陪着坐下,谁知长谷川又站起来,高三宝只好也站起来,却听他赞道:“高会长的椅子真是舒服,想必是最名贵的紫檀吧?”
高三宝冷冷地说:“也没那么名贵。阁下一起列在清单上好了。阁下此来……”
长谷川终于切入正题:“久闻会长大名,在下设了个局,恭请会长光临。”
高三宝苦笑:“沽宁现在还有哪家馆子敢开门?”
长谷川笑道:“这点尽管放心,在下今晨已下了命令,沽宁即日起无论大小店铺、工场码头,一律恢复作业。”
高三宝立刻明白了:“好为你们效力?”
长谷川笑了笑:“也好让会长赚钱哪!我带会长去个叫无名居的地方,保证会长大快朵颐。”
高三宝感觉出来那假笑后的强硬,他站起身来。一旁的何莫修说道:“我也去。”高三宝看看他,盯住了跃跃欲试的高昕。高昕终于站住,看着高三宝和何莫修一起出去。前边有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相迎,后边几个日本军官跟随,那样子绝不像去吃饭。
45、意味深长
四道风的刀已经到了手上,欧阳往前一步,把他拦住。日本兵往后退了一步,刺刀对准欧阳。欧阳却用日语说道:“我有工作,我是沽宁中学的教师。”
一个会说日本话的中国人!两个日本兵眼睛都瞪圆了。“你是谁?怎么会说我们的话?”欧阳继续:“我去过你们国家,它以前很美丽。我听出你的口音,你是广岛人。”其中一个鬼子高兴地说:“是的!你去过我的家乡?”
欧阳对着这两个谈出了兴致的日军苦笑。四道风靠在巷口墙上,刀已经收起来了,看欧阳的眼神有些蔑视。此时一队日军踏着正步从街上走过,四道风看着,竭力想适应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家乡。
那队日军从另一个巷口穿过,被日军押送的高三宝、何莫修正站在一家小馆子前,店名确实是长谷川所说的无名居,门口贴了张勒令开业的告示。老板和一个伙计在那里跑也不是留也不是,直流冷汗。
长谷川笑道:“如何?高会长。”高三宝注意力在那张告示上,无心道:“不错。”
长谷川知道他脸上那丝嘲讽指的是什么,故意说:“我们熟悉贵国文字的人不多,所以一定要加强和会长的合作。”
“老朽对合作与赚钱都没兴趣。”
“会长会想通的。”长谷川对着高三宝做了一个楼上请的手势,高三宝看看那楼梯,艰难地上去。
此时欧阳终于从两个鬼子那脱身出来,急急地走向四道风,做着眼色:“快走。你一出手就能让他们成死尸,可那尸体就是给鬼子的路标。”他看看巷口扔着的几个破麻袋:“扛起来。他们现在见没活干的就抓。”
街上居然很热闹,一队难民被日军押着从街上走过,又踢又打,那是没有活干的下场。欧阳和四道风冷眼看着。
四道风道:“那是藏我行里的难民,让搜出来了。”欧阳苦笑:“看见拿枪的那些人了吗?他们在没拿上枪之前都是贫民。”四道风不解:“所以以后碰上要放他们一马?”
“不是。他们拿枪是因为在自己家里抬不起头来,踩在别人的土地上就能称王。失业、贫困、资源缺乏、通货膨胀,那个国家的疮疤被转嫁到这里,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大东亚共荣。”
四道风摇头:“我听不懂。”
“以后你会想明白。”
一个难民已经快被打死了,欧阳看着四道风扶着麻袋的那只手上青筋突起,他轻轻把住那只手:“对付他们的时候要记住他们没信心,你有信心。鲁莽是虚弱的表现,你不是虚弱的人。”他感觉到那只手臂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那难民终于被活活打死,欧阳看着四道风,他平静得出奇,眼眶里泛着潮湿:“我不懂……都是穷哥们,穷哥们干吗要这么对付穷哥们?”
欧阳意味深长:“有人告诉他们踩在别人头上就高人一等了,那些人是恶人,才是最值得你亮刀的。”他感觉到那只手终于彻底放松了。
46、刻意挑衅
在无名居里,唯长谷川一人谈笑风生:“我五年前来沽宁就久仰会长大名,这次再来会长的事业更是蒸蒸日上。这座城现在是帝国的。至少有三分之二的码头和三分之一的沽宁是被会长控制着运行。我要会长和帝国合作,并请会长荣幸地接受这种荣耀。”
高三宝苦笑:“你要我的码头,不外乎把沽宁作条兵道,沽宁以后是日本往中国运送军队的门户,而杀中国人的炮弹都是经高某之手运出去的。高某可以干脆地说,如此这般,高某不如去死。”
长谷川耸耸肩:“那去死好了。”
高三宝僵直地站起来,长谷川又道:“先提醒会长一句,会长的家人不多,只有区区的一个半。”高三宝看着那张阴气森森的笑脸,已完全绝望。长谷川看着高三宝的信心一点点融解:“一些小事,无须如此剑拔弩张。请坐。”
高三宝有些茫然地坐下。屋里一片寂静,远远传来悦耳的二胡声。长谷川说:“用餐时,我希望旁边能有音乐。”一名部属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儿,罗非烟和徒弟罗非雨被几个日本兵带了上来。高三宝站起来欠了欠身:“罗老。”
长谷川用日语向伊达介绍:“沽宁三怪老,一怪就是这位有钱不挣非住贫民窟的罗先生,二怪是这位四处派钱钱倒越来越多的高先生,三怪是一位把着半省水陆通道却自称大隐隐于市的沙观止沙老先生。”他又用中国话道:“罗先生请给我们拉个曲子吧,算是佐酒。”
罗非烟拉响二胡,长谷川却叫停:“这曲子叫《十面埋伏》,你拉这曲子的意思我很清楚。”罗非烟没有要停的意思。高三宝捏了把汗,他很清楚长谷川是那种谈笑间就可以杀人的人。
此时沙门会的门紧闭着,四道风扔了麻袋,一脸蹊跷:“沙门会的门从来就没关过。叔父是不是跟鬼子干上了?”他叩响大门。门开了,一个弟子出来道:“四哥来啦?”
四道风冲进去,越往里走就越瞠目结舌,因为沙门会居然在热火朝天地做清洁。李六野踞坐在太师椅上,一只独眼炯炯地盯着四道风:“小四来啦?大阿爷说你手脚要没断一准得来。”
四道风来气:“我叔叔在哪?”
李六野不正面回答:“后院清净。”
四道风不再搭理他,便要进后院,李六野没管他,手上的鸡毛掸子却拦在欧阳身前:“这是个什么东西?”
四道风道:“我最铁的哥们。”欧阳点头道:“六爷。”
李六野奇道:“你最铁的哥们不是那几个残废吗?”
四道风眼里快喷出火来,手上的寒光一闪,袖管里伸出一截刀锋。旁边的帮徒都愣住。欧阳笑笑:“我在这里等。”
“不是沙门的人只能在院子外边呆着。”“那我出去。”李六野又道:“沙门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欧阳站住了,就连旁观的帮徒也明白了,李六野从这两人进门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平安通过。
47、杀鸡吓猴
四道风挡在欧阳身前,刀终于亮了出来,斜指着李六野的鼻子。
欧阳冷静地说:“老四,你让开。我能应付的,你信我。”四道风终于让开,但从那个架势能看出他并没放松。
李六野纳闷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欧阳深鞠一躬:“在下是沽宁城里的一介白丁而已。六爷要怎么着才放我们过去?”
“把你的刀给我。”李六野是在说四道风,四道风看看欧阳,欧阳点头。四道风极不情愿地把两柄短刀扔了过去,李六野一手抄住,看着欧阳,欧阳笑了笑,退后一步:“六爷请。”
李六野在四道风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就把一柄刀掷了出去,欧阳左臂上立刻泛出一片殷红。
四道风左右开弓将两个拦他的帮徒踢翻在地,在那两人腰间抽出了一支枪,把枪口对准了李六野:“瞧瞧大伙现在都干的什么?欺这个压那个,什么叫恶人,一心骑在别人头上的就是恶人!”
帮徒们都被骂得有些讪讪。欧阳有些诧异地看着四道风,这话是他刚跟四道风说的:“老四,把枪放下。”
李六野一直无动于衷,现在皮里阳秋地一笑:“小四,这白脸真比你聪明多了。我本来只想见红就收,你这枪一指,我只好弄死他算完。你想想道上的人乐意被人说怕死吗?”
四道风愣了一下:“你不怕死,你根本就是条疯狗。”
李六野空着的一只手几乎都戳到了四道风枪上:“我不信。你是沙门出去的人,你也下不了手杀任何一个沙门的人。”他毫无预兆地把另一只手上的刀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朝向欧阳的心脏,果然像他说的一样,四道风下不了手开枪。
这时两声枪响,刀被打成了两截落了下来,而四道风手上的枪也被打得落在地上。沙观止愠怒地掂着两支左轮站在后院门口:“都给我滚进来。”他特意点了点欧阳。
无名居里,《十面埋伏》的旋律仍在回旋。长谷川苦笑着摇头,转向高三宝:“我的民族尽量把事情做得完美,如果实在不能完美时,他就会选择一种完美的死亡方式,这种方式用中国人的词来说,叫做剖腹。”高三宝不解。
长谷川向一个叫蛮头的日本兵点点头。
蛮头站在罗非烟身后,将刀慢慢刺入罗非烟的腹部。罗非烟的徒弟罗非雨扑上去,被旁边的日本兵一枪托打得摔在楼板上。高三宝愣在那里,何莫修豁然而起,几支枪立刻向他指了过来。
长谷川转头问高三宝:“高会长现在是否已经对本国的文化和在下的决心有些了解?”高三宝死死盯着垂死的罗非烟,已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何莫修眼眶里充满了泪水。
长谷川看着他们,微笑着对伊达说:“现在我们去拜访沽宁的另一个大脑吧。”他对两个日本兵说:“你们留在这,看着他们,直到这个人真正死去。”
48、换路
(2008年7月27日)
49、黑夜之脑
欧阳和四道风从沙门会出来,欧阳突然道:“这样不好。用你该有的东西去换一条路,再加上跟你叔叔闹翻。”
四道风翻了个白眼:“那用什么?你的腿吗?你帮不上忙的,叔叔尤其不爱管这些外边的事,要知道借了道是给丘八走,那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现在好了,他气糊涂了,走的是什么人都忘问了。”
欧阳明白了:“你一早就想好这么干了?”四道风简直是兴高采烈:“对啊,咱们以后不是一块打鬼子吗?要那些劳什子干什么?”欧阳看着他欢快地走开,深以为疚,对四道风憧憬的那个未来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四道风看着他:“你又苦着张脸做什么?”
欧阳忙佯作轻松:“哪有啊?我一直想封城后鬼子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跟咱们走的一条道……”
“你想歪了不是?叔叔都不屑跟丘八通气,跟鬼子更不屑了。”
欧阳只好打马虎眼,赶紧追着四道风走过巷子,远处长谷川一行正从巷口经过,反向而行,双方都没看见。长谷川心情极好,对伊达说:“你派几个人把我们的那些要求送到高家,并把我要的东西拉回来。”
伊达奇怪地看着他。长谷川只得说:“我是一个不断付出脑力的人,我需要良好的环境才能高效地用我的智力为帝国服务,明白吗?”
伊达点头:“当然理解。只是我在这些人身上看见强烈的反抗意志,我担心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变得听话。”
弄清伊达在意的并不是自己假公济私,长谷川也就释然了:“放心吧,我不光摧毁了他们反抗的意志,也摧毁了他们说话和思考的能力,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能想着,我们让他们死还是活,没有别的选择。”他停了下来:“看见那座城堡一样的院子吗?那是沽宁的第二个脑,如果说我们刚见了沽宁白天的脑,现在要见的就是沽宁的黑夜之脑。沙观止,这座城市的脉动就掌握在这个老头手里。”
伊达看门居然关着,他命令几名日军砸开它。长谷川阻止:“我特意下令不要打扰这里边的人,让他们觉得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他看看旁边一座茶楼:“伊达君,想喝茶吗?”
伊达不解地看着他,长谷川悠然道:“毁心夺志不光是摧毁,也有迷惑。请。”他径直走向茶楼。伊达和部属们带着疑惑跟了进去。
这边欧阳和四道风从巷子里出来,正经过长谷川离开的那家无名居。店老板惊骇欲绝地在门前瘫痪着,引起四道风的好奇,他走过去,老板颤抖地望着楼上,四道风也看了一眼,血从二楼的楼板上渗了下来。
这时在楼上,罗非烟的呼吸终于中断,罗非雨瘫在地上,高三宝傻在桌边,何莫修靠坐在板壁边,泪痕未尽。两个持枪的日本兵过去探探罗非烟的鼻息,然后把那具残软的肢体拖了起来,拖到窗边扔了下去。
50、失去理智
四道风看到那位老人的躯体几乎就摔在自己的脚边,不用看也知道那老人已不可能活了,欧阳看着两个日本兵从楼上下来,强行把他拖开一步。
四道风惊道:“是拉二胡的罗老爷子。”欧阳没说话,等日本兵远去,欧阳看看店老板的神情,惊道:“楼上还有人。”他跳过地上的血泊上楼。四道风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楼上的三个人似乎就未曾动过,即使欧阳和四道风上来,也没能让他们从极度惊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四道风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高三宝,后者茫然而安静。
四道风介绍:“是我的东家。”欧阳点点头,他很清楚高三宝何许人也。
四道风去扶高三宝,手刚触到他的衣袖,高三宝忽然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哑的尖叫声。
四道风忍不住叫道:“东家!我是四道风!”高三宝已经失去理智了,在四道风的手下挣扎,还在四道风的颈部挠出几条血痕。四道风狂怒地把他摔开了,并把一桌菜连汤带水捎桌子举了起来,摔在墙上,汁水飞溅,巨大的响声反而让高三宝安静了。
欧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这时在沙门会,沙观止仍气得七窍生烟:“给我去查查那个人到底是哪条线上的!怎么就能让那个孽畜铁了心反我!”
李六野应道:“已经去查了。师娘在屋里睡觉呢,大阿爷。”沙观止愣了一下,声音已小了许多。他们不知道大门口的茶楼内,长谷川和伊达坐在临街的座位上,看着远处的沙门会。
这时大门开了,李六野出来。长谷川笑道:“正主儿来了。”
李六野拎了两服药刚从药店出来,发现门口有几个日本兵和一个军官,李六野愣了一下,不闪不让地从那几个人中间插了过去。几个日军却齐齐地鞠了一躬,一个军官操着生硬的中文说:“指挥官请您喝茶。”
李六野看了看茶楼,眼罩外的独眼斜了一眼,径直走开。然而他的去路被几个日本兵用枪杆拦住了。
李六野往前一步,指东打西,几个日本兵倒在地上。身后的脚步声让他转过头来,那是伊达,他提着战刀从茶楼里出来了。
李六野犹豫了一下,把两支枪又收回腰里,踢起地上的两支步枪,卸下刺刀,舞了几个花。两人几个交锋后分开,伊达脸上开了条血痕,李六野的衣襟下摆被割得在风中翻飞。这多少让李六野对他的对手有点尊重。
然后李六野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弄得有些发昏,四下包围的日军,包括刚交手的伊达都用力拍着巴掌,使这场殊死之战看起来更像友谊赛。
李六野环视,很容易就找着了对方的头目,长谷川站在茶楼门口,很有风度地拍着巴掌:“久仰六爷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哉!备茶一壶,六爷敬请就座。”
李六野活动了一下手脚,走了过去,那姿势多少有些装腔作势。
51、勾结
茶楼内,李六野也不管眼前的茶有多烫,一口全倒进嘴里。他根本没有坐下来,一只脚是照老习惯踏在椅子上的。长谷川笑吟吟地看着,似乎对这个人有无限的欣赏。
李六野直道:“夜猫子进宅,有事直说。”长谷川恭敬地说:“六爷不要见外,其实我们已经不是生人了。我就是前些天用二十条枪、两千现洋跟您买一条进城之路的人。”
李六野顿时愕然:“直接经手的人不是你,照规矩你也不要提这事了。”
“可付钱的是我,我是幕后的老板。”
李六野挠挠眼罩下的那只眼睛,有些心虚:“我没瞧见他们人在,怎么说也由你说。”长谷川笑了:“他们都死了,死在一条巷子里。”
李六野道:“我只是个送货的,只管送到,不管死活。”长谷川笑了笑:“当然。他们该死。”李六野对着这个喜怒难测的人有些发毛,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茶喝了,我走了。”
“六爷留步,上次生意您做得非常之好,我想跟您继续合作。”
李六野赶紧推辞:“不了不了,最近大阿爷说要收紧,一般生意不接。”长谷川却道:“我是个穷人,所以只能……一百条枪。外加沙门以后在方圆数百里地界的唯我独尊,七会八派十九帮,一概都是你的!”
李六野一只独眼瞪得溜圆,长谷川微笑。李六野又擦汗,旁边的士兵恭谨地递上一条毛巾,其实今天并不那么热。
李六野终于问道:“这么大价码,做什么?”长谷川答道:“什么也不做,只换您两个字:合作。”
李六野并不太懂这种文绉绉的词:“合作做什么?”“简单之极,就是贵会不要做那些和我军作对的事情。”长谷川笑笑:“您知道是什么。”
李六野犹豫了:“……我们没有做那些事情。”长谷川拊掌:“对极了,所以一百条枪只是换一个君子协议,沙门与我军的合作。”
“我师父说,只要不拿枪顶着,什么都不那么好拿。你话说得轻巧,什么都不要做,可要细想想,又什么都得做……”
长谷川加码:“三百条枪。”
李六野动心了:“……这事太大,我得去问大阿爷。”
长谷川欢然而起:“太好了,在下也久想拜会大阿爷。”“大阿爷不喜欢见外人……”“六爷,江湖上的人凡事都讲个面子吧?我面子给得如何?”
李六野左右为难,咬咬牙道:“……十足十。”
长谷川笑了:“只有我和这位伊达先生进去,外加这些送礼的。”他挥了挥手,士兵们让开,露出身后的日本挑夫,地上放着几口长长的军火箱。长谷川掀开,让李六野看见里边的长枪。“一百条枪,只是个见面礼。说一声合作,又两百条。一支这样的枪少说卖到一百现洋,沙老爷子今天可说是一字万金。”
李六野又擦了把汗,终于点了点头。
52、疯了
四道风架着一摊泥似的高三宝,身后跟着欧阳和魂不守舍的何莫修。
高府到了,欧阳从看见高昕打楼上冲下来抱住父亲,就拉低帽檐躲到屋外。全福和高昕又是凉水又是毛巾地给高三宝忙活半天,那位终于吐出口长气道:“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谁想曲未歇人已终。罗老,您是被我害死的,做了杀给猴子看的鸡。人要能坐死我索性坐死在这得了。”众人惊喜不已。
谁知他又道:“我高某本想听此琴声以终老……”几个人愣住,再看他的眼神还是呆滞的,跟刚才浑浑噩噩的一个样子。
全福看了说:“我知道了,他是吓卡住了。”高昕悲从中来,搂住旁边的何莫修放声哭泣,何莫修一动不敢动,谁知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俩拉开。那自然是四道风,何莫修这时才发现他手上拿了什么玩意,花瓶和香炉各一个,总之都是高三宝珍爱的玩意。
四道风凑到高三宝面前:“东家,我是四道风,你别装疯卖傻,你把着多少伙计的饭锅子钱袋子?你装疯卖傻不说人话就把他们晾了给鬼子……你瞧好了……”炉子撞瓶子,自然是瓶子粉碎。
高三宝还是老样子,四道风又把香炉摔在地上,高三宝无动于衷地看着。
四道风火了:“全城的人都说死就死了,他还跟这变了法子演他的缩头老乌龟!起来打呀!”
高昕哭了:“你别这么说我爸……”她的眼泪多少有点作用,四道风终于停手:“我看不得人哭!走了!”他把欧阳从门后揪出来,可怜欧阳被他如揪一个稻草人一样揪着去了。
沙门会里,沙观止得知李六野把路卖给日本人,怒不可遏,狠狠一记耳光摔在李六野脸上。李六野跪着道:“咱们可以就势把那帮小鱼小虾一并收拾了,道上以后就是沙门说了算了。”
沙观止又是一记扇了过去:“你还在想跟鬼子合作?”他从屋里的窗户看下去,长谷川和伊达神情恭谨地站在院子里,两行挑夫规规矩矩地在军火箱旁边站着。沙观止道:“我只要一个掌心雷甩下去,以后沽宁市志上当有记载,沽宁义士沙观止……”他真拿了个手雷在手上比画。李六野扶着腰中枪说:“师父,我陪你。”
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观止啊。”沙观止顿时英雄梦醒:“琴,啥事?”
“别跟六野生气,这孩子怪好的。”
沙观止赶紧道:“没真生气。”他看看李六野深有感慨:“比那孽畜好多了。”
李六野紧张地问:“师父,咋说?”
“让他们等,等烦了,自然就走了。”沙观止放下那手雷,拿起了蒲扇。
长谷川和伊达在天井里站着,帮徒们已经从开始的绕道走聊到现在的家长里短。长谷川微笑着对伊达说:“记得我跟你说的故事吗?三顾茅庐吃亏的是刘备,最后得利的是谁?”伊达看着他:“也是刘备?”长谷川微笑。
53、又见赵老大
沽宁一条小巷内,欧阳在整条巷子几乎完全一样的门洞里选择了一扇,他从墙上一路摸了下去,有半块砖是松动的,欧阳卸下那半块砖敲击院门。他敲门的方式很怪,三下敲在门框上,一下敲在门扇上,如此反复。四道风瞧得不耐烦,“咣当”一记大脚踹到门上,把欧阳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是暗号。”
四道风不耐道:“暗什么号?鬼影都没一个。”突然高声叫道:“我是四道风!……”欧阳伸手把他的嘴掩住,四道风又在门上踢了一脚,正要踢第三脚时,门开了,两人愣住了。
门洞里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影正是思枫,她看看他们,然后目光停留在欧阳脸上:“你们回来了?”
欧阳只是点点头进门,多少要说的话全噎在嗓子里。思枫看着他胳臂上的那块新伤,没说什么,只是在四道风进门后把门关上。这又是欧阳根本没来过的一处院子,他也搞不清沽宁地下党的藏身之处到底地多少院子。四道风见状便大摇大摆地走开。
思枫笑着,叫住他:“我家欧阳什么都不懂,出门办事一定拖累四哥了。”
四道风有些得意:“倒也不是那么拖累。”欧阳狠瞪了他一眼,思枫只是笑着跟在四道风身后,似乎无意将欧阳的手拉住,而且握得很紧。欧阳有些奇怪地看看那只手,但思枫并没有看他,又问:“……今天办事还顺利吗?”
四道风继续得意:“事倒成了。我救了他两次,他救了我两次,大家扯平,如此而已。”
思枫询问欧阳,欧阳点点头,思枫的表情更加担忧。转过弯就看见他们藏身的地下室入口,邮差站在那棚屋旁边等待着,看见三人便打开了门。欧阳忙将手挣开了,行若无事地过去。四道风拍拍邮差的肩膀,钻了进去。
邮差笑了:“看他这么得意,一定是马到成功?”
欧阳苦笑:“明儿清晨六点,老码头,水路。你别跟他生气,他……没少付出代价。”他正想进地道,一回头,发现思枫和邮差都是一副有心事的神情。
邮差正色道:“有人在等你。”
欧阳立刻明白了:“赵老大?”
邮差点点头:“事情有些变化……”
思枫打断他:“让他们自己说。”她深深看了欧阳一眼,和邮差进了地道。
欧阳被她那心事重重的一眼弄得有些神思恍惚,他下意识揉着那只被思枫握过的手,发现院里那扇通向长巷的门已经开了。他走了过去。
这时已经是深暮了,欧阳看着巷子尽头的一个人影,那人坐着,跟前还是放着一局打残局的棋,这让欧阳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去,事情也并没有变化。他再走近些,发现那个自称赵老大的人靠在壁上,已经睡着了,那种睡态欧阳熟悉之极,是一种筋疲力尽中的抽空小憩。
欧阳将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等待着。
54、我爱她
长巷里,赵老大豁然而醒。欧阳道:“头次见你的时候是黎明,这座城市已经被日本人给占了,守城的人连拼死一战的机会也没有。”
赵老大道:“你做得很好,比我做得好多了。沽宁难逃一劫,后方开了大门,北面的国军已经出现颓势,这是最新的消息。”
欧阳深吐了口气。
赵老大继续道:“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和你分手后我按捺不住,过早地和鬼子接火,我来晚了,犯错了。”他从靠着的墙上支起了身子,欧阳惊讶地发现,赵老大的一只袖管在夜风中飘拂,而他清楚地记得那只手上次还好好的。欧阳再没说什么,内疚得想甩自己个耳光。过了半晌问:“还有希望吗?”
赵老大笑了:“你自个不就是希望吗?我来这看你独个打得天昏地暗,就也觉得有了希望。人这个东西,他自个就是他自个儿的希望。”
欧阳的眼神不再那么茫然。赵老大看着眼前的棋盘,突然道:“我把沽宁交给你好吗?”
欧阳吓了一跳:“什么?”
赵老大苦笑:“我是要把沽宁这满城的鬼子交给你来应付,不是要把沽宁封给你。”
欧阳看着墙壁,久久地沉默。赵老大也不吭气。
欧阳过了一会儿问:“给我多少人和枪?”赵老大低声道:“你一个。枪多了也没用,你如果要的话,我这支现在就给你。”
欧阳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支枪,没去接,气得在巷子里走来走去,然后停下道:“我得跟您要一个人!”
赵老大断然道:“不行。”
“您知道我跟您要谁吗?就说不行?”
“老唐跟你一样是我看重的人,我不能把两个我看重的人放在一个地方。你们俩就是两颗种子,我把种子全撒一盆里让鬼子看见就给掘了,我得给撒出去,过多久你们就能长成一大片……”
欧阳打断他:“我是人!您信不信?”
赵老大哑然,苦笑,半晌道:“好吧……我决定改变一下原订计划,她……”
“别说出来!”欧阳颓然坐了下来,现在他心烦意乱:“您做得对,那……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
赵老大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对老唐还真……”
欧阳目光坚定地说:“我爱她。您知道一个男人要穿越刀山火海才能见到一个女人,他会多爱那个女人吗?对,我就是那么爱她。”
赵老大愣了一会,狠狠拍拍欧阳的肩:“告诉你一个好一点的消息吧,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您又把哪颗种子给我留下来啦?”
赵老大笑着说:“就在我们脚下。”
欧阳看看脚下的地面,不明白。
赵老大说出三个字。
欧阳简直不敢相信,重复道:“四道风?”
55、拜山门
沙门会里,长谷川和伊达也在等待着。沙观止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他大马金刀坐下道:“贵客久候,抱歉之至。我这劣徒说阁下要谈什么合作的事?”
长谷川道:“没有什么,在下所思所想相信六爷也说了,与帝国的决策并没什么关系,是在下志趣使然……”
沙观止忙道:“你是说跟日本国没什么关系?”
“是的,在下早闻沙门的赫赫威名,现在受命执掌这沽宁古城,知道不拜会沙老这样的大人物是呆不长久的,这是在下的私心……”沙观止在那里听得几乎要拈须微笑,长谷川却似乎不好意思之极。长谷川继续道:“所以一百条枪只是聊表些景仰,沙老以后但有所需只管开口。”他看着李六野在沙观止身后急不可耐,便说:“还有两百条枪也请六爷明晨去在下的驻地查收。”
沙观止点点头:“说说你要我们办的事。”
长谷川一脸讶然:“在下是来拜山门的,哪敢有什么请求,就此告辞。”
沙观止让他弄得更加讶然,连伊达都是一脸讶然,长谷川倒退几步才转身把背向着沙观止出去,转身前还弯腰作一大揖。沙观止有些茫然地抱拳回应。当最后几个日军挑夫也退出去时,沙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地下室里,思枫正在小间里收拾东西,有些伤感,有些怔忡。守备军士兵在地下室的另一侧低声笑语,显然是知道了好消息。四道风路过,很欠礼貌地往里看看:“嫂子。”
思枫回道:“四哥。”她不想说话,而四道风不想离开,思枫只好继续说:“明天就能重见天日了,是你帮的忙。”她看了看这耗子洞,表情如在看要离开的家。
四道风有些得意:“我吧,是那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货,说到头还是图自个痛快,你们是一早把命就捐给别人了,那是真好。”
思枫有点忍俊不禁:“谁告诉你的?”
“跟那个阴阳怪气的死里活里转几趟,真觉得以前都活在狗身上了。”
“阴阳怪气的?”
“……就是你男人!”
那家伙变幻无常的称谓不由让思枫微笑:“这些天……你们过得好吗?”
“过得太好了!又挨枪子又挨炸,半死不活的让人一棒子差点没把天灵盖打八瓣,我说出来你不信!”
思枫看着那个大孩子,很明显这家伙把几天的经历当作求之不得的冒险,思枫苦笑:“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从来没像这几天这么好过……沽宁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你会照顾他的,是吧?”
四道风得意地说:“他不听话我拍扁了他,他对你不好我也拍扁了他。”
思枫想明白这其实是个可靠的许诺时,微笑了。这时,外边忽然起了些骚动,两人转头看去,华盛顿吴正和一帮部下对峙着。四道风站起来向那边走去,思枫不知他要干什么。
56、哭笑不得
长巷里,欧阳正为赵老大将四道风交给他而发火,赵老大无奈地解释:“我们没得选择。”
欧阳思忖道:“那就我自己……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赵老大很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会天真到以为靠我们几个能赶跑鬼子……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把他拉进这件事情?”
欧阳踌躇了一下,转过身子,他甚至不愿意用正脸对着赵老大:“……这几天我看见太多死人。”
“我不明白……”赵老大想明白的时候就有些难以置信,“你怕他会死?”
“不是怕他会死,是他一定会死。那个人只会一种活法,痛痛快快了无牵挂,你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学会我这种活法?学不会,他就死。”
“我错了,原以为你讨厌他,原来他是你的朋友。这场战争需要每一个人。”
欧阳点点头:“他当然是我的朋友,他救我的次数和坑我的次数一样多。”
赵老大苦笑:“看来还是生死之交。”
“我能问您怎么会忽然对老四……四道风有了兴趣吗?”
赵老大笑着说:“我今儿做了一天探子,想看你以后在沽宁能有多大搞头。这个四道风是沙门会的要紧人物,为人又很有正义感,如果把这些草莽英雄组织起来,是股了不得的抗日力量……”
欧阳忽然摇着头苦笑,赵老大愕然。
欧阳道:“这个太有正义感的四道风刚拿他的继承权换了条路,就是守备军明天出城的活路,为了填上昨天他挖出来的坑。”他看着赵老大错愕莫名的表情,两个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当欧阳和赵老大从地道口下来,地下室里正乱套,华盛顿吴一头撞了过来,那是被四道风踢的。欧阳扶住,华盛顿吴气急败坏地从旁边操起一根棍子:“我打我的兵,要你管什么?”
四道风活动着腿脚逼过来,身后簇拥着所有的守备军,他比华盛顿吴更像这些人的头:“老子最瞧不得上压下大欺小,在耗子洞里还做大爷!”
华盛顿吴急道:“我是军官!我的职责就是管他们!”四道风的回答是一脚把那小棍踢成了两截,士兵哄笑。华盛顿吴气得语无伦次,一头撞过去也没个招式。四道风浑没当回事,一只手就把对方隔在圈外,大声地奚落着:“你打鬼子?我正眼看见鬼子,一转身准瞧见你屁股!”
士兵们粗野地大笑,欧阳阴着脸把两人隔开:“受了鬼子的气,回来找着个出气筒?”
四道风急道:“喂,他先动手……”
“都别说了。我们来看看明天怎么出城。”欧阳向赵老大苦笑:“您看见了?”
赵老大也苦笑:“看见了,你只好独自打拼了。”
沽宁街头,百姓都迫不及待地关上门窗。长谷川轻鞭快马,伊达疑惑地看看身后的沙门会,长谷川在他旁边轻笑着:“飞扬跋扈的沙门会已经没了,那里只是未来的皇协军营地。”
57、孤家寡人
沙门会里灯火通明,沙观止和李六野正兴高采烈地监督帮徒查看地上几个军火箱。这些枪原属于沽宁守备军,现在被日本人送到了这里。
李六野兴奋地说:“敢情真是来交保护费的。我明晨去跟鬼子起了那两百支枪,连钱带枪咱都有了,咱不是王谁敢是王?”
一句话说出沙观止的心事来,他踱到僻静角落琢磨:“这全城都让人拿枪顶着呢,凭什么给咱交保护费?这一百条枪是给你尝个滋味,要吃大餐就得交钱,你拿什么交吧?”他好自难决,就是说不出一个不要来。
李六野这时却小声道:“师父,您还生小四的气吗?”沙观止顿时没了好心情:“别提那个孽畜!”
“其实倒有个法子能让小四改邪归正。小四不帮什么人出城吗?这时候跑路准是鬼子想要的人……”沙观止断然喝道:“胡说!你要害死他呀?”
“不是啊!小四跟咱们见外不就是因为外人吗?明天摆个消气酒传他,他敢不来?城外就把事办了,回头咱跟小四掰开揉碎了说清,以后就回门里陪着您吧。”
沙观止却道:“出货就不能反水,坏了沙门的名头。”“可货离了手就不再管生死,这也是沙门的规矩。”
沙观止一声咆哮:“你个小混蛋就是惦记两百条枪!这事以后都说不清!”李六野低头,眼见得没了指望。
此时在地下室内,桌上用各种杂物摆成了几条出城的道路,欧阳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明天一早各自行动吧。”他再次扫视所有人一眼,转身回了那小间。思枫跟着进来,笑道:“现在赵老大只要身在沽宁都得听你发号施令。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对着枪口都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的男子汉,这是老赵看重你的地方,也是老唐喜欢你的地方。”
欧阳却说:“对着枪口能想出十七八个主意,因为知道闯过枪口就有希望。现在刚活出一点人味,又被十七八个枪口对着,而且还是我孤家寡人。”
思枫过了半晌道:“四哥怎么办?”
“他太不合适,送走你们就跟他分手,藏一阵子,找些可以发展的人。”
思枫苦笑,看看周围的空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你留下来,能给你和将来的同志一个栖身之处。”
欧阳喃喃道:“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家。”
思枫怔了一下,柔声道:“睡吧。”她把双手放在欧阳的肩上,欧阳发现思枫的表情坚定得让他有些意外。欧阳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那双手扳开:“你睡吧。我坐会。”
思枫的眼神变得疑惑而又有点愤怒,继而转身去摊开床上的被褥,她把两摞衣服放到床边,一摞没包的是给欧阳留下的,一摞打包的是自己要带走的。
“星星在今天这个晚上出现,我想起以后没有星星的晚上就要发狂。”欧阳的声音已有些哭腔。灯光在他眼前灭去,他在一片漆黑中听着思枫上床睡去。
58、按捺不住
沽宁街头,李六野和一干帮徒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在原守备军司令部现日军司令部的大门前站住,那是中国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几个日军自然如临大敌地对准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