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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晓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四道风一听,简直气炸了,居然有人说他假冒。他正要破口大骂,还没来得及张嘴,已经被这说话的两个人簇拥着离开。这两人架着他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四道风好不容易站住脚,正要教训这两人,他突然惊讶地发现,拥着自己的这两人居然是欧阳和龙文章。

欧阳笑看着他,止不住满脸笑意,却仍是教训人的口气:“你怎么就出来啦?”

龙文章也笑着说:“我们预计你明天能睁眼,后天能说话,再后天能起床。”

欧阳终于开怀地笑了:“他说的。”

龙文章想捶四道风,想起他重伤初愈,又放下手:“正要去看你。”

四道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下子居然说不出话来。欧阳看着他,忽然一阵感动,把四道风一下揽紧了:“不管好赖,欢迎回来。”

四道风不习惯这样,挣扎着,但很快就不挣扎了,因为他越过欧阳的肩膀看见一帮沙门会的帮徒正走过巷口,古烁蔫头耷脑跟在最后。对方也看见了他,两人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光互相打量着。古烁终于问心有愧地将头转开。

欧阳把四道风拉进更深的巷子,对四道风说:“别怪他,既然沙门没把他三刀六洞,一洞穿心,你该为他高兴。”四道风仍向没有了古烁的巷口张望着,一句话也没说。

75、朋友

地下室里,欧阳在发报机前发报,四道风坐在旁边的床上。这时欧阳高兴地叫了一声:“他们已经到了。”四道风坏笑:“你老婆是吧?到哪啦?”

欧阳有点郁闷:“南边。那边也让鬼子给占啦。”他突然道,“我有一个计划,要跟你约法三章。”四道风却问:“计划是什么东西?”

欧阳只好用别的词:“就是妙计。”四道风顿时兴奋地叫道:“这就对啦,以后你就是军师,有妙计好计尽管拿出来,我就是大将军,杀鬼子的大将军。”

欧阳苦笑:“请你认真听我说,沽宁地下抗日组织从现在起成立,你是总负责人,也就是头儿,我是总联络人,就算是你说的军师吧。从今天起我要尽一切可能让你成为沽宁城的英雄,但是你绝对不能再像今天那样出头露面,既然四道风这三个字已经被沽宁人知道,我要让这三个字成为英雄的代称,可不能让人知道四道风长得什么样,住在哪,这是其一。”

四道风不解:“为什么?”

欧阳苦笑得脸酸:“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扯出一杆旗,在这杆旗下我们的队伍也许会慢慢壮大,四道风三个字,就是这杆旗。”四道风笑道:“听起来不坏,只是委屈你啦。”欧阳苦笑:“我早习惯啦。其二,照你想的那样,我会制造一切机会给你打击日本鬼子,但是,你得听我的。”

四道风问着他:“为什么?你不在我的旗下吗?”欧阳想了想,也确实不太好说服他:“因为……我比你聪明。”四道风倒也服了:“那倒也是,就这样吧,反正其一上你已经吃亏了,其二给你补一下子。”

欧阳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这条这么好过:“其三是以后你跟沙门就绝对没什么关系了。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抗日组织之一,能做到吗?”四道风一听就急:“何止没什么关系?我非做了李六野不可!”欧阳有些揶揄地看着他:“你做得到吗?”

四道风也明白这只是气话,他根本做不到:“行了行了,做得到。”欧阳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那么就通过了。你的名字?”四道风望着他:“我的名字?四道风呀。”“那是绰号,从今往后你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组织,我们必须登记你老人家的大名。”

四道风忽然有些赧然:“我可以告诉你,可你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欧阳很奇怪:“为什么?”四道风脸都红了:“我爸妈死得早,没来得及给我起个好名字。”

“那你叫什么?”四道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狗狗。”

欧阳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开始在发报机上打击。四道风急了:“你不是告诉那头的人吧?”欧阳笑着说:“不是。”四道风怀疑地瞪着他:“你笑得很怪。”

欧阳努力正色道:“真的不是。我只是想告诉那边的人,我欧阳山川终于有了一个朋友。”

76、三年过后

何莫修被吓醒了。窗外暴雨倾盆,他依稀听见了枪声。

雨水在路面上激起半人高的水雾,一个中枪的日本兵倒在水洼里。枪声仍在零星地响着,夹杂着日语的喊叫声,他们在追捕凶手。日军终于在一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两手空空,衣衫单薄,但日军仍然不敢放松,将电筒在他身上晃动。电筒光束晃过他的脸,那是龙文章,嘴角有些难辨的笑意。电光闪过,巷角的凹槽里放着一支步枪,龙文章的手指已经触到枪筒。

电光过后是一片漆黑,巷子里开始划过弹道的闪光,枪声被迟来的雷声盖住。龙文章退出最后一颗弹壳再装弹时,巷里已经只剩一个活着的日军了,那位怕得发抖,挤在门洞里,龙文章拿枪瞄了瞄,忽然放下枪说:“那是我的,你别碰。”

那名日军还没搞清对方在说什么,就被一双胳臂从背后扼住了,然后发出骨头碎裂声。龙文章恼火地咧咧嘴,沿着巷子走开,六品从门洞里出来跟在他身后,没忘记拿走几具日军尸体上的枪弹。

一辆黄包车从巷子里跑了过来,龙文章和六品一言不发把枪械藏到车上,车夫是小馍头,他拉着车跑开,与龙文章他们背向而行。

天亮了,高家几个人在吃早饭。高昕高兴地说:“你昨天晚上听见什么了吗?”

何莫修低头吃饭:“打雷,下雨。”

高昕翻了个白眼:“真笨,明明是爆炸!从鬼子司令部的方向传来的!”她笑逐颜开,“三年多了,鬼子也奈何不了他,他是盖世的英雄,只要挥挥手就能聚起好几百人……”

高三宝也高兴:“早知道我车行的一个车头能有这么大能力,我把几个码头全给了他,也好过现在被鬼子活剥皮……唉,来咱们家走一圈就没影了,还拿走我的象牙手杖……”

高昕大笑:“爸,你还要你的宝贝手杖呀?”高三宝摇头:“我想给他点买枪买药的钱,咱家是败落了,可这点力还出得起。”这时何莫修站起来上楼写稿子。高三宝轻声对高昕道:“不要那么对他。英雄是挺了不起,只有他才会在这等你三年。”高昕忽然回过神来,红着脸。

沽宁街道,一辆带篷卡车从街头驶过,车上渗下的血迹滴在路面上,很是吓人。车在日军司令部停下,从车上卸下几具尸体,那是几个被打得浑身弹孔的中国人,有几个日军拿着相机在旁边忙拍照。

长谷川和伊达陪伴着一个叫神崎的海军军官过来,他和伊达一样,也是少壮派。长谷川解释:“这是昨晚肇事的成员。他们受一个叫四道风的人领导……”

神崎不满:“你想用这几具尸体打发我?”长谷川的脸色很难看:“要尸体我可以给你更多。”

神崎叫道:“混蛋!海军是真正的精锐,因为你的无能,我的勇士还没上战场就蒙受损失!”说完愤怒地走开,长谷川看着他,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77、情报员

沽宁街道显得很破败,日军司令部外的闹市区都坐着乞丐。曾跟欧阳在一起的小乞丐也混迹其间,他已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看着频繁进出的日军,相应地往一个布袋里放石子和树枝树叶。

一只手忽然撸过他头发,一个压低了的嗓音说:“小汤包。”小乞丐一阵惊喜,但仍压低了声音道:“四哥,我想死你了。”那个人在小乞丐身边坐下,一样的破衣烂衫,帽子压得看不见脸:“最近鬼追得好紧。”小乞丐语无伦次地倾诉:“还想军师。你们叫我在这盯鬼子,我就哪都不去。”他看见人群中警戒的六品和其他几个人,高兴极了,“太好了,你们都来了!这回带我走吧?”

神崎十分惊讶:“他们只有五六百人!我的部队是三千人,您有一千人,加上这次大扫荡中别部的两千部队协同,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同时行动的有六千精锐!”

长谷川低声道:“您太小看他们了。”他鞠了一躬出去了,气得神崎大骂不止。

长谷川在空地上站住,廖金头和古烁候在空地边。长谷川问:“李六野呢?”廖金头赶紧道:“六爷让我们捎来情报,这群跟太君作对的人叫四道风,他们的头其实并不是四道风,真正把头的是一个共党,姓欧阳的,叫……古烁,什么来着?”古烁生硬地说:“山川。”长谷川目光闪烁,这个情报是他并不知道的,但他一向习惯榨取更多:“还有吗?”廖金头擦了擦汗:“没有了。”

长谷川冷笑:“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四道风和沙门的关系?”廖金头扑通跪地:“小的入会才三年,真不知道!”长谷川冷冷地说:“告诉六爷,我不说,因为我当他是朋友。现在我说了,因为四道风活不长久,如果他的尸体是被我们拖回来的,那六爷和我不是好朋友,如果你们把四道风带到我面前……做我的朋友有很多好处。”他脸色阴沉地扫视着两人,继续道:“告诉六爷,我很懂中国人的交情,如果四道风是他带回来的,也许你们大阿爷的那位贤侄就不会死,只要他不再和我作对。”

廖金头连连点头:“是是是……”

“明天我想在此时此地见到你们的六爷,有问题吗?”

“一定!”

79、寻子

廖金头和古烁从日军司令部里出来。古烁看见了路边的小乞丐,小乞丐也看见他,立刻低头。

古烁说要去买东西,走向一个菜摊挑选,看廖金头走远了就走向小乞丐:“我见过你的,在那个地下室里,老四对你很好。”

小乞丐抬头,看着他。古烁拿了一把铜板出来:“你后来见过老四吗?你是不是还跟他在一起?”小乞丐只看着他,不说话。

古烁苦笑着摇头:“你可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万一你还跟他在一起……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小乞丐点点头,这让古烁觉得很放松:“不会说话很好。可你不能骗我,你告诉他,鬼子要有行动,就这几天,叫他要小心,我是他不成器的兄弟古烁……”他抹了抹眼泪,把一把铜板全撒进小乞丐的碗里,起身走开。

小乞丐盯着他远去,然后找了两块石子,认真地写上歪歪扭扭的“汉奸”两字。

高昕和何莫修回到家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妇人。这位陈夫人是上门卖宝贝换路费的。老妇人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边是一副麻将。高三宝的眼睛立刻直了:“象牙麻将?”他想了想,“五百块如何?”

高昕却道:“太少了!”谁知老妇人说:“好。五百就好。”

高三宝狼狈地解释:“您这东西是个宝物,要放在太平年月怎么也值个两三千的,我心里这本账上欠着您五百,要钱您随时来取。我是乘人之危了,实在惭愧。”他让全福上楼取钱。高昕则挤在老妇人身边,问东问西。原来老妇人是从广东佛山来找儿子的,一路上兵荒马乱,停停走走花了半年时间。

高三宝赶紧问:“您儿子在哪高就?”

老妇人说:“劣子已经三年不通音讯了,最后是说在沽宁的守备团任什么军官,最后来信说他们要跟鬼子决一死战,所以我放心不下。想儿子想得不行,我拎副麻将就出来了,因为就爱打个麻将。”

高三宝正要点的烟袋掉在地上。高昕和何莫修也是一脸古怪的神情。老妇人诧异地看着他们:“高先生能帮忙吗?”

高三宝硬挤出笑:“是啊是啊……这钱您拿走,麻将您也拿走!”又对全福说,“送老夫人去君悦来,说是我的贵客。”转向对老妇人说:“我见天就去找您,您千万别走!”

老妇人笑眯眯地合十称谢,被全福送走了。高昕忍不住吼道:“你干吗不告诉她实话?守备团全军覆没,哪还有活着的?”高三宝压着嗓子吼回去:“如果你在外边野个三四年不归家,我会相信你死了吗?”

这时古烁来到沽兴车行门口,不停地问回家的车夫:“你们谁见过老四?”没人搭理他。古烁已快哭了:“见他就说,鬼子有行动,就为整治他,让他藏好了别再出来。”几个车夫却对他一躬到地:“古爷!古太爷!古太君!”古烁难以忍受地逃开。

80、战争爆发

沽宁郊外的山野,一片寂静。欧阳在丛林茂密处站住了,学了两短一长的鹧鸪叫,少顷,丛林中传来一个女声:“知道是你了,军师。”唐真正劈腿坐在树后,穿着不合体的男人衣服,两腿间放着从不离身的机枪。

欧阳问:“老四呢?”唐真往一个方向伸了伸指头,在那隐僻的山野深处扎着几间简陋的草屋,和周围的枝叶几乎是融为一体的。

欧阳进了草屋,屋里只有皮小爪,忽然他腰被顶上了一支枪,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你的死啦死啦。”欧阳苦笑着坐在那张草铺上,四道风懊恼地说:“不像吗?我学了句日语。”三年几乎无法让这家伙改变什么。他看看欧阳,坏笑道:“你发展外围时,有没有碰到你的匪婆子呀?”

欧阳翻翻眼睛:“在潮安那边,老唐的名字比你四道风还响,可要想找到她,也像找你四道风一样,根本没门。”四道风做作地长吁短叹。

欧阳问:“你这边怎么样?”

四道风立刻不说话,出去在门边蹲下。皮小爪轻声道:“有三个今天没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这个月损失了十个。”欧阳严肃地说:“我损失了俩,那我们现在就二十八个人了,这样下去不行,最近鬼子防得太紧,我想带大家先撤外围,而且是越快越好。”

四道风摇头:“撤不了。”皮小爪解释:“龙乌鸦带七个人进沽宁城了,明天才能回。”

何莫修坐在桌边,没开灯,桌上摊满了稿纸,他在发呆。高昕探头进来:“你稿子写完啦?”何莫修苦笑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给你道歉……其实我不知道干吗要道歉……我大概是不懂事……就是说……”

何莫修打断他:“你别说啦,我明白得很。”

高昕问道:“你在生气?”

何莫修叹道:“不是,我在想我够幸福。我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三年了,可你和你爱的人断了联系,三年了,就算他跟你只隔一道墙,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高昕想反驳,但最终转成一声幽怨的叹息:“我一直都很庆幸有你在,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不用放在心里。”

何莫修轻声道:“你以后要学会放在心里了。”

高昕愕然地看看何莫修,何莫修苦笑:“我要回家了,我想家了。”

高昕的手伸了出来,似乎要去摸何莫修的脸,最后停住,怒冲冲向房门走去,她想狠狠摔上门,以表达一下心中的怒气。偏巧这时,枪声响了。

一群日军聚在沽宁城内的空地上,对着天空射击。伊达把酒倒给他碰到的每一个人,长谷川面沉如水,神崎忘了以前的不快,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们奇袭了珍珠港!我们向美国鬼宣战了!我们的军队将穿过整个中国,横扫东南亚!”

长谷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几不可闻:“庆祝你们的愚蠢吧,世界大战爆发了。”

81、伪装

山野里,四道风和欧阳听到隐约传来的枪声,四道风急得上蹿下跳,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到怎么回事。欧阳放下望远镜,喃喃道:“不管怎么,对现在的我们都不会是好事。”

沽宁街道今天很热闹,日本人处在一种半疯狂状态。何莫修去邮局寄稿件,和约稿的杂志社通电话时,听到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消息——“日本鬼子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向日本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了!”他的脸上露出真正的喜悦。

日军司令部里,昨天整理装备的日军已经站成了队列,一种出击前的寂静。

神崎向长谷川和伊达敬礼:“两位,我的军队也在等我。”

长谷川回礼:“外围就辛苦您了。”

神崎自信满满地说:“一周后沽宁将是个安静的城市。”

长谷川不置可否地笑笑,等神崎上车驶去,他走向高台面向他的部队,高声说道:“扫荡!这是我们后面两周要做的事,但是我不把它叫做扫荡,我叫它——掘根!掘地三尺,连根拔起!”

神崎的军车驶出,这在路过日军司令部门口的何莫修眼里成为一种末日即将到来的表现。他大力挥手,叫道:“撒右拉拉!”一转身,一个人高马大的日本兵正盯着他,眼里要冒火。居然是伪装的六品。但何莫修不认识他,他忽然觉得大事不妙,这个鬼子恨恨地看着他。

何莫修一吓,用中文说:“我是国际人士!我是受保护的!”

六品突然开口:“你会说中国话呀?”何莫修怔住,还没想明白鬼子咋会说中国话,就被六品揪了起来,狠狠摔在路边菜摊上。六品啐道:“狗汉奸!”也不再理他,回头跟上了人群中的几个日军官兵。领头的军官乃是龙文章,他们径直走向日军司令部的大门。

龙文章用日语骂道:“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几个哨兵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立刻立正,龙文章也不再多说他那差劲的日语,几个耳光甩了过去。六品比龙文章狠得多了,一拳就打得一个哨兵弯成了两截。整条街上的沽宁人都呆了,何莫修坐在菜摊上,傻眼地看着。

几个哨兵瞬间便被几个“冒牌货”收拾了,龙文章他们用惊人的速度将大门给固定了,里边的人暂时无法将门打开。此时司令部里,长谷川仍在口若悬河。大门那里传来的喧哗让他无法继续,听训的士兵也纷纷往那里张望。

四道风的成员离开大门,走向街上驻足观望的人们,叫道:“赶快散开!”一名队员拿来一个漆桶,龙文章把刷子蘸足了,在司令部外的墙上一挥而就:“四道风到此一游!”

另一个队员把背上一个大背篓放在门前,六品从里边扯出一根粗大的药捻,擦个洋火就点着了。顿时街上乱成了一团。何莫修茫然地从菜摊上爬起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身边的人往街巷两头飞跑,他茫然地跟着。

大门边,那背篓的火药捻子已经快烧到了头。

82、扫荡开始

轰然一声巨响,日军司令部的两扇门飞起来,把靠近门边的日军全砸在下边,同时伴着难以想象的巨响和爆炸硝烟。长谷川在士兵之后,被砸在人堆的下边,天旋地转,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呛人的硝烟散去,何莫修渐渐清醒过来,慢慢爬起来随着人群狂奔。但他心里却一阵狂喜:“世界大战爆发了!反法西斯阵线成立了!他们真的要完了!”人群散入街巷,气喘吁吁的何莫修落在最后一个,他再也跑不动了。有个人也坐在他对面喘气,正是昨天找高三宝卖古玩的老妇人。何莫修想也不想,扶起她便往巷子里去。

此时日军军营里乱成了一锅粥,长谷川终于被从一干士兵身下挖了出来,他没受什么伤,只是疯狂地大叫:“去抓他们!杀死他们!开始扫荡!”

日军司令部门外,小乞丐是唯一一个没有逃走的人,他钻在菜摊的案板下,身边挤着一个年轻人,那是沽宁二胡艺人罗非烟的徒弟罗非雨,长谷川在占领第二天就杀死了他的师父。

四下里枪声仍在碎响,何莫修忍不住对老妇人说:“您在这等着,我去侦察一下。”老妇人本来就随和,也就坐在门阶石上由得他去。

何莫修往巷口交叉处蹑手蹑脚轻走了一段,身后一声碎响,他吓得转身。巷子深处那几位“日军”正在换下身上的伪装服装,小馍头在旁边候着,黄包车停在旁边,他们将军装藏进黄包车上的夹层。何莫修很容易就认出了六品,六品瞪着他,神情很不友好。

六品对龙文章指着他道:“汉奸。”何莫修委屈地叫道:“我真的不是汉奸。”

看起来没人关心他是什么,那几个人看起来要走了。

何莫修突然叫道:“四道风在哪?”他成功地引起了龙文章的注意,龙文章看看他,又看看小馍头,问:“他不会把你卖了吧,馍头?”小馍头笑了:“他没那种。公子哥儿,空心大少。”

龙文章嘴角的嘲弄之意更明显。何莫修气得有些结巴:“我、我不是空心大少!我、我也热爱我的国家和民族!我也像你们一样,我一直在做事,好让自己对得起她!……我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不我也跟你们一样!”

龙文章乐了:“来吧?”何莫修愣住:“什么?”

龙文章笑道:“跟我们一块。今年我们已经死了一百多号,现在欢迎所有四肢健全的人,是中国人就行。你是中国人吧?”何莫修点头。龙文章说:“跟我们走吧。”

何莫修突然犹豫:“我、我……还有些事情。可我和你们是一条阵线的。”

龙文章其实也根本没想邀他入伙,只是调侃,被他念叨烦了,故意拉动了枪栓,转身。何莫修吓得抱头蹲了下来。

龙文章他们再没理何莫修,走远。老太太等得不耐烦,自己走进了这条巷子。她看着龙文章一行刚在巷子那头拐弯,颠着小步追赶那个背影。

何莫修呆坐着,他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83、千钧一发

长谷川全副武装的军队踏过长街,开出沽宁。而龙文章一行也已经走在城郊的旷野,他们先日军一步,也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龙文章忽然一愣,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脏仔”,这是他的小名。他往身后一看,沽宁城郭那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极慢地向这边追来,那是刚和何莫修分手的老太太。

龙文章傻了,大叫:“妈?!”然后他看见不远的地方影影绰绰出现十几个人,明显是在追赶自己的妈妈,那是日军扫荡的先头部队。他提枪在手,玩命地跑了过去。六品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没有龙文章那么好的目力。

龙妈妈追赶着儿子,身后的日军没看见远处的龙文章。一名日军向龙妈妈冲去,龙文章立刻跪地,抬枪。那个冲刺的日军一头栽倒。那支部队终于发现了龙文章的踪迹,赶紧机枪就位,几个步枪手向龙妈妈冲去。

龙文章继续狂奔,日本人开始射击,他的肩上被日军枪弹擦出一道血槽,但他根本顾不上躲,只是急火攻心地嘶吼:“趴下!”老人离得太远,根本听不见。

龙妈妈夹在弹雨中间,最要命的是还对横飞的弹雨无知无觉。龙文章被日军刚架好的机枪打得连滚带爬,换上一夹子弹,一通速射后那机枪终于哑了,龙文章也冲到妈妈身边,把她压倒在地,大叫:“你来这干什么?”龙妈妈歉疚地看着儿子怒气冲天的脸,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

龙文章把妈妈背在背上,却发现他现在再无法射击了,日本人的枪却打得爆豆子一样。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一个洼地里传来枪声和吼声,原来是六品和几位同伴在和日军对射,只是他不爱用枪,被压在洼地里没处施展。

龙文章高兴地大叫:“六品!”六品这才发现龙妈妈,龙妈妈与他的妈长得很像,以至六品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叫:“妈?!”

龙文章哭笑不得:“是我妈不是你妈!快把她弄走!”六品出奇的听话,弯下身子便把龙妈妈抱了起来,用背把龙妈妈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跃出洼地狂奔。

龙文章眼疾手快,捡起一个弹进洼地的手榴弹扔了回去。手榴弹在身后炸开,让周围日军一片惊慌,溃不成军。龙文章也从洼地里跳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过旷野。

此时何莫修怏怏地回到高三宝家,高昕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他,只是高三宝透过一张报纸狐疑地看着他,他看得出何莫修和平时不大一样。何莫修看着他道:“高伯伯,日本人袭击了珍珠港,美国参战……也就是说,几个月之内战争就要结束了。”

高三宝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消息,但突然得让他难以相信。

何莫修喃喃道:“也就是说,我呆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我要回去。我今天才发现,我真是个没什么用的人。”他留下瞠目结舌的高三宝和高昕,独自上楼。

84、回不了家

六品几个躲在一个隐僻的山洞里,龙文章给龙妈妈把脉,龙妈妈仍在昏迷,龙文章又气恼又痛心。一个叫满天星的,正是那个八斤的兄弟,一把扯开六品背上的衣服,六品背上被弹片划出的口子足有几寸,满天星看看旁边放着的草药犹豫:“这草药怎么使?”

六品想也不想:“龙乌鸦,你把它嚼碎了……”

龙文章听见这称谓就有气:“干吗非我嚼?”

六品一愣,拿起苦涩的草药放嘴里嚼着,龙文章有些过意不去:“我来,怎么说你那伤也是……以后别叫我龙乌鸦,我只是看得远一点,说事比较透而已。”

六品边嚼边说:“我跟着别人叫的。”龙文章看看妈妈,叹了口气,六品也像龙文章一样呆呆地看着龙妈妈。这时满天星他们出去侦察敌情。龙文章低声对六品说:“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看六品点头不迭,他继续说:“我来自一个封建的没落家庭,我妈一心只想我光复那个封建官宦家庭。终于有一天,我愤而出走,先是求学,后来又投笔从戎,她便像阴影一样追着我。”

六品听得目瞪口呆。龙文章苦笑:“你是不是就想揽着老婆抱着孩子,陪着老妈享天伦之乐?”他突然住嘴,因为看到六品泪光闪烁。六品把嚼好的草药做成一个饼子,往龙妈妈额上放。龙文章小声地说:“谢谢。”

此时在山窝草棚里,四道风看着欧阳正在电台边翻译新收到的电文,大声问:“你那匪婆子发来的吧?”

欧阳点头:“我知道昨晚上怎么回事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啦,美国对日宣战了,这也许是个好事,可对咱们不是。”

四道风愣了一下:“是不是鬼子转身就得拿咱们开刀?”

欧阳笑了:“对啦。老唐让我们能撤就撤,鬼子要大动,已经看出迹象来了。”

四道风问:“往哪撤?”这是个敏感问题,欧阳小心地看着他:“沽宁行吗?这二十几号人一多半是沽宁土生土长,对他们来说没有比沽宁更好的藏身之处。”四道风咧了咧嘴,没说话。欧阳叹道:“你还是不想跟沙门正面冲突?”

四道风突然咬牙道:“那就沽宁吧。”欧阳对刚进来的皮小爪道:“老皮,告诉大伙打理一下,等龙文章回来就撤……往潮安撤。”四道风愣了一下,等皮小爪出去就盯着欧阳看。欧阳收拾电台,苦笑了一下:“我想,我在犯一个错误。”

何莫修也在收拾自己的行李,高昕进来盯着他:“你说美国和日本打起来了?”何莫修回避地点点头。高昕又问:“日本人对你为什么一直听之任之?”何莫修说:“因为我是美国公民。”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高昕接着他的话说:“我不是不想让你走,可现在保护国成了交战国,你怎么走?”她苦笑着拍拍他的脸,这次多少算有些柔情:“我和爸爸一定会帮你的。你真可怜,是个没有家的人。”

85、惨遭围剿

神崎的车从公路上拐进了树林,林子里隐藏着一支伪装的日军部队。

此时龙文章终于下了决心,对满天星说:“叫大伙出来,别吵醒我妈。”满天星去了后,龙文章却坐下无声地啜泣起来。一只手抚在他肩膀上,龙文章一回头,发现妈妈和同伴都站在自己身后。

龙妈妈看着他问:“你想把我扔在这?”龙文章仿佛噎到,说:“我是在想把您安顿在哪!”这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卧倒在地。等到一片寂静,他们才出去一探究竟,发现山脚下源源不断地冒出穿土黄色衣服的日军,向对面山林搜去。

这时在对面山窝的草棚里,欧阳正在将弹药派给大家,叮嘱道:“尽量别用,避免交火。你们按早定好的撤退路线走。”他背起了电台。四道风没动,歪着脖子瞪着他。

欧阳软言相劝:“拜托!你明白我的意思!”四道风跟着他没入山林。大家刚隐入山林,猛烈的炮火就把营地覆盖了。

四道风和欧阳一路狂奔,周围的枪声越发密集。进攻来得太过突然,仍有好些人没能冲出去,日军的主力终于露头,几名幸存者被逼往死角。欧阳和四道风潜伏在山顶的灌木丛里,欧阳用望远镜看着,忽然迅速看了四道风一眼。四道风感觉不对,立刻抢过欧阳手上的望远镜。

四道风咬牙道:“我忘了老三!”他在望远镜里看见了皮小爪,他正用自己那只好手把几个幸存者推下溪流,又从同伴的手上抢下一支枪。欧阳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四道风,他知道皮小爪要做什么,四道风也知道。

皮小爪脱下上衣,站了起来,不遮不掩地向逼近的日军开枪。射击一支步枪对他那仅存的左手来说,是一个极困难的动作。皮小爪开枪,瞄准的意图太过明显,时间也太长,被他射击的日军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并且向他走了过来。

四道风瞪着谷底那一片土黄色和那个半裸的身影,把头狠狠往地上一磕,磕得自己头破血流。

皮小爪的枪已经没了子弹,他可以使用的武器只剩下枪刺,便提起枪向对方刺去。对方轻松让开,另一个人狠狠一枪托砸在他背上,皮小爪几乎摔倒,这时一名日军把刺刀捅进他的腰肋。几个鬼子把皮小爪当成靶子,随心所欲地在他身上练着刺刀,每一刀都不深,以便延长这个人的痛苦和使用时间。

欧阳死死地把四道风的头压在土里,四道风的呜咽像是从土地里传来。终于有个日军军官怒气冲冲地过来训斥:“你们要为了他放走多少中国人?”对着皮小爪的额头就是一枪,皮小爪直挺挺地倒下。其余日军开始对着顺溪流逃走的几个人开枪,几个人倒在水里,但还是有半数人逃走了。

当山谷里的枪炮声寂静下来,山顶上的四道风也安静下来,欧阳给他包扎额上的伤口时,甚至不愿意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死了一样。

86、重回沽宁

沽宁日军司令部,长谷川阴沉着脸站在空地边。这时伊达过来报告:“长谷川君,作战非常顺利,我们歼敌上百名!”

长谷川不动声色:“您确定死的人都是反抗者吗?”

伊达兴奋地说:“那当然。我们的士兵遭到了抵抗。”

长谷川冷笑:“是您的士兵在说谎。”他指了指一具尸体:“您看他拿得动枪吗?歼敌一百七?也许只有五个真正的反抗者吧?”那是个乡下孩子的尸体,伊达愕然,怒气冲冲去找他的马:“我要去惩罚他们!”

长谷川摇手:“不!仗打了这么多年,每个人都学会了应付。我会把他们变成照片,我们得靠这些照片说话,否则总部有人怀疑我们存在的价值。”

沽宁山道上,暮色已浓,皮小爪和几名同伴的尸体被装上一辆卡车。不远处的山野,四道风和欧阳疾奔,看见那卡车远去,四道风颓然坐了下来,垂着头。

旁边枝叶碎响,唐真从丛林里钻了出来,她是被皮小爪推下溪流的一个。四道风在一棵树下刨了个坑,他把左手放在地上,掏出刀就要切小指。

欧阳的手放在他手上,他拿刀在树上刻了“革命同志皮小爪”七个字:“他好像一直被别人照顾,其实是他在照顾别人。他很爱他的兄弟四道风,虽然他并不了解四道风在做什么,可他为此舍去了生命。”四道风跪着听,一个头磕了下去。

过了许久,欧阳问:“我们去哪?”四道风此时仿佛有点惶恐:“你说,你是军师。”欧阳却道:“你说,我听你的。”他想让四道风振作起来。

四道风想了想说:“我们去找你的匪婆子。”欧阳愕然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四道风又道:“逗你玩的。”他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去沽宁吧。”

那辆载着皮小爪尸体的卡车驶进日军军营。长谷川站在窗口看着那辆夜归的卡车,伊达站在一旁。这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个日本军官站在门外。

伊达立刻敬礼:“宇多田少佐阁下,军部有什么命令?”宇多田瞪着长谷川把公文递了过来:“知道这个人在哪吗?”

长谷川赶紧道:“不知道,但是我保证,三天之内一定把这个何莫修送到军部!”

高三宝家短暂的平静又被打破了,因为长谷川和伊达正坐在客厅,长谷川问:“只有高会长一个人吗?”

高三宝答:“高某也是家道败落,连家佣也剩不下几个。”长谷川又问:“会长的乘龙快婿呢?”

高三宝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小婿?昨天走了。”

长谷川冷笑:“会长是在闭门清修来着吧?昨天的沽宁已经不能随意进出了。”他贴近了高三宝,“您总是说谎,我们如何商量呢?”

高三宝思忖了一会儿,咬牙道:“请让您的人暂时回避一下。”

长谷川愣了一下,对身后挥挥手,除了伊达,所有日军都退了出去。

87、原子专家

高三宝道:“小婿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只不幸和先生的敌国有些牵连,我想他对先生的国家是一文不值的。”

长谷川笑了笑:“我们的德意志盟友一见我国对美宣战,立刻向我方索要贵婿,据说已经请了他多少遍了,贵婿只是一意推托不肯去。”

高三宝愕然:“德国?你们要把他交给德国人?”他把心一横道:“他已经走了。码头产业我是没了,可高某横了心振臂一呼,半数码头还会瘫痪,这你没法交代。你们也要高某好好活着,给所谓东亚共荣应个景儿。那么,你要用强,就是如此。”

长谷川忽然笑了:“谁说要用强了?话不投机,走了走了。”高三宝捏了把汗看着他离开,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通阁楼的一扇小窗打开,高昕从里边把何莫修拉了出来,忽然又把他摁倒,因为长谷川和一干日军走了出来。只听长谷川狞笑着:“占领周围所有民宅,快去!”

听见周围哭叫声,高三宝从家里冲出来,一时惊呆了。

所有邻居都被赶在他家门前。

长谷川登上高处扬起了双臂:“各位,打搅了大家!只为一件小事,我想见高会长的贤婿,会长不让见。我说我会拿你的邻居当出气筒,会长说没关系。很遗憾,我拿你们出气了,我的士兵会住在各位家里,我见到会长的贤婿之前你们没有回家的机会。”他离开之前又说:“对了,还有五分钟就宵禁,宵禁期间夜不归宿一律以抵抗分子论处,格杀勿论。”

高三宝立刻说:“全福开门。请大家到我家暂避。”人群顿时向他家涌去。高三宝家忽然和菜市场一样热闹。

此时何莫修却坐在屋檐边想跳楼自杀,他向高昕表白:“我真的很高兴跟你一起度过三年……我爱你。”高昕低声命令:“你……过来再说。”

高三宝正好听到,从阁楼里探出头来骂:“你碰上多大事了?就要寻短见?”他从天窗里钻了出来,照着何莫修所处的地方就去。何莫修其实有恐高症,这时道:“好吧,我不跳了。高伯伯你别过来。”

高三宝很好奇:“小何,你怎么能惊动这么些人?”

何莫修叹道:“我们做的是未来型科学的研究,也没人搭理我们,后来有位同行提出研究一种超级炸弹的可能性,一下子我们就炙手可热了……”

高三宝蒙了:“什么超级炸弹?”

何莫修很不情愿地说:“就是用特制的引爆装置轰击特定的铀物质,导致原子裂变啦,很灭绝人性的。我想好了,我死也不跟他们合作……落到他们手上不如死了。”

高三宝想了想,起身打开他卧室里的大立柜,柜子里边有个暗门,他打开暗门。

高昕和何莫修看得发愣,高昕奇道:“爸,咱们家还有这么一间哪?”

高三宝看看何莫修:“小何,你在这里边暂避,直到我给你找到一条出路。”

88、偷鸡

夜已深,几个巡逻的日军刚走过沽宁河,泊在河边的一条无人小船突然动了起来,欧阳、四道风和唐真几个从水下钻出来,从船板下拿出电台和机枪,四道风带着他们迅速进入巷子。

熟悉的杂院内,荒草萋萋,空无一人。欧阳揭开盖子,露出下边隐藏的空间。在让地下室通风放浊气的时候,四道风不耐烦起来,要出去找吃的。欧阳也拦不住他,只得随他去了。

蓑衣巷,那是小乞丐与欧阳初识的地方。小乞丐在破屋一个角落里睡着。忽然一只手过来摸他的头:“小汤包,不够塞牙缝的小汤包。”小乞丐惊起:“龙乌鸦!”四道风把头探到亮光处:“我是你四哥!”小乞丐惊喜地叫道:“四哥!”

四道风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双惊慌的眼睛:“你又把什么人带来啦?”

小乞丐很自豪地把那个人拉到亮光下,那是他在爆炸之后救下的罗非烟:“我兄弟,我救的。”罗非烟惊慌地往后缩着,看来被长谷川吓出毛病来的不止高三宝一个。

四道风看了看道:“这人我认识。很没劲。你跟不跟我来?”小乞丐对罗非烟说:“你看家,别让贼进来。”立刻跟上四道风的步伐。

四道风紧了紧腰上的两支枪,枪的旁边还挂着两枚手雷。小乞丐期待地问:“咱们有行动吗?”

四道风低声道:“当然。”他打量着黑灯瞎火的住家,小心地向某个角落接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绳,挂在脖子上。听着黑暗里咕咕的鸡鸣声,小乞丐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你在偷鸡?”

四道风轻嘘了一声,从鸡窝里掏出一只鸡来圈在绳子上,他的手法熟练之极,从头到尾鸡也出不了一声。

小乞丐却道:“军师会知道的。”

四道风有点没劲:“我是队长。”他自己也知道有点强词夺理,看看这孩子,拿出一块银洋放在鸡窝里。他站起来,浑身挂满了鸡,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比买的还贵。”

高三宝刚换上了睡衣,门就敲响了,高昕不等应门径直进来,直奔柜子里的暗门。高三宝叫住她:“他进去两个小时你已经进入三趟了。”

高昕却道:“我们聊天。要不我们换房间好不好?”

高三宝吓了一跳:“你像个姑娘家行吗?”高昕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高三宝叹口气,随她去了。

高昕刚进暗门,又有人敲门。高三宝刚要发作,一个山羊胡老头探头进来,那是邻居谭道学先生。他要高三宝看窗外民宅,里边闪动着火光,隐隐传来日军粗野的笑声。老先生为家私被日军焚烧痛心不已,高三宝为了打发他走,刚说要把自己房里的一套家具送给他。此时高昕却从柜子里出来,二话不说就叉住了谭老的脖子,把他朝门口拖去。高昕把老头扔在门外,任那老头在外面气得揪胡子大骂。

高三宝苦笑。高昕却是一脸悲苦,眼泪都快掉了:“小何……他快死了。”

89、兄弟与汉奸

高三宝的藏宝室里,无窗无光,只堆了很高的箱笼和大件古玩。中间一块空地上铺了很多被褥,何莫修躺在上边,几个小时他已经形销骨立,涣散无神,一脸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高三宝摸了摸:“怎么烧得这么厉害?”高昕握着何莫修的手,她又想哭了。高三宝和女儿无助地对视着。

古烁的家已经有模有样了,里屋传来女人和孩子的玩闹声。古烁却瞪着外屋角落里供的关帝爷发愣。他洗了个澡准备睡觉,忽然瞧见地上有一个穿鞋的湿脚印,他是光脚的。他没声张,把毛巾搭在枪上,再顶在门上,那是这屋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他扳动扳机,但枪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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