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方向暂无援兵。
宗容看着环绕蜀兵四周嗥叫不止的各部落联军,内心忐忑。
这些是刘武军的盟友,而他却要狠下心肠欺骗他们,让他们独自面对魏国汹涌袭来的讨伐平叛部队。他们很可能绝大部分会战死。将近三万人,其中包括树机能主力精锐八千。虽然宗容以前无数次大言不惭讲过残忍之道,可是当他面对这次,这么多条性命即将因为自己的欺骗而死……
心魂悸动。
“广崇,你脸色不太好啊?怎么啦!”一旁的周大觉得奇怪,问道。
“没什么,”宗容连忙掩盖过去,装做若无其事。
“没事就好,”周大皱着眉,“将军也真是的,给俺安排这个差事,哼,干吗保护那蛮子,老子虽然讨厌魏人但更讨厌那些动不动指名道姓欺负俺将军的蛮子!呸!这些没规矩的蛮子都该杀光。”
宗容道:“蛮子就是这样,不过巨伟,你这话最好别挂在嘴边。”微微转身瞧瞧周围,树机能在西侧,离得远远的,周大和宗容身边只有蜀中兵,这才稍稍安心,回头继续劝道:“巨伟,你知道,主公这样做也是没办法。我军孤弱而树机能势大气粗,现在主公忙着清理安抚西平,只有事后才能抽出空暇进军武威。现在我们全靠树机能,树机能万万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主公将此事交于巨伟你就是因为主公最信任的就是巨伟你,在下也希望巨伟你能明白主公的苦心,尽全力保住此人。”
“知道啦!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住这蛮子。保证他一个手指头都不会少。”
周大笑了。宗容地话让他很开心没,将军跟他可是多少年地交情,将军不相信他信谁?
宗容勉强笑道:“哈。这就好!就是巨伟,树机能颇通汉话,你一定要约束弟兄们,千万别让树机能觉察出任何一点异状,我才好骗那蛮子让他坚守待援,知道么?”
“知道啦知道啦。这些跟俺来的都是对将军忠心耿耿的弟兄,知道轻重,实在不行老子会拿酒肉、鞭子让他们闭嘴。”
“那就好,这附近地地理我前些日子探查过,我马上去向树机能进言,让他派遣部队找寻险要地理据险固守。”
宗容离开蜀中兵战阵,赶往树机能那边。
他会想尽办法给主公迟迟未到找借口,只希望主公那边能尽快制压西平内乱早日赶到武威。
……
邓忠一身包裹。那些伤口虽然被何曾派来的中京医者医治过了,然而据医者说:他需要静养才能痊愈。征北将军听从医者建议,令邓忠回陇西襄武。
回陇西就意味着负责运粮。
邓忠坚持己见苦苦哀求,几次恳请征北将军再给他个机会。为此甚至向滞留榆中的长城都督司马望恳求。司马望嘉其志向武勇,好言劝劝解。于是何曾也转了主意。
终于,邓忠带领部队在苍松城外河畔追上那些千里逃窜的蛮子,可是初一交战就让他恼火,这些蛮子竟然将他的先锋部队击溃了!还亏得邓忠及时派遣亲兵出面弹压,将那些胆敢退入主力军阵中的统统斩杀,加上敌方并无派出部队追击,才遏制住溃败局势。
在亲兵侍候搀扶下,邓忠慢慢起身。
目光冷峻,扫视四周那些胆颤心惊地属下,身边是征北将军派遣前来监督辅佐他行军的监军皇甫晏,一个五十许白发清俊消瘦老者。
“混蛋,我们大魏无敌天下的名声都让你们这些废物玷污了。”邓忠冷冰冰道。
“将军,这不能怪我们,”一个小校强辩道,“他们占据地利,这两天天气好转、蛮子们的弓弩又能使用了,我军猝不及防损失颇大,并非我等不肯效命。”
“给我住口,”邓忠狠狠道,“怕死不要找理由。”
那小校一脸羞惭愤恨,想再度抗辩,这时皇甫晏干咳了两声,小校猛然惊觉,识趣闭嘴。
“将军,胜败兵家常事,我军已经深入敌占区太远了,还望将军三思,且先等我军主力齐集再做定夺吧?”
皇甫晏这厮出生平民身份卑贱,但论宗源血脉也算名门皇甫家的远支,且官位甚高、名声也不错。
这次皇甫闿因仇怨迷乱心智兵败西北闯下大祸,皇甫家众长者联名举荐此人代替兵败的皇甫闿,晋公许了。
这厮背景暧昧,与邓家这种彻底的草民出生大不相同,皇甫晏的面子必须得给。
邓忠默不作声。
皇甫晏见状,心中明白,连忙向那些小校们喝道:“尔等这些不知死活竟然不能约束士卒阵前逃跑,若非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非将尔等典明军法。这次权且记下尔地人头,若是以后还敢不从将军军令,休怪军法无情。”
那些小校们本来以为不是杀头至少得吃棍子,谁知道连棍子都不用,一个个喜出望外跪地谢恩。
老家伙说完,正打算叫那些将校们各自回营等待下次出击,邓忠连忙道:“且先等等,监军大人。”
老家伙觉得奇怪:“将军有何训示?”
邓忠想了想,微微闭目,舒了口气缓缓道:“我军不能干等援军抵达,否则等我援军到达时,敌军定是早已做好周全准备对我方不利。”
邓忠说的也对,现在蛮族各部联军都在调整部署,顺便鼓舞安
因不断退却而变得焦躁不安的士气,同时利用战斗间防御工事,等他们全修完那对魏军的确不好。
皇甫晏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在下久居豫青冀等州,不甚懂军事。既然将军认为有此必要。那全依将军。”
不久。战鼓再度擂起。
杀声大作,七月二十一日已时,苍松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
双方在每一寸土地上争夺。魏兵是中京和雍州及凉州残部等组成地精锐之师武器精良,而防守一方虽然不懂兵法韬略且武器粗劣、但胜在宗容已经为各部挑选出合适防御地点,蛮族各部占有地利优势。且全部为西北蛮族,单论悍勇远在汉部士卒之上,加上众蛮认定魏人打算血洗凉州永除后患,为了生存。蛮族各部誓死抵抗。
战斗异常惨烈,每一次魏人的冲锋都会遭到几乎同样数目蛮族地反冲,当魏人打算更变改用弩兵远射,蛮族也毫不客气地举起一把把射程较短但同样能夺走无数生命的短弓还击。
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双方战死受伤者已高达几千人。
最后,看得心惊肉跳的皇甫晏恳请邓忠三思而行。
“将军,单靠我部与敌决战不行啊,我部兵力上并不占优。若是跟敌军死拼将这些骑兵打光,怕是此役之后我军无力对抗敌军袭扰我军粮道,到时候只能等司隶、并、冀、幽、青地援军了。”
皇甫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魏军在兵力上占绝对优势。但在骑兵上仍稍逊于敌军,拼光了骑兵对魏兵不利。
“再说了。将军,你该知道,这些兵里有不少都是中京各家门客,虽然这些人命贱,可万一……”这是皇甫晏提到的最后一个理由,皇甫晏没再往下说,邓忠却也明白。
皇甫晏也是为邓忠好,这些门客命贱,就算砍死一两个也不要紧,但总有意外。
令狐家的那个小门客,现在不就是堂堂上谷都尉深受晋公宠信么?
步兵多死点没事,但骑兵要三思,凡事不可做绝。
是日下午,魏国骑兵退出战斗,而单靠步兵的结果是无法展开攻势,几次刚刚抵达敌方阵前便被敌军骑兵逆袭踩踏,步兵士气几度濒临崩溃,邓忠无奈,再度派出骑兵自侧翼包抄助战。
后来邓忠只好下令收兵,同时派探马向主力求援,请求征北将军派遣援军从速赶来助战。
……
七月二十二日傍晚,征北将军何曾并不在其已经深入武威的主力大营内,他还在金城郡令居城。
“北边地最新消息来了么?”何曾躺在描金软草席上,有气无力的问身旁跪坐的那个当初向何曾说石苞坏话的胖家奴。
“没有,”胖家奴恭顺小心道,“还是两天多前的。”
二十日的战报……毫无价值,何曾闭目养神。
“主人,到食时了,您,您就勉为其难多吃一点吧?”胖家奴一脸苦涩,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对他而言,战打成什么模样都不要紧,他关心的只有主人。
“不吃!这些猪食,也敢给老夫吃吗?”何曾冷漠道。
“可是主人,您再不吃东西,要是让夫人和公子爷他们知道了会难过的,小人受惩处倒是小事。”胖家奴哭哭啼啼道。
要是何曾是饿死地,那这个家奴也甭想活了,要么殉葬要么跟何曾一样饿死,或者更干脆,一刀捅杀以死谢罪。
这些日子,何曾身上那满身的肥肉瘦了一圈,人都道征北将军为国事操劳,谁知他是一直忍饥挨饿,饿的。
司马望也知道这个原因,何曾这个征北将军,只是个架子,彼此心知肚明,司马望几次请何曾返回榆中,反正让厨子多做个把时辰饭菜就是了。但何曾还是担心日后被朝中言官抓住把柄,坚持要呆在北边,只是实在无法忍受鞍马劳顿,只好借口年老体衰,在金城郡最靠近武威的地方等待战报。
自讨苦吃。
门外,一人便跑便大声高喊:“报!武威最新战报!”
何曾连忙坐起身,冲那家奴低喝:“快,将那人叫进来!”
来地,是一名瘦削单薄满脸血污的男子,单看此人面上血迹,何曾一阵惊惧,连忙问道:“北边战事到底如何?”
“禀都督,邓将军在前日与敌在苍松城下遭遇,敌据险死守,我军奋战斩杀敌军甚多,王、杨两位将军正带领所部支援邓将军,索将军也与张将军、潘大人一起调度我军主力支援邓将军。”
这就好,只要索湛、张弘、潘三人统帅主力抵达便是武威叛贼授首,西北大局已定。
何曾哈哈大笑:“快,老夫饿了。”
这天,何曾吃了一大块卤肉,喝了不少酒。
(索湛:北地太守,索靖父;潘:晋建立后为琅琊内史,潘岳父;张弘:晋建立后为益州将军,官位在王濬之上;皇甫晏:晋建立后为益州刺史,后为张弘借机杀害。注意,直到264王濬地官仍很小,仅仅是羊祜手下的一员僚属,后被羊祜赏识提拔为车骑从事中郎,不久朝廷征王濬为巴郡太守,泰始八年(272年)才转任广汉太守,当时王濬已经六十六岁了,可见寒门孤支多么可怜,难怪日后他要高喊“臣孤根独立,结恨强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
沸腾之章 节一百六十:胶着
月二十三日申正,战斗再度暂歇,趁着空当,周大等填饱肚皮,而宗容再度被树机能叫到中军大帐议事。
宗容从树机能帐下回来时黑着脸,周大喊他过去喝酒吃东西也不理睬,径直蜷缩回军帐内。
众蜀兵面面相觑。
“老子招他惹他啦?”周大颇为恼恨道,“这家伙怎么回事?老子好不容易没把这点酒喝完留给他,他却不领情。算了,老子自己喝。”说着就要将那只剩下小半截的牛皮酒囊往嘴里倒。但半路上却被一只手夺了去。
那人正是刚刚归顺刘武的那个叫牛彬的小子,夺到手立即便将这些酒水往自己嘴巴里倒。
“姓牛的,你好大胆!”周大大怒,跳起身喝斥道:“你小子活腻了,连老子的酒你也敢抢?看老子不废了你!”
“哈。”
牛彬是跟周大等人前来的,原先他被分配到梁羽手下帮助梁羽首城,不过,这个人桀骜不驯,吵嚷着要到树机能军中来。梁羽不置可否,反倒是周大,牛彬的桀骜不驯面对周大时的傲气,让周大对这个刚刚降伏同样喜酒爱好吃肉打架说话直来直去的小子大有好感。
二十日傍晚周大将这小子拽回,只有宗容颇为担心,此役关键是要保住树机能安危,让这样一个刚刚投降的人混入树机能军中,到底冒险了些。
“算了吧,广崇。树机能军中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多一个人要什么紧?”当时。周大就是这样讥笑宗容。
河西鲜卑部裹挟了大量武威异族。这些人当中就算没有魏国奸细难保没有亲魏人士,树机能带着这些杂牌军攻城掠地一方面减少了鲜卑部的伤亡,但同时早已必须忍受被这些异族部落刺杀的危险。当然。就算全部都是鲜卑兵也不成。
鲜卑部弑父弑兄并不鲜见,树机能现在能得到河西鲜卑各部支持正是因为他们能从阴山以西荒凉大漠迁往水土丰美地凉州,各部向往已久,树机能才能一呼百应。真到了各家都想杀树机能地时候,单靠这几百蜀人能有何用?
宗容想想也是,便由着他去。所以牛彬是唯一的例外,唯一一个并非蜀人的留在城外地汉兵。
我们再回转到两人争夺酒水的时刻。
牛彬三口两口将酒水喝完,等周大抢回牛皮酒囊时已是所剩无几。
“好大胆子,连老子的酒你都敢打注意?”周大恼羞成怒,大喝道,“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打就打!”牛彬不甘示弱。
众蜀兵乐于旁观。这两天来,周大与牛彬打架不下十次,两人都是气力过人的。结果你一拳我一拳,两人皆鼻青脸肿。可是,他们打得越凶,感情却是迅速加深。
两人正打得热闹。众蜀兵不断叫好助威,这时。宗容突然走出营帐,恶狠狠道:“吵什么吵?大祸临头了还高兴呢?”
两人立即止住。
“广崇,出什么事了?”周大疑惑道。
“不用说,肯定是那个鲜卑狗将宗老弟臭骂一通。”牛彬打哈哈。
这几天,树机能不断指责宗容诳骗他,说是等半天西平援军便到,可是现在都快三天了,宗容不断找理由解劝安抚,众人也亲眼目睹宗容一次次被树机能喊去,大家都明白。
宗容一脸郁愤无奈沮丧:“我被骂那有什么要紧?现在要紧的是西北大局。”
“这些鲜卑蛮子,哼,全死光了才好呢。”周大毫不掩饰他对这些蛮子的厌恶。
在他眼中这些蛮子无君无父无忠无德、说话如放屁,除了打仗杀人玩女人外只会放牧,别地什么都不懂。
“那可不行,现在死光了可不好,少说也得熬到俺们凉州人打败这些中原狗才行。”牛彬笑嘻嘻插嘴。
宗容向牛彬多瞧了两眼,冷冷道:“牛家的小子,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加入我军,不过请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我们很想也很愿意借助你们凉州人打倒中原狗,可是日后若是我们有幸能进军关中,希望你老老实实听主公调度指挥,不要像你的祖先那样纵兵劫掠。主公赏罚分明待人宽厚,你能有幸追随主公也是你的福分。日后若是你战功显赫广大门楣重振牛氏家门自是轻而易举,就算你想让主公宽宥董氏叛汉之罪重续董氏家族也并非毫无可能。”
“董家?哈哈,”牛彬笑了,“重续董家还是算了,我知道除了陇西诸城百姓还记得俺们家的好,其余天下世族百姓无不痛恨董家,这种难为人的事儿就算我有那么大能耐有那么多家伙诽谤讥议,主公怕是也很为难。”
“你知道分寸那再好不过了。
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这个姓牛的所说全部属实,那这人的确可用。
他与魏国有灭族之恨,而汉国昭烈帝与董牛两家并无直接仇隙。若勉强说有,也是恨其搅扰大汉四百余年基业,是牛家欠刘家的,只要刘武能接受默认就行。
汉帝国已如风雨飘摇,现在也不是计较当初仇隙地时机,牛家虽然在汉末惨遭打击,然而在陇西郡那些同样犯过的家族庇护下竟得保全,整个陇西郡像牛家这样地没落家族有多少呢?
为求千里马,千金可买骨。
不如容此人为汉帝国效力补偿祖先之过赎罪,顺便也是对陇西那些当日对汉室犯错的罪臣各家的一个暗示。
“喂!广崇,你小子干脆点。实话实说,到底现在怎么回事?”周大看着宗容连连发呆出神模样很是不喜。
“啊?”宗容收回心神,想了想,微微一叹:“我们现在麻烦大了。”
“怎么回事?”牛彬大感意外。
—
当苍松之战爆发时。树机能原定的方略是在苍松城下彻底击溃魏兵。几次征战毫不吝惜将士们的鲜血,反正死地杂牌军居多,再往后撤。这些杂牌军就要四散逃命了。
只是宗容明白暂时不会有援军,可他有苦难言,不敢实说。
只好眼睁睁看着两家血战。到现在两家均精疲力竭。
刚刚得到地消息,在南侧和西北侧河畔发现魏军动向。
“很可能是魏国援军到了,我们必须撤退。”
宗容说到这儿,正巧那些鲜卑蛮子也吵吵嚷嚷的。似乎是不少人在打算收拾帐篷。或者将其焚毁。
众蜀兵你看我我看你,所有人都明白,时候到了。
“那么,现在该我们保护那个混蛋啦?”周大问宗容。
宗容缓缓点头。
宗容并非马念,他对所有蛮族并无好感,哪怕那个蛮族是个绝代佳人。
……
“报!王将军已带领所部自敌左翼包抄,离敌阵不足十里了!”
“再探。”
“报!杨将军带领所部自敌右侧包抄,离敌阵不足八里了!”
“再探!”
……一道又一道的命令潮水般汇集到邓忠帐下。邓忠那刚刚因生起疮略显痛楚地脸上不可抑制的满是喜悦。
中军正攻两翼包抄,全歼敌军,只要……
只要再快些就好,这些蛮子马太多了。稍有差错就会被他们跑掉。
“报!索张两位将军带领我军主力离此地已剩六里!”
就是不靠这些主力,消灭武威叛乱已成定局。
这些愚蠢的蛮子。舍不得放弃到嘴的城池竟然傻乎乎与魏军死斗?
哼,自不量力。
邓忠嘴角凝结起一丝冷酷笑意。
“报!大事不好啦!将军!大事不好了!”一个小校连爬带滚冲入营帐内。
邓忠刚刚凝结的笑容僵在那边。
“出了什么事?”皇甫晏抢先连忙问。
“监军大人、将军,敌人突然开始撤兵。”
“怎么回事?”邓忠大怒,“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跑?”
由不得他想明白,不久,又一份战报到达。
“将军,王杨两位将军进兵不利,他们都遭到鲜卑部猛烈反击。”
鲜卑部,这次是鲜卑部,是树机能自己的嫡系部队,非同那些杂牌军。
可剽悍凶猛地凉州就算是那些所谓的杂牌军在面对魏军时都不会逊色,何况是鲜卑嫡系那些久经战争的队伍?
一份接一份的败战报让邓忠气得面色铁青,幸亏魏军占绝对优势,树机能又在逃亡路上士气溃散,无意扩大战果,王颀杨欣两人才没有遭致灭顶之灾。
但大势已去,一战平定武威果然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蛮子没那么蠢。
邓忠长叹。
……
军马疾驰,赶往鸾鸟城,从鸾鸟城顺流北上可抵姑臧,树机能就是这样打算。好久,见队伍拉成一道细线,才慢慢停下稍事等待。
不久,宗容及众蜀兵追上树机能。
“刘武到底怎么回事?太可恶了,到现在还不出现,当我是傻瓜吗?你们这样到底想干什么,不是说好我们两军共抗暴魏吗?难不成刘武他想反悔?”树机能冲着宗容怒吼。
“秃发大人,”宗容抗声道,“我们是汉国人,我们不顾生死到西北来起事怎么可能不知轻重?现在贵我两军唇亡齿寒,我军又怎么可能妄顾贵军的生死?”
树机能稍稍迟疑,他不是傻瓜,想了想才狠狠道:“总之,你们早点派兵来武威,我也回姑臧、武威、宣威整肃兵马,此仇必
说完,他冲着身边的宗容大声道:“我们先去鸾鸟城休整。”
鸾鸟城,那边暂时归属树机能兄弟苏兀突主管。苏兀突是个杀人屠夫,在他纵容下鸾鸟城内的汉部被杀光了。现在那座城是唯一一座归属鲜卑部控制的城市,一座几乎没有百姓只有牛羊和鲜卑人以及负责少量羌羯人地城市。
据说城破那天,尸体被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架上从城中各家房梁上卸下的木料一把火焚毁,尸体烧了好几天才烧光。
树机能提到鸾鸟城时宗容眉头微皱。显然他想起这段不愉快地事情。
尽管魏国那些久受汉恩地百姓背恩忘德抛弃大汉。可他们到底还是同文同种。
而这些残忍奇服形貌古怪地蛮子……
算了,西北大局要紧,就像主公将这座已经没有价值又无法统御的城市让给鲜卑蛮子。连城市内那些值钱物事一概不要了。
身为弱小势力,要生存只有忍。
天黑前,他们抵达鸾鸟城外地小山,宗容跟随树机能在那边见到了那位武威郡汉部切齿痛恨的男子。
让宗容稍稍意外的是苏兀突形貌十分俊美,若非脑袋上那个奇怪的鲜卑发式,这个男子怕是能迷倒无数痴心汉部女儿。
苏兀突先跟兄长说了些什么。似是在安慰兄长,此后树机能招呼宗容过来。
“弟,这就是汉国血屠夫的军师,叫宗容,上次你带兵包围显美时正好错过去了,今天你们俩认识认识。”
树机能大大咧咧,拿汉部话为两人介绍。
“久仰!”苏兀突笑嘻嘻抱拳回礼,他的汉话比树机能说得还标准。宗容心中微微一惊,回过神连忙还礼,恭声道:“不敢。”
“我弟比我可强多了,”树机能哈哈一笑。“等我再干几年就将大人让给我这弟弟做,他一定会做地比我好。”
“兄长说笑呢。”苏兀突打哈哈,“现在河西各部都是因为兄长的威望才聚集到一起,小弟哪有哪个本事?小弟只想辅佐兄长您将魏国人赶出西北,称霸草原。”
“说得好!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些魏国混蛋。该死的,一天到晚向我们河西各部征税,逼我们交出牛羊壮丁,这次让他们尝尝厉害!我们有壮丁有牛羊,有本事自己来抢啊
“兄长说的对!”
看着苏兀突刹那间由满脸堆笑变成激愤跟腔模样。
不知怎的,宗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感觉:仿佛眼前不是苏兀突,而是徐鸿。
……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苍松城下。
魏军五万余部队齐集,将苍松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没有立即发动战斗。
据俘虏所称,苍松城守将名叫梁羽,是邓艾提拔的姑臧都尉。
王颀、杨欣、邓忠等皆认识此人。三人均认为此人可以劝其反正,只是劝降此人的任务……王颀杨欣两人虽然与其认识,但不甚熟络,而邓忠身上有伤,不能亲自出马。
最后,代替征北将军临时主持军务的张弘,索湛,潘与皇甫晏四人商议半个时辰后决定由潘出面,携带邓忠手书劝说。
二十三日夜,潘在城下,让亲兵们几次高喊“梁都尉,吾乃太尉参军潘,君乃我国西北栋梁,蒙尘敌匪甚为可惜,今吾有一言相劝,还望将军放下吊篮,让吾入城。”
但城上毫无动静,潘空有一副好口才无处使用,只好傻呆呆躲在城外一辆轒辒车下坐了大半夜,到最后城上那些守军烦了,便对城下一顿乱射,亏得那几个小兵也躲在轒辒车下才免受一死。
潘只好灰头土脸返回军中,向在中军帐内等待消息地同僚赔笑脸。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张弘怒喝道,“他不知道我五万大军攻城,旦夕可下,到时候便是玉石俱焚么?”
众将校附和,都觉得这小子疯了。
索湛轻轻道:“我听说此人投降敌匪之前几度绝食自戕,若非敌匪勉力救治,怕是早已殉国,此人心性还算忠坚,他既然已经降伏敌匪,怕是轻易不会再叛。”
“哼,不识抬举!拨乱反正乃是正途,既能拯救家族免于败亡,又可保全富贵荣华。”张弘望着皇甫晏道,“监军大人,既然这小子仓促间无法说服,那么就不用劝了,战事紧急,明日便攻城。”
皇甫晏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众将默认。
邓忠想说什么,但看看左右的表情。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沸腾之章 节一百六十一:星殒
月二十四日下午,随着天空云彩的消散,空气再度陷
鸾鸟城内,一处破旧房屋阴影下,周大等人啃着干瘪的碎肉干、干炊饼,所有蜀中兵个个皱眉。
酒没有了。
苍松撤退时那些酒全被舍弃,现在他们只有这种粗劣食物,将就着井水胡乱吃些。
“妈的,昨天宗广崇不是说好今天早上树机能就起程赶往姑臧吗?怎么到这会儿还没消息?”牛彬大声抱怨。
“姓牛的,你想去姑臧干吗?”周大灌一口井水润润嗓子,讥嘲道:“你小子是怕死了么?”
“谁怕死?姓周的,你侮辱我!我要与你一决雌雄!”
“好啊!”
两人各自脱衣服,正要再度开战,远远望见宗容慢悠悠走来。只好放弃打算。
宗容刚刚走到众人当中,周大便问:“广崇,怎么回事,说是去姑的,怎么现在也不开拔?”
宗容笑了笑:“巨伟,现在这个局面不能全部都撤往姑臧。”
“为什么,”周大觉得莫名其妙,“不回姑臧重整旗鼓能打得过魏人吗?”
“那我问你,退到姑臧后,那这个城怎么办?”
周大还是不懂,一脸困惑,倒是牛彬叫嚷道:“我懂了,这个城稍稍修复后就能抵御骑兵冲击同时贮存粮草给养,可以作为魏军的一个仓储营地,到时候就算我军将魏人逐出武威也等于在我军腹地埋下一个钉子,是么?”
宗容微微诧异。但还是不吝赞许之色。点点头:“城池不同于营地,就算破旧不堪只要稍稍修复便可。只要千余人便可收万人之功,顺利囤积粮草。放弃此城对西北战事不利。除非将此城城墙彻底拆毁,但时间紧促来不及了,此城非守不可。”
周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苍松城呢?”
“当然一样,”宗容面色忧虑,周大的话让他突然想起徐鸿临走前说过的。若是苍松城不战而降。魏人将获得一处位置极佳地前哨补给点,同时失去苍松城庇佑门户大开,姑臧等城只能直面魏军威胁。
那可怎么是好?
……
数十里外,苍松城。
五万人对战两千余人,攻城战,兵力绰绰有余,但是……
这该死地天气。
这天早上气温还马马虎虎,但到中午烈日炙烤。魏军将士们又担心被城上弓弩射中,不得不穿上厚重闷热憋气的盔甲,还没走到城下呢,先出了一身臭汗。士气低落。
看着将士们实在无力坚持白白让城上射杀,索湛、潘实在瞧不过去。建议等日落时分开始攻势。
黄昏时分,躲过燥热天气的魏军士兵们被各自地将校队史们驱赶起身,带着牢骚满腹。
战斗再度开始。
但士气依然低落,所有人在今天早上领教了这些游牧民族的好箭法,最重要的是城上那个背弃大魏的叛徒梁羽指挥调度得当。
两千兵,滴水不落,守城绰绰有余。
张弘气得破口大骂,众将校附和大骂梁羽叛国无耻。
可是骂有什么用?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这该死的天气。
“征北将军干吗非急着现在就开战?真是地,再多等几日等到秋凉我军齐集再发动攻势不是更好么
张弘暴跳如雷,他是跟随司马望带来的关中兵一起抵达的,是长城都督司马望的部下心腹。
当他到达时战争已经开始了,毫无回旋余地,他只能加入战斗,为此他一直牢骚满腹。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张弘官位仅次于皇甫晏,为人暴虐,所有人都得罪不起他。张弘见众人保持缄默,狠狠道:“怎么,你们认为是本将不是吗?征北将军官位虽在某家之上,但某家是为朝廷社稷直言敢谏,晋公他一定不会责难。”
皇甫晏低声道:“下令现在开战的不是征北将军。”
张弘一脸狐疑,奇怪道:“不是他是谁?”
皇甫晏稍稍踌躇:“这是征东大将军的意思。”
“石老将军?”张弘眉头深锁,恨恨道:“晋公既然下令征北将军主持平叛怎么由得他为这数万将士做主。他在月初既已离开,怎么会与他有关?”
皇甫晏气节,这个张弘真是个愣头愣脑的混蛋,司马望怎么偏偏从关中来这么个傻瓜到西北?怪不得虽受重用司马望还是没将实情告诉他。
休说主持出兵事宜石苞不敢擅自做主,就是目下身为全军统帅的何曾也不敢擅作主张,皇甫晏在天水时便稍有耳闻,策划出兵地是石苞,但根子上仍然是中京那位。
他在中京就知道这次战役规模空前,大魏以一敌二,加上西北叛乱三面受敌,幸亏大魏国力鼎盛应付三家仍绰绰有余。
可是,照这种打法,大魏也不能持久,必须速胜。
再者,天下一局棋,其他各处都在血战,怎么可能西北一地例外?多战死一些人是必须的。
更何况晋公还留了后手。
皇甫晏思量来考虑去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将晋公密令拿出来,晋公只让他斟酌相机而动,时机真的差不多到了么?
“你怎么不说了?皇甫家的,到底怎么回事?”张弘不耐烦道。
罢了!皇甫晏狠狠心,从怀中摸出一块墨玉佩。
“小校速速放下帐门,今天
人都要一一记录在案。所有人都瞧清楚了,这是晋是谁将此机密败露定斩不赦,灭三族!”
魏军营中诸人个个惊惧不已,连刚刚跋扈的张弘也不例外。
……
—
铿铿锵锵、乐声响起,鸾鸟城内那仅存地几处完好建筑群内回荡着这些动人心魄地美丽声音。
似乎。是有女孩儿歌唱声。哀怨、凄婉、迷离、摄人心魄,钟鸣鼎沸。
“妈地,这些该死的蛮子。怎么突然也喜欢这个调调?他们以前不是弄把胡吹两口骨笛就算了,怎么也学中原魏狗玩这些风雅玩意儿?”周大埋怨道。
“姓周的,你蛮有眼光地嘛?”牛彬讥嘲道,“你怎么知道中原人爱玩这些?难不成你去过中原?”
“我倒是想杀过去,可惜魏狗不让。”周大哈哈大笑。
“那你怎么确定这是中原人玩的东西?”
“这个……”
周大支支吾吾,他知道自己说话过头了。
哪里只是中原人。蜀中豪门同样喜欢这调调,刘武当年宴请部下时还让人去叫了几个歌伎乐者前来,当时周大对那些歌伎中其中一个还颇为中意,只可惜没好意思向将军开口借钱赎买,最后白白错过。
好在牛彬也没有在这上面计较,笑眯眯道:“听说苏兀突这混蛋在前些年抓住许多从敦煌郡跟随队伍前往中原的汉部女人,这些女人据说都是敦煌郡汉部官宦人家的婢女奴婢,后来其中一些赏给他的手下为奴。剩下几个就被他自个儿消受了。”
鲜卑女人与羌人颇有不同,她们一般不会割面自损容貌。
单论相貌鲜卑女人不在西北汉部女人之下,不过物以稀为贵,玩腻了那些动不动红杏出墙的鲜卑女人后玩玩这些汉部女人也是常理。更何况这些汉部女人会吹拉弹唱,鲜卑女人只会骑马打猎。讨蛮子喜欢也很正常。
只是……
周大皱眉不快道:“这些该死地蛮子,他们胆子可真不小,造反、打劫、抢女人,他们可什么敢干啊,该死的。”
牛彬笑道:“你来西北时日也不短了,难道还不知道鲜卑蛮子跟羌蛮子是不同的么?这些鲜卑蛮子有公推大人,兵力雄厚,而且他们本来是东胡遗种,如今兵力浩大也是大量吸纳匈奴部造成,他们与匈奴并无不同。而羌部无大人,现今许多西羌部也厌倦游牧骑猎,陆续转为耕作,羌部虽然看似野蛮,与鲜卑相比却是好相处多了。”
这些东西周大不懂。
身后突然响起掌声,同时响起宗容的声音:“你说的很好,差不多就是这样。”
牛彬、周大都被吓了一跳,不知宗容怎么会到自己身后的。宗容连忙道:“是我不让弟兄们告诉你们的。”
蹑手蹑脚,文人步子轻,他们刚才说话正在兴头上自然未曾发觉。
“你很不错啊,”宗容望着牛彬道,“以你的才智,若是加以时日定会是我军栋梁。”
“过奖!”
“哼,我也不玩虚地,你这般人才又是刚刚加入我军,就算我家主公大度,你也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宗容望着牛彬好一阵似是在等待牛彬露出破绽,只是从那人脸上除了满不在乎,看不出其他任何意外表情,宗容才再度说道:“只要你是真心为主公出力,主公是不会亏待你的。”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广崇,你怎么不待在那边?”周大奇怪道。
刚刚树机能突然要设宴邀请各部首领,宗容也得以参加,那些女孩儿吹拉弹唱就是为了酒宴助兴。
“嗨!别说了,”宗容恼火道,“树机能这混蛋,我才喝了两口酒他就酒莫名其妙骂起我家主公来。我实在听不下去,就告辞了。”
周大大怒:“妈的,要是我们有他那么多兵马非把这***宰了!”
宗容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这种话别挂在嘴边,苏兀突手下懂汉话地人很多,小心让这些蛮子听到了告你一状,到时候就算主公袒护你你屁股上也少不得吃一二十棍才能让这混蛋满意。”
周大摸摸屁股,颇为不忿。
士兵们给宗容送上食物和水,宗容边吃边四处打量,然后小声问道:“你们瞧没瞧见这座城城门附近有些异样?”
“广崇,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大不明白。
“嗯,”宗容道。“巨伟。你去派些弟兄四处查看下西南北三座门,看看那边有没有重兵把守。”
“怎么回事?”牛彬插嘴问道。
“我返回这儿时路过东门。城外面全是树机能部和各族联军营垒,东门只要十来个人维持秩序就够了。但今天我瞧见东门附近有足有三百余人看守,还全带着弓弩兵刃穿着盔甲。”
“你是担心今天会有变故?”牛彬突然明白了。
“嗯,快去查看!”宗容道。
众蜀兵立即行动,不久,他们带回消息:其余三门一样有许多部队。
“这下糟了,怎么会这样?”宗容跺脚焦急道。“魏贼未破,先出内乱。”
“干脆杀进去把树机能保护起来就是了。”周大狠狠道。
牛彬连忙道:“不妥!我们现在冲进去树机能也许没事了,但我们反落一个图谋劫持他的恶名,我军与他地联盟就此了结,我们如何能面对主公对
释此事?”
“妈地,真是麻烦!”周大狠狠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以我之见只能等那人先动手……”
周大抢白:“等他将树机能宰了事儿就糟了!”
“那……”牛彬没主意了,只好跟其他人一样盯着宗容看。宗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最终下定决心:“罢了,我再老着脸皮去拜见他。”
“你去有什么用,你连刀都举不动,你去了还不是白白送命?”周大怒道。
只有牛彬恍然大悟。拍手叫好道:“宗军师,此计甚妙。”
“什么狗皮计?”
“哈哈。你可知项庄舞剑典故?”
“屁,老子大字不识一个。”
跟周大这种人没什么好说地。宗容道:“巨伟,你挑选几个人跟我一同前去。人数不多,只说是随侍就行了。其余人等就在最靠近城守府地方准备,只要听见里面锣鼓钟鼎等器乱响就冲进去,知道了么?”
“啊,是这个意思啊。”周大总算明白了,大喜过望道,“广崇,你不愧是我家将军的军师!”
“惭愧,”宗容谦虚道,“在下只是有些小聪明,算不得什么大本事。诸葛明义乃是武侯之后,才学过人,日后他才是主公的军师。”
“哎,不要这样说嘛,”周大笑嘻嘻道,“诸葛家那小子还嫩着呢,我家将军英雄盖世,怕是三年五载就能平定西北,俺看到时候早没仗打了,将军依仗地还是广崇你啊。”话机一转,又道,“对了广崇,你说让谁跟你去呢?这些小子们我看不行,几个对几个怕是打不过那些鲜卑蛮子。不如,我跟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