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骑绝尘,向着枹罕冲来,那人一冲进东门,便大声呼喊:“报!大捷!大捷!最新战报。”
那人刚刚下马还没冲上城墙抵达刘武面前便接着大声呼喊:“人诸部与我军攻陷故关兵临狄道。”
城中众军事此起彼伏连连欢呼,相互传颂着这让人振奋地战报。现在,失去故关这座最后的关塞保护,整个陇西郡除了像狄道这般地城塞未曾归降,陇西平原全境已经尽在刘武军铁蹄之下,真像做梦一般。
那些从刘武自蜀中起事便跟随前往西北幸存的蒋氏及蒋氏依附者,这些刘武手中最初的蜀中兵都喜及而泣。
“主公,”丘本面带恭顺,进言道,“主公,在下以为陇西暂时不可图。”
“哦,为何?”刘武道。
“陇西郡地域平坦,我军多为骑兵正好大展宏图,但我军力量有限。我军初兴凉州百姓未曾依附,现在不可穷兵黩武,且我军未曾翦灭金城及张掖等处魏兵,而南方汉中、武都、阴平等郡有钟会统辖,不下十万魏兵。现在进兵陇西风险太大,不如稍稍缓图之。”
丘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刘武微微颔首,再看看诸葛显和宗容两人,也是一脸赞许模样。
西北局面大变,那些本来首尾两端的世族渐渐认识到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位汉国小子统御的现实,那些最初降伏刘武的豪族们,就像丘本一般,开始真心实地为刘武效力了。
很好!
诸葛显接道:“丘校尉所言甚是,不过我军若是能拿下狄道扼守附近几处关塞进可攻退可守,可保凉州安稳休养,更可截断榆中城与陇西郡联系。”
丘本恭顺道:“主簿大人说的是,正是此意,我军拿下狄道势在必行,不过拿下狄道后不可再向南进兵了,我军现在席卷西北,魏军攻蜀方略必定终止,很快魏军将兵进凉州。”
“这是自然,”诸葛显点头认可。
初步目的已经达成,魏军不可能消灭汉帝国了,现在目的是保住凉州,以及……
统一凉州。
宗容恭声道:“臣请主公返回金城控御大局震慑各部,攻下狄道乃是臣等之事,主公不必事必躬亲。”
众臣一一跪倒,恭请刘武返回凉州坐镇,刘武含笑大声答应。
(有喜好诗经的不妨看看,在下自认为挑选的简兮和摽有梅这两首诗很合情景,而当前文中人物,大多是历史人物,包括大致年岁,毕竟俺们的武哥已经度过最初没人甩他的艰难境地,现在他可是坐拥三郡的正式诸侯了。)
飞翔之章 节一百六十七:芥蒂
月初,当刘武带领诸葛显、丘本等人抵达金城允吾城会合没多久便听到西平来报:蜀中又来人了。
这让刘武颇觉差异,望着报信的那个小校道:“他们怎么来的?”
西北至蜀中别无他途,必须经过阴平郡。
上次诸葛显带着人马钱粮为了瞒过魏人穿越阴平郡请求人帮忙,白天藏匿于人山寨,夜间行军,所以诸葛显也为此损失了一车财物答谢这些人。
照理说这些蜀中兵必将经过陇西,怎么突然到达西都腹地了?
“回主公,据他们说是二公子劝说白马羌让他们从白马羌领地穿过,又从钟存烧当等部进入西平。”
这个小校正巧是马氏家族的旁支,他口中的二公子自然是浪迹白马羌的马,马为人豪勇刚猛过人,颇得羌人崇拜。由他周旋难怪不可能成为通途的白马、钟存等处竟然也能通行。
“那小子!”刘武喜出望外,“是他来了么?”
“禀主公,二公子没来。”
刘武有些失望,意兴阑珊道:“哦,那他去了哪儿?总不会还待在白马羌那边吧?”
“二公子护送蜀中弟兄通过白马羌部领地后就返回中了。”
马家那小子窥见刘武不太明白,又补充道:“二公子在几个月前统率甘、青羌兵去中那边辅助张(遵)将军防守米仓道。屡立战功,现在官居西兖国都尉。”
五千余兵马,大量金银珠宝布帛,好大一笔富贵,更要紧地据说带来了汉帝刘禅的诏令。
“皇帝终于不再无视我方了么?”刘武傲然微笑道,“他们现在人在哪儿?还在西平么?”
“陈大人正在西都等待主公返回接旨受赏。”
诸葛显微微皱眉。徐鸿一脸冷淡,葛彬洋洋得意,而丘本是眯起双眼,若有所思模样。好半天丘本看看左右同僚,下定决心,才起身出列,跪拜到刘武面前,恭声道:“主公。臣有句肺腑之言,只怕主公怪罪,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武神色微滞,他似是感到什么,低声道:“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是!”丘本敛容,沉着道:“主公须小心来者不善。”
“你!”
刘武看看左右众人表情,没人出列反驳丘本,一个都没有。
按捺住内心的不快,他淡淡道:“那校尉以为我当如何?”
“主公英明天纵。在下不敢多言,主公自有成竹在胸。”
刘武沉默片刻。
“我们连夜回西都。”
……
西都。
蜀中这次到达西北的足足有五千之众,为首的主将是寿亭侯奉义中郎将关彝。
关彝乃关兴庶子,兄关统早亡,关彝得以承袭祖父爵禄,年四十余。他那酷似祖父的面庞苍白憔悴。
这些日子费尽心机苦苦挣扎。
狼群、蛮部、疾病。好不容易挣扎着到达西北。到达那些被战乱折磨得军心士气全无地蜀中军民口中唯一的信仰之地,这处百姓们提起此处便精神矍铄的奇迹之地。
近午时分,关彝便静静走在这座蜀中百姓最后希望的城池街头,他身边只带了三五个护卫。
街上没有人理会他们。
即便是那些曾经一度响应大魏号召跟随大魏帝国讨伐蜀中的陇西魏人,哦不,前魏人,这些就在一年前还曾经与大汉拼得你死我活的魏人,现在都归属大汉治下?
就像梦一样。西北竟然真的被那流着吴狗血脉的蛮夷小子搅得天翻地覆。
关彝暗暗摇头,他不喜欢那小子,无他。
祖父、大伯父乃至其余滞留荆襄地关氏家族子弟兵在那场腥风血雨中被吴国皇帝派遣的部队追杀,临沮一役损失殆尽。雄霸荆襄的关氏家族自此沦为二流家族。
为此,岁首大会上关彝从来没正眼瞧安平悼王刘理,而那个叫刘武的小子对他而更是无从说起。关彝甚至不知道那小子长什么模样。
可是偏偏是这个小子,这个流着敌国血统的小子,这个流着蛮夷最下贱血统的小子。
偏偏是这个小子却扭转了大汉濒临崩溃的战局。
炎兴二年,汉中失守,地理险隘远远不及金牛、米仓两道的阴平战线被发掘,这一年单单阴平战场战死的便超过一万三千人,没有一个蜀中豪族能承受这种打击。
之所以坚持到现在仍然跟随皇帝陛下咬牙苦撑都是因为西北胜负未分。
大汉气数系之一线,所有人都在翘首仰望西北。
可是,祖父和家族的仇恨……
关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张据说有三分肖似仇人孙权地脸庞。
就在他为此犹豫不定时,一名俊朗小校向他这边跑过来,到关彝面前单膝跪下恭声道:“将军,振威将军已经返回西都了!黄门侍郎陈(裕)大人请将军您一刻钟内赶快到太守府听侯调遣。”
这小子名唤罗尚,字敬之,父罗式乃是前牂柯太守。罗式在罗尚幼年时早故,罗尚一直依附乃叔巴东太守罗宪,久居巴东。
他是大将军领巴东都督阎宇调拨给关彝的小校之一。
“知道了,我马上去。”
内心复杂,关彝皱眉思索许久,最后咬牙对罗尚道:“你都让弟兄们准备好了么。”
“准备了,不过将军,这,这不太好吧?”罗尚为难道,满不情愿。
“这是皇帝的御令,”关彝提醒这小子注意,“你想违抗皇命全家处斩吗!”
“不敢。”
……
陈裕。年三十有五,这家伙单看容貌倒是蛮讨人喜欢地,笑眯眯的,嘴巴也甜得很,一口一个振威将军威震敌胆。
刘武等人抵达西平太守府大堂时,这家伙就在那边。身边带着三五个亲随将校,身边就是诏令。
“够了,”自武威调回西平主持西都军务的马念实在忍不住了,怒喝道,“皇帝到底给汉威哥哥什么封赏,你要说早说,不要吞吞吐吐地。西北战事正在关键时刻,没那么多闲工夫听你胡扯。”
“这个。”陈裕苦着脸道,“您不要难为在下了,皇帝的御令在下怎敢慢待?
关将军到来后按礼法祖制行事好不好?”那脸倒像是哭的孩子。
说完陈裕又看着刘武道:“将军,您说是不是?”
刘武略略迟疑,微微转身对马念道:“叔贤,不得无理。”
众人只好在这沉闷空洞地气氛下慢慢等待,幸亏时间并不长,门外小卒来报,奉义中郎将关彝到。
关彝抵达大厅,稍稍看了刘武一眼。然后跪倒:“小臣参见兴丰侯。”
—
这是刘武第一次这么近的接触到关彝,他也知道关家与东吴孙氏的仇怨,心中踌躇,轻轻道:“关将军无须多礼,你我官阶品叙相等,以军礼相见吧。”
“不敢。小臣不敢越,一切按国法承制处事才好。”关彝冷冷道。
论官位品叙、奉义中郎将与振威将军同为四品,关彝是关羽之孙,刘武是刘备之孙,两人年岁虽有先后,但一个帝冑一个臣下。
刘武想跟关彝改善些关系,却碰了不大不小一颗钉子,在这一刹那。他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转身望回看,想看看四周,却见诸葛显离他很远。丘本正跟诸葛显切切私语说着什么,徐鸿就在一旁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葛彬呢?
算了,那小子虽然这次立了大功,不过以他的地位出生还没资格在此处跟随接受御令,他愿意出去转转随他的便。
刘武回身望着陈裕道:“钦差大人,现在人都到齐了,还请您快快宣诏吧。”
陈裕笑道:“那是自然。”
这次他地笑脸灿烂无比,将那卷绢书慢慢打开,高声道:“策书。”
策书?
竟然是策书!
众人哗然,你看我我看你。
“侯爷,请跪下接旨吧?”陈裕规劝道。
刘武慢慢跪下,众人见状也只得一一跪倒。
陈裕展开绢书,大声念道:“维二年七月乙卯,皇帝使侍中张绍立侄武为安定王。曰:小子武,受之白社!朕统承汉序,祇顺天命,遵脩典秩,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四战之邦,民耽教化,难导以礼。往悉乃心,恩德广施,毋作怨、毋恤德,毋乃废俻,非教士不得从征,以永尔国,王其戒之。”
安定王……如在梦中。
刘武在蜀中艰难跋涉,侄儿死后,母亲大人向皇帝恳请将安平王爵给刘武,到最后毫无用处,还是给了二哥。
现在,他刘武也封王了。
就这样封王了?
刘武起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陈裕笑眯眯接着道:“王爷,皇帝陛下让小臣告诉您,您辛苦了。这次多亏您在西北起事解了大汉兵祸,皇帝陛下让人在成都将王爷您的府第再扩大一倍,皇后殿下也让人给王爷您挑选了些美人冲掖到王爷您府上。”
“多谢皇帝关爱,”刘武轻轻道,“不过国事艰难正须俭省,实在不必为在下靡费国帑。”
“王爷高风亮节值得在下钦佩。”陈裕感慨道,“不过必要的还是不能俭省,毕竟您是堂堂王爷,大汉体统重要嘛!”
语气一顿,又道:“皇帝陛下还让下臣带来一封制书。”
关于凉州刺史委任地。
但这次,陈裕刚刚念到一半,大厅中众将皆惊。
新地刺史不是旁人,就是陈裕本人。
“王爷.”陈裕堆起笑脸.冲着刘武道.“王爷久在西北风餐露宿也辛苦得很,不妨暂回成都休息,接下去的事情下臣来做就可以了。”
刘武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陈裕向关彝使眼色,然后转身对刘武道:“王爷,小王妃眼看就要生产了,王爷您不必只为国事操劳,西北大局已定,您还是在小王妃身边照看。颐养天伦才是啊。”
陈裕不说,这些西北众将还只是闷火,这一开口,马念愤怒大吼:“姓陈地,你好算计啊!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才熬到现在,现在果子快熟了,那个天天躲在宫中女人怀里的却让你来摘,是么?”
“放肆!”陈裕心惊胆颤躲到关彝身后。指着马念道:“你骂我可以,但你怎敢诬蔑圣上?看在王爷的份上这次便算了,否则我非上书一份告你个大不敬满门抄斩。”
马念肝火大盛,抽出宝剑狠狠道:“住口,你这该死的阉货朋党,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说了那又怎样?老子不但要骂那不长眼的昏君,老子还要割了你那物事送你回去跟那阉狗做伴伺候那昏君去。”
“将军,将军您听见了,他们,他们在污辱圣上。”陈裕连忙对关彝道,见马念提着宝剑向自己走来,吓得紧紧躲在关彝身后。
“将军,他们果然要造反,将军,快下令啊!”
陈裕苦苦哀求身边的关彝。关彝眉头微皱。手微微一抬。
数百精兵如潮水般从各处涌入太守府衙门大堂,将大堂围得结结实实。
马念一看到这儿脸如死灰。
这些是关彝带来地蜀中人马中地一部分,蜀中兵么,总比西北人可靠些,马念便让这些蜀中兵与之前的那些蜀中兵一起接管各处重要事务,没想到这些人……
“该死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马念大声呵斥。
刘武身后众将也都拔刀相向,但他们人数太少了。
“嘿嘿。没什么,”陈裕在看到这些兵士进入后终于从关彝身后走了出来,得意洋洋的望着刘武等人道:“王爷,我也不妨明说了吧。皇帝陛下念及您在外辛苦,希望您能回去见见他,顺便也好好在成都休养。西北的事情吗交给我就可以了。”说到这儿又看看身边的关彝,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关将军。”
关彝将被授予平西将军爵,辅佐陈裕控制西北。
气氛在一刹那凝滞,整个大堂中到处弥漫着死寂和杀意。
刘武毫无反应,这倒是让陈裕挂在脸上地笑容渐渐消弭散去,他突然感到很不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哼。”
轻轻地从刘武鼻窍冲飘出的这个字仿佛重得像打雷,它在整个大堂所有人心中回荡着。
“你也想坐镇西北么,黄门侍郎陈大人。”刘武轻蔑一笑,也不等陈
,便望着关彝意味深长道:“关将军,你认为你控制么?”
关彝沉默好一阵,好久才说道:“这是皇帝的御令,王爷您放心,末将若保不住西北当以死谢国,其余的您不用多说了,王爷您请回蜀中吧。”
“我若是不回去呢?”刘武问道。
“那么,末将只有得罪了。”关彝语气冰冷。
“你敢!姓关的,不是我怕你,够胆跟我大战几个回合,你打赢我再说。”马念怒喝着拦到刘武身前用身体护住表兄。
刘武轻轻将这个表弟推开,面带微笑对关彝道:“关将军,我问你,你以为你靠五千人马能制服我么?”
陈裕嘿嘿冷笑,插嘴道:“王爷,您问这话甚是好笑,您似乎忘了现在。”
“现在?”刘武哈哈一笑,向四周那些蜀兵都扫了一眼,以蜀郡话大声道:“蜀中的弟兄们,你们知道西北现在什么局面吗?现在魏国人有三四万大军被西北各族联军包围在榆中,而北方苍松有魏人一万余大军被鲜卑树机能部与羌、、联军围困。”他稍稍停顿,继续大声道:“我已经拿下魏人三郡,兵进陇西。魏人很快就要从蜀中撤兵了!”
这个关彝是知道,但手下那些将士们却知之甚少。关彝治军严厉,军中不许随便乱说话,而且陈裕此行怀着歹意,自然饬令关彝加倍管束士兵们,严禁士卒随意与西都城内数量有限地蜀中兵交谈。这些蜀中兵初来乍到。听不懂那些街上人议论地最新战报。
刘武说完士卒们一片哗然,所有人士兵精神振奋,阵阵欢呼。
诸葛显见状,连忙走上前大声道:“弟兄们,你们都是为了蜀中家人才拼着一死来到西北的。我也有妻子儿女母亲,也是为了他们才到西北来的。王爷也是。但是我不能回去,王爷更不能回去,不是我们无情,我也想念他们们,可我们能回去吗。”诸葛显再度抬高声音,“军前换将国之大忌,何况那些蛮子只承认与王爷说话。现在西北战事正在关键时刻,若是西北功亏一篑。那么魏人一旦平灭西北,下一步还是蜀中,你们想干什么。想将王爷押回蜀中让魏人恢复元气好害死自家亲人么?”
那些士兵一个个将武器垂下,急得陈裕直跳脚,大声斥骂众人:“你们干什么,还不举起武器,想造反吗?”
他又连忙望着关彝,哀求道:“关将军,您要仔细揣度啊,将王爷送回蜀中与家人团聚这是皇上地命令。我们不能抗旨不尊啊!”
关彝一直沉默。好久才望着陈裕道:“你口口声声说不能抗旨,我且问你,你能说服各羌部支持我国吗?”
此言一出,刘武身后诸葛显及众将都松了口气,只有陈裕叫苦不迭,他硬着头皮道:“关将军。在下尽力而为。”
“好个尽力而为,”一旁静静侍立在关彝身边地罗尚怒喝,“你这阉党狗贼,国家大事黎民百姓大汉气数就是你一句尽力而为么?今日我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大汉铲除奸党!”说着抽出宝剑,一剑刺入陈裕腹中,狠狠一拉腹破肠流。
陈裕惨号着捧着肠子倒下,哭着喊着:“我快死了,救救我!”
罗尚丢下佩剑。跪倒在关彝面前大声道:“将军,都是属下鲁莽,与将军您毫无瓜葛。还请将军将小人绑缚押回蜀中交与陛下处置。”
“你!”关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暇理会。他望着刘武道:“王爷,还请王爷快找人救救陈侍郎吧!”
“不用救了,”马念哈哈大笑,“这小子肯定活不成了,瞧啊,血流得多快?”
是么?
看来是地,罗尚这一剑挑穿了大血管,陈裕才哭喊了几声血如喷泉,他的声音便很快低了下去,关彝就这样亲眼目睹着陈裕这个由黄皓举荐皇帝陛下恩准的新任凉州刺史迅速断气。
大堂中到处弥漫着陈裕血的味道。这里没有人为陈裕伤心,就是关彝也不例外。
陈裕地父亲就是连敌国都知道的大汉帝国奸臣陈祇,陈祇任尚书令几年曲意迎合阉人黄皓,搞得国内豪族怨愤、百姓怨声载道,而陈裕也跟他父亲差不多,身为黄门侍郎在宫中也是唯黄皓是从。
关彝也早看此子不顺眼得很,只是将此子弑杀这就是大不敬。
“你呀!你这可是死罪!”关彝一脸沉痛的对罗尚道。
“又什么要紧?”马念鄙夷的插嘴道:“这兄弟我喜欢,跟着我干吧,留在西北不要回蜀中了,西北是我汉威哥哥说了算,皇帝管不着。”
罗尚面色未喜,却很快又黯然失神,低声道:“不成,我要是不回蜀中会连累叔父地。”
这倒是个麻烦事。
“这个好办,”党均建言道,“我们只说陈刺史在前线视察被流箭射中,不幸殉国。关将军请求让安定王暂摄凉州刺史衔,继续留在西北。”
关彝想了想,只好点点头道:“好吧,就这样。”
西北刘武势力已经远远不是两个月前信使到达时那般,不是一个郡而是三个,五千人根本不够。
就算他肯为皇帝效死力,他只有五千人,五千毫无战心全向着刘武、根本无法控制的兵马,更何况他也觉得皇帝做得太过分。而且就是这五千人肯拼死将刘武擒拿他也无法控御西北。
想到此处,关彝终于下定决心,跪倒在刘武面前。
“关将军这是何意?”刘武微微吃惊。
“您是王爷又是刺史是在下的上司,这是下属本分!”关彝大声道,“属下参见刺史大人!”
大堂中众蜀中兵欢呼。
除了关彝从蜀中带来的兵力外,这次带出来地财物比上次多了十倍。此外还有几个蜀中才俊,一个叫何攀,字惠兴,蜀郡县人,年二十有二;一个叫李毅,字允刚,广汉三台人,年二十岁整;梓潼李骧,字叔龙,年三十整;巴西安汉人陈莅,字叔度,年二十有四;最后一个名唤陈寿,字承祚,乃陈莅二兄,年三十有一。
飞翔之章 节一百六十八:弄巧成拙
兴二年九月戌寅,王移驾凉州姑臧,领刺史衔,开司臣。十月辛丑,王师陷狄道。十一月甲子,王师移陇西郡汉、民四万五千还凉州。己丑日,豪雪。辛卯日,镇军将军抵西平。
——《汉末春秋-炎兴二年》
陈裕身亡的次日上午由诸葛显丘本等人代替关彝执笔向朝廷上书。
正如之前他们商议好的,大意就是:新任刺史陈大人在抵达西平后就到军前视察,不幸为国捐躯,西北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平西将军关彝请求让安定王继续留在西北,暂领凉州刺史衔主持大局,等待朝廷下一步指示。
关彝请求在文中言明平西将军关彝觉得自己有愧,未能保全陈大人安危,自请贬为奉义中郎将。
这一点上众人觉得没必要。
“关将军您这样做又是何必?”诸葛显宽慰关彝道,“您是名门之后又是长者,精通韬略,王爷现在身边缺少的就是您这样的宿将,您领平西将军正合适。”
但关彝坚持要这样做。还是党均点破关彝的心思。
无非是心中有愧。
“可关将军,您想过没有?您这样子自请降职会置王爷于何地?”党均亦劝道,“您若是这样,那不明摆着是说我西北不能容人,且让蜀中众人猜忌陈裕的死因么?”
关彝无言,只好沉默。
其实无论党均还是诸葛显都知道。罗尚弑杀陈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但陈祇名声极差、为世族所鄙,陈裕身为其子就算小心处事也仅仅能保全陈家不为世族抛弃。偏偏这小子一心功名,继续跟乃父学,讨好黄皓。官做得不小但没人喜欢。
陈裕地死只会大快人心,而且这是西北不是蜀中,皇帝做不了西北的主,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加之现在蜀中能不能保全都要仰赖西北战事,刘武气候已成,再非以前任由皇帝摆布的小子。
以皇帝的脾气十有八九会装傻默认。
这份帛制奏疏在当日送往蜀中,亦盖上关彝带来的平西将军金印。
奏疏送出后的次日,五千蜀中兵被重新整理。那些跟随傅息、周大和诸葛显等两拨先来地蜀中兵丁被安插到这五千人当中。
很快,这五千人便在这些先到西北的老兵帮助下适应了西北,同时也跟那些老兵一般,成为刘武最为可靠的力量。
九月十一日,由这五千兵马护送,刘武将西都绝大多数物资和重要囚犯带往姑臧,五日后,第一批人抵达姑臧城。
……
十二月初一,凉州首府武威姑臧城。
蜀中新的特使到了,这一次非比寻常。
踏着刚刚彻底没过战靴的雪。刘武艰难走出南城门二里亲迎,长史宗容、别驾党均、治中从事诸葛显等携群臣跟随前往。
所有人都裹着一身轻软皮祅在仍淅淅沥沥微微飘着细碎雪花的野外等待。
直到正午,老家伙的马车出现在天际,半个时辰后抵达刘武等人面前停下。
也不等车奴将蔽雪棉帘打开,刘武便认认真真的站在车旁给车内人鞠了一躬,恭敬道:“小子刘武恭迎长者。”
车内人也不答话。慢慢挑开帘子,露出一张消瘦严厉苍老面庞,一身粗劣棉袍,气度傲然。
这正是宗容地祖父——镇军将军宗预。
老家伙面色不喜,冷冷道:“王爷不必如此,老汉受不起。”说着慢慢起身、走出车棚,就站在马车上打量着四野,再看看众人。就是不离开马车,也不看刘武。
真是傲慢失礼,那些凉州将校虽然知道这老家伙才华横溢智计过人,但如此慢待他们的主将。还是让他们颇感不忿。
处境尴尬,宗容连忙向刘武陪笑脸,刘武挥手示意无妨。
暂摄西平太守的表兄马志给刘武传书说:老头子刚到西平时没给马志好脸色瞧。一者,这老儿就这死硬脾气,蜀中人人皆知。不过也有可能是嫌刘武上次对陈裕做得嫌过火,生气了吧。
宗容见刘武不生气,才请求到宗预身边随侍。这是人之常情,刘武也微笑着同意了。
只是宗容刚讨好着走到祖父身边想要搀扶老者下来。
宗预冷哼道:“老夫还没老到要人搀的地步。”说着慢悠悠弯腰,踩着一只胡凳离开马车。
宗预走下马车,才向刘武鞠恭道:“臣参见王爷。”
只这一句再无他词,半句讨好哪怕恭维刘武西北大捷的词儿也没有。
传说咸熙元年时刘武祖母次兄吴国大皇帝孙权孙仲谋在武昌召见宗预,宗预也是这德行。不过孙仲谋最后不但没有生气发火,反而赏了宗预两龙眼大珍珠嘉其抗直。
刘武笑道:“长者无须多礼。”
然后刘武又道:“长者,城外寒冷,您还是先回车上,我们先进城再说吧。”
宗预冷冷道:“那王爷您何必在城外迎接老汉?”说完执拗的大步往前走去。
这老家伙,好臭的脾气。
宗容只
给刘武赔礼,刘武依然摇手,表示不介意。西北诸场面,心中的怨愤很快变成对宗容的怜悯。
……
宗预来西北身边没带多少人马,就二三百人模样,也毫无财务。
他带来的只有皇帝地制书。
无他,将刘武由暂摄凉州刺史改为正式任命,且文中劝慰刘武等人安心留在西北不要有什么挂虑。
—
出生蜀中不希望与蜀中翻脸地宗容、诸葛显也都如释重托般松了口气。
看见孙子宗容如此表现。宗预面色不悦。
终于,等西北诸将离开刺史衙门大堂后,宗预冷冷道:“老夫有些话要说,得罪王爷您了。”
刘武一惊,继而大喜过望,连忙道:“长者但说无妨。”
当初。他去傅佥府上吊时,宗预喊他出门就说了几句话,还全是讲北地王的。
幸亏这老家伙对谁都很冲很冷淡,否则刘武还以为是宗预这老家伙瞧不起他,懒得跟他说话。
刘武带着宗预前往后堂密室,只有诸葛显、宗容两人被宗预叫住。
四壁皆为狼皮毛毯,很暖和,这是原先凉州刺史府的陈设。虽然年代久远,而邓士载一向呆在武威城,这些陈设超过十年,不过保养得还算不错。
加上室内中央火盆中那些珍贵昂贵的火炭。
很舒服。
宗预就坐在火边烤着火,一言不发,整个房间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呼吸声。
直到同样围在火堆旁等得莫名其妙不知宗预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地三人心中忐忑不安时,宗预终于抬起眼,开口:“你们好大地胆子,竟然连皇帝派遣的刺史也敢谋杀。”
突然。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好久,诸葛显才道:“镇军将军,此事不能怪王爷,并非我等想杀死陈侍郎,只是此人一心只想图求功名,置我西北大局而不顾。也妄顾蜀中百姓的生死。”
“所以你们谋害皇帝特使就有理了么,你们还直不知道大义名分?”宗预狠狠道。
“祖父,”宗容连忙辩解,“其实不是王爷下令的,只是罗尚那小子一时气不过才……”
“住口!西北是谁说了算?是罗尚吗?赵穿之过罪在赵盾,你休要将罪名推托,找人代罪。”宗预将孙子臭骂一通。
显然,宗预已经知道是罗尚干的。也知道大致情况。只是宗预不容反驳将罪名定死在刘武头上。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无可奈何。
又是一阵沉寂,宗预才继续说:“这几天我都听说了,西北的事情你们干得很好。你们总算将西北从魏国夺下来了。王爷,历代汉室先祖都会嘉许您的壮举。诸葛家地小子,你曾祖父(武侯)也会很欣慰地。可是,”语气一转,“陈裕那厮只是个跳梁小丑,你们干嘛不能容忍他呢?哎,你们知道你们干了件蠢事么?”
“……”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好一阵,刘武才硬着头皮对宗预道:“长者,不知在下到底做错什么了?”
宗预瞑目一脸痛楚模样,好久才再度睁开眼,对着刘武道:“老夫知道你一心光复汉室,但你野心也大。所以我一直不愿理睬你,何况你的出身特别是你祖母那边。”
帝国在彝林之战一败涂地,光复汉室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所有人都切齿痛恨背信弃义贪图地吴国,虽然梁王刘理身为庶子不能继承大统,但蜀中豪族在面对这一支时都很有成见,加之刘武还有那点下贱的蛮夷血统。
就算刘武为帝国建立无数功勋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直到炎兴元年,刘武建下通天奇功,而如今更是孤身深入敌境,乃至如斯。
宗预继续道:“你知道么,你儿子出世那天,有多少豪族给你府上送礼?是全部!全部都留了礼单,你已经不是当年了。”
儿子?
刘武懵了,良久才激动地望着宗预:“长者,我,我有儿子啦?”
宗预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西北路途遥远,刘武的确不知道。
“八月壬戌日辰时,华家那女娃儿亲手给她女儿接生。”宗预继续说,“你呀,真该早点回蜀中,也趁机看看你那些女人和你的孩子。”
“可是西北战事吃紧……”宗容为刘武辩解,但话说了一半就被他爷爷打断:“真吃紧?你当老夫当年跟在桓侯身后只是记粮草给养没带兵打过战么,这场仗没三五个月能结束么,西北一旦大雪就得等到来年。哼,都是你们这些愣头小子胡来。陈裕那厮不足为虑,只要稍做手脚就能将那厮玩弄于鼓掌。你们何必杀他?可惜了,真是可惜大好时机。”宗预再度望着刘武道:“你知道么,如果你听从皇帝诏令返回蜀中会发生什么吗?”
被架空囚禁?
刘武想了想觉得不对,若是这样宗预说可惜根本是错地,那宗预到底可惜的是什么呢……
刘武想来想去还是不明白,只好尴尬的摇摇头。
宗预感慨:“说实话。身为同僚我也不
龌龊主意,可是就事论事,我不得不说。”他扫视皆傻傻盯着自己,均一脸期待模样,微微一叹:“辅国大将军他……”
宗预说不下去了,刘武心中一凉,惊道:“难道您地意思是……”他也问不下去。
宗预点点头。惋惜:“薰家那小子至少该再过一二十年才差不多。可惜他撑不住了,倒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不死。”说完也不理会孙子宗容劝自己要好好保重,继续对刘武:“其实若是辅国大将军病故倒也不算极大的缘由,更主要的是大都督那边。”
刘武一阵惊慌:“大都督那边,怎么了?”
虽然刘武对姜维一意孤行屡次北伐无功而返颇有怨言,可是若非姜维鼎力相助,诸葛显和那些财物根本不可能到西北,而刘武也就根本不可能有钱财兑现诺言奖赏诸军。
再者,大都督就算一万个不是但他对帝国地忠诚不容置疑,更是当前蜀中第一栋梁擎天支柱。
姜维万万不能出事。
只听宗预道:“大都督肝脉火气太盛。这些日子华神医屡次劝说大都督好生回成都修养,可惜没有机会,现在总算局面让西北拖住了。我走前朝内正议论到底谁能接任大都督一职都督三大道防务。据我所知,大都督曾上表举荐你领左将军衔暂摄大都督职。”
刘武一脸狐疑,还是不太明白这到底什么意思,左将军官职是很大。但能比快活自在领凉州刺史统御西北更好么?
宗预似是明白刘武的不解,微微一叹:“你呀,野心够大,怎么还不明白吗?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地皇帝他这些年天天春宵,身子怎么熬得住。你知道你走后没过两月他就宣华神医觐见一次,足足有三个朝会没出面呢。”
三人傻兮兮的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宗预没说完。但三人都知道这次怕是真的弄巧成拙了。
宗预摇摇头,又继续望着刘武道:“你啊,真是年轻人心性太过鲁莽了。你可知道现在成都这些天你那位北地王堂弟跟他哥哥太子殿下闹翻了,两人朝上互不说话。路上见面也不搭理。现在朝廷内乱得厉害,这正好是你的机会。”
北地王刘和太子刘璇,宗预虽然还是没说白,宗容已然估摸到大致情况,他惊叫道:“莫非他们正在夺嫡争储?”
宗预点点头,悲愤道:“国事艰难,汉室危急,北地王不但没能亲自上三大道身先士卒鼓舞士气,反倒听信张家那混蛋小子谗言同室操戈。亏老夫当初颇为看重此子,却原来这般不识大体。”
关于北地王,刘武略有耳闻,宗预指的或许是北地王听从张遵地话,开始谋求帝位。也难怪,北地王是刘禅所出,而且刘璇这位太子实在比刘禅还嬉于朝政,日后将汉室命运交给刘璇还不如交给北地王。
可是,现在国事艰难,为了这种事情尔虞我诈争权夺势未免会让蜀中士大夫心寒厌恶。偏偏刘禅身子骨已经快不行了,北地王的所作所为若是按刘武以前来看也很瞧不起,但刘武现在身为一方之主,也渐渐体会到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刘武什么都没说。
“老大人,”刚刚一直沉默旁听地诸葛显终于再度开口了,“老大人您的意思莫非是让王爷暂代大都督主管蜀中,再图进取么?”
这话说得暧昧,不过室中诸人都不是傻瓜,明白这句话的隐含意。
宗容颔首,望着刘武冷冷道:“我虽然还是不喜欢你,但目前看来能复兴汉室者除了你别无他人。你回蜀中也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度返回西北继续做你的凉州刺史兼领大都督职,到时候蜀中钱粮任你调度,只要你能运得过来。”
老家伙哼哼冷笑,讥嘲道:“你们真够聪明啊!这下子好了,皇帝坚决让你们安心留在西北。我敢肯定,接替大都督地一定是阎宇那胆小混蛋。而霍俊那小子也快升官了。”
明升暗降?看来,霍俊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谁让蜀中战火渐退而他偏偏跟刘武关系太靠近呢。
本来如果刘武返京从姜维手中接替大都督职务——这很有可能,毕竟现在蜀中各家对刘武的战绩十分信服,既然姜维认可,只要整个蜀中各大家族复议,刘武地确很有可能轻松夺取大都督职。
而刘武夺取大都督职务后,便可将霍俊提拔,在刘武返回西北后由霍俊暂摄副都督职,到时候不但霍俊风光了,而且整个蜀中会迅速变成大西北的后勤基地。
要是早知道蜀中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怎么着也该试试,本来大好时机兼并蜀中现在反而被弄巧成拙了。
三人相视苦笑。
“算啦,”宗预安慰三人道,“事已至此悔也无用,现在大雪弥漫道路不畅,一时半会儿我也不回蜀中,我就留在你们这边先帮你们几个月再说。”三人又再度欢喜起来。
飞翔之章 节一百六十九:上兵伐谋
预决定留在西北的当天傍晚,宗预让孙子通知刘武,召开军议。
这次会议暂时只限于刘武的谋臣,不过西平武威金城降伏后,像丘本和党均这样的凉州人现在也算自己人,可以参加。
会议一开始,先由宗容将当前局势做出一个粗略评估以备宗预参考。
西北当前局面还算不错。
虽然由于大雪,牲口缺少草料,榆中城外蛮族大军已然退却。但陇西郡北方要塞狄道已被刘武军在十月中旬攻陷,所以从狄道以北到金城腹地均在刘武控制下,榆中魏军没那么大胆子敢从这一条路线撤退,他们极有可能从南安郡逃离,但是南安郡与金城郡交接处狭长,且其正北侧武威郡目前正处于树机能手下河西鲜卑十一个部落控制地带,想从那边突围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