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上个月将陇西百姓四万五千人迁入我凉州,”宗容一想到这儿便格外得意,这是他的手笔,短短一二十日便能有此战果,也多亏南边魏军残酷镇压,人恐惧帮忙。
他笑嘻嘻道:“现在陇西郡北差不多都被我方搬空了。”
元戎巨弩加之蜀国的攻城器械和联军雄兵数万,所有陇北城市哪敢与这支虎狼之师抗衡?陈裕从蜀中带来的钱粮等物正好成为此役的军资,收买蛮夷,帮助此役顺利达成。
当南边钟会军前锋从武都、阴平艰难通过十三道杀入南陇西郡时。刘武军正在人帮助下掠夺北陇西郡地人口。
等钟会前部攻入陇西中部沨中鸟鼠山一带,北方已变成长达数百里的无人区,所有城池均被摧毁焚烧殆尽,刘武军最后一支部队也顺利带着最后的北陇西百姓通过狄道遁入凉州,然后便是大雪。
“魏人很难从陇西直接攻击凉州,他们需要时间修复城塞并且重新囤积粮草。”
宗容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清晰。榆中城的魏人已成孤军,要么付出惨重代价突围滚出凉州,要么留在凉州慢慢吃光粮食等死,想从陇西等待援军光复金城已经不可能了。
宗容将榆中战况说完后便乖乖坐下,等老爷子发话。
宗预沉思许久:“我在西平听说苍松城外古长城一带和武威西侧张掖等郡仍不在你们控制下,是么?”
“这个……”宗容连忙道,“祖父,那些都不比榆中战事。不足为虑。”
榆中那边无碍那其他两处更不足道哉。
宗预狠狠瞪了孙子一眼,冷冷道:“行军作战谨慎为上,切不可太过大意,否则必有街亭之辱。”
宗容只好乖乖闭嘴,老爷子再度望着刘武道:“王爷,既然现在陇西、榆中等处敌我两军暂处均势,那么我军当乘此良机翦除隐患。”
刘武点头:“孤也早有此意。”
平西将军关彝坐镇金城郡允街,姑臧都尉梁羽坐镇陇西狄道,西平太守马志坐镇西平。其余众将除安置陇西百姓的,都留在姑臧待命。只是没拿定主意到底先攻何处,是攻苍松长城那边还是直捣张掖郡,在这时就听说老爷子到西平了,事情便暂且搁置。
“内患不除,久必成灾。”老头儿踌躇良久,轻轻道。“以老臣愚见,苍松那边兵力虽远多过张掖,但毫无根基又被鲜卑各族围困数月,最为虚弱,王爷您大可从那边入手。”
“啊,祖父大人您说得极是,孙儿也是这样想的。”宗容连忙堆起笑脸跟腔道。
……
千里外陇西郡南端十三道,钟会策马缓行。与身旁统率监督并、冀两州兵马抵达陇西地野王太守司马辅相谈甚欢。
他们的身旁不过百十多步,魏人一批一批将抓捕的那些叛乱人踢倒在地一刀斩杀,无分男女无分老幼。杀死一批再换一批,人头如雨滚落。血流成河,空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和临刑前将死者的哭喊声。
连司马辅都觉得坐不住、脸色微微有些不快,而坐在战马上的钟会无动于衷、嬉笑如故。
“士季老弟,你看是不是该饶过些?他们都是受了汉人蛊惑才犯下如此过错。你若是将他全杀了,那师篡的人头又有何用处?”司马辅跟钟会商议道。
钟会摇头:“师篡丧邦辱国其罪当死,而反逆我大魏者也当杀无赦,不可放过一个,否则日后必定后悔。”
“但是……”司马辅还想再劝。
钟会又抢先说道:“在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晋公啊,且铲除西北隐患西北才能长治久安。”
司马辅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切为了司马家,纵然滥杀无辜有伤天和大道,那也是钟会地过错,日后遭受天谴也怪不得他。
司马辅是已故辅国将军、步兵校尉、侍中贞侯司马和新任卫将军、中领军、典禁兵都督关中的原长城都督司马望的亲弟弟,太傅司马的三子。军镇河北,官虽只为太守,但其父地位超然,其兄风骚独领,所以司马辅是司马家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年四十有六。
本来,他是受命给何曾增援的,但其部队在抵达安定还没到达广魏便发生陇西羌、人起事叛乱,西北大败,特别是襄武陷落,粮草付之一炬,并冀援军就算强行军抵达陇西也只能饿着肚子作战,何况天水、广魏等地也发生了骚动。司马辅只好就地坚守巩固所在各郡等待晋公的下一步指示。
然后,晋公将卫瓘调回中京述职,将司马辅调拨给钟会担当监军。
钟会陪伴司马辅检阅完大军后两人到达道前线。
无数地魏军将士穿着棉袍顶着小雪喝上一碗临别壮志的酒。抽出各式兵器,呼喊着冲上一座又一座已经被无数尸体覆压的山寨大门,而那些人们也毫不留情地反过来,扑向魏人,两方就在洁白无瑕雪壤中厮打,将兵器捅入彼此小腹。鲜血留到雪壤上很快便凝结成一块又一块如红色玉石般的冰块。
看着这惨烈战事司马辅感慨道:“如此场面真是让人感动,都是我大魏帝国热血男儿啊。”说着对钟会道:“大都督,今晚给弟兄们加餐犒劳,可以么?”
钟会稍稍犹豫,为难道:“监军大人,您这可是在为难在下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军现在粮草吃紧,又是大雪封山关中粮草久久无法运到汉中。而荆州那边情况您也知道,我军所剩粮草很有限。”
陇西之乱彻底搅乱了攻蜀大计。荆州那边无须多说,魏
激战正酣,羊祜正率领杨肇、王濬与步协,步阐、陆人统帅的吴军血战,无暇将粮草送入汉中,只有靠关中、西北周转。
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四郡除负责为西北攻略周转粮草外也负责周转关中粮草抵达阴平。阴平郡虽然为攻蜀作战本身也囤积了不少粮草,但汉中武都阴平三郡兵马太多,所剩下地也仅够钟会这十几万大军勉强熬到来年开春,实在没有多余粮饷犒劳。
司马辅再度默然。好久才说道:“只要拿下陇西就好了,雍州杜(预)刺史很快会将粮草运过萧关,送入天水郡。大都督,稍稍犒赏一次吧?”
钟会微微有些不悦,但转瞬脸上再度平静如常,淡淡道:“既然监军大人有令。小弟怎敢不从。”他转身对身后小校丘建道:“传令下去,今晚让儿郎们加餐。”
—
众魏兵你传我我传你,不久阵阵欢呼响起。
在钟会陪伴下,司马辅慢慢返回中军大营。
钟会将司马辅送回帐后返回中军主帐,刚进入那名当初在阳平关给钟会送秘密情报的小校便凑上前。钟会见那人表情古怪也不开口、心中明白,他连忙对身侧小校丘建道:“本督今日倦怠、不想处置杂事,你去到营中告诉钟(巨)校尉,让他来见我。”
丘建应声称是退下。
丘建刚刚离开。那名小校便将怀中一枚蜡丸取出,交到钟会手中。钟会将开蜡丸扒开阅读,看了一阵面色阴沉如铁,慢慢眯起眼。阴阴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果然够狠,幸好我一向谨慎,否则被你这这卖国无义小人害着了且不冤枉?哼!本想留你一命,没想到……”
似是自言自语,他说完又向那小校看了一眼。
那小校了然,一句话不说,行军礼转身正要离开。
“等等……”钟会在那人快离开大帐前突然叫住那人,那人再度转身。
钟会挥挥手道:“算了,这小杂种翻不了什么大浪,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暂时再留他一命。”说到这儿,望着那小校道:“你去把蜡丸再封好,让他那个仆人再送还给他,理由么跟以前一样,只说没办法靠近监军。”
那小校恭敬地转身走出大帐。
不久,钟巨到来,钟会也将营中琐碎杂事交付给侄儿,任由侄儿处置。
大帐外远处,魏人们继续屠杀那些被魏军从各山寨抓捕下来的人,尽管这些人有很多用着很纯熟陇西话苦苦哀求,声称并非他们部落种属起兵反抗大魏,他们是愿意接受大魏统治的顺民,所以他们才留在陇西等待王师返还。
但毫无用处。
那些被砍下的头颅如山堆积,越堆越高。
……
十二月六日正午,苍松城,傅息、罗尚、牛彬三人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新给养,同时到来地还有他们的主将安定王凉州刺史刘武,众士兵欢呼阵阵。跟随刘武前来的还有宗容、诸葛、党均以及镇军将军宗预。
刘武抵达苍松,这让傅息、罗尚、牛彬三人且惊且喜,只是罗尚很快拜倒在刘武面前奏请道:“殿下,如今大雪弥漫、气候恶劣,骑兵无法使用,且步兵行进艰难,重型攻城器械无法远行。若是强行开战我军伤亡必定大大增加,还望殿下三思。”
刘武微笑道:“罗军候,孤并非前来督战地。”
显然罗尚意会错了,面色有些尴尬,连忙向刘武赔罪。
刘武道:“无妨,孤王也想听听你的方略。”
“殿下。小将以为只需坚守即可,小将听闻长城附近草木稀廖,且敌军夏末溃逃至那边,缺少冬衣,粮草缺乏全在依靠马肉和残余食粮苦度时日。彼正饥寒交迫,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请降伏,何须我军浪费一兵一卒?”
宗容连忙道:“敬之说的很有道理,祖父大人。您何必要冒这种险?”说着向宗预哀劝道:“祖父大人,你就不要去了。”
“哼,”宗预淡淡道,“罗家小子说的不错,这只部队是孤军,已成必输之局。只是照现在局面看,你要坐等他们前来投降恐怕也要等到来年彼方食尽。老臣试问王爷,这么久地时间让我军数千人马被此军牵制,到底合不合适?”
凉州这场大雪虽然带给凉州骑兵不利,却也带给刘武一段时间不用面临大魏自关中、关东如洪水般汹涌的攻击。可以从容将凉州各处反对势力除。
这么长地时间若是都被苍松城外这万把魏兵耽搁浪费掉,可就太郁闷了,虽然已经被这些至今不肯投降地魏兵拖拉浪费了不少时间。
见刘武无言以答,宗预捻须微笑道:“王爷您大可放心,老夫自信能劝说这些人速速投降,为王爷您节省时间抽出兵力集中攻打张掖等郡。我孙儿辅佐您起事。我心甚慰,只是……”老头儿微微感慨道,“老夫当年劝说您叔外祖父为帝国也算立下些许微功,虽非那可悲可叹的冯唐,但老夫还是不甘心。现今年过七旬、死日已近,本无指望再建奇功,如今正好有此良机,还望王爷您允准。若是老臣在此时毫无建树死后又有何面目见我大汉历代先贤?”老家伙向刘武叩拜:“还请王爷恩准老臣这个自私主意。”
“长者不必如此。”刘武连忙道,“孤照准就是了。”
十二月初七日晨,一队士卒在张掖城军候牛彬带领下护送宗预以及两位特别人物赶往苍松北魏军方向。
……
一身淡薄衣衫、哆嗦着,身为邓艾随侍小校。张辅给邓忠献上吃食。
是一小块马肉。
食物稀少,燃料和盐也要节省,所以这块马肉不但小而且少盐、半熟,难吃得很,想不到无敌天下的魏军在凉州竟惨败至斯,邓忠咽不下去。
烽火台下又是一阵斥骂声,很明显,这声声斥骂又来自张弘那厮。
他起身顺着石阶走下,只见烽火台下长城石阶旁张弘挥舞鞭子抽打一名小卒,口中还骂骂咧咧:“打死你个***,让你还敢不敢给老子吃这种东西!”
邓忠大喝道:“你干什么?”说着一把抓住张弘的鞭子梢尾。
张弘微微一惊,抬头瞧是谁,然后笑道:“原来是陇西邓太守,哈哈,失敬失敬。”满嘴的嘲弄意味。
邓忠怒火中烧,怒喝道:“够了,陇西郡沦陷导致西北大败是我地过错,等此役之后我自会向朝廷谢罪,任杀任剐自有朝廷决断,
你冷嘲热讽。”
“你这病夫装什么了不起?你算什么东西。”张弘狠狠道,“想打架么,老子奉陪!”说着丢开鞭子掳袖便要开打,分明是欺负邓忠大病初愈。张辅见状不妙,连忙上前解劝,对张弘赔笑脸道:“张将军,您何必动怒呢,现在我军处境艰难更要大家精诚合作才是啊!您何必……”
“呸,你算什么东西?”张弘打断张辅地话,冲着张辅啐了口唾沫,大喝道,“老子说话你也敢多嘴?”
张辅脸涨得血红,喘着粗气,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张弘武艺不错,即便邓忠在身体完好时也未必能打得过张弘,何况大病初愈。但邓忠还是勇敢的接受了挑战,两人正要开打。
索湛跑来过了,大声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住手道两人不会理会,又补了一句:“那边又来人劝降了。监军大人让我等速速返回大营。”
“这次算你小子运气!”张弘不屑地指了指邓忠的脸,狠狠道。
说完大步离开。
索湛和邓忠最后抵达大营,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一个被堵上三面嗖嗖漏风孔穴,只留下一个门的烽火台,所有陈设都破破烂烂。
虽然此刻还是下午。但这个狭小房间内却暗到只能勉强能看到人模样,看不清脸。
邓忠最后一个进入,大吃一惊。
他倒不是意外看到了坐在破烂草席上据说被敌人俘虏,如今出现时一身皮祅面容丰满圆润的潘,而是他看到了一位故人,他父亲地老部下——牵弘。
“牵将军,好久不见了。”邓忠充满憎恶、敌意冷冷道。
牵弘愧疚,忐忑不安道:“少将军。好久不见。”
“怎么,这次的说客是你么?”邓忠问。
不等牵弘回话,一旁地宗预便插口道:“想必你就是前镇西将军邓士载地长公子吧?在下宗预。”
这个名字邓忠不陌生,他知道刘武驾前第一个为其出谋划策地名叫宗容,就是宗预次子的次子。而宗预此人官居伪汉王朝镇军将军一职,传说此人颇为吴国大皇帝孙权看重、名震天下,乃伪汉王朝少有的智者良臣。
邓忠淡淡道:“久仰。”说完坐回到自己座次上一言不发。
魏将抵达齐毕,宗预起身,道:“尔等降伏逆曹数十年,想必也不会认同汉室大义。我也不说那些虚的,就算尔等执意为逆曹殒身,但战事如此,尔等若是不降又该如何?老夫只是希望诸位能看在父老兄弟份上不要意气用事白白死去,空沃荒原让家人痛楚而已,也可怜可怜这万余跟随你们的将士们。让他们活下去,好么。”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乘我军缴械时突然奇袭剿灭我军?”张弘冷冷道。
宗预讥嘲道:“你们现在这局面有资格跟我军谈条件么?还需要奇袭?”
张弘一脸羞惭,众魏将皆默然无语。
宗预微微挥手示意牵弘起身说话,牵弘好半天才站起身,对着邓忠道:“少将军,对不起了,在下地妻儿老小亲族都被带到凉州来了,在下也是没办法。”
牵弘降了。无他。
葛斌留下地那些匪类指挥下牵弘的妻儿老小被人从襄武裹挟来了。虽然牵弘为人鲁莽少谋,不过牵氏家族好歹是魏国名门,虽然人丁稀少,但余威犹存。
牵氏家族降伏刘武将会给魏国豪族带来巨大的震动。
邓忠冷冷道:“那你们也不要怪我。我也是不会降的。”
牵弘沉默良久,望着邓忠劝道:“少将军,其实老将军他是自尽的。王爷根本不想……”
“你闭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生若非我死,否则我一定要杀了刘武。”
虽然邓艾并非刘武亲手所杀,但因其而死,此生不可能回转了。
宗预感慨万千。
他再度望着众人道:“王爷说了,你们谁想返回魏国的,只要交出兵器我们会送你离开凉州,只希望下次别在凉州战场上见到诸位。”
“那士兵们呢?”皇甫晏问。
“那不行,人太多了,让你们带这么多兵通过关塞太危险,他们要全部留下。”一旁侍立护卫的牛彬插嘴道。
宗预点点头,孙儿所言无虚,这小子也算有些机敏,算可教之才。
“你们不用担心,我家王爷为人宽厚,这些士兵们留在西北不会受苦地。”宗预起身道,“我给你们点时间考虑,若是可以,你们先派几百人将武器全部送入苍松,然后每几个时辰几百人陆续到我苍松城降伏。”
然后,宗预飘然离开,愧疚的牵弘也跟随着出来,潘留下。走出这破破烂烂昏暗有如坟墓的烽火台,宗预缓缓在这废黜地长城上慢慢踱步等待。
长城内外一片苍茫,城下那些破烂地帐篷,不少帐篷已被这些可怜的士兵们割下来填塞到单薄的衣裳中御寒,但帐篷破碎后夜晚便只得露天,许多人争抢着要睡到长城烽火台内避风躲雪。
饥寒交困,宗预心生悲悯。
这些可怜士兵们哪个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今落到这般田地也真够可怜,逆曹流毒数十年、天下纷乱、百姓疾苦,希望刘武这野心勃勃的小子能力挽狂澜再兴大汉。
最后,希望他少些机谋,多些宽宏,善待百姓,苍生之福。
宗预在烽火台外等了许久,终于潘慢慢走出来,对着宗预道:“长者,我们已经商议好了,愿意按长者您说地做。”
意料之中,宗预点点头,淡淡道:“那么你呢?”
“我……”潘面带困窘,显然他也想回中京与妻儿团聚,可是现在他是战犯,生死不由自己,何况自由。
“你不用担心,我会让王爷将你赦免,只是你记住,请不要再与我军作对了。”
潘大喜过望,连连叩首称谢。
十二月十日,苍松城外一万三千名魏军全部放下武器向汉安定王刘武降伏。
唯一的例外是邓忠,他坚持留在长城带着区区三五个人不肯投降,最后是实在看不过去的张辅带领弟兄们一哄而上将邓忠捆绑起来带入苍松城。
然后,他们在十二月末,被刘武军逐出狄道,包括潘、索靖和邓忠.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与鲜卑联姻以及之后的事情
松城外古长城魏军降伏后,一直悬在武威郡上空最后此消,而苍松城驻扎的部队也被大大收缩。这样刘武便拥有接近一万左右富余兵力。
十二月十五日,姑臧城刺史府。
军议再度召开。
所有武将都建议现在就兵进张掖郡,消灭马隆军,但宗容率先提出疑义。
“最好不要立即攻击张掖郡,那对我军风险太大。”
“可是若不乘现在拔除张掖等郡隐患、那到雪化之日我军将腹背受敌,而且我听说前几日不也是广崇你赞成的么?”护军校尉傅息疑惑不解的问。
“对啊对啊,”马念起哄道,“广崇,你倒是说清楚,我们拔除苍松城外那枚钉子不正是为了腾出手翦除西边么
宗容道:“我军是要翦除那边,但还请诸位稍加耐心等候,再稍等待一两日就该有结果了。”
话音未落,门外有小校来报:“殿下,鲜卑树机能部使者到!”
宗容喜形于色,连忙出列,对刘武跪拜称贺:“主公,大事济矣。西凉指日克服,臣恭贺主公一统凉州虎视天下。”
众谋臣除宗预外一一跟随出列山呼称颂,众将面面相觑。
马念望着刘武道:“王爷表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宗容微笑不语,刘武忙道:“孤在十日前已经让人去宣威联系河西鲜卑树机能部让他们出兵协助我方。”
“主公。”梁羽微微皱眉,小心插口进言道,“我军现在军力鼎盛,大可直捣张掖乘胜追击,何必劳动树机能部?”
他一直不喜欢这些鲜卑蛮子,也不能忘怀当日被蛮子追杀场面:那些跟随自己多年地弟兄一一死于鲜卑人马蹄之下。他之所以在苍松城与蛮子配合死守仅仅是因为刘武命令他这样做。而局势不容他选择。
如今局面大大不同,他自然不想跟那些蛮子再打交道。
宗容劝道:“梁都尉,此言差矣。我军虽然兵力正盛,但是如今是冬季并不适合攻城掠地,且我军兵虽较以前多许多,但不可因此肆意靡费兵力。所以此役要么以势逼迫敌方降伏,要么等正式开战只有在雪化之后。”
兵力可不单单是一个个数目字,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以西北之力对抗中原,那更需要俭省,不能让任何一个战士的血白白流淌。只靠刘武一军攻陷张掖固然可以,但损失可想而知,何况雪化后才能开战。
冬雪覆压、无法运送重型攻城器械、天气恶劣、未战而先损兵、很容易消损士气,理由与选择说服而非武力强攻扼守长城的魏军一样。
现在十二月已过半了,但西北雪化晚于南方,总要到一月底二月初才能基本化掉积雪适合车马运输,那就意味着超过一个月不能开战。
一个月……
天知道一个月时间南边陇西郡魏人到底能做些什么。
所以以势逼取敌方尽快降伏,方为正谋。
宗容继续给这些将领们解释此役方略:“……你们知道的。现在魏人接连大败,西北豪族肝胆皆裂人心惶惶,现在他们之所以跟随马隆反抗我军统治无非是因为马隆手上那五千精兵,大魏数十年的淫威。”说到这儿宗容面色得意:“我军与鲜卑、、联军自显美、休屠、姑臧发兵,粮草屯于显美城,进兵威胁张掖郡番和、日勒等城。同时。树机能部自合离山北急袭渡弱水,攻入酒泉郡断敌后路,包抄张掖。有此军势就算不战敌胆已寒,不怕张掖不降。”
还是人心。
马隆不会在乎张掖变成什么模样,但对于张掖豪族而言,他们要地是永续富贵,肯定不希望本郡遭到兵灾被打烂。张掖郡倾其所有不可能超过五千兵,加上马隆的部队也不过万人。
两线包抄。绝对优势,加之张掖本身比邻刘武军控制地带,它是不可能守得住的。
听着孙儿讲解,宗预点点头。这个孙子在蜀中时并不起眼,没想到竟敢私自逃离家门,此后短短一年磨砺下来,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了。
“明义,你以为如何?”宗容笑眯眯望着诸葛显,既是在征求诸葛显意见,也是炫耀。
虽然刘武对宗容极为看重,宗容与诸葛显私交也很不错,但很明显,诸葛显的加入让宗容感受到一种危机,也许有一天这个刚刚二十岁的小子或许会取代宗容会成为刘武身边最重要的谋臣。
人都会有虚荣心,他也不例外,当然要得意时显摆一下。
诸葛显似乎理解,笑道:“广崇所言极是。”
不过也仅此而已,树机能的使者已经到大堂门首了。
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
为首地是个女人。
一个身着雪白狐皮袍,脚踩褐色狼皮靴,戴白色皮帽的十四五岁小丫头。
这小姑娘,单论容貌要稍稍胜过莫洛小七,虽然嘴唇稍厚,其他地方倒是很精致,特别是那双充满倔强和傲慢、自负的眼睛。
马念在看到这小姑娘小脸蛋时起身惊呼:“秃发孺孺,你来这儿干什么?”
马念在树机能军中呆过一阵,显然他认识此女。
那小丫头在看到马念后神色微微一喜,然后也不管什么汉部礼仪直接跑到马念身旁一阵叽里呱啦。只窘得马念连连向刘武望去。刘武神情淡然。
马念只好专心应付这个小丫头。
过了一会儿,这不懂规矩的蛮族女孩儿突然一声惊呼,又跑到刘武面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武看。看得刘武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这女孩儿到底打地什么主意。
终于这个女孩儿笑了,笑容倒是蛮灿烂好看的。
只是蔑视刘武的威信就是蔑视堂中所有人,若非她是个女孩儿,刘武手下众将早就要发怒了。
马念抱拳对刘武道:“汉威哥哥,这女孩儿大概是想。想,想……”
难以启齿,就在这时,那个女孩儿突然一口蹩脚的武威汉话,对着刘武说:“我,要,睡,你!”
“……”
哭笑不得。众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都知道鲜卑乃东胡遗种剽悍异常,没想到求爱这种汉部女儿家羞于启齿的事情在这小丫头身上竟然跟肚子饿要吃饭似的说得这么自然。
远处,跟随秃发孺孺一起前来地几个男子中一个五十许的男子也笑嘻嘻走上前对刘武道:“我是树机能的四叔父秃发且仑,王爷你好啊。”
这个蛮子的武威话虽然还是蹩脚得很,总算能入耳。从这个老者口中,刘武陆续知道关于这个女孩儿的情报。
无他,这个小丫头就是当初在成都刘武府树机能跟刘武说起没跟男人睡觉的几个妹子之一。
而来地理由也很简单,就是想上刘武。而且,很显然她
机能的默认。所以才派秃发且仑前来交涉。
刘武直皱眉头,而众将窃笑不已。
—
“这个,汉威哥哥,”马念小声道,“你不妨就将她收了吧?”
见刘武冲他瞪眼神色不快,马念连忙低头。不敢开口。
还是诸葛显瞧得分明,连忙笑道:“也快到食时了,几位远来疲惫,还请先到花厅暂歇,容我等尽地主之谊先款待几位。”
诸葛显赔着笑脸慢慢将这几位带出大堂,刘武稍稍松了口气,真是闻所未闻地奇闻,竟然有在议事大堂逼婚的。
大堂上好一阵沉寂。
牛彬道:“主公。显然树机能有意与我方联姻才肯出兵。既然如此,您不妨笑纳。”
这小子,好大胆子。
不过没等刘武发作,马念也连忙复议:“牛兄弟说的极是。女人嘛就是让男人睡的,管她到底是鲜卑人还是汉人。”
这小子说的什么话?
刘武直皱眉。
窥见刘武神情,宗预心中似是猜出八九分,轻轻对宗容耳语几分,宗容稍稍面带难色,瞧见祖父神情,只好硬着头皮对刘武道:“主公,时候不早了,今日军议就此先散了吧?”
军议草草收场,所有人都知道其实还会有个小型会议,但既然主公不让他们知道他们也不能多嘴,不过,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个小型会议的中心就是那个鲜卑女子。
还是那个狼皮包裹地房间,除刘武外只有宗容和宗预,以及将那个蛮妞送还后赶至的诸葛显。
四人都围着火盆烤着火,不复之前君君臣臣模样。
“王爷,”宗预第一个开口,“看来您非得迎纳此女了。”
刘武沉默。
“我不想跟鲜卑人牵扯太深。”
鲜卑人在西北汉部心目中形象太坏,与鲜卑人联姻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刘武深知与蛮族联姻是双刃剑。
他的祖母孙仁是政治联姻受害者,他的父亲刘理也是。而他又更进一步——只因为母亲地母亲是个羌人,就为一点点蛮夷血统,刘武便比他父亲还不如,饱受冷眼,更被伯父拿来大作文章,坎坷至今。
宗预微微一笑:“那么您何必娶三夫人?”
三夫人就是莫洛家那个丑丫头,虽然刘武特许在这房中不忌君臣,但必要的礼仪还是要讲的。
宗预的话让刘武愕然,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是为势所迫。”
当初刘武若是不娶这个羌女,那以何为证能劝说莫洛羌全力帮助刘武呢。
刘武话刚说完,宗预便接话:“现在也是为势所迫,王爷您当从权考虑。”
说到这儿,宗预闭上眼,缓缓道:“您没发现么,现在西北的局面正在微妙变化。老夫听说树机能在几个月前对马家那小子言听计从,但现在呢?”老头儿感慨道:“若我所想无误,要么是树机能身边还有魏人的密探正在蛊惑树机能,让他放弃与我军联合。要么就是——”老者再度睁开眼,目光如电,语气森然:“就是树机能本身野心很大,大到我军完全不能掌控、容忍。”
室中其余三人皆沉默,只有呼吸声。
魏人怎么可能只在硕大地秃发部埋下那区区两个舞女?
树机能身边的确很有可能仍有敌国的奸细。可是后者……
“王爷,如果是后者那么您更应该迎娶此女。其一,娶此女以安树机能之心,现在局势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就是凉州百姓不喜也等忍着。其二,这女子也许日后您对付树机能时或许能用的着。”
下面的话宗预没说透,这房中之人都不是傻瓜都听出言外之意,只是这种话有损刘武声名,还是不说出口为好。
刘武思虑沉吟,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表示。
最后,刘武微微点头。
……
刘武答应迎娶秃发孺孺,这让女孩儿格外兴奋,当天嚷着就要睡刘武。
鲜卑女人在婚前非常随便,跟羌人不相上下。刘武也懒得推脱,反正该来的总是要来。于是第二天,一夜操劳的刘武直到近午才睡醒。
对这个女孩儿他没有任何要求,包括她那脱掉皮帽后露出地奇怪难看的发型。
十二月底,刘武以恭谨为名,带着部分人抵达鲜卑人居多的宣威城举办婚礼,省得姑臧城内汉部百姓不满。
正式的婚礼在树机能及其几个叔父主持下召开,然后,秃发孺孺地头发被剪去边缘只留下中央一簇梳成发辫。
刘武拒绝接受鲜卑发之礼,在宗预等人巧舌劝说下,稍有不快的树机能也也没有追究。
当日,树机能在宴会上告诉刘武一个消息:他的从弟秃发务丸带领几个部落已于十余日前赶往西海、酒泉郡。
“西凉是我们的啦!”树机能大声呼喊,众鲜卑人嗷嗷欢呼。
跟随刘武前往宣威的汉人们静静喝酒一言不发。
三日后,刘武等人方再度返回姑臧。
然后,似乎一切平静,唯一的问题是从此之后刘武的府内变成战场,那莫洛小七和秃发孺孺两个蛮夷女子加上她们身边那些凶悍的蛮族婢女、女奴们将刘武府搅得不成模样,只累了那些可怜的汉部婢女们,在刘武回府前总要收拾个没完没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西平消息传到:北宫心终于将先零羌部从陇西绕道西海草原抵达西平了。
据说,人数约一万左右。
这倒是让最早跟随刘武起事一度妄想借助先零羌却最终发现先零早已没落数十年的宗容、蒋绶等人大吃一惊。
没想到倚仗已经几乎毫无用处的先零名号竟然还能聚集这许多人马。
“这女人不简单啊!”宗预在听说那个绝色尤物名号事迹后感慨良多,“亏得是个女人,否则她比树机能危险可怕多了。”
然后宗预低声对刘武道:“王爷,你得想办法得到这女人。”
“这……”
刘武错愕,把这个变态女人搞上床?其实没那个男人会介意女人有这种小小的恶癣,何况是这种绝色中的绝色。
见刘武微微有些心动,老头儿又继续说道:“再者,反正您已经纳了两个蛮夷女子,多这一个也不要紧。”
可能么?刘武苦笑着解释道:“长者,她不喜欢男人。”
宗预摇头道:“没关系,只要略施小计、晓以利害,她一定会同意的。”老头儿微笑着继续说道:“您得到这个女人就算没好处也决不会有坏处,但如果万一让敌人抓住机会,那可不妙了,何况她现在手中还有那么多先零羌人不是么?”一万人,可真不少。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一:上谷铁骑和骊靬军团
掖番和县。
近邻绵延数千里、高耸入云的祁连山脉,扼守丝绸之路、位置冲要,乃张掖郡通往中原的门户。
十二月末的凉州,虽然已不再降雪,雪壤凝固渐可通行车辆,但朔风如刀刺骨寒冷。
仿佛连弓弦都冰结住了。
番和城墙上魏军士兵们裹着沾满血污的羊毛皮祅,手上、脚上、耳朵上、脸上满是冻疮,士兵们慢慢跺着脚、搓着手、哆嗦着,咒骂着城下那些穷追不舍的汉军。
汉军在十二月下旬开始进逼番和,几个扼守绿洲水源的小哨卡遭到猛烈攻击,马隆知道这些水源重要性,但几次苦劝张掖豪族们将这些地方的水源下毒填埋废黜,但遭致张掖诸豪强烈反对,马隆退而求其次建议诸豪多派人手坚持。
张掖郡诸豪也只肯调拨几百人防守,每个哨卡小城能分到的人马只百十来人。
百十来人,平时控制水源对付那些商人土匪还行,但面对汉军超过一万的讨伐部队无异于以冰试火。
何况还有树机能带领蛮族自古长城南侧绕道策应。
短短几日番和城内所有城塞均已陷落,只剩下番和城主城仰赖稍稍结实、厚重的城防还在魏人手中。
眯着眼,身处队伍最前列,刘武静静观看城上的动静。
除了魏字大旗外一面将旗都没有,更没有马字大旗。而且在此之前绿洲攻得如此顺利,且听降兵说,他们走时听说马隆正打算赶往酒泉郡到那边整顿部队——可能主力不在这边。
那么城中兵力应当有限。
“主公,”身边地宗容恭敬小心对刘武道,“且万能让人催促让我军尽快攻下番和。”
鲜卑部不耐烦了。
“真是讨厌!这些讨厌的蛮子。”一旁的牛彬狠狠道,“又不用他们攻城。只要他们冲冲场面,每天好酒好肉伺候,还发牢骚?该死的!”
也难怪牛彬不满,这些日子攻城掠地全靠势。
那些拆散了带过来实际上都还没完全组装好的元戎弩一抬出来、几百具强弩端起,再加上几千人一围,多则一个时辰少则半个时辰,一个个的哨卡小城都士气崩溃、开门投降了。
汉军不费吹灰之力,而蛮子自然也未死一人。
他们就是这样迅速夺取一个又一个绿洲水源。
看来马隆不过如此。
不过。现在面前地是城池不是那只能容纳三五百人的哨所,总得提防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刘武会听从宗容建议将原先策应的鲜卑部调拨前来——不是为了冲场面,而是为了提防。
兵者诡道。
马隆在上谷郡与匈奴各部作战弹压各部骚动颇有威名,以用兵悍猛和奸诈名震北方。
万一马隆将所有部队全集中在番和城内,然后破釜沉舟诈降奇袭……
有备无患,到时候多出鲜卑部这六千多人当挡箭牌总是好的。
且万一不济非攻城不可,让蛮子攻城总可以节省些汉军士卒,这些蛮子命并不值钱,只需要相对较少的一笔钱收买那些部落首领就可以了,当然对于目前还未打通西域商道的刘武军财政而言多少是个负担。
只是这些蛮子见到血就会狂性大发。到时候怕是难以收拾。
最好还是逼迫张掖降伏为妙。
刘武稍稍踌躇:“你让人告诉他们,让他们再耐心等等,孤已经派人去劝说,马上就该有结果了。”
受命劝说的是何攀,这小子自告奋勇请求跟随大军出征,看他口才了得宗容便建议安定王刘武将此人留在身边参赞军事。
就在许多汉军瞩目下。何攀一个人带着两个汉军卫士顺着一条云梯走上番和城墙,已经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却漫长得跟半年似的,数千人忍受寒冷矗立城下等待,阵形渐渐散乱,士兵们许多人都将兵器放下,蹲下身呵手取暖。
那些踏着雪勉强出阵地马儿们,也哆哆嗦嗦的。显然冻得不行。
就在这时,城内一声呼喊,冲出一哨人马,顺着凛冽的西北风。耳边清晰可闻他们愤怒的呼喊。这些人马每匹战马身上都包裹着像像铠甲一样的东西,行动如电,践踏着已经被冬日渐渐凝固成块的积雪,奔向刘武帅旗方向。
马隆这小子果然使诈!
仓促之间,那些原先被设计为挡箭牌的鲜卑人根本来不及调度。
“该死!这些胆大包天的魏人,他们疯了吗?”牛彬一声大吼。端枪上马,大声呼喊:“弟兄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傻瓜自己来找死,大伙儿一起上干掉他们。”
众人呐喊回应。
牛彬回身望着宗容道:“宗军师,你赶快带主公撤离此是非地。”
宗容连忙劝说刘武,但被刘武拒绝了:“孤身经大小战阵不下百余,区区几百人不足为虑。”
说着,刘武跳回身后爱骑狼牙马鞍上,抽出爱弓射日怒喝道:“擂鼓助战,孤要看着将士们击溃魏兵!”
“主公!”宗容劝说无效,而敌人已经冲了上来。
随着战鼓,由蜀中精锐汉军与跟随刘武最久的西平羌汉骑兵毫不畏惧地与魏军冲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