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颈相交,血如雨下,肢体横飞,惨叫连连,彼此都将对方战阵冲了个对穿。
……
站在城墙顶端望着两军厮杀,马隆恼火得很,他的上谷铁骑天下无敌,在匈奴军中冲杀无坚不摧,没想到今天奇袭都失手了。
才短短几百步模样。
是他地上谷马不能适合西北的苦寒么?
不。上谷郡的冬日比西北有过无之不及。
凉州的冬雪与幽州相比不及一半,这些上谷马在这种雪地里照样可勉强踏行,而且他已经故意让这些该死地汉军在城下挨了半个时辰冻才攻击,照理该冻僵了,怎么还能反击?
身边那个当初劝说马隆与文虎、邓忠争功的小校哭丧着脸苦劝
校尉大人,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是不可能打赢他们:让我们上谷铁骑都赔光了。”
城下汉军六千人,鲜卑部六千,而城内魏军五千,连同妇孺百姓也不过一万一千,所以冲出城外的魏军除上谷铁骑外仅有步、骑兵合计四千人。
汉军虽然被寒冷侵袭、士气稍有折损,但知道魏军兵力不够,加之刘武将旗岿然不动屹立战场中,士气复振。
“你给我闭嘴!”马隆狠狠瞪了那小子一眼。怒喝道,“老子怎么打仗用不着你教。”
说完,马隆跑到南城门位置焦躁不安的望着南边山坡。然后,他看到了许多牛皮盔帽。大喜过望,马隆转身对身后的小校道:“快告诉那些混蛋,让他们把最后窝藏的那点门客私兵也都交出来,否则若是此役因为他们不肯全力帮助而败北,我一定会告他们通敌之罪!”马隆发了狠,大声道,“这次我们要将那小子宰了。”
“可是校尉大人。张掖太守那边……”
“哼,不要管那个老东西,反正他也没几口气了。快点,一定要在那边援军到达时刻将城内兵马全调出去,否则就太迟了。”
—
说着马隆指着南城门外远处山坡上那些一支支穿着牛皮盔甲举着大到离谱巨型方盾队列古怪正迅速向战场靠近的队伍,紧跟在这些队伍身后地是不知多少人同样奇形怪状的骑兵。
……
“杀!”
在骑枪兵护卫下。刘武怒吼着将第十只箭射向胆敢靠近自己地魏国骑兵。
这次又射中了敌人脸部,穿颊而过,虽然亲兵们都大声叫好群情振奋,不过刘武自己明白自己的箭法退步了。
本来他瞄准地是咽喉。
好久没能亲自上最前线了。
一天不练武艺便会退步,他连每天操练武艺的时间都没有,每日忙忙碌碌处置各色政务,箭法退步得厉害。
看来怕是过不了几年当年他引以为傲的箭法就要彻底荒废了。
刘武微微感慨。
不管怎么说,有刘武这个暂时还能箭无虚发的主帅在身后压阵。又有剽悍勇猛过人的牛彬带队冲锋,将士们士气高昂。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仓促下未曾加入战团的鲜卑骑兵陆续加入战斗。
正当局面渐渐转向联军时。城内再度冲出一支部队,这只部队高举着马字大旗。
马隆果然在这边,牛彬大喜过望,他对身后给自己掌旗的小卒大喝道:“小子,跟紧点,老子要冲了!”
只要杀掉马隆,他牛彬就能扬名天下。
在牛彬带领下,一支汉军跟着牛字战旗冲向马隆本阵。
但马隆身边地百十余上谷骑兵也毫无惧色的反扑上来,两军交锋相抵,又是残肢如雨。
上谷铁骑不愧是大魏第一雄师,只百十余人在气势上就与不下牛彬手下三百人战成平手。
可惜,在兵力上的弱势无法用气势弥补,眼看着马隆军就要战败。
但就在这时,战场最外侧一阵惊呼,羌汉骑兵阵形大乱。
马隆哈哈大笑,对着冲到自己身边左右的魏军将十大喝道:“弟兄们,我们的援军到了,这次我们非一雪前耻不可!为了死难的弟兄们报仇啊!”说着抽出身后地长矛,对着身前只剩下二三十步的牛彬大声喝道:“你们是拿不下张掖的,受死吧!”说着,指挥魏军向汉军方向冲去。
上谷铁骑裹着他们的主将马隆一直冲到刘武军腹地,冲向被无数羌、汉、鲜卑骑兵环侍的高举汉字大旗的刘武本阵,再也不管两侧汉、羌、鲜卑骑兵的猛攻骚扰。
魏骑兵与羌、鲜卑骑兵果然还是大大的不同,特别是在武器上。
羌、鲜卑多用弓弩。而魏骑兵多用长矛。小股规模作战时,魏骑兵不敌羌、鲜卑骑兵,但在军团大规模作战时,那一堆堆端着长矛高声呼喊杀气腾腾地魏骑兵就像一面面铁打的钉板,所有横贯在魏骑兵面前的无论千军万马都会沦为魏骑兵一浪接一浪攻势下的牺牲品。
在上谷铁骑示范下,那些本来目睹敌军势力强大稍稍有些胆怯地关中、关东骑兵也嚎叫着跟着冲了上来。
握着弓弩的羌、鲜卑骑兵在面对魏骑兵突击下显得惨白无力。不少羌、鲜卑骑兵都在魏骑兵排山倒海般攻势下往两侧逃开,一些没来得及逃开地则被魏骑兵连人带马挑死,被一道道钉板压成碎肉。
所幸的是在刘武控御下与魏同出一脉的汉骑兵同样以长矛为主要武器,战阵同样严密,刘武面前那一波波如同森林般的防御体系正是由汉骑兵构成。在这种严密防御体系构建下,魏人每一次冲锋遭遇命运只有与同样缜密毫无空隙可言的汉骑兵同归于尽。
“校尉,情况不对劲,”马隆身边的那个王氏家族小子哀求道。“再这么打下去我上谷铁骑可就赔光了。”
马隆终于感到有些不妙。
战场的局势并不像他意料中的逆转。
他微微回身,幸好他所处地地方刚巧是战场上一个低矮缓坡,能看到战场边缘情况。
可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些手持巨大盾牌的一个个方阵,就这么呆呆的站在战场边缘,就像一个个的木偶,而战场中那些羌、汉、鲜卑骑兵也毫无顾忌的无视这些方阵。
这些该死的深目野兽。
马隆振恐愤怒迅速牵住战马左右环顾,身边的魏军所剩无多了。
他稍稍踌躇,咬牙切齿恨恨道:“吹牛角号,取消作战。我们突围。”
说罢,马隆身边浑身浴血的掌旗队史将怀中被血水染红的牛角号举到嘴边,一声声牛角号穿透无边无际地喊杀声呼鸣回荡在整个战场上。
战斗迅速由两军会战变成追击。
……
走在战场上,缓缓视察伤者,刘武直皱眉头。
上谷铁骑也果然不亏是比匈奴、乌桓骑兵更剽
怕的力量,在被团团包围局面下竟然从鲜卑骑兵与羌位硬生生护卫着马隆冲了出去。
羌、鲜卑骑兵只好穷追不舍。但追不上。
这该死的马隆,该死的上谷铁骑。
看着战场上那些没了主人哀鸣中的上谷马,刘武哭笑不得,刚刚被宗容和自己误以为是护甲原来是披在战马身上的软草席和兽类皮毛乃至葛布、缝合到一起地衣服。
亏马隆这小子敢想,拿这种法子给战马避风保暖,难怪他的马在这种寒冷气候下体力比联军的战马强些。
番和终于拿下来了,但刘武真的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鲜卑骑兵战死、重伤致残合计不足三百人,轻伤五百余。西平羌骑兵战死、致残共四百余人,轻伤五百余,汉骑兵……战死、重伤四百余人,轻伤六百。特别是这里战死的约一半是蜀中兵。刘武可以彻底依赖相信的,都让马隆这家伙搅了。
跟这家伙打仗真是累啊,特别是这家伙还挺会动心眼的,连骊人都他搬来了。
幸亏……
宗容慢慢走到刘武身后,小声道:“臣祖父让人向主公您道歉,都是他老人家一时考虑不周,把骊靬人忘记,才会酿此大祸。”
宗预年事已高,只能献策不耐颠簸操劳,留守在姑臧。谁知道正好刘武在西平时候那个专门说说泰西大秦风俗解闷地卜冠遂又照例前来给小王爷刘魏讲解泰西趣闻时,撞上宗预,宗预也猛然想起在西北几乎被淡忘的力量。
)>靬
《汉书-陈汤传》记载: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都护校尉陈汤,率4将士西征匈奴于支城。征战途中,汉帝国将士们发现一支相貌肖似大宛人也是深目蓝眼金发,但作战方式古怪迥然异于大宛人。
一个个每百余人布夹门鱼鳞阵,盾牌方阵。这些深目蓝眼金发人在支城外构建土城,土城外再布重木为墙。
支城之战汉廷大胜,后来西域汉军便将这支部队残余的千人掳回中原献给皇帝陛下,皇帝便将这些骊人安置在张掖郡,建骊县,修骊靬城比邻番和县。
)>靬抵触。
)>靬扼守昆仑、祁连山脉一处隘口,抵御山脉南端羌部势力扩张渗透入汉部势力领。
这也正是孝宣皇帝当初设置骊靬城的用意所在。
没想到现在慢慢滋生,这支力量倒也有不少人丁。要不是宗预亲自带队威逼恐吓将骊靬地两名执政官和大祭祀长、议会领袖吓住,然后两个执政官中的一人在宗预带领的骑兵队伍监视下于最后一刻让骊靬军团原地待命。
这支队伍几乎就要冲入战场与联军交火了。
“算了,不怪令祖,是孤的错,”刘武舒了口气,一脸嘲弄意味,“反正没打起来就好。”
他倒不在乎跟骊靬军团开战,当年的孝宣皇帝能轻易战胜这些骊靬人,他也能。
只是,都是这些该死的骊靬人,马隆才会以为跟汉军仍有一战之力,才会强行开战。
该死的,好个大魏最强都尉,好算计啊?若是此役得手,就算西北局势不至于逆转对刘武军而言也是损失惨重伤筋动骨。
哼!
可惜了,运气再一次帮助了大汉。
也罢,此役虽然损失颇大,到底是赢了。
而且将自连大魏虎豹骑都要逊色三分、长年驻扎大魏北方关塞东征西讨的上谷铁骑,这支马隆带来的大魏最强力量一部基本消灭,虽然马隆和少量上谷铁骑还是逃走了。
是役,魏关中骑兵和关东骑兵轻伤降伏的共四百二十名,上谷骑兵仅抓获一人,重伤垂死。
“上谷铁骑真够强的,若是孤能有五千上谷骑兵何患西北不平天下不定?真希望能拥有这种力量啊!”刘武感慨道。
汉军众将皆缄默无语。
番和城拿下后,刘武对这些胆敢触犯自己虎威跟随马隆反抗的张掖豪族处以严厉的惩罚。不过在目前局势下,对西北豪族动用斩刑暂不合适。所以,处罚主要是罚铜并没收所辖兵户和部曲,武器也要大部分上交特别是弓弩箭支,同时没收数量不等的私田。
这些东西都被登记在册,准备战后论功行赏。
最后,这支迷途知返的骊靬军团么,就不处罚了。
但因为他们的过失,这支约五千人部队暂时要跟随归属刘武军统辖。
好在这些骊靬蛮子在武威郡生存三百余年都懂张掖方言,交流起来反倒比鲜卑蛮子方便。
只是让刘武稍稍吃惊的是:这些蛮子对大秦话反倒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熟络,只有风俗和衣饰隐约中跟卜冠遂说的大秦有几分神似。
接下来,刘武军便以骊靬军团打头阵,对此骊靬军团的首领那个执政官向宗容提出异议,希望能让他们负责警戒张掖而非作为先锋部队。
这老家伙显然意识到打头阵的风险,但在宗容恫吓和金钱利诱下,只好乖乖闭嘴。
这个军团的长官是一个被称为普里非克特的满脸胡须长满胸毛的蓝眼金毛粗鲁家伙,也很好对付。
只是这支军团运气很好,当刘武军继续向西开拔时,很快就得到西北最新情报:秃发务丸部渡过黑河了,现在已经在酒泉郡驻扎。
经过番和城之战张掖郡所剩兵力寥寥无几,现在酒泉郡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出动一兵一卒前来援助张掖。
刘武连忙放弃拿这些蛮子当前锋的方案,连鲜卑人也省却,直接让众将带领汉、羌军到张掖各城城下威吓。炎兴三年正月,张掖郡首城觝得向刘武开城投降。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二:东西凉州分治及三次战役的号角
军开拔越往西走积雪越发稀少,苍茫四野,到黑河沿只有几缕残雪,至少都有十来天模样了。
孤寂的河滩上去岁焦枯的草叶、曝露沙土、冰封河流、刺骨寒风。
好一派凄凉贫瘠场景。
黑水流经合离山,这座山倒不是很大,只不过方圆十余里,而且光秃秃的满是山石碎屑。
真让人不舒服,幸好顺着这条河往西北前行很快便是酒泉郡,据说马隆已经撤退到安弥、禄福城比邻白河。现在局面已经很清楚了,马隆军显然随时打算撤往敦煌郡,敦煌再往西已无处可退,大势已去。
其实只要拿下酒泉郡敦煌郡已经就等于不战而降了,西凉州已无势力敢与刘武反抗。
最好能在雪化之前尽快消灭马隆,到时候便可安心返回东凉州安心对付魏人。
心念至此,刘武军所有将校都分外高兴:很快刘武就要成为凉州之主全境降伏了,他们身为刘武手下的将校属下自然水涨船高。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不久一匹喘着粗气的马儿驮着一名二十许男子冲到刘武面前,勒住战马跳下马背跪倒在刘武面前大声道:“主公,树机能的部落正在六里外驻扎,他希望您能尽快赶到那边去与他会合。”
几个时辰后……
在无数夹道欢呼的鲜卑女人媚眼秋波下,带着谋臣武将。刘武缓缓走向营地中最大地那个敖包,而树机能就笑眯眯站在那边等待着他。
刘武再度与这个河西鲜卑之主拥抱,树机能爽朗的笑声响彻:“刘武,我鲜卑部帮你做到了。”
兵进酒泉郡是很好,只是——自领三千兵代替刘武冲在最前段的傅息身边的参谋党均回信:酒泉郡治下会水、表式两城被拓跋韩部控制住了这次拓跋韩拒绝移交城池,还说这是树机能的命令。
难道真的如同宗预所说:树机能部已经渐渐超出刘武军忍耐极限了么。
微微掩去心中地不快。刘武淡淡道:“感谢鲜卑族对我军鼎立援助。”
树机能哈哈大笑:“没什么大不了的,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两人说着不痛不痒的客气话,携手缓缓步入那座身为河西鲜卑十二大部落一百四十四个小部落共主——最大部族秃发部的骄傲:那座刘武曾经数次抵达的巨大河西鲜卑部的议事敖包所在。
巨大大敖包内,美酒佳肴早已备齐,还有各族美人儿歌舞助兴,刘武与树机能并列尊位,两方势力武将分两侧坐好。
刘武一侧第一位的是宗容,宗预在将骊靬军团说服震慑住后由稍稍受了点轻伤地牛彬带领几百伤兵护送再度返回姑臧。不在军中。
蜀中皇帝的确知道陈裕死得古怪,兔死狐悲、黄皓的党羽也没一个人敢到西北来送信的。加之朝堂上宗预一直尖锐反对将阎宇委以重任,宗预虽然没什么人缘,但由于其秉持公议,在朝中颇有号召力。所以要想让阎宇接任姜维大都督一职宗预是个不大不小的障碍,特别是在帝国屡次战败,君威萎靡不振的现在,宗预这个麻烦越发刺眼。
所以黄皓以宗预适合做为使节出使西北为借口将宗预支开。
宗预一路坎坷劳顿,身体到现在还未复原,所以要回姑臧休养。
此外身为整个大西北的中枢。西北战事连连,给金城前线的粮草调度、兵员休整、安置那些从陇西郡掳掠来的人口,这些如果不是刘武这位西总大将,至少需要一个经验丰富刘武可以信赖且德高望重的长者指挥调度。
姑臧也需要宗预,就像诸葛显抵达金城前线帮助关彝,而徐鸿……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天老是窝在姑臧跟那个从中陶赶来地刘武微微有些眼熟的美貌女子腻在一起看刘武赏赐给他的歌舞伎们欢歌燕舞。
闹得现在葛彬言辞中对这位前头儿颇有讥嘲意味。
……
我们再返回这个足可容纳百人模样的巨大敖包。
刘武方第一坐次的依旧是谋臣宗容,第二、三、四、五等皆为凉州将校,倒数第二则是何攀,就是不久前刚刚自告奋勇到番和内劝降的那个小子。
这小子运气倒是不错,跟着他一起到城内地两个护卫都被砍死了,而他却能毫发无损,也多亏他是个文弱书生——听城内张掖降伏豪族讲马隆偏巧对文人一向客气,所以才没要他的命。
何攀虽然在番和城最后未立寸功。不过从张掖豪族口中间接得到的关于何攀怒斥马隆冥顽不灵不识实务。
宗容很喜欢何攀的胆气,多次向刘武举荐,指出此人提出的建议颇有可观,所以刘武将这个小子也得以入列安坐。
最后一个位次是骊靬军团的首领普里非克特。
而树机能方除树
第一座次是他的那位叔父秃发且仑。这个老家伙上场,他的地位在秃发部显然非常地特殊。
宗容不由得多看这个老家伙几眼,第三座次是跟随刘武一起前来的且万能,其余座次的都是些野蛮人、秃发部的勇士,没什么大不了地。
而第二座次是一个陌生男子,二十多岁模样,一身皮毛衣服,满脸乱须,脸上一道像被鹰挠过的刀疤,剽悍凶猛。
—
模样与树机能颇为肖似。
“刘武,”树机能挥手指着这个男子,大声对刘武介绍,“这就是务丸,我的十九弟。”说着又指着刘武对那男子道:“务丸,上次小妹举办婚礼你不是没瞧见么?这就是你妹夫!”说完又拿鲜卑话复述一遍。
一直在揣测这个男子身份。为何能坐在第三席次地宗容和何攀终于得到清晰证实。
秃发务丸,这小子是秃发孺孺的同母哥哥。
这个男子与树机能颇为不同,跟那些陪吃的勇士一样一点汉话都不懂,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的什么。
“来来来,大家先开始吃,”树机能指着这些食物哈哈大笑。“都是好吃的啊,鸡、猪、骆驼肉,这些酒泉人真会折腾。”
鲜卑人平常的食物除了牛、羊肉就是奶,再无其他。
而今天面前地基本就是一套正式的汉式大餐,五只陶豆三只陶碗,连酒都是汉部的高粱水酒,一人一只酒坛。
树机能什么时候喜欢上汉部的饮食?
这可不是好兆头。
食物的确美味,无论汉将还是鲜卑勇士都吃得很高兴。但宗容将这些东西塞到嘴里时却觉得味如嚼蜡。
忧心忡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承着醉意,树机能对刘武道:“刘武,我看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忙不过来啊?”
果然……宗容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他皱眉向刘武望去,正好刘武也向他看,君臣二人四目相交,彼此间交流心意。
刘武是不满,而宗容是愤慨和无奈。
“秃发大人,”刘武挤出笑容故作轻松模样。“情况还好,有众将士舍身奋力拚杀群臣尽心辅佐,在下怎敢说困难二字。再者有尊兄帮助,西平会盟之约,在下就算再苦也会甘之如饴。”
软软的刺了树机能一下,希望树机能遵从西平会盟之约——树机能得草原。刘武得城郭、田亩。
“哈哈,”树机能裂开嘴,笑道:“我也不玩你们汉人这些虚话,直说吧,我看上西海、酒泉这边了。”
将西海、酒泉、敦煌乃至张掖郡全交给树机能。
刘武只觉得血液在燃烧,而帐中那些跟随他的凉州将士们也都停下筷子,个个怒不可遏模样。
啪!清脆地陶片破碎声,紧接着就听见宗容的声音。
“臣失仪。臣多喝了几碗,不慎打破酒坛,臣该死!”宗容转身跪向刘武,一边磕头一边向刘武使眼色。
刘武虽然知道宗容在向自己使眼色但仓促之间还是不太明白。宗容没办法。只好暗示道:“还望主公宽宥臣死罪。”
“不碍事,孤恕你无罪。”
刘武顺着宗容的话往下接。
“谢主公,”宗容接下去继续说道,“主公,小臣体弱,行军一天鞍马劳顿,小臣有些受不住了,还望主公允准能先去营帐休息。”
再使眼色。
“啊,去吧去吧。”
刘武突然明白宗容的意思了。
宗容缓缓后退一直退出大帐,刘武才对树机能笑道:“秃发大人,真是抱歉,在下酒力不胜,加之一天行军昨天也未睡好突然觉得身子颇有些劳累倦怠。”
“这……”
树机能微微一愣。
“秃发大人,实在抱歉扫了您的兴,在下自罚三碗向您谢罪,明日自当与您尽欢。”
刘武连干三碗,抱拳作揖。
看树机能面色不快,刘武连忙道:“在下会让手下的这些将士们与鲜卑勇士们尽欢。”
刘武转身向何攀目示:“何书佐,孤要回去休息,你在这边督促,不要让众将失了我汉家威仪。”
说完再度向帐中众汉将道:“你们都听着,孤有些劳顿想先回营休息,你们留在这边好生陪秃发大人、鲜卑弟兄们喝酒,都记住了。不许撒野,否则军法处置!”
众将允诺。
……
刘武军营帐,大帐内。
宗容跪坐在刘武身旁,而另一侧则是留在营中指挥调度并未参加宴会的罗尚、陈莅和李毅。君臣五人都跪坐在一张草席上,低声窃语。
五人均面色不快。
刘武和宗容两个借口困顿返回的现在哪有一丝睡意?若是让树机能知晓定是大怒:诈言离席对树机能是不恭敬,仓促下刘武没别的
想。
总比立即撕破脸,盟友变仇人强。
“该死地。树机能这贪心地蛮子,我听说当初他不是说好了只取草原的么?”听完宗容讲解后罗尚愤愤然怒喝。
“哼,这肯定是被魏狗奸细离间了。”李毅恨恨道,“真是好计策,现在这时候以利相诱挑拨离间,树机能这混蛋又是个贪婪无度的必定中计。果然留不得他了。”
罗尚附和,宗容无言。
陈莅皱眉,轻轻道:“允刚,在下认为你所言太过急切。我军暂时不能动鲜卑部。大敌未破,两军内乱不是什么好主意。”
李毅也不是莽夫,稍稍思索,也点头:“叔度说的也对。”
李毅改了主意,罗尚独木难支只好闭嘴。
“可是主公。”罗尚对刘武道,“我们绝对不可放过这些蛮子啊!这些蛮子贪得无厌,迟早会成为我军大敌。”
陈莅道:“敬之不用忧虑,王爷胸中自有乾坤社稷。”
宗容接话道:“叔度说的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是现在大敌未破,我军怎可再树强敌?”
拥兵几十万地魏人才是当下最大地威胁,而树机能的贪婪无耻对于此刻的刘武军而言暂时只是耻辱。
虽然丧失西凉州将对刘武军心、士气有莫大的伤害,可刘武军兵力本身并不足以两线作战,特别是与至少拥兵十万以上的魏军第三波讨伐军和拥兵两万余有众十余万的河西鲜卑部夹击态势下做战。
绝对不能现在就与鲜卑部决裂。
陈莅道:“那么王爷。小臣有一计,王爷可对树机能言明:酒泉、西海、敦煌三郡可留予树机能攻伐,至于张掖么,我军为张掖郡流血牺牲战死者甚众,您实在不能应允,希望树机能体谅。若还是不行。请王爷您婉言前方战事连连,请暂时搁置张掖归属,留给我军使用,安顿我军百姓。如今金城那边马上就要雪化了,我军要先赶回姑臧稍事休息,准备魏军再度来袭。”
西海的全部、酒泉地一半已落入树机能控制下,其余地地方既然树机能想要,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吧。
就在这五人密议时。鲜卑营中发生了暴乱。
那些喝得醉醺醺对鲜卑人愤愤不满的汉军将校与鲜卑人厮打到一起。幸亏有何攀带着蜀中兵弹压,然后由宗容出面对树机能赔了无数的礼。
不久,假意从梦中被叫醒的刘武再度召集诸将一顿申饬,当着树机能地面要将那些犯事的将校一顿毒打。陈莅、李毅、宗容等人苦劝,本来因刘武离席而不满现在更是恼火异常跑来兴师问罪的树机能也让刘武不要因为这些小小的不愉快伤了两军和气。
就这样,紧张的气氛稍稍和缓,刘武也乘机向树机能提出陈莅地方案。
“啊,张掖吗,那就算了,”树机能笑道,“我知道妹夫你也为张掖费了不少心血死了不少人,张掖就给妹夫你了。不过合离山以北张掖属地还希望妹夫你给我。”
那是自然,既然酒泉、敦煌、西海方圆几百里都放弃了现在为了那方圆几十里又是何必?更不要说张掖郡合离山以北草木稀廖荒凉空寂,那一带也不是汉部聚集区,刘武就算得到了目前也无法统御。
东西凉州分制已成定局。
当天的下午,刘武就带着郁愤恼怒的部众返回姑臧,临别前让人给深入酒泉的傅息带信:更变作战计划,返回张掖郡觝得待命。
似乎,一切完满解决,只是整个刘武军上下布满阴霾,怨气深深。
最后,刘武军离开树机能部后刚刚返回最近的城市昭武,安定王刘武便将那些跟鲜卑勇士打架的将校各提爵一级,赏铜五十。
所有目光敏锐地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士气稍稍恢复。
一月十六日,刘武军延黑河逆流东归返回屋兰城,在那边他们看到一个不该到西边来的人——马念。
同时,他带来一个不太妙的消息:就在刘武想乘着大雪封山翦除西凉州之危时,南方的魏同样也忍受着酷寒强行突入金城郡。
“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绕过狄道?”宗容和李毅等人皆不敢置信。
“难不成梁都尉兵败了?”李毅问,其实他还想问梁羽是否投降了,只是碍于刘武的脸面,将这半句堵在嘴边。
“他们没有攻下狄道,”马念一脸无奈,“可是他们顺着洮水河岸,还是冲进来了。
原来如此,那就不能怪梁羽了。
兵力非常之多,而且这次统军主将是钟会,前锋是紧急从扬州调来的魏国第一勇将——文淑。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三:险峻局势,对策和意外收获
兴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将十三道基本血洗干净的批魏军自陇西郡南侧扑向空荡荡的陇西北段,大约两万人携带兵器甲胄,其余人只带干粮等物,就这样,超过十三万的魏军将士为这两万魏军服务。
十万人攻城人山人海,现在是十三万人运粮,整个陇西南端也变成人的海洋。
司马辅等人原先对此颇为反对,理由是参狼羌部还未歼灭,整个陇西平原危机四伏,只让两万人带兵器甲冑未免太过大胆,万一被敌人趁乱偷袭这十三万部队必定一击即溃白白损失。
可是钟会只一句话便将司马辅等人镇住了。
“现在还有敌人敢在陇西这边么?”
杀戮,不断的杀戮,雍州刺史杜预、卫将军司马望的关中关东联军自天水、南安方向进入陇西,钟会军自武都和阴平进入陇西,两面包抄,总兵力高达二十万。
这就是钟会的大手笔。
只几天工夫便将两万带着武器甲冑的部队投送到狄道城下,兵困狄道,城中震恐。
幸亏这只坚守狄道的由蜀中兵和西平兵组成,不可能降伏魏军,且守城主将梁羽登城身先士卒。
魏虽有名将文淑亲自指挥奈何攻城器械不足,三日不下。
然后钟会下令让文淑不要管狄道,至此文淑带领一万余精锐冲入金城郡。
就像野猪进了菜园子——到处乱拱。
一座又一座刚刚降伏刘武军地城池陆续向文淑降伏。现在金城郡除平西将军关彝统率枝阳、允街城节节抵抗外便只有被原本从西平出发为关彝运送粮草但半途听闻败报溃逃的蒋绶、蒋筑兄弟控制下的允吾,以及未被敌军攻击所以暂时还归属刘武治下的浩舋、令居。
金城郡目下已经被两军撕裂成两半,以允吾、枝阳为终、起点,湟水、(黄)河水为界,两军相互攻战。
一月十九日夜,匆匆赶回姑臧的刘武在听到武威郡录事史陈寿代替受了风寒精疲力竭困顿萎靡的宗预将上述军国大事交待后无言以对。静静发呆愣了许久。
“王爷您无须忧虑,”刚刚睡了半个时辰又因为刘武返回再度醒来地宗预忍着头痛、鼻音沉重闭塞,声音沙哑的劝慰道,“现在局面还不算糟,我军虽然失去金城郡之半,但金城郡那些城池储备的粮草并不算多,仅够本城的百姓食用,不足滋敌。且那些城池内只有部分守城器械缺乏攻城器。更没有元戎弩。”
刘武这才放心。
原来文淑现在得到的主要只有一两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啊?
这些金城郡豪族刚刚降伏,魏军一但兵临反复很正常。
虽然失去那些城池魏人将再次可以在金城郡屯粮与刘武角力,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只是刘武还是一脸忧色。
宗预向陈寿招招手,陈寿连忙附耳。
“王爷,镇军大将军问您还在担心什么呢?”
武威郡录事史陈寿小心问道。
陈寿师事光禄大夫周,原先是帝国的观阁令史。黄皓专权,朝中大臣多讨好黄皓,而陈寿不为之(也有可能是因为家贫),所以屡遭谴黜。加之行事不谨,传说在前些年父丧守孝时节与婢女似有不洁行径。乡党以为贬议,于是一直只能孤守故里不能入仕为国效力。
其弟陈莅为黄门侍郎陈裕记室书佐前往西北,陈寿便自请跟随。
除了节操稍有缺失,宗预对陈寿印象还不错,所以才会让陈寿代替处置公文,宗预嗓子痛得厉害。刚刚对刘武说了几句话多用了气力便疼得直流汗,又不可让刘武附耳低语,那太过失仪了,只好让陈寿代劳询问。
刘武一边让宗预好好休养,一边苦笑着对宗预解释他地忧愁:这次的敌军主将是钟会,前锋是大魏勇冠三军的文淑。
而树机能显然已经中了魏人离间之计,鲜卑部不知还能不能倾力相助,陇西那边人——据俘虏称。已被钟会杀死无数,损失惨重。
能利用的势力基本都没了,现在兵力的不足已经无法用计略来弥补。
西北军民初附,刘武虽然答应轻徭减赋休养民生。但那至少要等到今年秋才能初见成效,在此之前百姓逡巡狐疑,人心未定,只靠刘武一军战很难打。
这才是刘武最最担心的,他目前的实力仍不足以单独面对魏军。
宗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正好这时宗容代替刘武将部队安置完毕,顺便从华典那边将熬好的汤药带入房中,宗预便示意让陈寿退下,由孙儿代替,继续对刘武问话。
“祖父的意思是说,主公您似乎把四夫人忘了。”
宗容在听老爷子跟蚂蚁似的低语后对刘武道。
接着宗容又说:“主公,家祖说地对,您的确该向四夫人求助,她一定能够劝动宣威那些鲜卑蛮子的。”
之后便向刘武赔罪,请求让自己先照顾祖父饮药。
刘武也不再耽搁,他知道该干什么了,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刚要出门时,宗预突然再度让宗容叫住刘武。
然后让宗容告诉刘武最后一个消息:北宫心就在刘武府上,此外是宗预在几天前跟这个女人会面过,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其他无须多言。
宗容
家祖说,您去见四夫人前最好先问问五夫人的意思,此助力。”
虽然刘武到目前还没有跟北宫心有过亲密接触,不过这个五夫人这个名号已经是板上钉死了的。所以宗容笑嘻嘻恭祝刘武旗开得胜。
五夫人。多好地名号。
刘武微笑着缓缓离开。
……
后院,一处新辟地宅所。
里面的物件虽然是从刺史衙门府库取出的旧物,但这些天也被婢女们擦了又擦,已经很干净很清爽了。
就在这间房子中低榻前,一名婢女举着一面被木炭打磨得极光滑的铜镜,铜镜后不多远低榻上。刘武府上颇受宠爱的婢女长安女子罗敷就跪坐在低榻上在为另一名同样安坐低榻地女子扮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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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若冰雪,凝如秋水,漂亮的盘蛇发髻,一身素淡绸衣,除此之外毫无半处修饰点染。
好一个倾城绝色佳人。
罗敷一直都知道这个被自己装扮的女子有多么美,但从未见过女装扮相地她,此刻望着前方铜镜中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不由痴了。
佳人秀眉微蹙,一声冷哼:“罗敷。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这样看我?”
罗敷这才回过神,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跪倒磕头。
“婢子知罪,婢子知罪,还望主人原谅。”
“哼,算了,反正我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
绝色女子冰冷口吻,她就是北宫心,东羌先零北宫家族嫡支末裔三姐弟的首领。
罗敷是北宫心当初送给莫洛小七地礼物,帮助刘武跟莫洛小七说话来着。可惜莫洛小七对汉女很是不屑,尤其是在莫洛小七得到懂姚部话语地莫洛羌女后,于是刘武便将此女调回自己身边。
“不,您永远是罗敷的主人。”罗敷讨好的说。
这倒也是事实,一但刘武将此女纳入帐下,还不是罗敷的主人?
只是前面要加个女字。女主人。
罗敷小小的怀着一点点恶意,暗自偷笑想像着这位当初屡屡在床榻上折磨她一整夜的可恨女变态今晚会受到怎样处置。
她的男主人安定王殿下今晚到底会如何折磨这个女变态呢?
真让人期待。
也许会很有趣。
就在这时,门外婢女对门内禀报:安定王来了。
众婢女连忙跑到门两侧跪倒等待,连罗敷也不例外,从低榻上下来,跪到门侧迎接。
不久,众女叩首欢呼:“奴婢们恭迎殿下,殿下万福。”
刘武就站在门外。呆呆望着门内那唯一站立的女人。
以前在北宫心穿男装时,所有见过诸葛显那个任性妹子的人就觉得她们很像。
现在穿女装后果然更加肖似。
整个人就是欲望的代名词,让男人见了热血沸腾地女子。
“你们都出去吧,”尤物冷冰冰对身边众女道。亏她天生拥有一付甜美柔和的声音。
众女颇感为难,她们毕竟是安定王府的下人,虽然这个女人很快也会是真正的主人,可是在男主人面前,她们还是不敢大意。
“你们下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们伺候了。”刘武挥挥手。
众女这才起身再度欠身施礼,一一恭谨的低着头退出房门。
只剩下他们俩。
凝结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也似乎冰冻了。
好久,被凝视很长一段时间地女子芳唇轻启,一缕如丝竹般悦耳的声音飘出。
“西凉州的事情昨天我听说了,看来树机能的确很有可能被魏国奸细蛊惑了。”
“啊,对。”刘武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佳人似乎有些羞恼不快,也许刚刚自己或许眼神可能有些色迷迷的……真是让人把持不定的尤物啊。
就像当年他之所以将诸葛月华容貌记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小丫头也是这种让男人一见难忘的女人。
只是唯一不同地是这个与诸葛月华肖似的女人平素举止言谈与诸葛月华和其他那些美人儿截然不同:羞涩、妩媚或者娇嗔、使小性子、鬼灵精怪的狡猾,这些平常女孩儿和绝色美女共同的东西在这个女人身上很少能看到,有地只是刺骨冰冷。
她在肉体上是一个纯粹的绝色佳人,但是在灵魂上却不是一个纯粹的女人。
“单靠羌部和你自己的势力我们也能打,不过损失会很大,你打算怎么办?”
靠羌部。刘武地确也有一战之力。
只是纠结西羌各部非常麻烦,还要照以前那般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寻找,仓促之间难以凑够足够的人马。
女人在听到刘武抱怨后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