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左部,这个在汉廷滞留长达二百年的傀儡南匈奴单于廷一部,并非只是在汉廷庇护下生聚人口,他们的高层首领们同样学习了汉家的兵法韬略谋术。
像这小子刘渊便拜上党崔游为师学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特别喜欢看《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六韬、三略皆能背诵。连《史记》、《汉书》、诸子也读了不少。
若单论看书这一点,这么个小孩让刘武都觉得汗颜。
匈奴左部无意与汉国交战,仅仅是因为若是不参战、中京那边不会放过他们,这才勉强到西北来了。
至于有些匈奴人袭击鲜卑部么,匈奴跟鲜卑素来有瓜葛,这也不足为奇。
两方密谈的结果是——匈奴左部与刘武歃血为盟,放弃为帮助魏人攻击西北。不过,匈奴人也不会帮助刘武攻打魏军。毕竟他们的父母妻小还在并州。
而刘武许诺此役结束后给匈奴多少多少牛羊马匹作为谢仪,这样匈奴人不至于空手而归,族中种民抱怨。
最后,刘武请刘渊到姑臧小住,正好可以让这小子与刘魏等孩童见见面,认识一下,这也是为了两方地诚信友好。
刘渊欣然同意。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八:一箭数雕
风紧,呼啸着。
整个战场上漫溢着血腥味,数以百计残缺不齐的死尸,战场上多达一两千条死狗,几条在这次战斗伤残落队的狗儿哀号着,一些勉强走到最近的尸体旁,舔食鲜血。
辎重车辆在大火中绝望的嘶鸣。
又是鲜卑人,该死的,又在偷袭魏军粮草。而且偷袭完就大咧咧让那些该死的畜牲饱餐一顿,残忍无度。
邓忠厌恶的将斩马刀轻轻一挥,一只垂死的鲜卑狗,狗头落地。
然后,刀插到被鲜血染透的大地上,再度扫视四周,触目惊心的恐怖,让邓忠都觉得看不下去,扼腕叹息。
他心里烦。
二十五万魏军西征,据可靠情报,敌方不可能超过六万人。
二十五对六,应该能势如破竹的,却不曾想到打成这样,敌方仍很顽强。
这已经是这些日子第四次粮道被袭击了。
尽管对帝国讨伐军整体实力并无太大损伤,但是老这么损下去,可怎么得了?
现在已经是二月了。
远处,一小校骑驰来,半刻钟内,终于到邓忠面前停下。
那人跳下马、单膝跪倒抱拳恭声道:“将军,文大人让小将问您是否处理完了,如果没什么意外,大人命令您尽速回营。”
邓忠微微转身,瞧见爱刀已被身后识趣的侍卫拔出,才再度转身,对来人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就在十多天前,钟会将邓忠调拨给文淑统帅。
文淑对邓忠颇为满意,只是,鉴于邓忠上次战役身先士卒身负重伤、结果导致重要的战役缺阵,所以文淑与邓忠见面时便劝诫邓忠该以大局为重,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对手下将士们负责。
邓忠当时给地答案是:小将知错,不过现在小将是大人您的战刀。若是小将不能身先士卒。则当以为畏死罪军法论处。斩。
文淑沉默良久,点点头,嘉许:“真猛士!”
邓忠便成为年过四十体力渐渐衰退的大魏第一猛将前锋文淑的战刀。
踏着渐渐苏醒松软的草原,一行人返回文淑军营,随后,邓忠拜见正与从中军赶来的胡烈、胡奋兄弟商议战局的前锋主将文淑。
“不必多礼,快来看看。瞧瞧这个。”文淑笑眯眯对邓忠招手。
文淑、胡奋、胡烈三人围着一张低案,案上铺着一张绢纸。
这是行军作战图,邓忠瞧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此外他发现上面标注了许多符号,人数,将领等资料,特别是将领,这可是敌我两方绝对的机密,那张图上却将敌方地全标明了。
“大人。这是……现在地敌军态势图?”
“哈哈。没错!”胡烈笑眯眯道,“你来看看这个,瞧瞧怎么样?”
邓忠只是父丧之痛报仇心切。他也不蠢,作为父亲邓艾地亲随小校也经常接触这些作战地图。从图上看,已探明的凉州大军分为两个方向,约两万四千人左右纠集在允街、枝阳,约一万八千在湟水河畔集结,其余部队分散部署。
“这个图可靠么?”邓忠说出口才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这次司马家到西北来了那么多人显然会将整个西北残存的能量全部调动起来,那些奸细会将凉州军的动向已最快速度发往军前。
“这是十二天前的情报。”胡奋说。
两军交战、道路艰险,这种局面下还能以十二天的时间从敌占区将军情传递到魏军已是神速。
“该死,”文淑感慨地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小圆点,“这个城我攻了几十次,还是没攻下来,我估计他们人马不多却原来人马这么少如此再劝请大都督多调些人马给我,拿下这个城就好了,等于在他们中间埋下一枚钉子。”扼腕痛惜。
这个城的名字叫允吾,文淑在几天前还受命攻击这个城,后来箭和食物攻击不上,只好暂时回撤,此后大都督军令到,文淑军便缩到陇西金城两郡交界河关城附近,依托枹罕城补给,同时稍事休养恢复士气。
众人感慨了一阵,继续察看体会图上那些被朱砂红笔特别标示地线条,那才是他们关注的东西——这就是由大都督钟会倡议下在众谋臣仔细估算,并由司马辅、王等人过目,被封存起来的那胜算极大的方案。
四人看来看去,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好大的胆子,好计策,不愧是足智多谋的钟士季,”胡奋冷冷道,“若是此计能成当可速胜,即便不能奏效,就是挥师北去也等于在敌军腹心重重捅了一刀,还能策应正在西凉州孤军奋战的马孝兴,并与匈奴部呼应,此计一箭数雕,真好计策。也怪不得监军大人临行前要我兄弟二人带了四千精骑和两位特别人物支援中郎将您呢。”
文淑击案:“那么,我军现在便收拾军马器械,明日便出发。”
……
炎兴三年二月五日,好不容易将匈奴左部安抚,并拜托左部劝说即将抵达的其余几部匈奴后,带着所谓地侄儿刘渊,刘武匆匆从武威县赶回姑。
刚刚抵达姑臧,刘武就从武威太守丘本口中得到一个坏消息——南方,河面上那些渐渐脆弱单薄反而给魏军通行带来威胁麻烦地冰面终于在几天前开裂了。
只要几天冰凌消尽,河水将再度可以通航,而船舟足够,魏人将源源不断渡过河水抵达北方。同样,这意味着刘武就算日夜全速赶往南方,也很难在金城战役开始前赶到那边。
“主公,裨将军(马念)已经带领姑臧四千精锐赶往南方支援了。”
“胡闹!”刘武大为不满。“他上去了武威这边怎么办,谁来调度?”
“主公,叔贤说了,可让傅伯长从张掖返回暂时主管武威郡。”
刘武想了又想,道:“也只能如此了。”
大局为重,南方战事吃紧,张掖只能暂时放手不理。
“对了,臣差点忘记了大事。”丘本连忙道。“主公。叔贤让臣禀告主公。他向树机能求援了,希望树机能先挥师返回,帮助我军抵抗魏人。”
树机能滞留西凉州,他手下至少还有河西鲜卑部六七千精兵,这六七千人能及
那就太好了,希望树机能能识大体及时返回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当天。刘武正打算带领鲜卑部约三千人赶往南边时,西边又来了消息。
是傅息发来的,但却是传述,是树机能地消息。
树机能竟然兵败了,他已经溃逃到会水、表氏一代,傅息请求刘武允许自己派兵救援他。
“混蛋!这怎么可能,”刘武勃然大怒,“而且现在南边战事这么紧张。我哪有兵力让给他?”
真是屋漏偏造连天雨。现在兵力不够,树机能偏偏听信不知道那个混蛋地谗言要在西凉自立门户,这下子好了。西凉兵败,兵力本来就少还闹腾。
“主公息怒,”丘本劝慰道,“马隆狡诈骁勇,以树机能的才能怕是不能与之相论,若是没有人帮助收拾残局,只怕马隆会乘势东进。到时候我军将会腹心受敌,那就更麻烦了。”
刘武沉吟片刻:“你说的对,就让傅息暂时不要回东边了,先由你兼理禆将军职,主管武威军事吧。”
丘本激动不已,叩首高声道:“谢主公信任,臣当誓死保武威安危!”
出了这档子事,树机能六七千人都败了,单靠傅息手上不足一千人的力量肯定是无法救援树机能的,就算强行招募,那些士兵的士气低落、战力几乎为零。
所以必须从预定赶往南边的队伍中挤出一部分支援西边。
刘武只得暂时滞留姑臧,将队伍一分为二。
趁着这个时间他抽空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现在立功颇多已被刘武拔为武威郡门下贼曹地葛斌,另外一个是武威郡武威郡录事史陈寿,最后一个是那位这些日子只顾跟女人厮混地某人。
然后,刘武率领一千五百人,三千六百匹马,带着食粮武器赶往南方。
炎兴三年二月十一日正午,刘武终于再度赶回浩舋城时,他看到地是一个憔悴不堪的老头儿宗预。
“王爷,您来得正好,老臣正好有极其紧急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宗预将他直接领到密室。
那边,那个钟会身边的特使何囧就坐在那边,眯着眼望着他,冷淡的声音:“血屠夫,你来得蛮及时的么,我刚到第二天你就来了。”
宗预凑到刘武耳边悄声:“钟会又给我们带来一个消息,虽然听上去很奇怪。”
按照钟会于二月二日提供的消息,至迟在二月七日,文淑和胡烈、邓忠将统帅一支大约为五千五百人左右地纯骑兵部队攻击西平郡。
“他们疯了么,进攻西平郡,那里可是羌部本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刘武不悦的问。
“你似乎忘了,你在那边留的人马也最少,最容易被突破。”
“哼,突破了又能怎样?西平你们根本压制不住。”刘武傲然冷声道。
“哈哈,可是一但你丢失了西平会怎样呢,”何囧笑嘻嘻对宗预道,“老爷子,你还是快将那份拓下来得地图给你们自大的王爷瞧瞧吧?”
何囧带来的图纸还是秘墨所绘,见酒则显,遇水则烂。所以,照上次规矩,老儿让人将图拓下。
这张图与文淑胡奋兄弟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刘武看到这张图后刹那间手脚冰冷脸色变得雪白。他勃然大怒:“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疯了吗,这谁出的主意?”
“当然是钟会本人,”何囧笑眯眯的,“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现在就算拿不下西平。万一打到武威,我看你抓地那么多地俘虏顷刻之间就能被重新武装加入战斗,只不过不是为你打仗。”
这就是钟会的计划,从兵力薄弱的西平入手,突入凉州腹地。若能一举奏效拿下西平,则可截断刘武与羌人之间地通道,至不计也能拖延一段时间,使羌人无法及时赶到参加金城会战。而若是攻势不利。则趁着刘武军主力大部分集中在金城前线之际自西平折道突入武威。
而武威郡有刘武一处最大软肋——那从一次和二次战役抓捕来的数万魏军俘虏。
这些俘虏因为家小亲人都在魏人控制地带。不可能为刘武效命。一但魏人突入。极有可能顷刻间被重新武装加入魏军。
以武威郡现在的力量应付这几万魏军毫无胜算。
该死!钟会这个计策太恶劣了。
刘武狠得牙痒痒,怒喝道:“你们这样太过分了,明明知道我军以一州之力抗拒一国实在勉强,却偏偏出这种歹毒计策,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与我军合作!”
何囧笑:“我将地图和方案都交到你面前,这难道还不算诚意。”面色微寒,“我上次跟你说过了。钟会他身不由己,知道么,上次魏军偷袭失手,虽然军中暂时还没人想到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不过对钟会的能力已经有不少人提出质疑。钟会不能不献此毒计以掩众人之口,否则若是钟会被撤换,他固然难逃一死,但你们怕也要跟他做伴同下黄泉。”
刘武默然。向那人道歉:“是孤鲁莽失言。”
“无妨。你是贵方首脑,我不过一小卒耳。再者,贵我两方休戚与共。若是贵方兵败司马家重新将凉州治下,那对我方可是毫无益处,而且我上次说过了,我与司马家有灭门之仇,给司马家多一个强敌我可是很愿意看到。”
何囧嘿嘿狞笑。
“钟会有没有,让你告诉孤王怎样应付当前此劫?”刘武自己是没办法,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当前处境异常艰险,似无法可解西北死结。只好低声下气问。
“哈,没想到你会问我这句话。”那人颇为得意模样。
“有么?”刘武不顾宗预劝阻,又问了一句。
“当然有。”
这回答让宗预略有些吃惊,显然他并不知道,也没问。不过这也很正常,单论才智宗预乃汉廷一流谋臣,天下闻名地智者,绝对不亚于钟会,他又怎么低声下气问这种问题。
何囧笑嘻嘻对刘武道:“钟会让我告诉你,现在给你两条出路选,要么将那些俘虏杀光;要么你得想办法拦在文淑前面、阻止他逼近武威郡。怎么样?选吧,是杀光俘虏还是跟文淑拼命?你可要想好啊。”
笑容很灿烂
气意味却狰狞无比。
几万人,不是几万头猪,要是一口气将这些人全杀光,那这仇可就结大了。刘武好不容易才让魏国百姓对他这个当年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地屠夫稍有改观,现在要是一口气将这些俘虏杀光,那以后会很麻烦地。
刘武想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好恨恨道:“钟会还有其他话对我说的么?”
“这个么,”那人想了想,“除了这件事,恩,还有一件,你得想办法看严点,现在西北那些司马家族麾下的奸细们全出动了。你在平时说话千万小心,别透露一星半点痕迹,否则贵我两方的联系只好取消,那对贵我两方都是坏事。”
“这个不用你提醒,”刘武冷冷道,“孤这些日子不用女人侍寝,也不从不喝醉。”
“那就好,”何囧点点头赞许,“那我就放心了,我也该赶快返回东边向钟会复命。”
说完起身便要离开,只是起身后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了句:“对了,这次跟着文淑、胡烈、邓忠他们攻入西平郡的还有对很有意思的父子,钟会说,有他们在,文淑怕没那么好打,你要做好准备。不过你们如果能打败文淑将那两人抓住了那倒也不错,也许这对父子过个一二年还能归属你呢,哈哈,只要你熬得过这场战役。”
“是谁?”
“自己看部署图,上面标识了一个人名的。”
何囧翩然而去。
那张部署图在文淑、胡烈、邓忠下面是一个小小地不太起眼的名字——贾模。
贾模。刘武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到这人是谁。
宗预连忙提醒:“他这就是姑臧贾家目前的家主族长,魏前太傅肃侯贾诩嫡长孙寿乡侯贾模。”
“啊,是他吗,和他那个鬼灵精怪的儿子贾疋?”刘武心头凉冰冰的。
那个古灵精怪的小鬼贾疋让刘武又喜又恨,破羌城下若无这小东西一阵诡计,羌人怕是到现在还是彻底一团散沙。如今虽然羌部的大部分还是一团散沙,但至少有几个部落暂时仍归属刘武统辖,这使得刘武平白多了将近万许可直接调度的兵马。
可这小东西滑溜得很。有他在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宗预在听完刘武对此役地忧虑后。笑了:“王爷。您未免太高估这小子了,现在我军虽然处于下风,但毕竟他们深入我境,消息不够灵通,即便是其曾祖贾文和或司马仲达复生也未必能想出什么妙计,只不过轻易不会被我方计策蒙蔽罢了。”
言之有礼,刘武点头同意。
“王爷。以老臣拙见,您最好还是返回姑臧坐镇。”
“那怎么行?长者您日夜操劳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刘武不同意。
“王爷,您不可意气用事啊!”老头儿感叹道,“虽然老臣年过七旬死日已近,但有华家小子细心照顾,至少老臣这几个月绝对没事,现在地关键不是在这边。且不说文淑乃天下骁将,就是邓忠胡烈也无一是善于之辈。若是真让他们攻入我武威郡。就算武威还能维系。但那我前方数万将士也将士气崩溃、军无战心。前方有老臣主持,老臣就算肝脑涂地也不会让魏人得逞,还望王爷已大局为重坐镇武威为我前方将士保住根基。”
武威郡。整个凉州地中心,若是武威失陷,那刘武这数万大军就像离开水的鱼很快就会渴死。
刘武思来想去,只好狠狠心,道:“长者所言极是,那孤现在就返回姑。”
只是临行前,关于那些刘武带来地兵……刘武坚持要全留下,毕竟前方本来就是以小搏大兵力不够,多几百是几百,多一个人也许也事关整个战役的结局。
不过,宗预马上就以相同的理由劝说刘武。
现在的武威郡局面相当危急,且不说要提防文淑这支奇兵冲入武威郡将那数万俘虏武装起来成为大患,还要提防匈奴其余四部乃至匈奴左部食言。最后,还要担心西凉州那边,宗预已经得知西凉州那边树机能兵败事宜了。
“可是,”刘武还是不放心,“您一个人忙得过来么。我还是担心您的身体。”
“哈哈,不用担心,老臣并非一个人。”说着向身后亲随道,“你去把我那位老弟请来。”
亲随离开后,老爷子向刘武笑了笑,道:“王爷您回北边前,老臣想让王爷见一位故人。”
是谁呢?
半刻钟后,刘武终于看到那人地真面目,让刘武错愕不已。
不是他人,正是那位让刘武头疼不已的他的伯父大人,姚部二首领姚仲康,老家伙一脸的无可奈何模样,很不高兴。
“王爷,姚部答应出七千名战士帮助我军,这位就是姚部的首领。”
宗预促狭的微笑着。
七千人,若是全部是男子,这几乎已经是统共才六七万人的整个姚部的绝大部分。
“伯父大人,多谢您鼎立相助!”刘武立即跪拜到姚仲康面前。
只是老头儿丝毫不领情,冷哼道:“罢了,我可不是想帮你,只是现在西北都打成这模样了,我姚部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而且若是你兵败,日后我部难免会遭牵连处分,谁让你母亲好好一个汉女在汉人眼中却硬要算是我姚部女子呢,没办法。”说完狠狠瞪了宗预一眼,“你这老混蛋老滑头,都是你存心不良蓄意蛊惑,才让我那些侄儿稀里糊涂脑袋发热做出混事。该死地。”
“哈哈,彼此彼此,仲康你也是油滑如水地人物啊。为了请你出山,老夫我可没想主意,只好出此下策,不过,老夫这计策本来并不高明啊。”
“哼,当然,都怪这些鲁莽的蠢小子,我让他们多跟汉人来往多读点书多懂些汉人的道理,他们偏偏懒得学。该死地,那么露骨的借刀杀人都会中计,太丢人了。”
姚仲康既已出山,身为烧当羌大部落的姚部加入刘武军,这就意味着前方的凉州军将从羌部陆陆续续获得兵力援助。
刘武也终于放心了,带着那一千五百人连夜返回武威郡。
飞翔之章 节一百七十九:决战前兆
风,漫溢着血腥气息。
沉重的像野兽一般的男子嘶吼。
“难道都是这样的战果么?”
司马榦暴跳如雷,汇报军情的小校直打哆嗦,营中众人皆默然。
现在,已经是二月二十一日了,西北迟滞的春风终于吹拂到金城郡上空,雪水彻底化去,大地复苏。
“回禀抚军大人,”小校颤抖着身躯,极其恐惧,“我军攻城不利,敌方拼死反抗,狄道还是没能拿下来。”
“呸,我问的不是这个。”司马榦怒吼,指着地图上那一个鲜红的标记,“这些凉州骑兵怎么钻出来的,我军在兵力上有压倒性优势,为什么现在还是不能完全保障我军后方安全?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一个标记就是一个偷袭地点。密密麻麻星罗棋布,随着时间推移、草原的苏醒,每天遭到袭击次数正不断增加。
魏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前方步步为营不断逼迫敌方放弃原有防御阵线,但敌军守魏军攻,先自据有地理之便、且凉州不是扬州,敌方的骑兵数目多得吓人。
虽然,魏军这次也从河北调遣来大量骑兵队伍,然而单就骑兵总体实力上看,魏军仍不占绝对优势。
至多——只比敌方多万许骑。
双方机动能力大致相当。
“大都督,请您速下决断啊,现在我大魏倾全国之力与敌一战,国中空虚。此役不能再拖了。”
司马榦在朝中以吝著称,家中钱财堆积如山、秩奉布帛露积腐烂,阴雨天去门时牛车上却无蔽护,露车而行。
不过,其人颇有才能,以识鉴、知大体、大事沉着为司马家族所重。
但现在却一反常态急于速攻。
显然,中京那边事态紧急了。
钟会暗暗冷笑,却是优柔模样沉吟不语。
“子良。这次不怪大都督。”王婉劝道。“这些骑兵神出鬼没,我军已经在尽力堤防了,这些日子不是屡有捷报么。只要能消灭敌人就好。对这些战马无数的蛮族,愚兄在太原也深受其害,而且现在若是不能扫清后方,攻陷敌方营垒做为前线支撑,大军前进必有后患。”
太原太守匈奴中郎将王倒是公道。为人就事论事,为钟会说了几句客气话。
当然,钟会也明白若是王知道现在战事打成这样,都是两方预谋、主体上大致设定好地,哼哼……身为晋公大舅哥的王非第一个跳起来砍死他。
钟会笑道:“子良且莫忧虑,现在允街、枝阳、浩舋、令居、允吾、破羌均为我军所困,我军骑兵主力业已追踪咬定敌方骑兵主力,如良夫兄所言。虽然敌方多次偷袭得手。我军却也非毫无收获。”
魏军终于渡过河水,而凉州军也在魏军强大压力下放弃原先的防御策略,魏军虽然将整个金城郡纳入辖下。但凉州军也趁着两军对峙态势下将部队大致上统筹规划好了。
而战术,也改为城池巩固,骑兵游击作战。
为此,文虎、胡奋、张弘、杨欣、王颀,这几位魏军主要武将,在这些日子都不得不陆陆续续带领队伍离开各自辖区,组织清剿队伍,消灭那些无孔不入的凉州骑兵队。
魏军一共斩杀凉州骑兵三千余人,还抓了不少俘虏,酷刑拷打下也得到一些敌军情报。
比方说,凉州军正在纠集西平羌人,于是文虎挥师一万,被派遣去破羌城,攻下破羌构建防御地带抵御羌人。
当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魏人也付出数量相当的骑兵。而且这些骑兵的出没也激励了那些被包围的凉州各城。
司马榦恨恨道:“围城,哼,围城有什么用,一个都打不下来。该死的,早知道一月初就该先强渡河水,与敌军一决死战。”
所有看过那份从凉州敌占区传来那份情报地谋臣武将均面带惋惜之色。
钟会看在眼里,冷冷道:“没错,一月份是在下错了,没能及时进兵,可当时西北战事不明,本将这样做也是为了不丧师辱国,是为稳妥求胜。我军已经连败两次,若是再败,非但凉州不保是小,我大魏颜面何存?”
众人皆哑然。
一月初,凉州军地布局一团散乱,故而被魏军急袭,将金城之半迅速丧失,但自此之后仗越打越奇怪,先不说魏军在开始时所谓地稳扎稳打给凉州军喘息之机集结兵力调整部署,到后来的冰面渐薄,河水成为横贯在金城上的巨大天然陷穴,无法展开攻势,此后几次偷渡都失手,局面越发奇怪繁复。
一月初强渡河水,的确可以打凉州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当时河水北岸敌军部署方位均不明朗,风险太大。
钟会窥见众人神色,心中得意,脸上却继续沉痛模样。
“想当初晋公神武,短短三五个月就彻底制压扬州之乱,而现在耗时已过二月,西北战事还是如此不利。都是本都督无能,有负晋公之托。监军大人,您还是下令将本都督暂时撤去,另求贤能吧?”
“大都督切莫如此,”司马辅着了慌,连忙劝解,“军前换将国之大忌。再者在下看得分明,此役艰难坎坷,而敌军狡诈多变已成气候,非仓促可平。”
最重要的是,司马家需要一把杀人的利刃,尽管这把利刃快得离谱。
不过,就像攻打汉中时那样,没有钟会,那又该谁来做这个统帅呢,司马家的人?
司马家谁也不想做。
至少在炎攸之争落幕前,谁都不想这种得罪人更容易留下污点口实地活儿。
钟会心知肚明,暗自得意。不动声色道:“现在局面已经比较明朗了,二十五万大军齐集,我军已将整个金城郡各城包围,敌我力量相比悬殊,士气低落。且我军已派出部队袭扰鼓动敌后方反乱。现在只要我军略施小计便可奏全效,此役得手敌军当一溃千里。”
环视帐内,钟会察言观色,见众人皆疑惑不明所以。方微笑着继续道
今地敌城之中有一城。看上去严密无缝。实际已是卵,”语气稍稍凝滞,再度望着司马辅,司马辅注意到钟会瞧他,心里明白,连忙道:“大都督您但说无妨,成败在此一举。也该让众将知道了。”
司马辅此言一出,众将心中都隐约有些明白了。
肯定是司马家的密探。
钟会正清嗓子,打算开口,却听闻门外遥遥传来小校呼喊声:“前方急报,急报!”
一小校冲进大营内,单膝跪倒在地,抱拳行礼,大声道:“禀大都督。前方急报。我军已于二十日夜间占领浩舋城。”
钟会哈哈大笑,扭头望着司马辅道:“监军大人,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司马辅也微笑颔首:“大事济矣。凉州克服指日可待。”
钟会所说“敌城之中有一城”显然就是在地图上被划为凉州后备队大本营的浩舋,最不可能陷落的城池。
只是除此之外众人还是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钟会也不再解释,众人也不敢多问。
是日,钟会下达了总攻击命令。
魏军约四万五千人扑向浩舋,同时跟随这支主力前进的钟会本人带着中军全部人员移师浩舋城,无一例外。
此后二月二十四日傍晚,钟会等抵达浩舋,在那边魏军一干人等看到了笑眯眯相迎的牛彬。
……
二月二十二日,武威郡,姑臧。
武威郡太守府,食时前,丘本正嘱咐武威郡录事史陈寿将粮草给养计算得再确切些,丘本家人来报,有位故人正在家中等候。
然后返回家中的丘本看到了一位俊秀模样三十来岁男子。
“黑肘兄,好久不见了。”那人笑嘻嘻推手行礼。
丘本心中一紧:“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地小名,来见我干什么?”
“兄长,”那人笑道,“你我同在一城,你我童蒙时便已相识,却将故人忘了?”
“你是……”丘本还是没认出来,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道,“恕在下眼拙,不过,你不会是从那边来地吧?”
那人神色微愕,复笑道:“兄长竟然将在下忘了,也罢。不过,你说地是。”压低声音,“我正是从中京来地。”
如遭雷击,丘本面色惨白。他总算认出了那人是谁了。
“你是太傅肃侯家地……”
那人打断丘本的话:“兄长,你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喊出声来,不要提我名姓,你我先找个僻静地方再谈。”
丘本连忙将那人延邀到家中密室。
然后,丘本很不高兴的说道:“你现在回姑臧干什么?好大胆子,须知你我可是敌国,不怕我将你交出去么?”
“哈哈,”那人展颜微笑道,“兄长,现在大魏百万雄师兵指凉州,态势清晰无误,凉州以一州之力对抗大魏百万雄师断难久持。现在小弟既然领受说客之职,来请兄长拨乱反正,这正是兄长你的大好时机。兄长你该为家族早早考虑,勿要将家族命脉付之一炬,落得祖宗血食无依、无颜面见祖先。兄长,三思!”
丘本缄默无语,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可惜我姑臧四战之地,无法坚守,城中有那么多的汉军。”
那人见状,心中暗喜,继续道:“兄长,西北蒙难,多蒙兄长你照顾,我家才得以保全。兄长与我家有大恩。小弟又怎么害兄长呢?我姑为蛮夷诸族环视、深陷四战之地,但城墙颇高。
只要能夺下一时半会儿汉军定是无法夺回。而且,城中有那么多被俘的关中、关东兵,只要振臂一呼,这些我国将士从新整备,就是数万步卒。凉州统共不过几万人,有这数万步卒坚守前后夹击。足以等到我大军将逆贼叛匪赶出我凉州,那可是大功一件。”
“好,就听你地!”丘本道,“只是那些关中关东地士兵们已被打散,仓促间无法纠合,如果没有外援,城中那两千多鲜卑、羌、汉兵马可是很危险。”
“这个自然,武卫中郎将亲自统帅二千兵马就在城外十几里外埋伏。只要你答应了。小弟立即返回军中回禀。到时候你我两军内外合作。大事定矣!”
两人谈好。起身。
“天也黑了,先留在我府上用膳吧?”丘本笑嘻嘻道。
“不妥,时间紧急耽误不得,在下现在就要回军中复命,明日拂晓我军就兵临城下佯攻。”
两人刚刚拉开门,还没走出去呢。只听见一个剽悍粗鲁声音响起:“我以为我们够无耻不要脸的,没想到。嘿嘿,丘大人,你比我们可厉害多了。”
门外堵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武威郡门下贼曹葛彬,以及葛彬那些作威作福的手下。
除一脸淡然的葛彬外,其余人等皆一脸的狞笑。
刚刚说话的正是那个当初被羌人斩去一条胳膊的独臂男麻子。
“你们怎么在这儿?”丘本大怒,“这可是我家,我可是你们地上司。你们怎么可以不通禀一声就往里闯?”
“没错。是你家,你也是我们地上司,可是我们才是王爷地心腹。嘿嘿。我让他们闭嘴,谁敢开口?”独臂男麻子继续道,“丘太守,你太让王爷失望了,竟然勾连魏人妄图推翻我家王爷,你好大胆子啊!你真以为王爷好说话么,就不怕王爷发怒将你全家斩杀?”
“不干他地事,都是贾某一人所为。”贾模拦到丘本身前,慨然道。
“你也跑不了,该死地,胆子不小啊。”黑子插嘴道,“你妈的算老几,以为光靠条舌头就能把我们王爷赶出西北么?我们兄弟拼了性命才保着王爷熬到今天,让你们这些人搞完了,那我兄弟全将脑袋摘下来给你们当尿壶撒。你们完了,嘿嘿,门外就是我们的兵,只要我们葛头儿一声令下,你丘家一门死绝。”
“兄长,都是在下连累了你。”贾模悲切回身,望着面色铁青的丘本。
“哼,”丘本没理会贾模,而是冷声对葛彬道:“
真及时啊,是谁告诉你我家里来人的?”
“是谁不重要。”葛彬淡淡道,“总之,我家主公给你一次机会让你效忠,你却放弃了,算你倒霉。”
“哈哈,你以为我背叛主公了?”丘本冷冷道。
“难道不是么,你休要花言巧语,”麻子怒喝道,“反正今天就是你丘家一门的周年。”
“闭嘴!你们这些该死地蠢材,都是你们胡闹,坏了主公大事!”身后遥遥传来徐鸿的怒喝。
徐鸿在装扮得分外娇艳的小妾薛翠香陪伴下缓缓走到丘本等一行人面前,然后,看了看贾模,再看看身边的葛彬,冷冰冰道:“蠢东西,你以为整个姑臧就你一个明眼的么?王爷以前让你去捉捕刺客逆党,你倒好,反倒将王爷苦心设计的计策给破了。”
“头儿,这,这如何说起啊?”葛彬涎着笑脸,心头却是忐忑不安得很。
“哼,罢了,也怪事情仓促,你也忙,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总之……”徐鸿从怀中掏出一块符信,喝令:“王爷手令在此。”
“啊!”
有些事情是不能广泛传达的,只能让很少一部分人知晓,否则容易事败,这也关系到刘武暂时的盟友钟会地安危,加之时间仓促。
所以闹到最后,一直带着匪类弟兄们作威作福四处监视察看姑臧各处动向地葛彬也不知道。
当徐鸿将刘武早在几天之前返回武威的消息耳语告知葛彬,葛彬已然信了八分,懊丧不已。
“头儿,您要救我啊!”葛彬哭丧着脸,哀声恳请。
“哼,你可是王爷很宠信的人,又为王爷立了不少大功,现在都比我风光了。放心,王爷不会拿你怎么样地。”
“嘿嘿,头儿说笑,王爷还是相信头儿您啊,否则这样秘密的事情不会交给头儿您主持。头儿您不当官只是懒得给官务琐事约束罢了。”
“闭嘴!多言无意,你快将这位贾先生先,先找个地方安置,再派几个人好好伺候着,不要怠慢。”
“哼,免了,还是将我送回我家吧。”
“那不行,暂时您不能回您府邸。除非此役结束。”
“罢了。要杀要剐随你们。”贾模恼火不已地瞪了丘本一眼,狠狠道,“丘年兄,你好算计啊,差点让我着道。哼,亏我当你识大体知时务,竟然要跟叛贼逆党同流和污。等我大魏雄师兵临之时,尔当后悔莫及。”
“哈哈,贾兄说笑了。”丘本微笑道,“我家主公英明神武,而司马家虽强,然伪善、暴虐无度,魏人久有怨言。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哼!”
贾模翩然离去。
贾模在众匪类护卫离去后,徐鸿对身边女人耳语几句。女人点头。不久。女人走进武威刺史府。然后,刘魏亲自出城,赶往姑城北方。到刚刚从鲜卑各部再度征调人马的刘武军中报信。这支从鲜卑征调的人马,虽然妇孺老幼居多,但人数,高达万人。
是夜,在还剩一半大小月色辉映下,这支庞大的队伍对文淑、邓忠统率的两千人马发动急袭。
……
二月二十三日正午,姑臧城东南数十里苍松城东门外。
草原上一片狼藉。
曹亮怒吼着,统率着由羌、鲜卑、、汉军、凉州兵、陇西兵组成的杂牌部队与魏人再次对冲,就像两面巨大的墙壁撞到一起,碎屑乱溅,他身边那些由曹氏宗族子弟组成的亲兵毫不留情地将武器捅入那些魏人身体。
无关大义忠诚。
为了曹氏家族被司马家屠戮地亲人,更是为了自己地生死。就像这些联军官兵所求的仅仅是钱财奖赏,拼死为刘武效力。
两千六百名凉州骑兵,与远涉深入敌境的两千七百名魏骑兵战成一团,势均力敌。
“有我无敌!”曹亮狂号着,颇为俊朗的面目顷刻间再度狰狞无比。
“虎豹,虎豹,虎豹!”那些曹氏宗族子弟大声呼喊着,将长枪平举。
第四次对冲突击,两面巨大的墙体再次撞到一起,战马咆哮,碎肉飞溅,血如雨下。
一刹那远远站在城上眺望的李骧也为之动容,随着一声声战鼓,由靬主将普里非克特统帅,苍松城内将近一千二百骊靬矛盾步兵方阵缓缓加入战团。
远处小山坡上统率驻马观战的胡奋、贾疋看到此景后震恐不已,然后胡奋下定决心带着最后五百人加入战斗。
这一仗双方都打疯了,魏人自知身陷死地而敌方并非情报上所言一击即溃兵力单薄。而联军中主要是蛮族,这些蛮族怨愤魏人三番两次屠戮,对魏人欲将其灭族深信不疑,加之刘武赏以重利诱惑。
于是这一仗打了整个一个下午。
到最后黄昏时分,随着从姑臧方向溃逃出现地被刘武以绝对优势彻底压垮的文淑部一支出现,蹑尾追击而来的扑来的超过八千骑兵军攻击下,魏军终于受不了。
胡奋被俘,贾疋被乱兵刺伤、流血不止几乎垂死。
此役魏人被俘者甚少、投降者更是寥寥,而刘武军兵力损失也超过三千之数。
残阳辉照下,呼吸着这满地的血腥,入目的尽是碎肢,耳边是垂死者的哀号、战马悲鸣。带着义子刘魏及出城相迎的李骧,踏上这苍松城外地血腥之地,刘武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