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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中兴之梦的破灭

作者:赵益 当前章节:15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7

信王由检

天启七年(1627)八月二十二日申时,天启皇帝驾崩。依其遗诏,皇五弟信王朱由检,于八月二十四日午时在皇极殿正式登基,改元崇祯。

像这样兄终弟及式的皇位继承,在本朝已有过两次先例。正统十四年(1449)“土木堡之变”后,郕王朱祁钰奉太后之命即皇帝位,接替他那位被蒙古人俘虏的哥哥,即英宗朱祁镇,并改元景泰。不过7年之后,英宗发动“南宫复辟”,夺回皇位,又改元天顺。正德十六年(1520)武宗朱厚照驾崩无后,其堂弟朱厚熜以兴献王身份入京继位,改元嘉靖。如果再加上明初成祖朱棣弑夺其侄子建文帝之位的话,那么,崇祯帝的继位已是本朝第四次由藩王入继大统了。

崇祯帝即位时才是一个18虚岁的少年。

但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位少年皇帝。他比他的哥哥天启帝、父亲泰昌帝要强得多。他在即位之初,就于不动声色之中,把那位人见人怕的九千岁魏忠贤及其党羽铲除,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建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他年少气盛,做事大刀阔斧,一改父兄甚至列祖列宗的为政作风。他孜孜不倦,勤于为政,事必躬亲,令天下臣民感叹不已。最重要的是,他比他的前任,从他哥哥天启帝一直到他的太太爷爷嘉靖帝,都更有上进心、责任心,他从一开始就怀着强烈的中兴之梦。

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崇祯帝也绝对不像一位亡国之君!本朝以前的那些亡国之君的特征似乎在崇祯帝身上找不到。不幸的是,就是这样一位绝不像亡国之君的君主,恰恰做了一位引起广泛同情(而不是令人痛恨)的亡国之君。

或许这正是报应!苍苍上天把他列祖列宗所犯下的所有过错报应在他的身上,而且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试图竭尽全力去扭转乾坤,但却在百般挣扎后走向注定的失败。

或许这也正是最后的机会!大明朝在连出了五六位各色各样的荒唐皇帝后,上天终于给它降临一位能干之君,来救民众于水火之中,救王朝于危难之时。遗憾的是,大明朝已是积重难返、病入膏肓,仅靠崇祯帝一人已是回天无力。

此时的大明朝,犹如一架吱吱嘎嘎的大破车,正一步步地滑向深渊。那位刚刚换上来的驾车人崇祯帝则拼尽全力,想停住那下滑的破车,最后却眼睁睁地随着它一起跌落深渊,摔得粉碎!

“我不是亡国之君,为什么有这么多亡国之事?!”

这是崇祯帝后来多次发出的哀叹!他似乎已察觉到自己逃不过亡国之君的命运,但他实在是心有不甘。因为他曾拥有一个强烈的中兴之梦并为之努力,而天下的臣民也都在他身上寄托着中兴的希望。

然而,仿佛就在弹指一挥间,中兴之梦便灰飞烟灭了。

信王由检

万历三十八年(1610)十二月二十四日,又一位男孩降生于东宫之内。按照“由字辈、木字旁”的玉牒规定,东宫的这位第五子取名由检。

由检的父亲常洛当时仍是太子身份。这位万历帝的长子,自从生下来便遭白眼,很不得宠,凄凄惨惨过到万历二十九年(1601),才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当时他已是20岁了。到万历三十三年(1605)十一月,顺天府籍的选侍王氏为东宫生下了长子由校。尔后,这位太子的选侍、才人们又先后生下几子,到由检降生时已是第五子了。当时的太子常洛,在宫中的生活十分压抑,除了生儿育女,保证血脉兴旺外,似乎也无别的办法来向他的父亲万历帝证明他的才能。由检的降临,对他似乎也无特别的意义,并不像长子由校出生时那么显得重要。

既然已被册封为太子,那么朱常洛就有权利拥有众多选侍、才人之类的女性。在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够阻止。朱由检的生母就是属于上述女性中的一位。

这位女性姓刘,当时的身份是选侍。她也是被选入宫的淑女,娘家的身份很一般。按照当时宫中的规矩,刘选侍既为太子生了一位男孩,本应母以子贵,过上舒心些的生活。不幸的是,太子身边有康妃(西李)之类的人争宠邀幸。她们的如簧之舌没有停止过说三道四。太子便渐渐疏远了刘选侍,到后来甚至动辄寻隙斥责。可怜的刘选侍,并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待遇。

据说刘选侍为人忠厚贤惠,恪守妇道。她对自己所受的不公待遇,毫不辩解,只是将万般委屈和激愤深藏于心。久而久之,自然是积郁成疾。就在由检5岁多时,这位刘选侍终于郁郁而死,被太子常洛草草葬在西山。

由检年幼丧母,自然思念不已,但又不敢声张。他当时住在勖勤宫,曾悄悄向近侍询问:

“西山有申懿王的坟葬吗?”当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便再加问一句:

“申懿王坟旁有刘娘娘的坟墓吗?”刘娘娘就是他的生母。他曾秘密付钱给近侍,令其前去西山焚纸祭奠。此举不仅可以看出他对生母的思念,也足见年幼的由检颇具心机。

由检即位后,立即献上尊谥,称其母为“孝纯恭懿淑穆庄静毗天毓圣皇太后”,并把她从西山迁葬庆陵,与其父泰昌帝合葬;并且还封生母之父刘应元为瀛国公,其母徐媪为瀛国太夫人,以表达他的尊亲之情。到后来,他还命武英殿中书梁祝根据他人追忆,给其母画了像。像成之后,崇祯帝下旨备好法驾卤簿,由专人护送,从正阳门浩浩荡荡而入皇宫,他本人则亲自跪于午门,迎太后画像,并把画像悬挂在乾清宫中,朝夕供奉仰视。由此不难看出母亲在他心中的地位。

生母刘选侍的早逝,对由检早期的心理影响是很大的。生母死后不久,由检改由李选侍(西李康妃)抚养。当时,这位被称作西李的选侍最得太子常洛的宠爱。在此以前,她已抚养由检的长兄由校。由校的地位和前途,西李自然明白,因此也颇能倾注心血。由检在这一点上,难以与长兄相比。西李对他的态度,自然也不大一样。好在西李不久生下一皇女(皇八妹),无暇兼顾由检,由检便改由另一位李选侍(东李庄妃)抚养。

在东李身上,由检找回了许多早已失去的母爱。这位东李,宽厚仁慈,恪守妇道,且膝下也无子女。她给予由检母亲般的慈爱,有时甚至是宠爱、溺爱,这使由检逐步养成了个性中聪明活泼、任性自信的一面,也使由检在冰冷压抑的宫中,享受到了许多少年时代的乐趣。

但这仅是由检性格中的一面。逐渐懂事的由检很早就开始明白宫中一些他本不该懂得的事。他终生不会忘却他6岁那年发生的事。万历四十三年(1615)五月初四,他父亲的宫中(慈庆宫)突然闯进来一位后来被认为是有点神经错乱的男子,手持枣木棍,凶狠地击伤几位侍卫。幸好被及时扭获,没有伤及他的父亲。当时朝廷中沸沸扬扬的抗争及其背景,对于6岁的由检来说,还不能理解,但他已不难从当月二十八日祖父的那次不寻常举措中领悟到些什么。

那天,皇祖万历帝在慈宁宫拜见了慈圣太后后,便在慈宁宫召见了朝臣。在此以前,这位万历帝已是25年不见朝臣。当时,皇祖、皇父都说了些十分严厉的话,训斥朝臣。皇祖万历帝还要跪在地上的朝臣们抬起头了,让他们“熟视”即仔细看看当时站在台阶上的3位皇孙。由检就是站在台阶上的那3位皇孙中的一位。或许当时的由检还不能明白大人们的那些言行,但也多少能感受到一些不祥的气氛。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1620),由检已11虚岁。这一年,宫中连出大事。先是在七月份,皇祖万历帝驾崩。皇父匆匆接位。然而仅仅一个月,也便撒手归天。皇兄由校再接皇位,改元天启。大事接踵而至,让由检有点无所适从。

当时宫中乱糟糟的那些场面,由检是耳闻目睹的。先是皇祖万历帝病重,召顾命大臣匆匆进宫,交待后事。皇祖驾崩后,皇父接位登基,发内帑充边饷,罢天下矿税盐使等等,颇有点新政的味道。加上皇父收了郑贵妃的几名美女,也着实让他忙了一阵。但没有多久,却传出皇父龙体欠安的消息,太医进出不断。又有一位叫崔文升的内侍进了一剂泻药,皇父服后病情严重恶化,郑贵妃因此被逐出宫禁。大臣们又被召进宫中。到了九月初一日,皇父便驾崩了,据说驾崩前曾服过一位叫李可灼的文官所进的“红丸”。

接下来的事就更让由检吃惊了。先是皇兄由校被大臣们从乾清宫抢出,住到了慈庆宫。那位一直抚养皇兄的李选侍(西李),竟被逼得住到了类似冷宫的哕鸾宫去了。接着便是皇兄由校正式登基即位,改元天启。做了皇帝的皇兄立即做了两件事,一是封乳母客氏为奉圣夫人,那位与客氏火热的太监魏进忠也被赐享世荫。二是公开揭露那位长期抚养他的李选侍(西李)的罪行。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已深深印入由检的脑海之中。

好在做了皇帝的皇兄对由检这位五弟一直还不错。

天启帝长由检5岁。当时同父的亲兄弟中,也仅存他们两人。那位爱做木匠的天启帝,对自己的弟弟倒是十二分的爱护,两人关系十分亲热。据说当时还不太明白天子是什么官职的由检,竟当面问过刚接位的皇兄由校一个非同小可的问题:

“你这个官儿我能不能做?”

对弟弟这个罪可至死的问题,由校竟微笑着说:

“可以,可以。等我做几年之后,就轮着你来做了。”

这当然是一句戏言,没想到后来果然应验。由此也可见由检在皇兄心目中的地位。

天启二年(1622)八月二十三日,朱由检被封为信王,仍住勖勤宫。尽管这是正常之事,但对朱由检而言,仍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从此以后,他就是宫中的信王千岁爷了。

在皇兄的庇护下,信王由检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但宫中接连不断发生的事,还是让由检触动很深。

天启元年(1621)五月,那位原本在宫中说一不二的司礼太监王安,突然被逐出宫禁,充了南海子净军,不久就被整死了。魏忠贤的势力正在急剧上升,逐步控制宫中。

到了天启二年(1622)三月,魏忠贤又在宫中举起了内操,选武阉,练火器。一年之后,宫中武阉增至万人,个个裹甲出入,威风凛凛。轰隆隆的征炮之声,喧震内外。刘朝等内官,也被派遣出宫,赴边关“较事”。魏忠贤在宫中的势力如日中天。到天启三年(1623)十二月,魏忠贤竟最终以司礼秉笔太监的身份,提督了东厂,掌握了生杀大权。

其实,在此以前,魏忠贤已清理了后宫。天启帝的选侍赵氏,或许是不顺魏忠贤、客氏之意,竟被逼自尽。据说这位赵选侍接到赐她自尽的圣旨后,便把天启帝赐给她的那些物品列放几案之上。面向礼物,放声大哭,最后上吊自杀。

天启帝的另一位妃子——裕妃,也被魏忠贤幽禁在别宫,绝其饮食。这位可怜的裕妃,在饥渴交加之下,只得用嘴去接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最后被活活饿死。还有一位叫冯贵妃的,最得天启宠爱,魏忠贤竟然乘天启帝出宫郊祀,令人把她活活打死,宫中也无人敢出声。不过,有一位李成妃,却竟然凭自己的聪明逃过了魔掌。这位李成妃,为受冤失宠的范慧妃鸣不平,魏忠贤、客氏知道之后,也把李成妃软禁在别宫。不过,李成妃预先在别宫的檐瓦之间放置了食物,得以充饥。魏忠贤把她关在别宫中半个月,见她竟然没被饿死,便放她一马,斥为宫人。天启帝的皇后张氏,也因多次在皇帝面前说魏忠贤的坏话,遭了魏忠贤的暗算而流产,从此不育。

这些后宫中的是是非非,或许对信王由检触动不大。但有一件事对他肯定会有切肤之痛,那就是长期抚养他的养母李选侍(东李庄妃)的死。

李选侍是忧郁而死的。

养母的为人,无论宫中宫外,都是赞不绝口的。对信王由检,也是事事周到,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母爱。就是这样可敬可爱的一位长者,却忧郁而死,由检不能不受到深深的震动。他凭着自己的聪颖和敏感的直觉,逐渐明白了养母的死因。原来,养母为人正直,恪守规矩,不愿与客氏、魏忠贤之流同流合污,于是招来忌恨,被百般刁难,受尽委屈。而养母又不愿申辩,即使申辩也是无门,过得很不顺心,最终积郁成疾,撒手归天。

养母的死,对信王由检的打击是相当大的。他逐渐感觉到了人世间万事的复杂和不公,并开始对周围的人和事持怀疑的态度。魏忠贤和客氏一手遮天,也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开始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学会了自我保护。

信王更多地把时间用在读书上。他自小酷爱读书,并有静坐颐养的习惯,能久坐不动,口中却念念有词。除读书之外,据说还常常溜出宫去,微服私访,接触到一些在宫中接触不到的东西。这些,对信王的成长大概也有一些影响。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天启六年(1626)年初。按照当时的算法,信王由检已是17岁了,到了婚嫁的年龄。而实际上,当时的信王仍只是一个15周岁多一点的少年。不过,这已是够上生儿育女的年龄了。对于皇室来说,多生多育,是每位成员的义务和责任,因为只有宗室繁衍,人丁兴旺,朝廷才会有坚实的根基,才会坐稳江山。了解了这些,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本朝宗室经过200多年的繁衍,至明末已有60万人之多的道理。

既然已到了婚嫁的年龄,信王由检自然就应该成婚。天启帝开始命礼部为信王选婚,寻觅适合做王妃的女子。按本朝的规矩,皇室子弟的婚配,倒不遵门当户对的古训,而是从民间选取淑女。这样做的原因,一来是因为天下虽大,但也绝对找不出能与皇室门当户对的人家,还不如从普选的淑女中挑一位。二来也是因为皇室拥有独一无二的绝对权势,很难保证本已有根有底的大户人家,在与皇室攀亲后,不利用其影响谋求私利。因此,皇室子弟婚配,一般只选那些没有什么家庭根基的平民之女。而且也只有在确定婚嫁之后,皇室才会通过朝廷,并视实际情况给予其娘家人相应的封赏,享受该享受的待遇,使得其娘家人在显赫富贵之余,也能不忘感念,饮水思源,不至于生出什么是非来。

到了五月十八日,礼部正式奏报皇上,已在顺天府共选了77位淑女备选。一月之后,天启帝令正式选婚。

按本朝的惯例,像这种宗亲的大婚之选,一般由皇后主持,外加两位贵妃陪同。淑女们被召进宫后,由皇后等人过目定夺。选取的标准,最重要的倒不是美丽动人,而是要身材匀称,举止端庄,再考虑生辰八字是否合宜之类的因素。选中的淑女,则由皇太后或身份类似的长者,用青纱布蒙盖其头,再在她手臂上套上金玉手镯之类的吉祥物,算是信物。而那些未被选上的,则将庚帖塞回那些人的袖中,赐些银两,劝慰一番遣还家乡。这样的经历,对落选的淑女而言,不仅无伤大雅,或许还会给日后的婚嫁挣些资本,因为她们毕竟是被召入宫过的淑女!

77位淑女,被一一召进宫中,由天启帝的皇后张氏及陪同的两位贵妃过目挑选。最后被选中的是大兴县生员周奎的女儿周氏。周奎原是苏州人氏,后落籍大兴。因此她的女儿或许还有些江南水乡的灵秀之气,不像一般北方女子那样粗糙。不过张皇后后来又觉得这位周氏过于弱小,大概是担心她不像能生善育之辈。当时的这位周氏,也不过是个16虚岁的少女,自然不会像成人那般丰满。最后还是那位刘昭妃一言九鼎,说道:

“现在看起来是稍微瘦弱一点,不过过一段时间就会长得丰满健壮。”

刘昭妃是万历帝的妃子,在万历六年(1578)就与万历帝的王皇后同时册立,资格很老,而且也深受大家敬重。万历四十八年(1620)王皇后死后,这位刘昭妃便掌太后之室,住慈宁宫,说话很有分量。因此,既然她这样说了,便最后确定周氏,册封为信王妃。这位周氏后来很是争气,先后生了三个儿子,确见刘昭妃慧眼不凡。这九鼎一言,也为刘昭妃积下了人缘,后来升为皇后的周氏,待刘昭妃也很不错。

接下来便开始张罗婚事。礼部奏报信王由检婚礼仪举。闰六月,钦天监选出吉日,婚事便依此而有条不紊、恪守礼制地进行起来:

天启六年(1626)十一月二十五日卯时搬移;

十二月初八日午时当冠;

十二月十六日辰时纳征发册;

十二月二十一日卯时安床;

天启七年(1627)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开面;

二月初三日卯时迎亲,信王出府成婚;

二月初五日文武百官身穿吉服赴信王府行礼;

二月初六日信王与王妃周氏行庙见礼。

至此,婚礼便初告结束。在整个婚礼过程中,信王由检像个木偶,任人摆布,没有什么发言权,直到最后才出场。这样的婚姻很难有什么幸福可言。不过信王后来与这位周氏的关系还算过得去,这真是十分难得的。

既然已经结婚,信王便不能再住在大内的勖勤宫了,而应该兴建一座像样的信王府了。四月,皇兄天启皇帝下令兴建信王府第,遣工部尚书薛凤翔操办。

不过,当时的国库中实在没有多少余银可供大兴土木。辽东的边饷,像一个无底洞,总是填不满,弄得国库匮乏空虚。而就在前不久,信王的3位叔叔,即瑞王常浩、惠王常润、桂王常瀛,分别被遣至汉中、荆州、衡州的封地,破费了不少钱粮。或许是国库已空,因此三王之藩的仪物礼数,已是很将就马虎,能省即省。不过也有人说这是魏忠贤故意以为国节费的名义刻削贬低的,这多少有点冤枉。当时的国库实在拿不出什么钱来铺张浪费,而魏忠贤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钱来为皇帝撑什么场面。

既然无钱,自然就应变通。于是内官监太监李永贞提出把惠王常润原先居住的惠王府修理装饰一番,改成信王府,一来惠王府空着也是空着,二来国库也实在没有余银来新修信王府。这一方案最终得到天启帝的首肯。经过修葺之后的惠王府,便改成了信王府,由信王搬入居住。

这种安排,对信王由检多少有点屈就。不过,此时的信王已能体谅朝廷及皇兄天启帝的难处了。为节国用而委屈自己,对信王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就在这年的正月,信王还辞谢了皇兄赐给他的地租银两,理由是“边境多虞,军费甚匮。”不过,信王也从这些经历中逐渐懂得,即使位尊天子,也离不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当信王后来成为崇祯帝后,他便开始嗜财如命,拼命为自己捞钱积财,而且一毛不拔,一如他的爷爷万历帝。他的这种做法,不知与他做信王时的这些经历有无关联?

崇祯登基

信王由检绝对没有要做皇帝的准备,朝廷上下也没有人想到他竟然会做了皇帝。

在不太懂事时,信王曾不知深浅地问过他的皇兄天启帝,能否也做做天启帝做的那个“官”,皇兄当时也开玩笑地说这个“官”可以和他轮着做。不过这毕竟是戏言。据说信王也曾有过诸如梦见乌龙蟠绕殿柱、在宫中花园的两口井中同时打到两尾金光闪耀的金鱼之类的吉兆。但这些毕竟只是可信可不信的附会而已。懂事以后的信王,熟诵《皇明祖训》,对其中那些严禁诸王非分之想的训词,当然不会陌生。本朝为防止诸王乱政夺位,早已作了种种防范,真有点甚于防贼的味道。对这些,信王自然也懂。尽管皇兄天启帝一直没有子嗣,但皇兄才过20,年纪轻轻,想来也不至于绝后,而要弟弟接位。因此,信王也一直是安于现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不过,命运往往就是这样造化人,由不得你自己!天启帝的突然驾崩,竟然使信王由检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形下匆匆登上了皇帝宝座。

天启七年(1627)八月中旬,宫中突然传出天启帝病重的消息。

天启帝当时只有24虚岁,按理不应如此。据说在天启六年(一说是天启五年)八月,天启帝祭祀方泽,在回宫途中,曾去西苑荡舟游耍,不幸落入水中。冷水浸袭,加上惊吓,从此落下病根。不过,一般人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因为万岁爷的身体状况,尤其是生病之类的机密,只能是少数的圈内人知道。试想,被臣民口口声声颂作万寿无疆的万岁爷,突然得病,岂不尴尬?又有谁能保证天下臣民能不由此恐慌而致天下不安?甚至一小撮居心叵测的大逆不道之人乘机捣乱?因此生病之类的话是说不得的、传不得的。越是有病,越要把万寿无疆喊得更响。一来算是祝福,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做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情。

不过,臣民们还是能从一些迹象中猜测到一二。魏忠贤的从子魏良卿不久前曾代天启帝享南郊、祭太庙这一反常举动,多少证实了这种猜测。果然,到了八月十八日,天启帝的病情恶化,看来是不行了。于是魏忠贤便与群臣商议,能否用“垂帘居摄”的办法应对。阁臣施凤来认为此举不妥,便说:

“居摄远不可考,且学他不得!”

意思很明白,就是此举行不通,而且群臣也一致要求信王入宫视疾。

据说魏忠贤也为此找过天启帝的皇后张氏商量对策。按魏忠贤的设想,是令宫妃中的某一位假称有孕,而将魏良卿之子领入宫中,接替皇位,由魏忠贤摄政,就像“新莽之于孺子婴”那样。此计关键是要有皇后张氏的通力合作。然而皇后张氏与客氏、魏忠贤宿有怨恨,而且张氏为人正直,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绝不会含糊。因此当魏忠贤派来的人刚刚把话含蓄婉转地说完,张氏便严正拒绝,而且把话说得没有任何余地。她说:

“从命亦死,不从命亦死,等死耳。不从命而死,可以见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话说到这种分上,魏忠贤也就不能再做下去了。

八月二十二日,信王由检被召入宫。

在此以前,信王只能呆在信王府中,心里虽然着急,但面上之事则不敢轻举妄动。按理,皇兄病重,信王作为至亲,自然应早早入宫,尝药视膳,嘘寒问暖,方显兄弟亲情!但事实上,信王绝对不敢造次,除非有皇兄明确的旨意。因为这时的信王,已深知政事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如信王入视,当然可以被说成是出于兄弟亲情,但如果有人反过来讲,说信王在皇兄尚未驾崩之时,就上窜下跳,也未尝不可。这种做法,轻则可以说成是信王沉不住气,急于接班,重则可以说成是信王早有异心,妄窥大位,只不过是此时才显出本色。不过,此时已有皇兄天启帝明确要他进宫的御旨,情形就不一样了。

信王由检进宫见到皇兄后,自然是亲情尽露,同时也有点诚惶诚恐。此时的天启帝回光返照。他侧身靠在床上,看着弟弟信王,眼光中包含着无限的哀怜、惜别之情。他对弟弟说:

“到我跟前来,你当为尧舜之君!”

此言一出,信王直吓得瞠目结舌,根本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信王才结结巴巴地说:

“臣死罪,死罪!陛下说这样的话,臣应万死!”

信王深知皇兄话中的含义,但又不敢确定真假,谁敢保证这些话不是皇兄乘病之机对信王的考验呢?不过,此时的天启帝自知将不久于世,倒是诚心诚意地说这番话的。他对信王再三劝慰,并明确告诉信王说:

“善视中宫。魏忠贤可任!”

信王听毕,更是万般恐惧。他转而与身边的魏忠贤搭话,诚恳地称赞魏忠贤,说他侍候皇兄,劳苦功高。魏忠贤当然是语气温和地谦虚一番。随后,信王立即出宫,像逃窜一般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信王入宫之前,天启帝还撑着病体,召见阁臣和五军府、六部、都察院等部院大臣,以及科道官员,已把身后由信王接位的意思告谕诸臣,并说:

“魏忠贤、王体乾皆恪守忠贞,可计大事。”

此言大有他们办事、朕即放心之意!魏忠贤的死党、内阁首辅黄立极立即回答:

“陛下任贤勿贰,诸臣无不仰体!”

话说得很明白,意思就是陛下您放心去吧,群臣会照办的。

至此,天启帝大概已放心了。就在召见信王后没多久,即天启七年(1627)八月二十二日申时,天启帝在懋德殿驾崩了。

据说,魏忠贤至此仍未死心。他没有立即公布天启帝的死讯。但朝臣们已纷纷听到消息,在第二天天亮时都不约而同地赶到宫门,要求入宫行哭临之礼。守卫宫门的宦官却不准他们入内,说是要换丧服;百官回家换成丧服赶来,宦官却又说先帝尚未成服,百官仍不能进宫哭灵。如此来回折腾了三四回,气喘吁吁的百官在百般哀求之后,才得以进宫,行哭临之礼。

百官们进宫之后,只见魏忠贤、王体乾等少数几人守护着归天的天启帝。魏忠贤两眼红肿,侍立灵侧,不发一言。而王体乾则来回往复,忙着安排礼部官员准备治丧礼仪及器物用品。群臣礼毕退出后,突见内使十余人急出,传呼崔尚书(兵部尚书崔呈秀)。崔呈秀一人复进宫内,与魏忠贤密谈,具体内容无人知晓。有人推测,可能是魏忠贤与他重谈篡位自立之事。因为在此以前,魏忠贤曾召崔呈秀、田尔耕密谈过篡位之事,当时田尔耕诺诺连声,崔呈秀则是不肯表态,魏忠贤再三追问,崔呈秀才说:“恐外有义兵。”魏忠贤于是作罢。此次密谈,是否仍是旧话重提,而崔呈秀是否仍是力阻此举,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后来有关此时的材料,都是不利于魏忠贤的。魏忠贤既是十恶不赦之徒,给他多加几条罪状也无碍大事。人们更愿意相信,像魏忠贤这样的人,在此时肯定是有过篡位之举措的,久而久之便成了定论。不过细究起来,便不难发现,这种说法也并无多少确凿的证据来支持,不乏推测臆想的成分。好在魏忠贤已死,不会争辩,当然即使不死,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几年前,魏忠贤在整东林党人时,也没给过东林党人争辩的机会,就干脆利落地将他们置于死地。当时朝廷上下也都认为没有什么不妥(至少没有几个人敢公开提出抗争),甚至称魏忠贤是英明果断,翦除奸党,可以与孔子诛少正卯相提并论。因此几年之后,当魏忠贤倒台,人们自然也就用相同的办法,来对付魏忠贤之流,而且更没有人会认为这不是顺应民心。说穿了,就是被打倒的一方没有发言权,奸臣迫害忠臣是如此,忠臣打击奸臣也是如此,在这一点上,似乎没有多少差别,手段也几乎完全相同。至于谁是忠臣、谁又是奸臣,时间一长当然会弄清楚,但在当时,似乎仍跳不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逻辑。

平心而论,魏忠贤当时确实没有走出篡位这一关键之步。如果一切是魏忠贤说了算,而魏忠贤又是如此奸恶,那么魏忠贤篡位应当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当然,魏忠贤没有这样做,并不是就可以说魏忠贤从来没有起过此心,也不是说魏忠贤也不一定就像原先说的那样坏,而是要强调,魏忠贤所以能作恶无忌,不仅仅是由于其自身的因素,更重要的是由于当时朝廷体制方面存在着不足,可供魏忠贤之流利用。魏忠贤尽管能把这种不足最大限度地为其所用,但他的所作所为,仍只是这种体制的产物,即在内依靠皇帝的信任,在外建立自己的亲信集团,打击异己,达到目的。他的做法,与60前权臣张居正的做法,本质上本无二致,只不过张居正是出于公心,而魏忠贤是循着私心。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先前的条件不再存在时,魏忠贤便不能再继续作恶。崇祯帝即位后几个月,魏忠贤便乖乖地去了他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像当时不少人所设想的那样要如何如何。原因只有一个,魏忠贤只是依靠了皇权这一至高无上的权威。一旦失去,便无所作为。至于魏忠贤是否想过让自己成为这个权威,后人不得而知,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魏忠贤并没有敢走出这一步,原因大概也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体制的制约。

既然魏忠贤不敢或不想自己取而代之,那么他就得让合法的继承人信王由检即位。

八月二十三日,魏忠贤宣布了皇后懿旨,将天启帝的死讯布告天下。内阁大学士施凤来、黄立极,英国公张惟贤等纷纷具笺往信王府劝进。原在信王府做过事的太监徐文元,则向巍忠贤自请去信王府迎接信王入宫。

这时的信王,大概是悲喜忧惧齐上心头。皇兄英年早逝,作为兄弟至亲的信王,自然是悲痛;皇兄之死,竟把他推向了皇帝的宝座,心中自有欣喜之感;魏忠贤当时是势倾朝野,内宫外廷,都由他控制,能否顺利即位,信王也是心中无数,难免忧心;再想到魏忠贤的为人处世,信王又担心此番进宫,魏忠贤会乘机加害自己,则万般恐惧,一起涌来。此番心境,真是一般人难以体会的!

从信王当时的举措,不难看出他心中的恐惧。

他在入宫前,就预先准备好一些炒熟的米麦之类的干粮,带入宫中。进宫之后,他就在乾清官西向而坐,绝不轻易开口。宦官、朝臣们不时地在为一些琐事争吵,如天启帝的灵柩应放在哪里,皇后是否应该移宫等等,信王也只是在旁冷眼观看,不发表任何意见,一切任其自然。当时朝臣们的举止言行,尽入信王眼中,却没有人能捉摸透信王的心思。信王既不喝宫中一口水,也不吃宫中一粒米。到了晚上,信王独自在乾清宫秉烛而坐,不敢合眼片刻。他见一太监持剑而过,便佯装好奇的样子,要留下剑来细看,随后就顺手把它放在身前的桌上,并答应日后付钱给那位小太监。当听到宫中巡逻之声,信王随即起身慰劳巡夜太监,连道辛苦,甚至还要左右侍从通知光禄寺赐与酒食,一时宫内欢声雷动。

这就是即位前的信王!

当时朝廷上下对信王的继位意见已经一致,遗诏也已公布。遗诏称:

“皇五弟信王朱由检聪明夙著,仁孝性成。爰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命诏伦序,即皇帝位。勉修令德,亲贤纳规,讲学勤政,宽恤民生,严修边备,勿过毁伤。内外文武诸臣,协心辅佐,恪守典则,保皇固本。”

八月二十三日,公、侯、伯、驸马、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等呈劝进表文。

依例,劝进表文要先后进呈三次。前两次总是要被退回,直到第三次新皇帝才会“勉强”同意。饱览诗书的信王,对这套繁文缛节,自然熟知,绝不会出错。

第一次劝进表文呈上后,信王不受。他是这样回答的:

“览所进笺,具见卿等忧国至意,顾予哀痛方切,继统之事,岂忍遽闻,所请不允。”

话说得很明白,意思是你们的为国之心我很明白,但现在皇兄新逝,我悲痛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来听你们谈那些继统接位的事。大臣们当然也知道这是信王按照常例做出的客套,于是便再次呈上劝进表文,内容依旧,不过是多了几句劝信王要以国为重、节哀即位之类的话。信王览后,便又答道:

“卿等为祖宗至意,言益谆切,披览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遂即大位!所请不允。”

这次话说得白了一点。信王尽管在“披览之余,愈增哀痛”,但已从“岂忍遽闻”改成了“岂忍遂即大位”,即从原先的听都不想听,到了现在的不想立即即位,事情已大有转机!群臣们便一鼓作气,三呈劝进表文,痛陈利害关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信王果然被感动了,于是他明确表示:

“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而三,已悉忠恳。天位至重,诚难久虚。遗命在躬,不敢固逊,勉以所请。”

一天之中,信王对继位的态度,从不想听到群臣提起,到终于同意立即登基,变化不可谓不大。大家都知道这是在演戏,却越演越真。这当然不能怪信王,也不能归咎于群臣,因为这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每位新天子即位时都要上演一番,尽管还从来没有一位新天子真把此事当真,而不做皇帝的。

本朝以礼仪立国,道德治世。假如道德礼仪真能化解功利,抑制私欲,理顺人心,则也不失为一种治国救世之道。否则,就必然要走向反面,成为功利的外衣,私欲的借口,甚至是人心动乱的根源。这种遮羞布式的假道德、假礼仪,讲还不如不讲!崇祯即位时的道德,大概就是属于后者。但可悲的是,人人都不敢不讲,包括贵为天子的崇祯帝!

既然信王已经勉为其难,同意即位,礼部便把早已准备好的礼仪程式呈进。

八月二十四日清早,朱由检身穿孝服,在大行皇帝灵前那放满祭品的几案前,亲自祭奠受命。接着,朱由检改穿衮冕,在皇极殿前设香案,备酒果,行告天礼。然后便前往奉先殿谒告祖宗,再在皇祖宣懿昭妃(刘昭妃)前行五拜三叩之礼,在皇后(即皇嫂张氏)前行四拜之礼,最后回到中极殿。另外,他还遣宁国公魏良卿、保定侯梁世勋分别祭告南郊、北郊,驸马侯拱辰祭告太庙,宁晋伯刘天锡祭告社稷。

据说信王在午时来到皇极殿行登基大礼时,突然天雷轰鸣,令在场朝见的群臣大惊失色,以为是不祥之兆。朱由检自然也不高兴。不过,即位仪式仍照常进行。君臣俗套之后,新天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即位诏》,照本宣读。

《即位诏》自然还是那老一套:先颂列祖列宗、皇明基业;再赞大行皇帝,天启帝几乎被吹得就像是当今尧舜;尔后是叙述登基经过,公布新朝“崇祯”年号;最后,《即位诏》以新天子的口吻,说出了新朝的治国方针:

“朕以冲龄统承鸿业。祖功宗德,惟祗服于典章;吏治民艰,将求宜于变通。毗尔中外文武之贤,赞予股肱耳目之用,光昭旧绪,愈茂新猷。”

不过,这个《即位诏》并不是崇祯帝的意思,而是内阁大学士们的杰作。此时的内阁,仍由魏忠贤的人控制,因此在诏书的字里行间,自然也充溢着这位旧朝权贵的旨意。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份诏书也是魏忠贤及其党羽给新朝新天子今后的大政方针所做出的一个基本规定,大有既定方针的味道。然而,胸怀中兴大志的新天子对此能甘心顺从么?他还能像他的皇兄天启帝那样容忍魏忠贤之流继续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吗?

从新天子不动声色的言行举止中,群臣们暂时还找不到答案。以魏忠贤为首的那些旧朝的既得利益者,此时仍心存一丝侥幸;而他们的对手,却已开始看到了朦胧的希望;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

对这位新天子,天下臣民都在拭目以待!此时新天子本人的心中到底在盘算着什么呢?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诛杀阉党

崇祯即位之后,一改前几朝皇帝荒怠不勤的做法,事必躬亲,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天子。

即位前的那种喧嚣忙乱已经过去了,宫中又趋平静。魏忠贤仍然做着他的东厂提督。崇祯帝仍像其皇兄一样,厚待着他本人及其党羽。该赏的照样赏,该荫官也照样荫。皇兄原准备赐给魏忠贤的匾额,崇祯帝也照赏不误。所有这些,再联想起不久前魏忠贤的从子宁国公魏良卿曾在新帝即位前受遣代天子祭告南郊的荣耀,臣民们似乎看不出新天子和权阉魏忠贤之间有什么不和的迹象。

人们不免也有些怀疑,他们两人之间果真能如此融洽吗?新天子对待魏忠贤,果真一如其兄吗?即使如此,他们两人也不致在一开始就能如此天衣无缝,不透丝毫隙光吧。新鞍配老马,尚且需要磨合期,何况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呢?

魏忠贤也感到不对劲!自然想找机会试探一下。天启七年(1627)九月初一日,已沉不住气的魏忠贤便先施一招,以作试探。他给崇祯上书,乞求辞去东厂提督之职,交还印信等等。魏忠贤先出此招,也是有原因的。几天前,崇祯帝见魏忠贤、王体乾侍立在侧,便随口问起魏忠贤立枷毙人之事,大概是崇祯帝想起了魏忠贤以往用事,动辄以立枷示威,前后被毙杀者以千计之类的往事。崇祯帝此语一出,王体乾立即解释道:

“立枷之法,只是对那些大奸大恶、王法不能治服的人才用!”

崇祯帝听后,默不出声,好久才森然说道: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仍觉得此举过于残惨,非国家盛事。”

崇祯帝此番言语,虽没有直接批评魏忠贤等人,但其不悦之情也十分明显。于是,魏忠贤不久便提出了辞呈,以试探虚实。

大出魏忠贤意料的是,崇祯帝不但没有批准,反而还好言相劝,极力慰言了一番,让魏忠贤安心任职。魏忠贤这一招如同打在棉花上,没发出力来。

不过,稍后的一件事却让魏忠贤更不安心起来了,即崇祯帝命奉圣夫人客氏搬出皇宫。这位客氏是天启朝宫中一位十分了不得的人物,魏忠贤能有后来这种局面,客氏功不可没。据说客氏在临出宫前,起了一个大早,素衣哀服,到天启帝的梓宫前拜别。她拿出一个用黄龙袱包裹的小盒,内装天启帝的胎发、痘痂,以及累年剃发、落齿、指甲等等,在灵前焚化,放声大哭。

对客氏的出宫,魏忠贤自然不太愿意。倒不是魏忠贤还想依仗于她,事实上此时的客氏也已失去了原有的价值,而是魏忠贤从中嗅出了崇祯帝对自己的态度,所谓一叶落而知秋。不过话又说回来,崇祯帝令客氏出宫,也不算过分。严格来说,以客氏的身份,她早就不能留在宫中,先前只不过是由于天启帝的眷宠,她才得以破例长期留住宫中,享受特遇。现在既然已是崇祯帝当朝,让她出宫也未尝不可。更何况她在京师的住宅,也不比那些王宫豪宅逊色。出宫以后仍是富贵荣华。

崇祯帝的这一着,说起来也真是阴毒。在场面上,客氏出宫,合情合理,似乎也与魏忠贤没有多大关系。而实际上,人人都知客魏两人关系非常,动客氏就是碰魏忠贤,是让魏忠贤觉得难受,却又不好说出来。

魏忠贤也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系。他必须继续出招,试探崇祯帝。

九月初三日,魏忠贤上书乞请免去户部丧礼香蜡银30000两,崇祯帝立即同意,下旨执行。

九月初四日,司礼监太监王体乾也向崇祯帝提出辞呈,却遭崇祯帝拒绝。崇祯帝对王体乾进行一番劝慰,并令他安心留职。

崇祯帝的应对仍然是如此不温不火。他有条不紊地做他该做的事。他追谥生母刘氏为孝纯皇后,以示尊亲之意。他册立信王妃周氏为皇后。他还追尊皇父的选侍李氏(即前述的东李)为庄妃,以报答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不过,此时的崇祯帝,虽仍不动声色,但似乎也在寻找机会,敲山震虎。

依崇祯帝当时的处境,他大概不会先去主动出击。皇兄生前的谆谆嘱托使他多少有些顾忌:皇兄尸骨未寒,而生前重臣就遭贬逐甚至杀戮,情理上说不过去,别人也难免会有忘恩负义之类的看法,以至于留下口实。而且,崇祯帝当时孤身一人入主宫中,不仅周围全是魏氏党羽,就连朝廷上下也多是由魏忠贤把持,在这种情况下,崇祯帝连自保都成问题,哪敢贸然出击?他刚入宫时的那种恐惧之感,至此仍未彻底消除。他于不声不响之中,暗暗地把信王府中的太监调到身边,并任命旧侍徐应元入司礼监,委以重任。其防范之心,丝毫不敢放松。在这种情形之下,他敢轻易动手么?

崇祯帝深知魏忠贤过去的所作所为,也明白魏忠贤一日不除,他就无法大权独揽,更谈不上什么中兴。既然魏忠贤必须除掉,而自己却又不能轻易出击,那么就只能等待机会!崇祯帝自然清楚,新天子即位之后,总会有人跳出来,或是想翻案,或是想投机,而把矛头指向魏忠贤及其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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