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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益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7

这一次打击所带来的痛楚很快就被一系列新的创伤所代替,此后两年的颠沛流离使我们的天子犹如鱼游沸鼎,不遑暇处。扬州之变后高宗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逃到杭州,金军虽然没有尾随而至,但御前的禁军却横生哗变,若不是时任宰相的朱胜非机智巧妙地处理,大难不死的天子和帝国刚刚建立起来的政府又要遭受灭顶之灾。如此苦难使天子震悸交集,从内心深处荡而出的恐惧和忧虑已经使他无法面对严峻的现实,甚至已完全丧失了作为大宋天子应有的风范。他在扬州溃败几个月后写了封书信转致金帅宗翰。

皇上首先是在信中自称“某”,然后承认金军南来固是“大国之征小邦”,而我们这个小邦绝非对手,“中原全大之时,犹不能守”,更何况“军兵挠败、盗贼交侵、财贿日朘、土疆日蹙”的现在!所以偏师一来,不敢不束手听命,又岂敢言守?信中说:“某”已从汴梁而迁应天,由应天而迁扬州,自扬州而至江宁,三年之间,已过三徙,今已委身于荆蛮之域。高宗在最后甚至十分委屈:“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然而守则无人,奔竟无地,“天网恢恢,将安之焉”?“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无有二上矣。亦何必劳师远涉,然后为快哉”?不能以此视为天子的缓兵之道,因为信中最后表露出的意思已经是彻底投降。我们这位君主真实的心态是:惹不起总能躲得起。他惟一的希望就是金人能够“存人血脉,全人肝胆”,不要“竭山而畋、竭泽而渔”而已。大宋王朝高宗皇帝此时浑无生人之气的表现,正是我们这个泱泱礼义之邦所有愚蠢、所有懦弱、所有丑陋的最好写照。

短暂的平静后高宗一度北返江宁府,改府名为“建康”,也曾有心在那里布置防卫准备抵御。但随着金军的第三次南下,天子再次惶惶而奔,从金陵退走杭州,再赴越州、明州,最后竟以泛槎入海来逃避金酋宗弼锐不可挡的追击。

完颜宗弼的名字常又被中原人译为“兀朮”,此人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第四个儿子,早年参与了追击辽天祚帝的战斗,此后又随宗望攻宋。宗望死后,又出任宗辅副帅,率军东入山东,西击汴梁,是金廷强硬的主战派人物。金军此次渡江南下,宗弼是除宗翰之外的主要统帅,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俘获宋帝高宗。当时,宋廷守建康者是杜充,守镇江的是韩世忠,守九江的是刘光世,并以杜充节制诸将。

强敌未去

杜充的昏庸无能已见上述。金兵入侵后,杜充竟于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七月放弃职守而归于行在。因为他的举动而使东京留守司名存实亡,是造成帝都东京在七个月后终于沦陷的原因之一。尽管如此,杜充仍得到天子的充分信赖,命他为江淮宣抚使,抚循诸将力守江浙。可杜充在建康的处事与当年在东京一样,酷而乏谋,御敌无方,深为诸将不服。所以他既调不动远在上游的刘光世,也无法指挥近在咫尺的韩世忠,只有靠手下的几位统制,如声名甚著的岳飞等人领兵抵挡。但金兵来势凶猛,根本无法取胜,建安三年(公元1129年)十一月,杜充率步骑六万人在建康向金军投降。

诸将浑无斗志是失败的主要原因,但这也是与朝廷缺乏抗敌信念和一味逃避的基本政策不可分割的。整个江南防线既已崩溃,宋军遂成为一盘散沙,虽然岳飞率领部下士兵沿途缠斗,也无法扭转败局。金军得胜后兵分二路,一路追击南走江西的隆裕太后等皇眷,一路向高宗所在挺进。此刻御前大将只有张俊,只能护着王驾且战且走,最后不得已从明州入海。

无疑,我们的天子是第一次见到汹涌澎湃的大海,正如他第一次走进金人的军帐一样,他的感触之深是无法言喻的。高宗在明州至温州一带的海上几乎漂泊了一个多月,当驾乘之舟在蓝色波涛中上下起伏之时,也就是帝国的第十位天子最后确立其“过江而避”之王道大计的关口,可以肯定的是,从今以后他将不再改变,也无法改变这个既定方针。

宗弼孤军深入尚能取得如此辉煌之绩,怕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正月,惯于骑战的金人竟不畏艰险,乘舟入海追击宋帝御乘达三百余里,其骄狂正与宋军的颓丧形成鲜明对照。幸运的是,金人毕竟不习水战,加上畏惧酷热,遂不得不于暑期到来前撤兵,三月份宗弼先退,紧接着进犯江西的一路也从荆门北返。镇江守将韩世忠以逸待劳,正率水师在镇江严阵以待,结果以成功的战略阻击了宗弼之军,将其十万大军困在长江沿线达四十八天之久。若非宗弼得到高人指点,根本就过不了江。这是自靖康以来,劲马硬弓所向披靡的女直军队第一次惨痛的失败。宗弼北返后,犹为这一次差点葬身鱼腹的遭遇连呼侥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他自此以后不敢轻言过江的主要原因。

高宗也许更值得庆幸,算起来这也是他第四次大难不死。不过,在浙江—带奔走逃窜确实也有一个收获,天子发现,以淮甸为屏障,以江表为缓冲,襟带荆楚,背海而立的浙西之地是一个理想的居处。这一想法肇始于他第一次走进杭州府治临安城门的瞬间,后来在两浙不断的辗转使他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误。从天子的逻辑上讲这很自然:金陵离金人锋镝太近,单凭一条长江天险,绝非轻易能守;武昌、长沙则正面受敌而两侧有隙,背无倚仗;巴蜀太远,陕西又太孤立;再往南走进入两广腹地,显得过分偏于一隅,政治、经济基础不够,必将无以自处。从眼前的战略上考虑,背海面陆的杭州虽不是恢复中原的最佳基地,但也不失为一个易退易守的首选,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吸引高宗属意有加了。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九月,天子路过杭州时,便升其为“临安府”。当然,自古以来的王朝都耻于渡江而都,但这一点显然不在高宗的考虑范围之内。从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四月起,天子在越州停留了一段时间,在那里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政治军事整顿。新年的元旦,高宗改元“绍兴”,这是取“绍奕世之闳休,兴百年之丕绪”之意。在越州又呆了一年后,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正月,高宗回銮临安。从此,帝国的行在就再也没有迁徙过。

宗弼在镇江惨败后,一年前被宋廷派去经营陕西的张浚受命对西北金军发动攻势,迫使金廷调命宗弼增援。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七月,宗弼主力近两万人终于离开了两淮一带而西入陕西富平,这使多灾多难的帝国朝廷终于喘了一口气。

本朝杰出的人物之一欧阳修在几十年前就曾经指出:自古夷狄之于中国,有道未必来,无道未必不服,盖自因其盛衰而已。这个论断出自于他的名著《五代史记》,意思是说:中国之制夷狄,并不系于我们自身之强弱,而缘于其势力之盛衰。其实,道理对双方都是一样,即以目前而论,金军的退却就不是因为宋军抵御成功的结果,而是因为它的内部已渐渐产生问题。宗弼停止追击高宗不用说是个绝大的失误,但也是不得已使然。

直接的因素是江浙一带水网密布、丘陵起伏,极不利于骑兵的作战。宗弼的电闪雷击虽能摧枯拉朽长驱直入,但一旦进入两浙腹地后,便显得十分滞重。时间拖得越久,对金兵就越为不利,既然不能达到俘获宋帝的目标,只有迅速抽身。宗弼还算是明智的,如果他再拖延一段时间,南方的湿热天气必然还会使金军北方士兵水土不服,从而大大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但主要的原因还是战线过长。即使不论金国后方那些尚未完全降服的若许藩国以及两河宋地,新近占领的黄河至长江一大片区域就已经成为金廷的沉重负担。兵力的分散,使金兵往往孤军深入而无所依靠,因此从根子上决定了它的激烈攻势绝不会持久。实际上,真正的女直士兵只占整个金军的十分之一,其中绝大部分是受其驱役而战的两河之民、降叛之卒以及藩国小邦如契丹、渤海之兵。其他方面的情况也有类似之处,骤起的女直帝国确实无法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建立起一统天下的物质基础。为此,金人很早就采取了“以汉制汉”的策略。立张邦昌“大楚”虽不是一个成功的先例,但并不妨碍他们如法炮制,在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立宋朝降将刘豫为“大齐”国主,建都大名府(后迁入汴梁),以此作为统御中原疆土并进而威胁南渡宋廷的工具。这是征伐异邦的常法,似乎不能算是一个失策。

可是,客观上带来的效果却让金人感到悲哀。刘豫没有能完成摧毁宋廷的任务,相反却使退守长江以南的宋王朝在相对缓和的形势下一步步走向稳定。尽管“大齐”在金人的威胁利诱下,自建立伊始便对宋廷展开了进攻,但始终没能取得明显的收益。在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和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刘豫甚至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入侵,其中第一次进攻还有金人的援兵作为依托,可最终仍大败于宋军。刘豫的无奈在于他的傀儡性质的政权既不能博取民众的支持,也缺乏足够的军事实力,因此每次进军都极不顺利。尽管在局部间或也有点收获,但最终无法避免夭折的命运,绍兴七年(公元1137年)十一月,刘豫的伪政权被失望的金人所废。

与刘豫近八年的对峙使帝国的军事实力得到了很大的恢复。高宗在相州出任河北兵马大元帅时,兵员不足万人,此后会集各路勤王之军,也还只有七八万人。在扬州时,军力号称强大,可大部分是地方部队,经过金军的两度攻击,最后也所剩无几。然而渡江以后经过短短的两三年,宋军一下陡增至二十万,这对于休养未几的南渡政府来说,是相当可观的数目。看上去这似乎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但说起来却很简单,其中的奥妙是:南渡朝廷继续实行了恩威并重的招安政策,并且做得相当成功。

世遭丧乱往往盗贼蜂起,本朝自宣和末年以来就祸起萧墙,频繁发生民众揭竿而起的事情,国家的败亡加剧了这一现象,使之愈演愈烈。保守估计,南渡前后的盗贼土寇乃至溃兵,至少在一百万左右,其流窜劫掠的危害,对帝国的稳定造成了很大的威胁。幸运的是,大敌当前的态势在一定程度上弥合了统治与被统治者之间的裂痕,使一致对外共御敌寇成为普遍的道义所在。在招安方面,宗泽、李纲甚至马扩就早已有过成功的尝试,屡逢打击、穷蹙无奈的帝国天子和政府采取了安抚包容的策略后,也收到了意外的效果。南渡以后成长起来的几大将领都参与了收剿行动,并通过收编壮大了自己的部队。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韩世忠、刘光世部各有四万人,张俊部三万人,岳飞部有二万三千人,王部有一万三千人,另外御前军的数目也有三万余人,其中不少都来自于盗寇、流民。叛军、溃卒经过整编后,也有相当的战斗力,对刘豫的军事胜利就证明了这一点。

帝国军事上的策略还有一个重要方面,那就是对武将同样采取优厚的待遇。在一定的范围内,不仅许其割据,各自为法,发展自身的实力,甚至默许他们参与政治决策。这与太祖以来的原则似乎有些背道而驰,但国家目前正当用兵之时,所以尽管有不少人反对,就连天子本身一直也有尾大不掉的担心,眼下也还只能如此。

兵力的增大自然带来财政问题,绍兴二年的每月军费在二百五十万缗左右,这个数字还在逐年递增之中。南渡以后的局面是强敌未去、百事凋敝,不可能腾出手来发展民生而渐得其利,因此朝廷此时完全以重税重赋来解决财政困难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天子惟一可能的选择。战时经济的成败取决于物质基础,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帝国也许要感谢穷追不舍的金军,正是敌人的猖狂才使朝廷最后落脚到帝国最富庶的江浙地区,否则的话,要恢复国防不仅不可想像,就是支撑政府的日常开销都是个问题。

当然,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政治因素。

挽大厦于将倾绝非易事。帝国从东京败覆后一泻千里,业已丧失了原有国土的大半,在敌骑狼奔虎突的冲击下,百年基业早已摧毁殆尽。在近四年的时间里,虎口余生的朝廷只能在躲藏退避中保持着名义上的完整,以延续赵氏国脉作为逃跑的遁词。即使金兵因内部的困窘而暂时收敛了锋芒,但在土崩瓦解几乎不能自保的情况下,重整山河——哪怕是东南一隅的半壁之地——又谈何容易!

严格地说,高宗天子并没有进行任何拨乱反正的政治变革,除了固守求和的一贯想法外,在主观上也缺乏挽回颓势的强烈动机。他只做了些修葺恢复的工作,出发点不过是让帝国这架疲敝的战车能够载动他的皇位而已。高宗在越州时正式宣布尊崇元祐,把败亡的责任推卸到蔡京甚至主安石的身上,也不过是为父兄的过错和自己的退避望和寻找借口罢了,这种做法符合天子的一贯作风。南渡后的帝国之所以能得到四方臣民的拥戴,并使天下之心渐渐来归,这种凝聚力和感召力追究起来还是本朝百多年来的培育养成之功。

委曲求全

中国伦理的核心在于“忠”、“义”二字,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强烈责任感。本朝崇尚文治、讲究仁德的一贯努力,终于在最严峻的关头带来了收益,这就是志士们没有忘记维护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崇高义务,怀报效之志而云集阙下,他们把高宗的登基看作是一场“中兴”,并对此寄予了莫大的期望。无疑,这才是帝国赖以继续存在的真正基础。高宗作为临危受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成功在于以安抚的手法和优容的接纳政策使士大夫们大大舒缓了一直紧绷着的惊慌心态,能够从惊悸中定下神来聚集在天子的周围,从而在客观上起到了兼收并蓄的效果。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五月,尚在流亡中的帝国政府就已经开科取士;渡江以后更注重绥怀之方,强调以柔道御天下。比如对待滞留北方或不幸被俘而出任伪职的人,朝廷不仅不予责难,相反还善待其留在南方的家属,以此召唤他们回头反正。所有这些都是使天子的号召力得到了进一步提高的原因所在。一切夷狄之辈都往往低估了中国文化的巨大潜能,他们从没有真正地意识到,这种无形的力量是任何刀剑都无法斩尽杀绝的。

绍兴初年的形势虽然看起来与建炎时期一脉相承,都在为应付外寇而疲于奔命,但客观上却无疑有了一个重大的转变,那就是高宗的退守自保路线终于成为惟一可行的方针。从物质条件上说,二十余万的兵力虽已与前几年不可同日而语,但与敌虏相较,根本不成比例;财政则更为糟糕,应付军队和日渐增多的各级官吏都已经捉襟见肘,更谈不上保障大规模军事行动。就原则而论,最好的反击机会早已被一而再、再而三的丢失,事到如今,除了卧薪尝胆徐图恢复之外,哪里还会有更好的办法!

委曲求全是肯定的,但如何去达到最后的目标呢?

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宋廷南迁后,金军一方面南下追击高宗,一方面加紧肃清淮河沿线的宋军残余,九月底,攻破江南东路的楚州。十月初二这一天,离楚州不远,位于淮水东头的涟水军驻地孙村,突然来了一艘身份不明的船只,船上有五男二女,为首者自称是前御史中丞秦桧,自东京陷落后为金人所执,金人东进,强随以行。楚州失陷时,携妻王氏,仆婢两人及御史从官翁顺、高益恭及水手孙静,乘敌不备而逃出。

巡逻者大多是乡民出身,不晓其说,遂执缚秦桧等人送入水寨,但寨中将官们也半信半疑。确实,两军对峙,全家安然脱归,哪有这么方便的事?事情蹊跷,未可遽定,便将秦桧一行送至主将寨中。

统制丁禩也不甚相信秦桧的自述。此刻他正巧患病,于是借口不出,由手下的几位将领陪同秦桧。秦桧见众怀疑沮、敌意甚重,无奈回到舟中住下。过了几天,丁禩经过一番斟酌后,还是派参议王安道、冯安义陪同,护送秦桧转赴天子行在。当时陆路已经不通,一行人由海道前往浙中,十一月初五抵达越州——这个天子驻跸之地此时已升格为“绍兴府”。

秦桧再一次向朝廷陈述事情经过说:靖康元年东京沦陷,因不愿拥立张邦昌,为金人拘执北去,至于中京大定府,同行者妻王氏,奴砚童、婢兴儿以及御史台街司翁顺数人。金人提兵南来,命秦桧以随军转运一职偕行。因与妻王氏密谋,故用反语,激敌酋完颜昌同意家属随行。楚城陷,乘金人争趋入城、纷纷不定之时,密约舟人孙静俟于淮岸,自己以催发钱粮为名,与妻王氏等数人于当夜乘舟而去。行六十余里,宿于丁家寨南,次日,为涟水军统制丁禩逻者所得。入寨后,诸将颇不信,复有一刘靖者欲杀桧而取囊橐,幸为桧当面折之,事寝不发。

但朝中大多数人对此表示怀疑。

确实,事情的疑点甚多。当初与秦桧同时被拘者还有何、孙傅、司马朴,他们三人下落不明,惟独秦桧得脱虎口,此可疑者一;自中京大定府至燕京有千里之遥,自燕京再至楚州又将近有二千五百里,敌人一路之上岂无防禁,而容你秦桧轻易逃脱?此可疑者二;金人若无放归之意,则必然于命其随军之同时质其家属,绝无使王氏等同行之理,此可疑者三;最令人疑惑的是,秦桧自称随军至楚后,定脱归之计于顷食之间,借催粮之名匆忙而奔,照情理言,绝不应携带囊橐之物。则如何又有抵达涟水军后,军将因觊觎其行囊包裹而图谋不轨之事?!人们有理由认为,秦桧的南归确有不明不白的地方。

但这些猜测却被朝廷宰执们所否定。宰相范宗伊、同知枢密院事李回一向与秦桧友善,此次更是站在了秦桧的一边。特别是范宗伊,此人不仅一贯主和,而且曾经一度出任过张邦昌的伪职,因而对秦桧的逃归便持有一种天然的肯定态度。两人授意秦桧先谒见诸宰执大臣,以期首先打消朝廷重臣的疑虑。初六,秦桧来到政事堂,在范、李两人证明下,大家果真接受了秦桧的说法,并上报天子。

除了范、李两人的力保外,秦桧早年的名声也是使宰执们消除怀疑的一个原因。秦桧政和五年(公元1115年)进士及第,先补密州教授,后又中“词学兼茂科”,出任太学学正。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攻汴京,秦桧上书言事,其大略云:金人贪得无厌且奸诈无信,朝廷至多只可割让燕山一路,同时东京守御绝不能缓。因言论不符哲宗之意,疏入不报。那时的秦桧虽不比李纲等主战派,但至少是与朝廷上下惊慌失态的衮衮诸臣确有不同。后来的廷辩中,赞成割让三镇的人有七十人,而反对者只有三十六人,秦桧即是其中之一。肃王入质金营,秦桧是随驾奉往的大臣之一,金师退兵后回朝,正是因李回之荐入为殿中侍御史,寻迁左司谏,一直做到御史中丞。金人再度来犯二帝被囚后,金人传意立异姓为帝,众臣皆失色无语,身为御史台之长的秦桧进状请存赵氏帝脉,因此而为金人要执。这段事迹虽谈不上轰轰烈烈,倒也有目共睹、臣庶皆知。对这一点,幸免于难的诸多南渡大臣心里是有数的。

然而一个人早年的表现并不能证明日后的一切。单凭秦桧这点过去的忠诚,就对他陷入敌手后四五年的经历不加审查,显然也悖于事理。不过,这也是此刻政治环境的产物,国家新遭丧乱,百废待举,尤须以广大包容之心接纳故臣旧民,这是既定的国策。国家正当用人之际,事贵从权一切不问,更是天子内心根深蒂固的想法。对僭逆事敌的张邦昌都可以不咎既往,又何况千辛万苦奔回故国的秦桧?!从现实的角度上讲,此际弃家别土从敌占区内辗转南来的士绅庶民数量极大,也不可能一一加以甄别。所以秦桧从海上来到行在的第三天、谒见宰执后的翌日,高宗就予以召见。

毫无疑问,自从他决定从金地脱逃之时起,秦桧就一直盼望着这个时刻的到来。这天上午,秦桧是踌躇满志地走进天子行宫的,他为此酝酿已久,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必胜的信心。他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够打动人主之心。这是建炎四年十一月初七,公元1130年12月10日,帝国历史上一个永远值得纪念的日子。

秦桧对皇上道:

“如欲天下无事,须得南自南,北自北。”

这就是说:南方归于南方,北方归于北方,双方各成一家,互不相涉。言下之意,不仅金人的吞并两河能够承认,就连刘豫的僭伪也是可以默许的。

很显然,秦桧已彻底放弃了本朝百年廉耻礼义之训,对祸变危迫既不以为忧,对败衅迎降更不以为耻,所以他才要朝廷正式面对南北分裂的现实。秦桧这个十足的投降主义言论也证明,他虽是不得已而北去,但却独受金人青睐而受伪职随军,其中不会没有原因。变节者只有泾渭之分,没有程度之别。不能舍身求义,反而以事贵从权的理由自遁,这从某种角度上说,与那些弃君叛父、奉敌称臣者如张邦昌、刘豫等并无明显的区别。秦桧的理论要是放在以前,恐怕任何一位天子都有可能将说话人逐出殿堂,然而眼下之时,正是理灭欲兴的末日之世,一切苟全性命的主张,都自有它的市场。

高宗已决定做一个彻底的务实者。按照他的想法,王朝正统犹在,是可以不怕那些僭逆一时的割据的。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我们的天子自有他行事处世、统临四极的原则,所以他对秦桧的话便有一种强烈的认同感。

秦桧立即着手他的计划,第二天就草就了给金酋完颜昌的国书,由宰相范宗伊呈送御览。高宗为此感慨万分,对宰相道:

“秦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既得到了二帝和母后的消息,又得到了一位佳士!”这一赞叹确是发自内心。

这时,完颜昌已攻占楚州,既而又有南下之意。就在秦桧入对的这天,完颜昌近二十万大军已向泰州附近的鼍潭湖水寨发动攻击,得手后又转攻泰州。转战长江沿岸的岳飞五月中旬收复了建康府城金陵后,此时受命出任通泰镇抚使进驻泰州,但敌众我寡,不得已渡江退守江阴。这下,局势顿时又紧张起来,消息传到绍兴府,天子行在已经是一片惶恐。

高宗对秦桧的讲和之书未作任何改动,只是将“国书”的名义去掉,转以私人信件的形式命负责长江防线的刘光世伺机转致金军。我们的天子尽管无可仗恃,但仍旧还是要面子的,扬州覆败后的那封辞意谦卑的信函,同样是采取了这种方式而未预外闻。假如这种东西的内容泄露出去,朝野强大的舆论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牵制力量,天子不愿看到如此事件的发生。

本来,范宗伊对秦桧的安排尚有些顾虑,但天子却十分爽快,立即就给了一个“试礼部尚书”的头衔。“礼部尚书”原是寄禄官,相当于一种薪俸的级别,元丰改制后,方实领本部事务;“试”是试用的意思,一般在一段时间后转正。任命下达,秦桧照例上了一道让表,说自己泛海而来,只是奏报两宫安好消息而已,既已蒙受恩赐,志愿已毕;况且新从敌中脱身,理应投闲,请求按原职致仕。但天子正属意有加,未予接受,四个月后的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二月,进而擢升秦桧为参知政事。参知政事一职原本已罢,一年前朝廷简化政制,并三省为一,以“尚书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原门下、中书二侍郎改为参知政事,废尚书左右丞,参知政事遂又重新成为执政官。

秦桧取得初步的成功后有些得意忘形。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七月,范宗伊罢相,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相位无人,秦桧有点耐不住了。他逢人辄道:

“我有两条计策,可以耸动天下。”

听者中有人奇怪:“何以不言?”

秦桧回答:“方今朝廷无相,说出来也无法施行。”

这话传到天子耳里,高宗不由得不动心。此时,刘豫的伪齐已经僭立,张浚在西北战场上的主动出击也遭致失败,陕西地区的永兴路和秦川五路已尽为金人所占。形势已愈趋严重,满怀疑惧的天子当然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让他安枕无忧的妙策。八月二十三日,朝廷发布任命,以秦桧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与吕颐浩同登相位。秦桧从逃归到入相,只用了十个月的时间。

翻云覆雨

然而秦桧入相近一年,也并未看见他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举。秦桧大约也知道他的两条所谓的奇策其实是老调重弹而已,所以尽管早已成竹在胸,并且也将此付诸文字贻观有关大臣,但却不急于付诸实施。他现在最关心的仍然是权力,因此当务之急是要排挤掉与己不合的吕颐浩。颐浩字元直,元祐进士,是一位老资格的大臣,自高宗于应天府即位后就一直随驾在侧,在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的一次兵变中立有大功,入为右相,次年罢。此次与秦桧分任左右相,是第二次入居中枢。颐浩此人在政治策略上倾向于抗战路线,主张先平内寇,再御外侮,并进而北伐。但他的个人作风却很难令人恭维,既挟私用人,也好倾覆异己,这样的人与秦桧共担朝纲,自然不能相容。

两人争斗下来,颐浩取得胜势。他的杀手锏是讽使御史黄龟年上书劾弹秦桧主和误国。高宗本来无意以此罢去秦桧,但兵部侍郎綦崈礼出示了秦桧所谓的奇策后,天子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秦桧的原话是八个字:“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虽然简单,但明显是比当年的“南归南,北时北”具体得多了,更确切地说,这八个字是拨开云雾露出了庐山面目,暴露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所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意思就是要把河北人归于金,中原人归于刘豫。这话的涵义也有扩大,不仅仅是承认了敌伪占领的现状,而且连帝国本身也否定掉了。把北方人赶走,这不就等于说大多数南渡臣民不是大宋帝国的子孙吗?难怪天子看后不悦道:

“秦桧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是北人,归到哪里去?!”

秦桧第一次入相的经历就这样宣告结束。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八月二十七日,高宗下诏罢免秦桧,制词责两策之诡,同时榜于朝堂,谕以永不复用之意。消息传出,议论沸腾,对秦桧的谬论,人无贤愚,交口唾斥。秦桧成了众矢之的。

秦桧竟会提出如此荒谬的理论,实在是匪夷所思,朝野中有不少人就认为这是有意资敌。联想起秦桧南归的种种疑点,人们怀疑他甚至有可能是金人的奸细。秦桧自称是从金酋完颜昌处逃脱的,若非其有意纵归,为何秦桧甫一回朝就献策天子,致书于完颜昌?再说,金人攻陷扬州时,就曾张榜城内,鼓动“西北人从便还乡”,秦桧要不是金人所遣,他又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说法?不幸的是,朝野的这些议论也只是怀疑而已,尚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从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八月秦桧被罢后到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年底,帝国事务的中心内容一是与敌伪军对峙中的拉锯战,一是对各地盗寇的收剿,再有就是不断地向金人派遣使节示以停战议和之意。对高宗来说,前两者并不是时政之要,重要的是后者。让天子感到无奈的是,即位以后虽屡屡遣使如金通问,但绝大多数都被对方拘留,金人也从未派遣过一介之人报聘。直到绍兴三年(公元1133年)春,通问使潘致尧去而复回,才终于打破了旧例。这件事情当然是某种消息的透露,高宗感到由衷的高兴。为此,天子立即停止了吕颐浩的北伐准备,同时由枢密院发布命令,谕戒边将不得擅越疆界。这年七月,命韩肖胄为使如金。五个月后,韩肖胄不辱使命,返国时带回了金帅完颜宗翰派遣的九人使节团,双方终于开始了正式的谈判接触。此后的几年里,金廷不断在战场和谈判桌上双管齐下,迫使宋方答应苛刻的条件,但宋廷内部反对和议的力量甚大,使高宗一时不能遽下决定。另外,有两个重要的因素也使高宗不得不暂时将和议搁置一旁,一是金人的要价甚高,一是局面有所缓和后,朝廷上下滋生了一些相当乐观的情绪。殿中侍御史常同的话就是一个典型,他认为,和、战其实是同一件事,关键在于掌握主动,本朝已有二十万的兵力,用不着畏首畏尾。在这段时期里,主战派基本占据了主流,也不能不影响到我们的天子,尽管高宗从心底里恨不得一朝一夕就达成永久的和平而一劳永逸。

与和、战的艰难选择相关联,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同样十分激烈。吕颐浩罢于绍兴三年(公元1133年)九月,直接的原因是他因独断专行过于苛刻而遭致御史的参劾,但内里的原因则是因他屡请北伐而一无效果,使一心望和的高宗有所不满。此后是朱胜非担任了一年的宰相,胜非是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秦桧去职后由吕颐浩力荐出任的,也是第二次入相了。他与吕颐浩很有相似之处,一是他们在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的那次兵变中同有斡旋靖难之功,二是两人的时誉都不很好。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九月朱胜非罢相后,赵鼎与张浚先后入相。

赵鼎字元镇,南渡后历任右司谏、殿中侍御史、御史中丞,由参知政事拜相。他基本上是一个稳重派,主张战、守、避三者并重,反对退守吴越。在这一年的二月,极力赞成岳飞收复荆襄要地襄阳的主张,并一力促成以岳飞主持战事,使其最后取得胜利。因此,赵鼎得到了高宗的充分信赖。张浚则成名较早,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后力主经营川陕以保东南,并受命出任川陕宣抚处置使,一去就是五年。张浚在川陕主持抗战中取得过一些胜利,但也在富平战役中遭致严重失败,丧失了陕西大部。从总体上讲,张浚尽管有所失误,但毕竟还保全了整个蜀地和陕西的部分领土,为屏蔽江淮、牵制金军起了很大的作用,应该是功大于过的。然而张浚回朝后,却有不少人攻击他丧师误国,处事无方,甚至说他当年请行川陕是“避祸远去”,此番受命回朝是“闻知虚位,前缓后急”。不过,高宗并没有为此所左右,仍然命其入相,并对他们两人寄予了甚高的希望。

可是事与愿违,赵、张两人几乎从一开始就产生了摩擦。赵鼎特别注重程颐之学,因此十分推崇元祐政治。高宗早在建炎初期罢停王安石在宗庙中的配享地位,反熙宁而尊元祐,就是赵鼎一力所促成。赵鼎此次入相后,提倡程门之学,擢用元祐大臣子孙不遗余力,显得十分偏激。可笑的是,由于赵鼎从没有见过程颐,有人冒称程门子弟,他也照纳不误。赵鼎的努力加上高宗本有否定熙宁之意,一时程颐门人充斥朝野,大有死灰复燃之势。

然而张浚却不以为然,至少不像赵鼎那样以个人好恶妄定雌黄,他认为元祐未必全是,熙宁也未必全非,对程门之徒喧嚣朝野也有所不满。在对待金人的态度上,赵鼎主守,张浚主攻,也有不同。政治原则上的重大分歧必然反映在日常事务中,因此两人之间不断产生龃龉,议论既不合,言语之间也有冲撞。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底,赵、张的不和达到顶点,赵鼎对皇上抱怨说:虽然我两人早年如兄弟,但今日共相,势同水火,不如留彼而去臣。经过一系列冲突后,赵鼎终于在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十二月罢去。九个月后,因为刘光世部将郦琼叛变投敌的事件,张浚也引咎辞职。不过,张浚此际的表现还是值得称道的,罢相后主动荐举赵鼎自代,于是赵鼎复相。

赵、张不睦并不是悲剧产生的根源,他们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是让秦桧复出。始作俑者是张浚。他这个人性格轻躁锐进,喜欢奇士,因此对秦桧十分赞赏,不止一次地在其他人面前夸奖秦桧。绍兴六年(公元1136年)后,和议之论渐占上风,秦桧的境况开始好转,张浚又力荐可用,遂使其渐渐起复。赵鼎去后,张浚进一步引用秦桧,最终让他做到了枢密院使的位置。不过,张浚在与秦桧共事一段时间后也有所醒悟,但也明白得太迟了。赵鼎本来很鄙视秦桧,但再相后在秦桧的逢迎苟合下,竟也改变了想法,反倒认为他堪当大任。张赵两人的这个错误使我们的帝国从此真正变成了一个不思进取、退守自保的偏安政权,也为他们自己的后半生自掘了坟墓。

赵鼎德才器量不过如此,张浚的识见更不见得高明,高明的是秦桧,这位左之右之翻云覆雨的诡黠奸佞之徒。可叹的是,这种人总是能运用巧妙的手法为自己铺平道路。

绍兴七年(公元1137年)是一个不平常的年份。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九月,金军协同刘豫部队南进,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给宋军的长江防线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但不知怎么,金军前锋完颜宗弼在十一月间的一个风雪之夜里突然就撤军而返,使得整个南侵战役不了了之。事后才知道,原来是金太宗病重的消息传到了金营,宗弼已经无心恋战。

金太宗死于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由金太祖孙完颜亶继位,是为“金熙宗”。金廷自发动侵宋战争并取得胜利后,以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东西路大军为主的军阀派别即已形成,宗族之间不可避免地开始了激烈的争斗。宗望死后,宗翰所谓的“西朝廷”在后来成为金国最具实力的军事集团,继宗望出掌东路军的完颜昌等人已无法企及。宗翰的权势如日中天,必然引起新帝金熙宗的疑忌,即位之后,首先采取架空的策略罢卸了宗翰等人的军权,然后又默许以完颜宗磐、完颜昌、完颜宗弼为首的一批实力派合力排挤宗翰。绍兴七年(公元1137年)秋天,宗翰终于被逼迫致死。刘豫的“大齐”本是完颜昌一手树起来的,不料刘豫被立后,为生存计竟大力攀附宗翰,这使得完颜昌甚为痛恨。完颜昌一上台,立即就在金帝面前弹劾刘豫,并得到了响应。这年的十一月中旬,金廷正式下诏废除了刘豫的伪齐。此后,完颜昌升任左副元帅。完颜昌成为金廷的掌权人物,也是高宗重新启用秦桧的动机之一,因为据说完颜昌一直都很赏识秦桧,两人的私交还很不错。既然天子有意与金人谈判,秦桧的作用是不能忽视的。

宗翰被除后,金人内部的矛盾又开始转化,宰相完颜宗磐和完颜昌成为一派,与另一派太傅完颜宗幹、军事统帅之一完颜宗弼发生利益冲突。为了增加自己的砝码,完颜昌主动向宋廷示以和谈之意,于这年的十二月份遣送宋使王伦返朝,表示可以归还徽宗灵柩,而且只要宋廷臣服,愿将刘豫所领河南之地归还。王伦辞行时,完颜昌意味深长地说:

“自今以后道路畅通,和议可以平达了!”

刘豫伪齐既已不复存在,宋金之间名义上的缓冲阻壅也随之消失,双方当然可以方便来往。但是,这种方便对我们的帝国意味着什么呢?

高宗皇帝为此欢欣鼓舞。“只要能从朕所求,其余一切无所计较”,这是他的原话。王伦回来后仅几天,又被高宗再度遣往金廷,名义当然是奉迎徽宗梓宫。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五月,金使乌陵思谋、石庆来到宋境。此时秦桧已升任宰相,他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高宗的方针,开始了帝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和谈。

金人当然附有苛刻的条件,这从朝廷没有公布金廷国书内容的事情上也可略知一二。高宗当然也没有立即表态,原因是宰执大臣争论不定,参与谈判的宰相赵鼎、枢密副使王庶两人就表示不能接受金人的侮弄。但高宗的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七月,又派王伦出使。到了十月份,高宗已经和秦桧达成了完全的一致,明确表示坚决讲和,并且同意了秦桧提出的由其独主此事、不许群臣干预的请求。十月二十一日,无可奈何的赵鼎只有称疾求去。十月二十六日,金使张通古、萧哲抵达宋境。这一次朝廷已无法像上一回那样遮人耳目,因为这两位使节所挂的头衔一是“诏谕江南使”,一是“明威将军”。既“诏谕”又“明威”,天子想躲都躲不过去。张通古一到临安,事情马上就会摆到了眼前:要想达成和议,我们的天子就必须跪接金人的诏书,更不用说那封诏书上有什么屈辱的条件了。但是,高宗已下定了决心。

一手遮天

朝野内外针对皇上不惮屈己,只求速和的政策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浪潮。早先的澶渊之盟尽管带有岁币的条件,但毕竟还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和议;而靖康之难中的徽、钦二帝,乃迫不得已屈膝称臣。帝国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哪一朝天子主动以臣子之礼事敌的。负责起草国书的曾开当面痛责秦桧:

“主上以盛德当大位,相公则当强兵富国,尊主庇民,为何自卑辱至此?”

司勋员外郎朱松等六人的联名上疏更是一针见血:

“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于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弛我边备,以竭我国力,以懈缓我不共戴天之仇,以绝望我中国讴吟思汉之赤子,以诏谕江南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礼。自公卿大夫至六军万姓,莫不扼腕愤怒,岂肯听陛下北面为仇敌之臣哉?!”

这可以说是自南渡以来最具酣畅淋漓之气的一道奏疏。尤为可贵的是,从中可以看出本朝士子也并非都是心态糜烂而不可收拾。特别是枢密院编修胡铨的上书,直接要皇上处斩秦桧、王伦等人,一时间市井之间争相传诵。然而天子和秦桧并不理会这些,秦桧甚至干脆大事清洗主持抗议的大小官员,将他们一一处理,其中受到打击最大的是程颐门生。同时秦桧把自己的党徒勾龙如渊提升为御史中丞,对反对和议的大臣专事弹劾。其手段之强硬,已臻极致。

但军队的参与让秦桧紧张了一阵。帝国此时的三大军事统帅中,除了岳飞在鄂州不知详情外,张俊、韩世忠均上表极力反对。御军将领杨沂中等甚至告诫秦桧:若皇上必行屈膝之礼,万一军民汹涌闹出乱子,我等概不负责。在群情激昂面前,秦桧虽然毫不动摇,但如果拿不出好的办法来照顾天子的颜面,则必然激发事态进一步扩大,导致和议中辍。不用说,秦桧绝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子也未尝不知道跪受诏谕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尴尬,但为了自己向往已久的大计,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高宗认定,这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万乘之主所作出的牺牲,他不止一次地标榜说:梓宫未还,母后在远,陵寝宫阙久稽汛扫,兄弟宗族未得聚会,南北军民十余年间不得休息,是他不惜屈己就和的出发点。所谓“若使百姓免于兵革之苦,得其安生,朕亦何爱一己之屈?”他甚至有理由为自己这种忍让与厚生之仁感到骄傲。因而天子不仅十分奇怪臣民们不能谅察苦衷,对士大夫们缺乏为人主分忧的勇气尤感到愤怒,进而对秦桧、王伦也有相当的不满,认为他们拿不出良策来帮助圣躬。可见,最使高宗为难的不是国家的尊严而是自己的面子,假如真的跪在金使的面前,这对于堂堂大宋君主威信的消极影响确实是无法弥补的。十二月二十四日,金使到达临安,下榻于左仆射府邸。同时,金国方面也不断施加压力,甚至放出有意立钦宗为帝的消息,我们的帝国朝廷已到了必须做出最后决定的关头。

还是秦桧为天子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受到一位聪明的大臣楼炤的启发,突然想到天子眼下正在为先帝徽宗守丧,嗣君谅荫虽不一定三年,几个月还是必要的,这岂非是一个绝妙的借口!四天后,秦桧以暂摄国政、总领百揆的冢宰身份,代替天子在金使张通古的面前跪受诏书。秦桧以下的从官,其实都是些披绯着紫,装扮成朝廷大员的低级官吏。既维护了天子的尊严,又照顾了士大夫们的颜面,也亏他想得周到。

这件事一完成,和议就成功地告一段落。无论如何,金人毕竟答应了归还河南之地,朝廷还是得到了不少战场上没有得到的东西,天子觉得有资格为此自许。绍兴九年(公元1139年)元旦,不无欣喜的高宗下诏布告中外,同时大赦天下,并开始了一系列落实措施,其中包括派遣各种使节,或如金报聘、或交割地界、或宣谕诸方,甚至派皇族前往河南恭谒祖陵。天子的心情十分迫切,恨不得达成的书面协议马上就变成现实。这时,前线的岳飞方得知确切消息,累表反对和议不果,于三月份愤然上书乞解军务。高宗没有同意,他在敕书中信誓旦旦地表示,朝廷并没有放弃武备,希望岳飞不要遽而言归;但他同时告诫岳飞要始终一心保卫社稷,切不可以贪功为念。张浚在永州也前后上疏五次,力言金人狡诈无信,但同朝内外许多上疏讽劝的人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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