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帝国的衰亡——中国四朝政治兴替启示录》作者:赵益【完结】 > 帝国的衰亡—中国四朝政治兴替启示录(下).txt

第 9 页

作者:赵益 当前章节:15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7

和约实施了一年有余,河南地区也差不多交割完成。但是,和平终归是金人赏赐的,操纵权既然在人家手里,注定事情必然会有反复。

金国的形势陡然又起了变化。完颜宗磐、完颜昌联盟得势未久,就遭到了完颜宗弼等一派的打击。宗弼自建炎以来,一直就是金军南侵的急先锋,此人极端狂傲,从来都不把宋廷放在眼里,尤其反对完颜昌让地和宋的做法。绍兴九年(公元1139年)七月,宰相宗磐被诬以谋反罪处死,完颜昌也由汴梁调往燕京,到任不及一月,即以“与宋交通,倡议割地”的罪名被执,满门处斩。完颜昌死后,宗弼顺理成章地进位“都元帅”,并立即撕毁和约,于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五月向宋廷展开进攻,帝国刚刚得到的东京汴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等地又告沦陷,高宗的欢喜瞬间化为乌有。

为此,朝廷上下自然群情激愤,这也包括天子在内。高宗又在诏书中称金人为“贼”,对夷狄之徒出尔反尔的行径感到由衷的伤心。在这种情况下,帝国也只有开始全面的抵抗。令人兴奋的是,在岳飞的奋勇抗击中,金人的势头很快被遏制。本朝建国以来最伟大的军事统帅岳飞率领他那支战无不克的岳家军,进而把矛头指向了河朔,欲乘此东风,从头收拾帝国的山河。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六月,岳飞的牛皋、孙显部首战告捷,大破敌军于陈、蔡州界;闰六月二十日,张宪部克复颖昌城;二十四日,张宪、牛皋克复陈州,几天后,另一路王贵军收复了郑州,此外河南义兵也纷纷而起,占领了不少州县。岳家军所向披靡的同时,负责淮西战事的张俊、王德部却无意锐进,攻克亳州后便班师庐州,这使得宗弼集中兵力,开始对岳飞实施重点打击。七月初八,完颜宗弼探知岳飞本人驻扎在郾城,遂派了一支突击队偷袭,以冀建立奇功。但在岳飞亲卫军的迎击下,这支近一万五千人的敌军还是大败而逃。七月十二日,岳家军进入洛阳城。七月中下旬,岳飞以挺进突兀、两翼空虚的孤军,犹与完颜宗弼在颖昌府境内展开决战,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在一系列战役中,整个岳家军号令严明、作战英勇,具有一种守死无去、有进无退的顽强精神,俨然是一支不可动摇的力量。那句有名的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就是所有金兵从内心发出的感叹。

然而岳家军由于不断的进攻而掉进了一个危险的境地,这是因为淮西一翼的张俊、王德部不仅没有火速并进,反而继续撤退,使岳飞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夹击中,前不能进,后不易退。颖昌决战胜利的第三天七月十七日前后,岳飞在连章请求增援而不得的情况下,反复掂量得失,不得不按照朝廷的严令“措置班师”,使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付诸东流。这一事件使岳飞为之痛心疾首,确实,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这对于一位赤胆忠诚、以灭虏复仇为己任的志士来说,又岂是一个“痛”字所能概括的!

金人叛盟对秦桧是一个重大打击,他为此很是忧恐了一阵子,深怕他的地位会从此丧失。但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高宗依旧对他保持信任。秦桧转忧为喜,决心重整旗鼓,从头再来。

到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八月,中原和淮东的宋军已基本撤退,金军也开始休整。从十二月起,经过了充分准备的完颜宗弼选择了淮西作为重点进攻的目标,开始从汴梁一带向南移动,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正月,渡过淝水攻占了寿春,揭开了第二次战役的序幕。进军初期,金人并不顺利,在柘皋县一战中,还遭致了失败,但不久宗弼就来了一个回马枪,将轻敌的淮西宋军张俊、王德部成功地击退。在这场战役中,奉命驰援的韩世忠水军也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等到岳飞受令移师淮西时,沿线宋军已全部脱离了战场,岳家军也自然也无可施为。

此次战役双方的得失参半,但这两年进攻宋军如此不顺,是宗弼没有想到的,这使他锐气顿失,大有无可奈何之态。在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的八月,宗弼转而在心理上向宋廷施加压力,放回了扣押的宋使莫将、韩恕,并让他们带信返国,信中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岂料这个效果竟出奇得好,高宗一下子就表示接受金廷的责备,愿意以新的条件重新和谈。

许多迹象表明帝国的天子根本就无心恋战。去年停发援军,让岳飞不明不白退军是一例,今年四月,更以庆贺淮西之捷为名,一下子就将三大主帅张俊、韩世忠、岳飞明升暗调,从而罢卸了他们的兵权更是一个典型的表现。在这一事件中,秦桧与高宗的目的相同,但出发点却不一样,他之所以汲汲于此,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三人除去,自己就不可能安居其位,秦桧并没有忘记前番议和时三大帅强烈反对的旧事。三帅名义上担任了枢密使和副使,但除了战功最逊的张俊逐渐倒向秦桧外,韩世忠、岳飞两人都成了地道的闲人,内心苦闷中,表面上还不得不装作优游闲散的样子。最可忧的是两帅的部属,疑惑之下,不免猜测纷纷,军心已有所动摇。这一倾向不仅给秦桧重新整编韩、岳两支部队提供了动机,也为他们的主帅埋下了悲剧命运的种子。

最能表现秦桧丑恶嘴脸的事情是岳飞的冤案。岳飞对我们帝国的贡献有目共睹,短短十年间,他从一个普通的将校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主帅,完全是凭着自己对国家社稷的忠诚和血汗努力。然而,甘泉易竭,秀木必摧,岳飞的赫赫功勋却使许多人由嫉妒而嫉恨,张俊就是最不能容忍岳飞的人,就连韩世忠也不能免于此病。金人就更不用说了,宗弼就曾一再表示,若要议和,必须杀掉岳飞。利害得失如此,叫我们的天子和秦桧怎么做呢?

这场冤案的过程虽然很复杂,从这一年七月初秦桧党徒谏议大夫万俟卨率先弹劾,到张俊首告岳飞部将张宪与岳飞子岳云谋反,再到十月份岳飞入狱,前后共三个多月的时间。但制造冤狱者的动机如此,这件事情其实是十分简单的。岳飞的申诉已经毫无意义,他脊背上刺写的那闪耀古今的“精忠报国”四个字,更打动不了诬陷者的顽石心肠,他只有在最后的逼供纸上写下“天日昭昭”的字样来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飞被毒死,年三十九岁;岳云、张宪斩首。

似乎不能认为秦桧一人就可以一手遮天,若没有天子的默许,秦桧要想杀掉一位朝廷重臣绝非如此轻而易举。本朝虽然一向防忌武人,但自太祖以来,从未杀过一位大将,秦桧胆敢开此先例,不可能没有倚仗。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岳飞之死竟没有引起朝堂之上的任何反应,只有韩世忠一人到秦桧面前说了句气话。士大夫们可以为天子的无端受辱而不顾性命,为己辈的忠而不察而抗言直疏,但却不能为精忠报国的岳飞说上一句公道话,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

与此同时,和议在紧张地进行着。这一次已与帝国的颜面浑无关系了,因为天子已全盘接受宗弼的条件而表示臣服,再在细枝末节上锱铢必较不仅毫无意义,也不为高宗所同意。十一月二十六日,天子不等金朝一方的誓书签返,就正式告祭天地宗庙,宣布和议的完成。誓书的主要内容是:双方以淮水中流为界,宋方另割京西一路的唐、邓两州以及陕西大半予金,每年纳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金方则归还徽宗梓宫及太后。帝国的誓书最后说:“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

誓仪完成后,高宗先后两次对金使表达这样的意思:朕有天下而养不及亲,徽宗已不能及,若太后能回,自当谨守誓约,否则朕不惮用兵。这就是说,天子不耻屈和是为了孝义了,那为什么一字不提他的兄长、正在敌人囚窗中度日如年的哲宗皇帝呢?可怜我们的哲宗,在送高宗生母韦太后返国的时候,痛哭流涕地拉着太后的衣服不放:

“寄语九哥,吾若南归,但为太乙宫主足矣,其他不敢望于九哥。”

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八月二十三日,当高宗在临平镇与母亲抱头痛哭的时候,太后一定对他转达了此话,但效果自是不言而喻的了。

帝国的半壁河山就这样形成了,整个疆域只有两浙、两淮、江南东西、湖南湖北、四蜀、福建、广东广西十五路、京西路襄阳一府,陕西路阶、成、和、凤四州,共计府州军监一百八十五,县七百零三。

第四部 拍遍栏干

无人会,登临意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辛弃疾(公元1140—1207年)

可叹的是,帝国近似于以胜利之势向敌夷投降。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金军的再一次南进,不仅不能与建炎时期的三次入侵相提并论,就是和两三年前的情况也有绝大的不同,这一次完颜宗弼背盟毁约大举南下,在军事上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尽管在淮西、西南两个战场上双方都各有得失,但最大的失利者却无疑是金国一方,因为宗弼的整个进攻计划受到重挫,业已丧失了战略上的优势。凭着金军眼下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再有靖康、建炎年间长驱直入的实力,敌人所谓“问罪江表”、“水陆并进”,只不过是祭起早年的法宝恫疑虚喝罢了。很明显,宗弼正是由于军事上的困顿才想到进一步威胁宋廷,却没有料到歪打正着,一下竟击中了高宗的要害。天子也没有认真想一想,狡诈多端的金军哪一次大兵压境时,像这样“先事以告”过?!

比起十多年前的惊恐万状,帝国的整体心态已趋向于稳定,朝野反对和议的呼声高涨,至少证明现时的民心士气可用。以帝国目前的实力,假如上下激励、同仇敌忾,也未必就不能再与金人决一死战,虽不一定能直取河朔,保住淮水一线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又何至于主动示弱而未战先降?

即使单从天子的利益考虑,我们的高宗皇帝似乎也没有必要如此屈辱苟和。能够成功地保住宋室的国脉,这已经让许多人为之额手称庆,再加上十多年的惨淡经营,我们的天子已经为自己奠定了稳固的基础,就算金人施以辣手,把钦宗从五国城请到汴梁,也未必就能对现在的大宋皇帝构成威胁。当然,宗弼如果把钦宗送回到临安,这倒会使南渡政府产生一点麻烦。不过,和与战的主动权一直都在金廷一方,两国交兵时金人固有理由不放钦宗,但说不定在双方媾和后,金人反而会弄出送返宋室旧帝的伎俩,这都是很难保证的。高宗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既然如此,我们的天子无心恋战、不惜屈服的原因何在?特别是默许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掉了岳飞,表现出高宗不仅已经对和议义无反顾,而且从根本上彻底放弃了武备。这种自毁长城的做法对于一个刚刚得到恢复,并且依然处于强敌威胁之下的政权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行径。

有一种说法是高宗不能容忍武将势力的坐大。这种见解基于这样一种考虑:如果一味持久抗战下去,除了三大帅将越来越难以控制外,还很有可能产生新的军事势力。因此,天子要收回三大帅的军权,并且纵容秦桧杀掉岳飞。这个解释或许有一定道理,但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

限制武装固是本朝的国策,高宗因为登基不久就曾遭逢兵变,从而对将领手握重兵心存顾忌也不难理解。但按常理来说,兔死狗烹是和平局面下的事,眼下国家正灾祸未已,岂可因所谓尾大不掉的担心做出这种荒唐之举?中兴以来战事频仍,武将确实也有恃功娇纵的一面,但尚还没有发展到囿于个人得失而不顾国家利益的程度;同时,帝国如果与金军打上持久战,也就是勉强维持淮水以南而已,更不可能取得完全的胜利。另外,三大帅内调后,都已经明确表示放弃兵权,另一位资格较老的刘光世也在不久之后称病赋闲。天子即使有心,也没有这个必要再动杀机。

一切的一切其实很简单。高宗是一位天子,无上的地位决定了所有登上这一宝座的人都不免迥异于常人。因为天子可以做几乎一切事情,所有理论和规范都是在这一前提下制定的,尽管它们在表面上看起来冠冕堂皇。从历史上看,天子过分的随心所欲也许会带来危及本身的祸端,但这仍然不过是一个空洞的经验教训而已,天子们有遵守帝王规范的义务,但并没有不得不去遵守的限制。因而他们要做的事情只是因为他们想做,他们只要想做就一定会去做,国家和民众的利益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即使独夫们每每以道义作为标榜,然而从根子上讲只不过是一种借口而已。所有的皇帝并非都是低能儿,如果能使自己从心所欲,又何妨讲一点手法?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不用多举。归结到高宗的身上来,我们的第十位天子的机会是上天所赐的,这个机遇来得太突然而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它让高宗在欢欣鼓舞的同时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必须绝对珍惜这样一个上天的礼物。早年的经历更加剧了这样一种心理障碍,他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几乎所有的风吹草动都会使他草木皆兵。眼见的事实和确凿的逻辑也并不能帮他的忙,高宗在后来已经不知道怎样分析利害得失了,他就只知道“和”,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只要能求得哪怕是一纸空文的和平,他都能感觉到最彻底的满足。对这样一种病入膏肓的人主而言,除非把未来的一切放到他的面前,否则他就永远无法改变已经形成的禀性。所以,二十年后金兵再一次南侵时,高宗便宁愿去当太上皇,他已经没有丝毫的勇气再去面对如临深渊般的恐惧。

只要有这样一位天子存在,就一定会有秦桧这样的人。

事实已证明秦桧是一个无耻之徒,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一切。因此秦桧孜孜以求的投降动机只能归咎于我们的天子,是皇帝的需要赋予了他动力和源泉。贪生怕死、全无操守的人虽然也有他的处世原则,但绝不可能对任何事都一以贯之、始终坚固,所以即使他确为金人的奸细,一旦身居高位后,也并无绝对的理由再为金人奔走效忠。如果秦桧当初可以为身家性命而卖身投靠,现在也可以为高官厚禄而纳宠新主,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秦桧的成功在于他从里到外都与天子达成了高度的契合。高宗没有什么强烈的癖好,秦桧也没有蛊惑人主的奇巧诡异之术,因此这种亲密无间就绝不是性情之合,而是为了某种功利的认同,这就是从权变通、一切为一己得失考虑的路线,为保存自己而不惜任何代价的强盗逻辑。假如高宗是一位好战的天子,秦桧一定也会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以雪耻兴复为己任的志士。

秦桧当然也自有他的手段来保持这种契合。早年提出的二策没有落到点子上,反倒迫使他采取了更巧妙的策略来抓住天子的动向。本朝不比以往,没有宦官可资利用,也无法攀附后宫作为依托,因此秦桧发展了一位天子御医王继先成为自己的亲信,同样在皇帝身边找到了一位通风报信者。王继先是汴梁人,世代为医,他本人也是由于医道高明而受到了高宗的宠信,成为天子身边惟一能说得上话的近臣。高宗之所以对一名御医如此宠爱,有一个原因也不能不提。那就是建炎三年(1129年)扬州惊变落下的那场严重的疾患,使天子病于“熏腐”。人道既失,为己身的快乐以及宗脉的延续考虑,都必须尽可能地加以治疗。因此继先得以凭恃恩宠,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上窜下跳,势焰熏灼。秦桧当然不会放过援引的机会,所以让妻子王氏与继先拜为兄妹,两人联手,对双方都有好处。秦桧其实是很不轻松的,他必须始终为巩固自己的地位殚精竭虑,于是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他乘轿、骑马或默坐时,经常是嚼齿动腮若有所思,好像是在筹划什么重大的决措。阴险者的嘴脸,往往如是。

高宗皇帝之外,秦桧的妻室王氏对秦桧的一生也起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作用。秦桧本人就说过,若不是王氏给他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是不可能使金酋完颜昌答应让他们夫妻同时随军的。确实,王氏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一直是秦桧的主要智囊和谋主,因而秦桧北去时要王氏同行;出任伪职随军南下,他也要想尽办法把王氏带在身边。最后临机应变仓皇逃走时,犹不惜冒险与王氏同生共死。这似乎不能单纯以秦桧夫妻情深的理由来解释,要知道国破家亡之时,往往变故突发,绝大多数人都不免骨肉分离、妻离子散,要都像秦桧一样面面俱到,根本就无法照顾自己,又何论保全妻孥。所以当秦桧南来后,朝士们都奇怪秦桧竟能与家偕归,由此而怀疑其中有没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无论秦桧如何逃脱,无论其夫妇感情如何,他离不开王氏是可以肯定的,秦桧在很多方面确实都要靠他这位贤妻为他运筹帷幄。岳飞下狱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定案,当时就有不少传说,认为是相府闱阁中拍了板才促使宰相最后下了毒手。无风不起浪,假如这些传说并非全都是无稽之谈的话,王氏的不简单就可略见一般了。

王氏算得上是名门之后,其祖父就是当年被人戏称为“三旨相公”的王珪,在神宗后期及元祐太后掌权初期担任过十五年的宰执。王珪这个人基本上属于折中派,在变法与反变法的夹缝中起过一定的缓冲作用,就客观效果而言,对变法也有一些贡献。王珪有两个儿子,一曰王仲山,一曰王仲薿,王仲山就是王氏的父亲,大约是在秦桧中进士后不久,以二十万贯的嫁妆,把女儿嫁给了这位南方人。

王家的人继承了王珪赋性不坚的特点之外,尤还增加了懦弱胆怯、贪生怕死的劣质。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金军渡江后分兵追击隆祐太后进入江西,一路攻城掠寨,沿途守军望风披靡,王仲山时知抚州,仲薿知袁州,也都无一例外地开门投降。名门之后如此恬不知耻,还一度引起朝廷的愤慨。但事过境迁后,在帝国政府一切宽容不咎既往的政策下,王氏兄弟犹还不断钻营,力求重新起用,但遭到朝野公论的鄙夷。秦桧当权后,王氏当然会要她的丈夫想尽办法营救,秦桧也确实为岳父奔走援引不遗余力。可以想见的是,既然有心为弃城投降者开脱,则必须要在理论上分清战与和的原则是非,秦桧力持和议,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高宗迫切希望的是和谈能够从速达成,因此十分需要了解金人的动向,确切地说,需要知道完颜宗弼到底有没有和的意思。天子既然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对方,他当然还必须清楚对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条件,其中哪些可以婉拒而不至于影响大局,哪些又绝不可贪图细节而因小失大。秦桧在这方面做得尤为从容,他似乎很能洞悉金人的谈判砝码,因而在具体的措置中,秦桧也能够让高宗彻底放心。在这一点上,与秦家有着几重亲戚关系的人物郑亿年起了不小的作用。

郑亿年的母亲是秦妻王氏的姨母,而王氏的哥哥王,又娶了亿年的妹妹。下一辈中,秦桧的养子秦熺又娶了亿年的侄女。郑、秦、王三家亲上加亲,注定了他们少不了臭味相投、互为庇护。郑亿年是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金军追击南逃朝廷时在宁波被俘的,刘豫僭立后,出任伪齐高官。秦桧当政后的第一次金宋媾和时,亿年自觉有所依托,遂从北方脱归回到临安,明里上表待罪,暗地里当然向秦桧进行了通报,说不定还曾密疏皇上。果然,秦桧和天子都为他一力开脱,最后不顾朝间大臣的汹汹之议,作为一个特例恢复了他的官职。亿年的凭仗当然不止是一个秦桧,显而易见,他一定还掌握了高宗所不得不对他礼遇有加的东西,所以他才敢回到朝廷。至少,亿年就曾在朝堂之上以全家性命作保,说金人绝不会背盟,他如果不知内幕,何来这样的信心?从某种程度上说,郑亿年或许才是金人有意放归并负有特殊使命的人物,以利用他的关系向南渡朝廷的天子和宰相传达信息。至于后来的反复,那主要是因为宗弼发动政变掌握了权力的结果,亿年所负的当然是完颜昌的使命,他也不可能预见到金廷内部政治斗争的风云变幻。绍兴和议达成后,金人据有关协议要求宋廷放还原在汴梁伪齐任职后又逃归宋廷的有关人员,郑亿年也在名单之中,但高宗就是不放。于此也可看出,亿年具有一种双重奸细的身份已无可置疑。

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体。没有高宗自不会有秦桧,没有王继先、郑亿年乃至万俟卨等人,秦桧还不能完全成为秦桧,而没有王氏,秦桧也不可能发挥出他的全部极致。

采石大捷

后来的事情不难想见。

秦桧在达成和议后的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进位太师,历封秦、魏两国公,稳如泰山地做了十五年的宰相。这十五年中,秦桧所做的不外两端,一是粉饰太平,以此抚慰天子的心神,同时也为他的丰功伟绩制造证据。此外,援拔党徒、打击异己,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也是秦桧在十几年中的一贯方针。在天子始终如一的恩宠下,秦桧最后的势力如日中天,无人企及。甚至有时在天子面前,秦桧都敢于抗言争辩,强迫皇上遵从己愿。只有到了晚年,他才感到为众论所嫉的恐怖,于是设置逻卒,布满京城,闻有议之者,当即收捕,深文罗织,必置于死地而后快。

高宗天子与秦桧绝对是一种相互利用的关系。秦桧从中得到了尽享威福的实利,而天子也得到了安居宝位的满足,双方求同存异,各取所需,以是十五年来相安无事。高宗在后来并非不讨厌秦桧,甚至对他的专权十分恐惧,但只要一日存在着金人的对峙,高宗就一日少不了秦桧,天子为了根本的利害也只有委曲求全,就像他对待金人的态度一样。只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十月二十二日,秦桧病死后,高宗才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道:

“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

十二月,高宗马上就开始亲决政事,收揽权柄,并罢黜秦桧姻党,清除他的势力。不过,天子并不允许和的方针在秦桧去后有所改变,因此他早在秦桧死后的第二天就下诏明示:“秦桧力赞和议,天下安宁。自中兴以后,百度废而复备,皆辅相之力,诚有功于国。”第二年三月份,朝臣纷纷请废和约,太学生们也在酝酿着伏阙上书,而一些冲动之士甚至在私底下伪撰废和诏书以鼓动民心,高宗为此再次严诏督责道:

“讲和之策,断自朕意。秦桧但能赞朕而已,岂以其存亡而渝定义耶?”

可见,天子需要的是秦桧的政策而不是秦桧本人。千百年来,恐怕再没有人能像他们两人一样把君臣之分变成如此赤裸裸的利用关系。

需要强调的是,和议本身的利弊得失并不是主要问题。秦桧和我们的天子把天下正气销蚀殆尽,才是帝国的真正损失。秦桧在相位,久擅威福,士大夫一言合意,便立取显美。这使得朝间的风气愈趋浇薄,人怀速化之望,仕于朝者多不肯外迁,随事俯仰,共乐晏然。忠臣义士贬逐略尽,而执政者皆乃沽名钓誉、柔佞奸巧之辈;轻儇之徒,竞于告讦,虽朋旧骨肉,亦相倾陷。如此薄恶之风,不能不给本朝百多年苦心培养的道德礼义造成了无法言喻的损害。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国家的命运亦复如此。

北方的金国也并不平静。

金廷的世系与我大宋朝有一个相同的地方,两位开国皇帝太祖阿骨打和太宗完颜晟也是同胞兄弟,皆为劾里钵之子。金太宗驾崩后完颜亶即位,史称“金熙宗”,他是太祖阿骨打的孙子。金熙宗以第三代继承人的身份登基时只有十六岁,因此整个在位期间,老一辈的宗室元勋始终没有停止过争权夺利的斗争。完颜宗弼、宗幹两人也是兄弟,都是太祖的儿子,他们联手诛灭了完颜昌、宗磐、宗隽集团后,基本主宰了金廷的政局。其中宗弼进为太保,领行台尚书省、都元帅,算得上是金廷负责南方事务的首脑;宗则进位太师,封梁宋国王,是朝中最显赫的人物。不幸的是,与宋签订和议的那一年也就是金皇统元年(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宗幹从熙宗出幸,在回京途中病故。宗幹的次子叫作迪古乃,汉名为“完颜亮”,这个人在不久后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

完颜亮这个人保存了女直人残暴而野蛮的一面,为人僄急猜忌、残忍任数,自以为与熙宗同为太祖之孙,对皇位常怀觊望之心。皇统八年(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年)十月,集军事民政大权于一身的宗弼去世,完颜亮终于有了机会。

年轻的皇帝熙宗无力平息朝中贵族大臣之间的纷争,因而金廷内部的派系一直处于相互对峙的局面,表面风平浪静,其下却暗伏潜流。宗弼死后熙宗亲问政事,但也没有办法控制事态的恶化,由于处事不当,更引起了朝中部分贵族的不满。到了皇统九年(绍兴十九年,公元1149年)十一月,熙宗杀掉了与完颜亮等大臣勾结的皇后裴满氏后,事态已一触即发。

十二月初,完颜亮已经与左丞相秉德、驸马唐括辩及大理卿乌带等达成共识,又开始在宫廷内外秘密联络。他首先争取了熙宗几名重要护卫的支持,然后重点开始策反熙宗的近侍局直长大兴国。熙宗最信任的近侍就是大兴国,未尝一刻轻离左右,只有在就寝后才放他归去。大兴国掌握了皇帝寝宫的钥匙,同时又能自由出入,要想发动宫廷政变,他这一关非过不可。

完颜亮先找了一位与大兴国有旧的人探知了一下底细,知道大兴国正因无端受到熙宗的责备而心怀怨望。遂在一天夜里将他邀致府第,终于把他说服。两人约定,事不宜迟,就在十二月初九举事。

初九这天夜里二鼓时分,大兴国窃取符钥打开宫门,矫诏熙宗有旨召唐括辩。唐括辩早已候在宫门附近,见机立即趋入。守门者因唐括辩是当朝驸马,不敢怀疑,便将他放入,于是完颜亮等人暗藏利刃也随之入内。走到殿门,守宫卫士方觉有异,刚要动手,被唐括辩手起刀落一下砍倒几个,惊惧之下,其余卫兵竟莫一敢动。熙宗在寝殿中听到动静,察觉情形不妙,急往榻上取刀,岂料往日从不离身的佩刀早已被大兴国藏到了床下。几位反叛护卫首先持刃进弑,完颜亮继之,熙宗血溅当场,时年三十一岁。

完颜亮即位后本性便开始彻底暴露。最典型的表现是任意妄为、需索无度,依附群小、滥杀无辜,为了巩固统治地位,完颜亮采取了极端手段,所谓“刑杀不问有罪”,未过多久,对政变有功的秉德、唐括辩皆被诛杀,太宗子孙、宗翰子孙等宗室子弟亦遭诛夷,一些军事将领如左副元帅撤离喝等人被满门抄斩。完颜亮为满足一己之好,甚至抛弃了基本的伦理纲常,以至于淫嬖不问骨肉,妇姑姊妹尽入妃嫔之列,为夺人妻则使之杀其丈夫。完颜亮的行径是开化未久的游牧民族残存劣根性的典型反映,因此在他身上,既有残酷而缺乏人性的一面,同时也有豁达任性、不以礼法为意的天真之趣。比如他有时出巡,见到民车陷入泥淖,辄令卫士为之牵挽,必俟其出而后行;他身边常备有黄金钱币,如有需要者,即令自取。最有意思的是,身为一朝之主,他甚至允许臣子直呼其名。完颜亮以强制和压迫性的手段统治他的国家,虽然在客观上能够加强集权政治的威力,但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金国内部各种矛盾的激化,最终导致了自己的败亡。

从某种程度上说,金帝完颜亮既然代表着女直民族野蛮性的一面,他便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战掠夺本性,并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完颜亮念念不忘讨伐宋朝,早在即位的翌年就曾公开表示迟早要将江南之地收为己有。即位后的第五年,完颜亮把首都由上京迁至燕京,并改名为中都,仿造宋制,大事营建。当然,模仿宋朝制度仍然只不过是他用来满足猎奇性格的一场游戏罢了,他从来也没有真正的从理念上接受汉家文明的熏陶。在完颜亮的眼里,只有那未知的广阔江南才是他真正急需的东西,他把帝都从遥远的北方迁到燕京,目的也就是为此。到了绍兴二十六年(公元1156年),连一向麻木的宋廷上下,都有不少人感觉到完颜亮叛盟南下只是迟早的事情,但未被高宗和属于秦桧余党的朝廷宰执们接受。第二年,完颜亮决计南下,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二月,开始小规模挑衅,二十九年(公元1159年)正月,开始进行军事准备,打造战船、运贮军械、调兵遣将。金廷计划了近五年,可宋廷方面却始终一无防备,就是到了中外籍籍、路人皆知的当口,高宗犹还不愿相信:

“朕待彼甚厚,金人拿什么借口出兵?”

权礼部侍郎孙道夫哭笑不得:“敌夷出兵,岂需借口!”

绍兴二十九年(公元1159年)八月,金军重兵已屯驻淮水宿、泗一带。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六月,完颜亮移驻汴梁,七月,大肆屠杀宋、辽宗室一百三十余人,八月,又弑杀反对南侵的太后徒单氏,南进之意已无可动摇。九月,完颜亮戎服亲征,以六十万的兵力分三路大举入寇:西路自凤翔攻大散关,以取宋朝侧翼四川;中路由蔡州攻荆、襄,从正面压迫;其本人亲率东路主力从淮西进攻江南东路;另外,完颜亮还派遣了一支水军由山东取道海上直袭临安。金军此次入侵在战略上虽是老调重弹,但规模却明显地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然而不同以往的是,金人这一次虽然来势汹汹,但早已失去了当年鞭梢所指,所向披靡的效果。金军的战斗力不是一成不变的,早在绍兴九、十年间,就已有明显的征兆表明他们并非不可战胜。此次金军数量虽众,但大部分是各族士兵拼凑而成,成份既复杂,相互之间的差异也大,加上兵员众多势必造成后勤保障的困难,确实很难做到速战速决。首先南进的西路军一开始就遭到宋四川守将吴璘的阻击,退守凤翔;接着中路军也被击退,被迫改向东进。十月二十七日,曾在岳飞制下的李宝率战舰一百二十艘挂帆北上深入敌境,将正在密州陈家岛停舟待风的金军水师一举歼灭。

决定性的采石大捷虽然看起来是一些偶然因素造成的,特别是中书舍人虞允文的临机果断,确实起了重要的作用,但实际上这场胜利也有其必然性的一面。客观上的因素一是完颜亮不顾朝野一片反对之声竭举国之力兴兵南下,已促使金廷发生内变,十月初八,曹国公乌禄在辽阳被立为新帝。消息传到前线,金军亡归逋逃者更是不可胜数,这也使得完颜亮部队的士气十分低落;其二,塞外契丹诸族也开始叛乱,声势已趋浩大,加上河北汉民的起事,不得不使完颜亮分兵以征,导致南侵军力的分散。另外,金军的水战经验要明显逊于宋军,宋军在水面上的装备也大大超过对手,金军以小而缓对付宋军大而速的战船,以长江的宽阔汹涌,绝对不是对手。完颜亮过分高估了自己,他认为当年宗弼能以小舟在诲上追击宋帝高宗,此次必然也能成功渡江。事实也证明,宋廷淮西守将王权所统领下的士兵并非不能打仗,而只不过是胆怯的主帅临阵逃脱瓦解了军心,才使金军渡过淮水直逼长江。若无民心士气可用,虞允文纵有回天之力,也无法力挽狂澜。十一月八日,虞允文到采石犒军时,王权已被罢免,而新帅尚未到任,一路溃散下来的宋军士兵只剩下一万八千余人,散坐路边,不复成伍,情况已是千钧一发。允文毅然负起指挥重任,以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将采石一带的军民调动起来,结果保住了长江防线。

当然,采石之捷的具体战果绝非像宋廷渲染的那么辉煌,完颜亮临江时已无心久战,所以只派了先头部队渡江。为采石宋军击败后,完颜亮大队人马立刻就趋回扬州,并没有再次尝试强渡。尽管如此,虞允文将金帝亲征之师打得落荒而逃仍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宋军以一儒生率区区乌合之众就能将完颜亮的精锐主力一举击溃,虽不能证明宋室的军事实力是如何的强大,但至少说明金人五十年来的南侵确已成了强弩之末。

采石大捷的意义极其深远。

雍容富足

十一月底,众叛亲离的完颜亮被部将杀死,残部退军三十里后遣人持檄至宋镇江军议和。不久,荆、襄及两淮各地金军亦皆拔寨北还。乌禄即位后更名为“雍”,史称“金世宗”,世宗得知完颜亮死讯后,进驻燕京正式掌权。此时,中原一带民众纷纷起义,山东人耿京起兵收复东平,成为其中声势较大的一支。金廷为安顿局面,一方面在两淮及西南收敛兵力以图再战,一方面也不得不遣使请和以作喘息。尽管金军仍在各地与宋军往复交战,但完颜亮发动的南侵毕竟还是以彻底的失败而告终。

更大的影响还是在我们的帝国方面。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十二月完颜亮死后,高宗尚还有意乘胜恢复汴京,并亲临至镇江府。但当金新帝即位后兵势复振,高宗的意向马上就开始改变,坚决要返回临安。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正月,宰执奏金使将于二月份渡淮南来议和时,天子的和意已经十分坚决。照理而言,徽、钦二帝已经驾返道山,重兵大将也所剩无几,用兵取胜破虏复仇,丝毫没有背其所利而中其所忌的成份。然而帝国的天子所担心的早就不是得失利弊,高宗的怕事已融入骨髓,他既没有心思去作任何的判断,甚至连面对明白无误胜势的勇气都没有。早在十二月份朝廷下令在西北战场上首先撤军就是天子的主意,结果使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所光复的十三个州又为金人所占,吴璘部仓促退还,在金军的掩击下损失惨重。全军将士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连营痛哭,声震原野。在高宗心里,败固然非所情愿,胜也并不能保证一切,他只相信眼下的无事才是最最要紧的,因此他对臣下说:

“朕料定最后还是一个和字。”

和是不错,战争发展到最后也就是妥协,但怎样去和?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四月,金使高忠建来到临安,经过一番激烈争执,抗战派中坚左相陈康伯驳斥了金国仍要宋廷行臣子之礼的谬论,以洪迈报聘,国书采用敌国之礼。这种方式的休战似乎才是我们的帝国所能接受的,外交上的胜利当然是战场上胜利的产物,根本没有必要惧怕谦让。然而,高宗还是密付了洪迈一道手札:

“若彼诚能以河南地归还,必欲居尊如故,朕复屈己,亦何所惜。”

这又是退回到老路上去了。天子在大好局面下仍不惜屈己退避的做法,显然已无法被十几年来第一次扬眉吐气的主战人士所接受。洪迈到了金国,金世宗见到国书用辞不逊,先令洪迈更改,洪迈不从;后又命他朝见时行旧礼,洪迈也坚执不可,结果被金人反锁在使馆中,水浆不通达三日之久。本来,洪迈完全可以按照高宗的手诏行事,屈膝称臣以讨得金人欢心,然而他就是没有屈服,表现出难能可贵的高风亮节。与洪迈在敌营的大义凛然相呼应的是,朝中要求乘胜恢复的呼声也极为高涨。代表人物一是当朝首相陈康伯,一是完颜亮南侵时方被重新启用的张浚。

康伯字长卿,宣和进士,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7年)除参知政事,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迁左相。完颜亮南侵时,举朝震骇,不少朝士都遣家属南下以避寇,独有陈康伯具舟迎家眷入浙,对安定人心起了很大作用。敌虏逼江,康伯坚决反对幸闽之议,迫使高宗留在了临安。虞允文出任参谋军事前往采石,也出自康伯的倡议,结果取得了采石大捷。张浚虽然一直被高宗闲置,但在朝中主战派中却享有甚高的威望,此番出判建康府后,处事布军,风采依然,赢得了朝野的广泛尊敬。此时的另一位元老级大将刘锜刚刚去世,张浚遂成了抗战一派的希望所在。陈、张二人得到普遍的拥护,反映出时下的主战潮流确实无可抵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的高宗皇帝要想再蹈故辙,实在也是非常困难了。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采取了退位禅让的做法来作最后的逃避,其中的原委倒也颇令人困惑。高宗从建康回到临安是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二月十八日,五月二十八日便下诏立皇子赵玮为皇太子,明显表露出禅让的意思,到六月初九正式下诏内禅,前后只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洪迈出使金廷是在四五月份,如果从那时算起,高宗实际上是在一个月内就作出了选择。前唐玄宗、本朝徽宗之内禅,都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我们的天子目前正处于一个国威复振的大好时机,年龄也只不过五十六岁,又何至于如此心灰意冷而想到归于淡泊、颐养天年?严格说起来,古今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实际上,高宗要是一意孤行,再次委曲求和,尽管会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但也并非不能做到。当年的和议所遭受到的反对浪潮,也并不比今天逊色,天子彼时能不惜任信奸佞、滥杀大将,此次当然也可以如法效仿,从这一点上讲,他似乎没有理由做此无谓之举。有一种说法是陈康伯对皇上施加了压力,但这显然不符合情理,康伯是个正直之士,他不可能做出这种有悖于臣下之道的事情。眼下的情形也不同于靖康之时,高宗的声望虽然由于不惮屈己而有相当程度的下降,可与当年的徽宗仍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康伯即使有心逼宫,也不会为天子所答应。

最后的解释仍要归结到高宗的懦弱本性上来。所有的天子都没有丝毫的逻辑性可言,高宗也不例外。他内心的害怕恐惧情结已经根深蒂固,任何外力都无法左右,这使他完全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和思考能力。败时可以和,但胜时如何呢?我们的天子显然也是黔驴技穷,所以内禅完全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他也只有这条路可走。高宗的禅让诏出自洪迈的哥哥洪遵的手笔,但有一句话也真实反映出天子的心态,即所谓“思欲释去重负以介寿臧”。他已经安居帝位三十有六年,与其忧勤万机,宵旰靡怠,倒也无宁雍容释负,退养康宁。六月十一日内禅典礼结束后,已成为太上皇的高宗随即驾往德寿宫,从此平安地度过了二十六年,以八十一岁的高龄走完了他并不轻松的人生旅程。

高宗惟一的儿子早夭,因为扬州兵败时染上痼疾,从此再无生育。即位的皇子赵玮是秀王赵子偁的儿子,算起来是太祖的七世孙,受册太子时更名为眘,后来的庙号为“孝宗”。翌年,孝宗改元“隆兴”。孝宗是个主战派,即位伊始,就重用了张浚,同时追复岳飞父子官爵,正式予以平反。朝野气象,为之焕然一新。

高宗内禅只是采石之捷深远影响的一个方面而已,这场抗战胜利对帝国产生的最大后果是孝宗主持下的朝廷发动了一次北伐。很显然,这次乐观情绪下的主动出击同完颜亮的南侵一样,都是不合时宜之举。南渡朝廷是否具备足够的实力彻底降服金敌并不是主要问题,重要的是朝野上下究竟有没有形成高度统一的思想意识。不幸的是,帝国并没有做到这一点,许多事情表明帝国内部的主和倾向已经蠢蠢欲动,只不过暂时蓄而未发罢了。孝宗以新君的锐气一贾其勇固然值得嘉许,然而恢复大业并不是单靠一腔热情就能实现的。而金国虽然内乱频仍,但底气尚在,金世宗能够迅速抚定局面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据。以帝国久弛的武备遽而北上劳师远征,能够速战速决尚还有取胜的希望,如果一旦受挫,立即就会带来不可收拾的后果。年轻的嗣君是否有这个思想准备?

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初张浚出任北伐统帅,四月,李显忠、邵宏渊取得宿州大捷,成为近十年最为辉煌的光复胜利。然而时隔不久,由于李、邵不和,未能协同作战,导致宋军在符离的大败。此次失利在军事上并不算什么严重的挫折,然而它在政治上的意义却非同小可,这使朝廷妥协的潮流又开始抬头,并进而影响到即位不久的天子。果然,一贯主张议和的汤思退又重新入为宰相,在他的一力干扰下,先是张浚被迫去职,接着主战派遭到清洗,最后两淮宋军在金军的袭击下全线溃败。宋师尚还未渡过淮河,就宣告了北伐的破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