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亡天下——南明痛史》作者:梅毅/赫连勃勃大王【完结】 > 南明痛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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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4

张献忠本人也爱听书,目的在于从《三国》、《水浒》中学兵法、学战略。由此可见,民间文学的力量确实巨大。

小土司乌鸡凤凰梦——沙定洲的“云南王”之路

北京的崇祯帝上吊自杀,明朝在全国各地的统治顿时呈现岌岌可危之势。

在云南,沐氏家族当然要面对各地土司的挑战和反叛。民间演义之中,说起明朝的云南沐氏,总冠以“云南王”什么的加以渲染。其实,沐氏家族从沐英起,一直是公爵,而且是“黔国公”(并非滇国公),只有几个人是死后追封为王爵。从实际上讲,沐氏世代为明朝统守云南,确实和“云南王”确实差不太多。

北京的明政权瓦解,本来就天高皇帝远的云南地方土司们再也不安分,蠢蠢欲动。在云南,时任黔国公的沐天波承爵十多年,经验不是很多,他当时并不怕李自成余部或清军,这两方势力相隔太远,不可能对云南有什么大动作。迫在眉睫的危胁,来自邻近的张献忠。为防止张献忠大西军从蜀地入滇,沐天波加紧支派人手布防。其时,张献忠活着时候,基本上罕有入滇的打算。

彩云之南的诱惑(5)

属于沐天波辖下的李大贽,统领一部明军驻守会川,同周围土司广发磨擦。而引发土司造反的最大原因,在于沐天波为增饷而敛财,向当地土司增收盐税。

云南元谋土司吾必奎见明朝北京政权已亡,而沐天波还增派苛捐杂税,大怒,散布说:“已无朱皇帝,安有沐公国!”于是,他在1645年九月忽然叛乱,一下子攻陷武定、广通等地,并占领楚雄。

吾必奎为人强悍,手下兵精,他的军队,当时云南只有石屏土官龙在田、宁州土官禄永命以及阿迷土官普名声可比。

为剿灭吾必奎,沐天波一方面命令明朝的云南金沧道副使杨畏知率军攻楚雄,一面檄调宁州土司禄永命和王弄山土司沙定洲率各自属下士兵协助进剿。

吾必奎起事苍猝,不自量力,很快就被击死,乱平。

沐天波刚刚喘息,实不知祸在心腹。

被调至昆明的沙定洲,歹意突起。

沙定洲之父沙源,在万历末年为明朝拼死守边,数败交趾兵,在云南声名卓著,其手下号称“沙兵”。沙源死后,长子沙定源继承土司官位,次子沙定洲其实没有实在的爵位。而且,自从老土司沙源死后,沙氏势力一直处于萎缩状态。

沙定洲次子不能袭爵,非常郁闷。小伙子长相英俊,黝黑修长,细腰梁,厚背膀,是当地鼎鼎有名的美男子。

阿迷土司普名声恰好病死,其妻万氏继任统治其部。虎狼之年的万氏对沙定洲一见倾心,没对上几句歌,就拉着沙定洲上了竹床。云雨过后,小伙子刚刚手拿万大娘送来的金银眉开眼笑,万氏已经入宅把沙定洲的结发妻子脑袋砍了下来。手心是肉,手背不是肉,望着万氏狰狞的夜叉面孔,想想她的千万贯家财和手中的军队,沙定洲大叫一声:杀得好!

对于沙定洲来讲,大熟桃万氏的肉体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更看中的是万氏手下阿迷州的几十万武装势力。于是,云雨过后,沙氏大爽,除掉小伙子原配后,她立刻对外宣布招沙定洲为婿。

万氏、沙定洲皆大欢喜。但万氏的儿子普服远大惭的同时大怒,因为,他的这个新爸爸,竟然和自己年岁一样大,不得不让他倍感惭恨。在喝亲妈喜酒的当夜,普服远借酒劲大嚎:“我必杀沙定洲洲!”

沙定洲是行动派,闻信不含糊,没几天就派人袭杀了与自己同岁的“儿子”,并尽据其地。

同为“身上肉”,万氏哀嚎数声滴下几滴泪,转身扑入沙小伙怀中,化悲痛为欲望,死心踏地给沙定洲当压寨夫人。

由此,阿继州的土地、兵马、钱粮,一下子顿为沙定洲所有。短短时间内,沙定洲东兼西并,占地数千里,精兵二十余万,顿成云南最大的一股地方势力。

由于沙氏家族自沙源时起,尽忠明朝,沐天波非常看重沙定洲,多次邀他入府中宴饮。

在黔国公府中,沙定洲这个土财主大开眼界,才知道了什么叫金山银海,什么叫富贵荣华。心动之余,又有数位汉族士人(最主要的是万氏妹夫汤嘉宾和欠沐天波私款的生员饶希之、余锡朋)不断窜掇,劝沙定洲兴兵占据昆明,真正当个“云南王”。

眼见明亡世乱,自己兵势雄盛,于是沙定洲以辞见为名,忽然起事。

1645年12月10日,沙定洲夫妇到了黔国公府邸,三拜未毕,即从靴子中去处明晃晃的匕首,各抡双刀飞舞,格杀沐天波的衙役和仆人数人。同时,他埋伏在城内外的士兵同时向黔国公府杀来,整个昆明城迅速被乱兵占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沐天波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情急之下,几个贴身卫士拼死保他从院墙一个秘道逃出,当时他身无别物,只有黔国公的官印和世爵铁券。

幸亏禄永命、龙在田等土司忠心耿耿,沐天波得命逃往楚雄。但是,其母其妻,皆未能逃出,惊惶之余,两个妇人怕受辱,在尼庵自焚而死。沐氏家族,一时间惨受荼毒。

进据沐天波府第后,沙定洲喜出望外,府中所藏之富,超出想象。不仅佛顶石、丹砂、琥珀等珍宝充盈,白银和赤金大锭皆论筐装,每筐百斤,“藏以高板”,一板有五十筐,共有二百多库,其他珍奇异宝不计其数。

世守云南二百多年,沐氏家族富可敌国。

沙定洲、万氏夫妇乐得合不拢嘴,出于土财主心理,他立刻命人不停搬运,全部装载送回自己老窝。干完这些,他才想如何做他的“云南王”。

沙定洲占领昆明,明朝的云南巡抚吴兆元等三司官员皆被劫持。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沙定洲又拘禁了在昆明的在籍东阁大学士(隆武朝任命)王锡衮,并以吴兆元、王锡衮的名义给当时的南明隆武政权上疏,奏称沐天波造反,而沙定洲是率兵“平叛”。

路途迢迢,隆武朝君臣根本不知就里,马上下旨要沙定洲一定擒杀“叛贼”。后来,得知沙定洲造反的事实,隆武朝廷不敢深究,只下旨让沐天波等人上书汇报情况,并没有发出讨伐沙定洲的诏旨。这样一来,就变相承认了沙定洲在云南的统治权。

大学士王锡衮被软禁在昆明贡院,沙定洲派人向他出示以他名义对隆武帝的疏奏。王先生大恨,肆口痛骂沙定洲为“叛贼”,提笔写下《风节亭恭纪》等文,揭发沙定洲谋反实情。《明史》上讲王锡衮“居数日,竟卒”,看上去好像是病死,其实是被沙定洲派人杀死。这位王大学士是云南禄丰人,天启年间进士,崇祯朝当过礼部左侍郎,多次进献忠言,后任吏部尚书,任皇帝的讲筵官。崇祯十六年,王大学士因母亲病死,回乡丁忧。不料想,他离京不久,崇祯帝自缢。情急之下,他到昆明想提兵入闽去赞拥隆武帝,偏遇沙定洲谋反,壮志未酬,惨遭杀害。

彩云之南的诱惑(6)

云南全境,如今基本处于沙定洲掌握之下。他依循从前沐天波的口吻,自称“总府”,俨然云南王自居。当下之急,沙定洲就是要消灭沐天波本人以及在楚雄的明官杨畏知和少数支持沐氏家族的土司力量。

螳螂捕蝉,岂知黄雀在后!沙定洲的“云南王”美梦,忽然间被窜至的大西军余部粉碎。

张献忠死后,“大西”余部群龙无首,既畏清军,又不能再窜回长江流域与南明军队交手,思来想去,困兽犹斗的心志,只能迫使这只“流贼”军队往重庆方向突围。

南明的曾英所统明军打不过这只“大西”残军,连连败退。在孙可望指挥下,大西军顺利入黔,占领贵州,获得了难得的喘息。正是在休整期间,孙可望、李定国、艾能奇、刘文秀等人仔细“反思”,达成共识,认为他们再也不能像张大王在世时那样杀人抢劫,合击后,他们杀掉仍旧高举张献忠两个“凡是”(凡是不顺我者杀,凡是顺我者亦杀)的“宰相”汪兆龄和张献忠伪皇后,采取四将军“共和制”,希望另起炉灶,打出一片新天地。

大西“宰相”汪兆龄确实该杀。张献忠离蜀前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归根结底,他是幕后总策划。他劝张献忠:“皇上您汗马血战,终得蜀地。但蜀人不怀德,不畏威,屡抚屡叛,是蜀人负皇上,非皇上负蜀人。如今弃蜀奔秦(陕西),说不定会有人趁机据蜀为王……不如将成都人尽数杀尽,四道州县之人,另行分剿屠灭,而宫殿房屋,可效仿楚人一炬(项羽烧阿房宫),使千里蜀地成为废墟。万井无烟,空地难留,可使后来据蜀地者,有土无人,势难久留。皇上您收复中原后,先在长安正位,然后再驱他省人民入蜀,以实户口,如此,不劳而获,大功易收。”

一席话,当时说得张献忠哈哈大笑:“人命在我,我命在天。四方有路,在劫难逃!杀!杀!杀!”由此,才引致了大西军后期在蜀地尽歼蜀民的行动。所以,汪兆龄之恶,甚于张献忠。

贵州民贪地瘠,长驻不是耐久之事。众将正痛苦思虑间,天下摔下大馅饼——云南沙定洲“谋反”消息传来。来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云南石屏土司龙在田。

读者可能奇怪,龙在田是忠于明朝的云南土司,大西军是明朝最凶恶的敌人之一,他们之间怎么有可能产生联系呢?

原来,中原流贼猖獗时,龙在田曾经被明廷调往内地,在湖广、河南四处参战,屡败流贼,多立战功,并得升为副总兵。大草包熊文灿任“总理”时,龙在田正在他手下,驻兵谷城,曾与假装投降的张献忠部往来密切。为了从明军处骗取好马,大贼头张献忠当时还曾拜龙在田为义父,双方多次饮宴,畅谈乡土风貌,所以,大西军高级将领,与龙在田私人关系很熟,对云南也不陌生。后来,张献忠复叛,熊文灿被明朝逮问,龙在田因预事有责也被罢斥回云南。沙定洲作乱,由于龙在田忠于明朝,便兴兵加击。不料,老龙兵败,跑往大理躲避。听说大西余部占有贵州,他马上派人携密信通知,引导大西军入滇。

再说沐天波。他逃往楚雄后,明朝守将杨畏知劝他去永昌府(今云南保山县),如此可与楚雄互为犄角,形成协防之势。刚刚布置完毕,沙定洲亲率大军,杀奔楚雄。

杨畏知有智有勇,他紧闭城门,骗沙定洲说:“您如今最想得到的,肯定是沐天波,但他不在楚雄而在永昌,您应该西去追赶。我听说,如今巡抚、巡按等长官已向朝廷申请您代替沐天波镇守云南,这样一来,您应该先攻下永昌,抓住沐天波。待您凯旋回来路过楚雄,朝中任命肯定下来。到时候,我一定大开城门以礼拜见您。现在,朝命未下,顺逆未分,我不敢开城迎接您。”

沙定洲获沐天波心切,杨畏知话又极有理,他便在城下与杨畏知杀牛盟誓,舍楚雄不攻,分兵攻屠大理、镇南、蒙化等地,自己率军往永昌追沐天波。

杨畏知趁此机会,坚壁清野,发檄四处,做齐了备战功夫。

听说禄永命等人纠集土司兵拥保沐天波,沙定洲心慌,不敢进攻永昌,怕杨畏知断其归路,他就提兵回头猛攻楚雄。

杨畏知身先士卒,指挥若定,坐守坚城,沙定洲屡攻不下,反被守军杀伤不少。打了八个多月,楚雄巍然屹立,仍旧为明军所有。

正是在这个时候,孙可望、李定国等人率大西军向云南进发。为了进军顺利,他们先行派出不少间谍,在云南各地散布消息,说沐天波之妻焦氏家族为报仇,组织武装入云南。

这招很灵,特别是云南的汉族士庶,深恨沙定洲这种土酋谋叛,听闻焦氏部队要给老沐家报仇,奔走相告,欢喜雀跃,大西军一路上基本没遇象样的抵抗,在云南连占交水、曲靖等重城。而后,为避免直攻昆明受阻,他们大张旗鼓杀向沙定洲老婆万氏的老窝阿迷州(今云南开远)。

沙定洲上当,急撤楚雄之围,迎堵大西军。草泥关一战,云南土兵打不过陕西老贼,沙定洲率残兵逃往他自己的老家蒙自,并下令手下退出昆明,齐保老巢。

这样一来,昆明就被拱手让给了前来的大西军。1647年四月二十四日,大西军入城。

大开城门之后,昆明城内的明朝巡抚吴兆元才明白过味来,发现入城的根本不是沐天波妻子焦氏家族的队伍,而是昔日一直提心吊胆防备的流贼张献忠军队。

彩云之南的诱惑(7)

出乎意料的是,这只一直以杀人、吃人为名的队伍一改常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扰民,不抢劫,昆明士民安然如常,都觉得遇到了“人民”的队伍。

孙可望等人占据昆明后,四处发兵,既打沙定洲,也打沐天波。李定国一军连战克捷,已经打到阿迷州福建的临安府(今云南建水),沙定洲吓得要死。大西军正欲进攻阿迷州最后解决掉沙定洲,昆明和晋宁的明朝地方势力忽然闭城拒守。李定国怕腹背受敌,掉头转向,这才给予了沙定洲苟延残喘的机会。

由于沐天波、杨畏知等人在滇西,孙可望不敢轻敌,亲自统兵攻打。禄丰一战,杨畏知不敌大西军,兵败,投水自杀未成。

孙可望与杨畏知同为陕西老乡,久闻其名,下马相拜:“我今来滇地,实为讨贼。如果您能与我共事,我当与您共扶明室,决无他意。”

杨畏知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西”流贼,真的能帮助恢复明朝?

再三劝说下,杨畏知心动,就与孙可望定下三条“基本”原则:第一,不能沿用伪大西年号;第二,不得杀人;第三,不得焚烧房屋,奸淫妇女。

孙可望一一答应。由此,迤西八府之地,免遭战祸。相较之下,李定国部大西军当时仍旧杀人习惯收不住手,在临安一地就杀人近十万,所过屠灭无遗。

有杨畏知牵线,人在永昌的沐天波很识时务,特别是孙可望“共扶明室”的许诺感动了他,他立刻派出自己儿子前往大西军营中作人质,决定配合孙可望在云南平定沙定洲之乱。

甭说,沐天波一颗“黔国公”大印,抵上十万兵。有了以他名义的公告,孙可望等人在迤西广大地区不战而克,各地汉人、土司纷纷来归。到1648年夏天,云南全境基本平定,只剩下沙定洲困守阿迷州和蒙自地区。当然,代价是有的,大西四将之一的艾能奇在东川中伏,被土兵用毒箭射杀。

大局已定,孙可望开始自大。见李定国空手而返,孙可望怒斥他没能擒获沙定洲,当众杖击一百军棍,然后,下令他与刘文秀立刻出兵,擒获沙定洲赎罪。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李定国率数万大军,在云南各地人民和积极支援下,一路崎岖一路奔,重新杀向蒙自、阿继地区。最终,沙定洲连连后撤,死守天险佴革龙山。

佴革龙山天险,易守难攻,但缺乏最要紧的东西——水。没有水,再有精兵良将,再有天险峻峰,也没办法坚守。数日之后,穷蹙至极的沙定州、万氏夫妇迫不得已,喉咙冒烟地下山投降。

李定国很会处理,余众皆安抚,只把沙定洲夫妇以及阿迷州土兵的中高级官员数百人械押至昆明。

从前沙定洲夫妇从昆明搬来的金山银山,如今又被搬回昆明。

十月秋凉,沙定洲老小伙子与他半老太婆的妻子万氏被押至昆明闹市。观刑的人非常多,特别是大西军人,都以为万氏是天姿国色。结果,原来这老娘们是个高颧黑皮吊睛丑八怪,众人皆哄堂大笑。

具有高级从业资格的刽子手上来两人,开始不紧不慢活剐沙定洲和万氏。二人嚎叫一天,方才气绝。这还没完,刽子手用刀割肉锉骨,最终把两个人身上的肉剁成肉酱,一块一块地喂狗。

昆明百姓,皆拍手称快。

仅仅过了三年“云南王”的瘾,沙定洲夫妇以已身喂狗为代价,亲导亲演了一场闹剧。

云南这块大基地、大后方,终为孙可望、李定国等人所得。他们悉心经营,最盛时(1650年左右),大西军能北出贵州、四川,东进两广、湖南,连败清军,大呈风起云涌之势。

一统云南之后,孙可望自称“平定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刘文秀为“抚南王”,仍以沐天波为“黔国公”。当时,南明的永历政权已经在肇庆建立,但并无诏旨发至遥远的昆明。

这时候,有前明官员巴结孙可望,劝他自为“国主”,以干支纪年,铸“兴朝通宝”钱,趁机割据自立。

杨畏知怒极,每次聚议时皆抵掌谩骂,惹得孙可望对这位老乡顿起杀心。但是,由于李定国、刘文秀的保护,孙可望一时也下不得手杀人。

定则思乱,昆明城内,众人之间原本和睦和关系,逐渐出现裂痕。

但是,在近三年的时间内,云南全境大抵平静,孙可望等人既没与清军发生战斗,也与南明永历政权没有太多接触,处于一种相对封闭的境地。

1649年,孙可望派杨畏知等人赴肇庆奉表,请永历帝封自己为“秦王”,其表为短视的南明大臣金堡等人扣押。

见无回音,孙可望在1650年自称“秦王”,对外假称是永历帝敕封。

树欲静,而风不止。西南波澜,马上就要平地而起。

第三部分

将军奋剑南天起(1)

——李成栋反正

(导读:李成栋出山.李成栋为清朝在两广的“功绩”.李成栋反正.李成栋杀身成仁)

每每读明末历史,总为史可法、张煌言、陈子壮、夏完淳、瞿式耜、何腾蛟、李定国等等这些明王朝的忠臣赤子扼腕叹息,也常常因阮大铖、马吉翔、孙可望、刘承胤、陈邦傅等等奸臣佞贼而切齿欲碎。至于吴三桂、耿精忠、尚可信这样一直食明朝俸禄最终而又因个人私利反复多端的“贰臣”,无论生前死后,都为人们所不齿。上述诸人,黑白忠奸分明,一生事业易辩。就连曾为明朝浴血苦战,最后在内外交困之下不得不降附清廷并“竭尽忠心”的祖大寿、洪承畴等人,也早在乾隆帝年间被明白无误地列入《贰臣传》,棺盖而论定。

毋须多言,投降后侍奉新主再诚心,道德上的污点无论如何难以拭揩干净。因此,忠心耿耿与首鼠两端,气宇轩昂与猬琐低贱,刚毅伟岸与懦弱虚伪,坚贞爽直与狡诈奸滑,皆淋漓尽致,一眼望穿。

在波澜壮阔、血肉横飞的明、清交替之际,惟独有一个人的一生历程难以用“忠”或“奸”加以定夺,更难以用“好”或“坏”来对他个人加以形容——“扬州十日”大屠杀中有他为清兵卖力杀戮的前驱身影;“嘉定三屠”则完全是由他一人屠刀上举发号施令而造成的惨剧;他是击灭南明诸帝之一隆武帝朱聿键的“首功”之将;还是生擒绍武帝朱聿粤的“不替”功臣。

为了满清,他立下赫赫战功,可称是满清攻灭南明江浙,福建、两广等广大地区的第一功臣。

不可思议的是,恰恰是忽然一念之间,这个人良心发现,摇身一变,成为南明永历帝的不贰忠臣,与金声恒、王得仁一起在南中国“反正”,重新成为明朝的“忠臣义士”。

重换明朝装束之后,他蹈死不顾,为明王朝死而后已。最后,为了为报答一位红颜之死,这位曾经杀人不扎眼的三心二意的将军,竟能置安危于不顾,乱流趋敌,赴水而亡,最终被南明天子亲口谥“忠烈”二字,赠太傅、宁夏王——这个人,就是臭名昭著、大名鼎鼎、难以定论的明末大人物:李成栋!

“诸贼”出身 乱世沉浮——李成栋“出山”的时局

据明末大儒王夫之《永历实录》记载,李成栋是陕西宁夏人,字廷玉,起身群盗,后被明朝官军招降,官至都督同知。显然,这位好汉是明末大起义中的佼佼者,乃李自成勇将、绰号“翻山鹞”高杰的属下。

李成栋自己也有个外号,名“李诃子”。虽是盗贼出身,李成栋在“义军”中干活时间应该不长。何者,从他的顶头上司高杰就可以推断得出。

高杰在睢州被许定国诱杀,作为部下的李成栋等人带兵屠陷睢州,杀人盈野,但仍被弘光朝廷视为“人民内部”矛盾,加上惹祸的许定国降清,朝廷就更对高杰诸将皆不予追究,仍旧命他们领兵镇守徐州、颖州等地,李成栋还被任命为徐州总兵。

扬州陷落前后,李成栋率军向清军投降。日后,作为满清鹰犬,他在江南地区所作最大的恶事,就是“嘉定三屠”,对江南人民犯下累累血债。

经过如此惨酷的“三屠”,江南大部分地区远近始剃发,自称大清顺民。

可见,血海肉山终于使反抗的烈焰渐趋熄灭。李成栋因为这些“赫赫”功劳,被提拔为江南巡抚。不久,清廷又把他调往东南,派他去平灭南明的另一个皇帝隆武帝。

隆武帝一家三口的人头献上,李成栋更得清廷垂青。清廷下令,让他与佟养甲一起,驻军福州。

隆武帝“御驾亲征”之前,留下自己的四弟朱聿钅粤 在福州留守。1646年(隆武二年)八月福州陷落,朱聿粤仓惶乘船逃往广州。

不久,隆武帝死讯传出。十月,瞿式耜、丁魁楚等人在肇庆拥立永明王朱由榔(后来的永历帝)于肇庆“监国”。

隆武朝的大学士苏观生与丁魁楚素有过节,福州陷落时他正在广东募兵,出于个人恩怨,他提出“兄终弟及”之说,于十一月在广州拥立朱聿钅粤 为“监国”。三天后,一行人就举行登极大典,改元“绍武”。不到半个月,永明王朱由榔也在肇庆称帝,改元永历。

隆武帝时,就有鲁王朱以海称监国。现在,南明又出现二帝并存的局面,大敌当前,形势如此严重,这些人仍蹈明后期的积习,互结朋党,各援派系。

最为可叹的是,苏观生还下令杀掉永历朝的来使,激得永历帝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举兵“讨伐”,绍武帝也派陈际泰向肇庆出发,旗号也是“讨伐”。

十一月底,两支南明“讨伐军”相遇于广东三水。永历军先获胜利,攻杀800多绍武兵,陈际泰狼狈而逃。

林佳鼎得意忘形,挥军直杀广州而来。

绍武帝一下子着慌,苏观生倒有主意,他派林察率数万海盗(现已招安成为绍武军)前往迎敌。

林察与林佳鼎是旧相识,就派人诈降。林佳鼎信以为真,置林察兵于不顾,径自带领战船追击往海口方向窜逃的绍武残军。

林察所率的昔日海盗个个勇于海战,又富于经验,暗中设伏,突然向永历军船施放火器。永历兵大惊溃败,不是被水淹死、被火烧死,就是被自家明军杀死。

将军奋剑南天起(2)

林佳鼎本人遭受炮击,死无全尸。

最后,永历军只有三十余骑人马逃出此厄。

“窝里斗”中大获全胜,绍武帝飘飘然,自以为“天授帝位”,开始在广州搞那套郊天、祭地、幸学、阅兵的花架子。一帮君臣上下安逸,大肆封赏,胡乱赐官。

究其实也,绍武帝只是广州一个城的“皇帝”而已,“七门之外,号令不行”。(黄宗羲《行朝录》)。

永历、绍武两军在海口血战之际,李成栋、佟养甲的清军已在汉奸辜朝荐(潮州人,退休明官)带领下攻取漳州,袭取潮州,并诱降大盗陈耀,攻克惠州。

李成栋的清军一路上最大的障碍是山路崎岖,真正的抵抗几乎没怎么遇到。清军往往在城下一列兵,南明守军就城门大开,府县守官拿着簿册恭谨献降。

为了麻痹广州的绍武帝和苏观生,李成栋让各地官员书写信件送递广州,报告说没有任何清兵到来,致使广州的绍武君臣相安泰然,自以为没有任何迫近的危险。

1646年12月14日,李成栋派300精骑兵从惠州出发,连夜西行,从增城潜入广州北。清军十多人化装成艄公,从水路大摇大摆乘船入城。

这些清军上岸后,直到布政司府前,他们才在众人面前掀掉头上包布,露出剃青前额的满人发式,挥刀乱砍,大呼“大清兵到!”

“鞑子来了!”一句惊呼,满城皆沸,百姓民众争相躲避,乱成一锅粥。

说来也真是奇怪,能征善战如李自成的“大顺军”,杀人如麻如张献忠的“大西军”,即使是出生入死、血斗冲杀无数的明军勇兵武将,只要一声“鞑子来了”,个个亡魂皆冒,立时溃散。笔者现在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清兵有何威力致此震摄之效,难道是那种剃青的大辫子发式使然?

绍武帝正和苏观生等人在国子监“视学”,忽然有卫士急报清兵入城。

苏观生非常生气:“昨天潮州还有信报说一切无恙,今天怎么会有清兵来此!”他挥手让左右杀掉报信卫士。

入城的清兵很快杀掉广州东门守卫,大开城门,数百清兵策马冲入,大红顶笠满街驰奔。

绍武君臣,这才知道清兵真的杀到,可是,绍武帝属下大兵都西出和永历军交战未返,宿卫禁兵也一时召集不全。

广州明军,一时间作鸟兽散。

惶急之下,绍武帝易服化装外逃,但他最终在城外被清兵抓住,重兵拥之,关押在府院。

李成栋大概因为广州城攻克得太容易,心情不错,既没下令屠城,也没有立刻杀掉绍武帝。

他派人送食物饮水给绍武帝,表示“慰问”。

绍武帝这位一直昏庸无能的朱明爷们倒是有铮铮气骨,坚拒不受,说:“我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于地下!”

晚间,趁守兵不备,绍武帝朱聿钅粤 用衣带自缢而死,和他哥哥一样,做到了“国君死社稷”,真算是条好汉子。

射死一帝,又生擒一帝,至此,李成栋的灭明之功臻至高峰。

最后,也要交待一下绍武帝的手下的大学士苏观生。

呼天不应,唤地不灵,苏观生跑到他一手“提拔”的生死好友、吏部都给事中梁鍙处问计。

梁鍙一脸忠义,平静说:“死耳,复何言!”

于是两人商定分入厅堂左右的东西房,准备上吊殉国。

梁鍙入房后,自己掐住脖子嗷嗷叫几声,踢翻凳子给自己“配音”。

旁边房间的苏观生认定这位好友已自杀殉国,便提笔在墙上大书“大明忠臣义士固当死!”,然而上吊自杀殉节。

梁鍙听得真切,马上冲进屋指挥仆人收拾后事,扛着苏观生尸体向清军投降,声言有献“伪大学士”之功。此举,深获李成栋嘉奖。

乱世纷纷,生死是块试金石,忠奸善恶,亲情友情,美丑正邪,一切人间大伦,都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梁鍙这厮肯定是饱读史书的读书人,故而能把忠臣义士的“戏文”排练得炉火纯青。日后,他还“乞修明史”,得到清人批准。我们好奇的是,不知这位老哥们在《明史》中,该怎样描写他自己的“戏子”行为!

穷追不舍 誓平两广——李成栋对肇庆的进攻

从深圳开车走广深高速公路,行至一半时总会看到一个大大的路标,上写“道滘”。看旁边拼音,才知第二字念jiào。如此奇怪而又罕为人知的地方,却是李成栋杀奔广东以来第一次惨遇败绩的战场。

李成栋、佟养甲攻陷广州城后,杀入东莞城(明末忠臣袁崇焕老家)。清军四处烧杀,仍是旧习不改。

1647年1月(顺治四年),道滘义民叶如日等在江边设伏,忽然出袭,杀掉没有任何防备的数百清兵。东莞清军闻讯来援,又被义军杀死二百多。

时任广东提督的李成栋大惊。他先派总兵陈甲由水路前往,自率大队人马随后由陆路行军,杀向道滘。

义军集各仓船只千余艘,在虎门与陈甲所率的清军大战,歼灭两千多清兵,并擒杀总兵陈甲。

清兵能以数十骑袭破城坚兵众的广州,竟载在道滘这个“小河沟”。一时间,明朝士民振奋,清军情绪低落。

东莞万江一带抗清的明将张家玉闻讯前往道滘,与叶如日以及博罗县的明朝举人韩如琰所率乡民一起,集兵齐攻东莞。义军勇敢,他们竟能在一天之内攻下坚城,俘斩当地清军任命的官员,取得重大胜利。同时,起事诸人还上书永历帝,准备兴复广州。

将军奋剑南天起(3)

刚刚过了一天多,李成栋大队清兵就杀至东莞城,挥兵攻城。不知是有内奸还是火药受潮,义军们事先摆好架在城头的多门大炮,在关键时刻一个也没响。清军很快就攻上城墙,混战半日,东莞城破,多名义军将领皆在战斗中被杀。

李成栋乘胜推进,与明将杨邦达大战望牛墩(高速路上也有此地名),双方苦战了七天七夜,上千义军战死,杨邦达本人在混战中牺牲。

集结修整部队后,李成栋挥兵直奔道滘杀来。明将张家玉以泥砖为垒,遍伏大炮,待清兵攻近时,炮火齐发,清兵死伤甚众。

李成栋本人的坐骑也被炮火击中,他自己摔入泥中,狼狈不堪,此地遭逢败绩,是他数年战场遭遇中最危险的一次。

正在李成栋无计可施之际,张家玉一个表兄李郝思献计,把道滘防守的详细情况一一禀告,并请求李成栋事成后赏他道滘一块好地。

李成栋大喜,马上指挥兵马集中力量进入道滘防守薄弱的东北角,攻入道滘。

入城后,清军遍屠居民,把张家玉和韩如琰的宗族杀个精光。当然,李成栋也不食言,赏给叛徒李郝思一块上好的田地(现在的南丫乡李洲角)。

义军首领叶如日等人一起战死西乡。张家玉暂时逃脱。

至此,李成栋的下一个战利品目标,就是在肇庆即位不久的永历帝朱由榔。

永历帝是明桂王朱常瀛的二儿子,乃袭爵桂王朱由木爱的弟弟。桂王朱常瀛乃明神宗第七子,封地原本在衡州。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湖南,桂王跑往广西,当时的朱由榔(时封永明王)被农民军抓住。但他命好,张献忠这个大魔头竟然没有杀他,后来他趁乱逃跑,到了梧州与老桂王相会。1644年,老桂王病死,其子朱由木爱袭封。小桂王命也不长,很快也病死。这样一来,桂王一系,朱由榔就是唯一正宗了。

隆武帝“御驾亲征”前,也曾讲过“永明王(朱由榔)神宗嫡孙,正统所系。朕无子,后当属诸永明王”。因此,隆武帝死后,瞿式耜等人就名正言顺地立永明王朱由榔“监国”。虽然绍武帝抢先称帝,又在内讧中获得先机,但不久就在骄傲中为清军攻灭。

1646年,就任“监国”的永明王朱由榔二十四岁,姿表飘逸,样貌酷似其祖父明神宗朱翊钧。虽然这位爷没有帝王端凝深沉的大器,他事母极孝,又无好色饮酒的恶习,在明末诸帝中,可以算是品质不差的人才。

称帝之后,永历帝在与绍武帝的交战中落败,而他御下的朝政也一片混乱。拥戴他登帝的大学士丁魁楚贪婪误国,遍树朋党,裙带满朝。

不久,广州绍武帝被擒的消息传来,永历帝惊吓非小,开始了他长达十六年“闻警即逃”的流浪生涯。

当时,只有忠臣瞿式耜坚持死守肇庆,但弘历帝要瞿式耜带兵与自己同行护驾。无奈,瞿式耜赶忙在肇庆部署防守阵地,然后飞速赶往梧州与已经逃亡的永历帝相会。

不料,永历帝早就在几天前已经溯流北逃,奔往桂林。急赶数日,瞿式耜才追上这位脚底抹油的皇帝。

此时的永历帝身边众臣零散。当初他在肇庆上船准备逃跑时,大学士丁魁楚、李永茂以及兵部尚书王化澄、工部尚书晏日曙都各携家眷财物上船,表示说准备和永历帝一起出逃扈驾。走到半路,这些人和他们的船全都不见了踪影。

永历帝刚在桂林喘息两天,就有消息传来,李成栋属下兵将已经攻下肇庆、高州、雷州、廉州、梧州等重地。永历帝任命的广西巡抚曹烨,已经“肉袒牵羊”,向李成栋投降。这帮王八蛋书读得很多很多,礼义廉耻记不住,古书里讲的投降礼节都依式做足全套。

最工于心计,最富于表演才能,最能走一步看三步、最善于给自己留退路而下场又最为悲惨的,当属永历帝的“武英殿大学士”丁魁楚。

丁魁楚,河南永城人。万历年间中进士,有吏才,至崇祯九年官至河北巡抚。此公胆小,当时的后金兵进攻河北时,他弃军而逃。由于他“善事权要”,崇祯朝执政的大学士温体仁百般周旋,使他免于重罚。弘光在南京称帝时,丁魁楚被重新启用,为兵部右侍郎。永历帝继位后,封他为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

自恃有拥戴之功,丁魁楚整日只知受贿卖官,派军士在肇庆灵羊峡一带挖掘端砚老坑石头,制作精美砚台玩赏、珍藏。

李成栋攻陷广州后,丁魁楚第一个获知消息。他不慌不忙,隐匿不报,派亲信家仆携黄金30000两及大量奇珍异宝向李成栋示好,随时准备降清。

李成栋很高兴,写信给丁魁楚让他一切放心,表示“到时自有安排”。因此,当永历众臣大溃逃之际,丁大学士成竹在胸,把几年来搜刮受贿的财物装满四十只大船,在江面缓缓而行,有如太平时节的太平宰相游江行乐。

李成栋攻下梧州后,丁魁楚得到李成栋亲笔信,要他过来主持两广政务。

丁大学士大喜过望,急速命船夫加紧赶路,往梧州进发。

目的地刚至,李成栋立刻骑马赶至岸边迎候,设大宴款待丁魁楚父子(丁魁楚本有三子,因战乱病亡死掉两个,现只剩一子)。

欢饮之间,李成栋楼着丁大学士肩膀,亲热地说:“东南半壁江山,就靠老先生您与我两人支撑啊。”他还表示,转天早晨,清军要择一吉时举行封授仪式,向丁魁楚正式称交两广总督的印信。

将军奋剑南天起(4)

丁魁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宴饮临别时老泪纵横。

当夜,丁魁楚正做统管两广的美梦,忽然被兵士叫醒,让他下船入李成栋营帐议事。

老东西匆忙赶入师帐。挑起帐帘,看见李成栋端坐居正,两旁士兵个个立目横眉,刀剑出鞘。

这位明朝大学士知道事情有变,忙双膝下跪,叩头不止:“望大帅只杀我一人,饶过我妻儿。”

李成栋一笑,问:“您想我饶你儿子一死吗?”他一挥手,身边卫士上前一刀,就把丁魁楚身边他仅有的一子脑袋砍下,血淋淋放置于老混蛋的面前。

哀嚎未得一两声,兵士拎起这位老谋深算的“老知识分子”,当地一刀,结果性命。

接着,李成栋尽杀丁魁楚一家男丁,并把他一妻四妾三媳二女均脱光剥净,押入自己帐中待来日慢慢享用。同时,老匹夫四十船大船所载的八十四万两黄金和珍宝奇物,尽归李成栋所有。仅这黄金一项,如果老贼拿此饷军招买人马,就足以为南明永历政权抵挡个清军两年三载。

晚明时代,商品经济发达,政治高压,人欲横流。士大夫一方面诗词歌赋往来,看以萧散、疏远、清远、淡放,其实一肚子的势利、浮躁、竞取和焦虑。数十年仕宦浮沉,这些人变得十分事故,而纵欲享乐的积习又使得原本清晰的道德感和君臣大义在生死面前变得苍白甚至可笑。

文人士大夫危急关头的卑俗和狡诈,真的让人瞠目结舌,就连贩夫走卒在某些时刻都会比他们高尚得多。高尚庄严变成佻薄无耻,豪气凌人变成臣妾意态,悲怆豪放变成奴颜婢膝,壮士情怀变成鹰犬效力。

“岁寒,乃知松柏之后雕!”朝代更迭、出生入死之际,虽不乏抛掷头颅为一笑的书生豪气,但我们更多见到的,是明代士人的“中年世故”和混乱年代的诡谲奸诈。观其结果,一场空忙!

且战且行 抵抗重重——李成栋在两广战场连遇挫折

逃至桂林的永历帝一直坐卧不安。在太监王坤等人窜掇下,他想往湖南方向逃跑。瞿式耜极力谏阻,指出广西乃战略要地,一旦轻易委弃,就会进退失据,后患无穷。永历帝倒没有架子,亲写御书给瞿式耜 ,辩解说自己去湖南,完全是为了长久的恢复大计,并命瞿式耜以兵部尚书、太子太傅身份总管兵马,留守广西待变。

无奈之下,君命难违。瞿式耜只得上书乞求永历帝先驻跸全州,不要闻警即逃。因为,皇帝逃跑一次,臣民之心就焕散一圈,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永历帝跑到全州,何腾蛟属下的定蛮伯刘永胤迎驾。此人貌似精忠,实际上是个挟主自重、骄横跋扈的武将。见到永历帝,他马上肆口大骂太监王坤误国奸逆,逼得永历把王坤贬放。王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手中握兵的刘永胤更坏,他和永历身体佞臣马吉翔等人一拍即合,获封安国公,由伯爵成公爵,立刻窜升一级。

桂林方面,自永历帝一行离开,上至总督侍部朱盛浓,下至桂林知府王惠卿,个个“三十六计走为上”,大小官员一转眼都逃个精光,惟有瞿式耜和县丞李世荣等几个当地下级官员连同兵民一起困守孤城。

李成栋部下清兵猛烈进攻,桂林军民拼死抵抗。清军倚恃兵精器良,一时间竟登上西门城墙。危急时刻,刚刚护驾永历帝至全州又急忙赶回的平蛮将军焦琏从阳朔急急杀回,他率军入文昌门,与冲入城的清兵竭死巷战,苦斗两日,杀敌数百,终使进攻清兵落败而逃。此战,明军缴获了战马、甲胄以及许多武器,取得了振奋军心的“桂林大捷”。

艰难困境之中,取得如此殊功,永历帝竟发旨:“俟平、梧克夏,即与伯爵”,只给焦琏将军一支红萝卜,告知他日后取下平州、梧州,再赐伯爵。与此同时,永历帝对身边无尺寸之功的马文翔等三人却立赏伯爵,借口是他们有“扈驾之功”,其实,可称是“一起逃跑之功”。

此种做法,真正混帐。如说扈驾之功,焦琏鞍马劳累,从桂林一直护送永历帝至全州。焦将军未解征衣,马上星夜兼程赶往桂林浴血死战,获得大捷,兼有扈驾以及战胜之功,而马吉翔等人不过是跟从永历左右逃跑,也就如同几个随行太监一样跟身跟着,竟能轻易获此高爵,不能不让南明臣下失望。

马吉翔等人的封爵,完全是刘承胤的意思,他借以笼络这几个近臣和他站在一条船上。果然,几个人一齐劝谏,让永历帝移跸武冈——刘承胤的老根据地。如此,刘承胤就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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