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位于群山之间,地势逼狭,根本就是不什么战略要地。刘承胤、马吉翔等人硬是挟迫永历帝下旨,与众臣一起转移到武冈。这样,永历帝完全落入刘、马的掌握之中。
刘承胤进入自家地盘后,为所欲为,接连杀害了几个与他意见相左的大臣,又随意斩杀南明其他友军的来使,并想废掉永历帝,另立岷王为帝。
“屋漏偏遭连夜雨”。湖南各地的南明军纷纷落败。孔有德清军直向武冈杀来。
刘承胤一面骗永历帝他已大败清军,一面向孔有德暗中约降,准备献上永历帝为“见面礼”。
从近处逃回的一个明朝宗室慌忙拜见永历帝,告诉他清军已在三十里开外的地方。
将军奋剑南天起(5)
此话晴天霹雳,吓得永历帝惊骇不知所为。
幸亏清朝的汉奸王爷孔有德怕刘承胤诈降,使得这个卖国贼不得不又再次返回武冈城剃掉头发“表决心”——恰恰这一来一往,给了永历帝及其左右群臣一个机会。
刘承胤的老母和兄弟还算有良心,他们向明军交出城门钥匙,永历帝才得逃出生天。
清军与刘承胤急忙随后追杀。明朝参将谢复荣等五百多明兵拼死断后,最后全部战死,才保得永历帝一行未被清军追及。
逃到半路,永历帝遇到总兵候性带领的五千多明军,一行人踅回广西,到达柳州。
至于那位降清的刘承胤,有必要交待一下。他投降孔有德后,天天和这位清朝王爷一起饮酒赌博,每次都搬出无数珍宝奇玩显摆,终于让孔王爷贪婪性起,大动杀心。于是,一天夜间宴饮,孔有德在帐中忽然跃起,用刀砍掉刘承胤脑袋。然后,他上报清廷,以刘承胤手下副总兵陈友龙向南明反正为借口,说刘承胤反复多端,想重新想投明朝。这样一来,刘承胤军中的无数珍惜宝贝和银两,皆为孔有德所有。更可叹的是,刘承胤一军五万多人,不久皆被清廷下令,全部处决。五万多人,敛手就戮,何如当初为国决死?
桂林方面,由于刘承胤派出的军士与焦琏军士发生内哄,使得李成栋派出的平乐和阳朔清兵趁机对他们发动忽然进攻时,这些人还没有醒过味来,就乱哄哄败亡。
瞿式耜等人指挥有方,准备充分,他冒大雨率军与清兵殊死拼斗,再一次大败清兵,取得第二次“桂林大捷”。
数月之间,永历帝之所以能苟延残喘,在广西和湖南之间来回窜逃,主要是因为李成栋大军在广东遇到了大麻烦,一时间脱不开身。
在广东,陈子壮、陈邦彦与先前在道滘大败李成栋的张家玉一直纠集当地民众,袭扰李成栋军队。义军与清军多次在广州附近周旋、战斗,极大地牵制了李成栋军队的主力。特别是陈邦彦,他率两、三万民军由海路入珠江,声言攻打广州城,使得当时的清广东巡抚佟养甲连发急书,命李成栋回援。这样,在广西四处窜逃的永历帝才有机会摆脱李成栋部下的穷追不舍。
张家玉方面,率民军攻陷顺德县城,与回援的李成栋清军打起了游击战。
陈子壮在南海起兵,本来已经约定花山义军一起里应外合攻入广州,不料消息外泄,佟养甲和李成栋两人联兵,把三千多花山义军全部活埋,并大败陈子壮水军。
李成栋趁势引军猛功陈邦彦,一路追击,一直打到清远,最终俘获了这位对明朝耿耿忠心的书生,并把他凌迟处死。
临刑前,这位顺德义士赋绝命诗:“厓山多忠魂,前后照千古。”
数天之后,李成栋在增城大败张家玉义军。身中九箭的张家玉见势不可挽,放弃了逃跑的机会,慷慨言道:“大丈夫立身天下,事已至此,焉用徘徊!”言毕,遍拜共同作战的义军将领,转身投水而死。
又隔数日,陈子壮在南海被俘,拒不投降,也被清军于广州凌迟杀害。
在广东剿杀“三忠”(陈子壮、陈邦彦、张家玉)的过程中,虽然最终杀掉这三人以及数万明朝义军,但李成栋内心深处想必也不会不为所动:同是汉族血脉,同受昔日明朝食禄,二陈一张能够以书生残弱之躯作绝望无援之斗,屡战屡北,屡北屡战,前赴后继,不屈不挠,视死如归。反观自己,堂堂七尺武将,手握重兵,甘为满人鹰犬,屠戮残杀同气。
面对数位血肉同胞,在自己眼前慷慨壮烈而死。同为人子,同为汉人,不能不令李成栋心中有所感念。
天良发现 立意反正——李成栋广州宣布归明
1647年,趁着李成栋军在广东平灭陈子壮等人,瞿式耜把永历帝从柳州迎回桂林。
1648年二月(永历二年),在全州驻防的郝永忠忽然率军跑回桂林,报说清军正一路追逼,劝永历帝马上逃往柳州躲避。
由于郝永忠是李自成“大顺军”出身(他从前的名字是郝摇旗,在姚雪垠的小说中鼎鼎大名),故与明朝诸将之间关系一直不睦。所以,无人信其所言。此次回桂林,郝永忠部的粮饷一直被拖欠供应,使得这位流贼出身的武夫气恼之下,忽然纵兵大掠。
乱兵冲入皇宫府堂,不仅百官被抢劫得一干二净,永历帝本人自己连龙袍也被抢走。这位帝王慌乱中,穿着小衣逃出城外。幸亏当时郝永忠部只是愤恨抢劫,没有别的念头。
三月间,完全没有帝王尊严的永历帝逃至南宁避难。
清军杀到桂林时,瞿式耜苍惶应战。恰巧南明滇、楚两镇兵将赶到,焦琏聚集本部人马奋力,于是诸路明兵殊死战斗,竟又获桂林第三次大捷。
喘息绝望之机,南明君臣竟忽然得到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消息——江西总兵金声桓、副将王得仁以及广东提督李成栋三人,陆续宣布反正。他们重奉明朝正朔,宣布反击满清。
金声恒是陕西榆林人,王得仁是陕西米脂人。这两人皆是明末农民军出身,金声恒号“一斗栗”,王得仁号“王杂毛”,皆是万人敌的猛将。金声恒在明末降左良玉,是左良玉四十八营中最精锐的部队。左良玉死,其子左梦庚降清,帮助清军反击明军。金、王两人一起同刘良佐和高进库进攻江西,并长期驻兵于南昌。这两人虽是“贼”出身,但常“邑邑思本朝(明朝)”,平时宴饮之间,言及明朝覆亡,两位前明将军常常泣下沾襟。
将军奋剑南天起(6)
恰巧,清朝有个董御史巡按江西,傲慢骄横,在勒索金银的同时,又向王得仁索要一个歌妓陪他晚上打炮。王得仁没有立刻应允。
董御史大骂:“我可以让王得仁你老婆陪我睡觉,何况一个歌妓!”
听罢此言,王得仁按剑而起,大叫:“我王杂毛作贼二十年,却也知道男女之别,知道人间大伦。人生何乐,我安能跪伏于猪狗之辈以求苟活!”于是,他提剑直趋,寸斩董御史。
然后,他拜见金声恒,细诉原由,两人一起宣布反正。
这两人的兵卒数目相加,共约十万人,又有良马万匹,甲械精好。金声桓、王得仁一朝反正,天下震动。
可见,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导火索往往是一件小事情。如果没有董御史的好色,可能金、王两人只存“恢复”之心,随时而移,也不一定会激起如此大的事端,二人最终极可能循规蹈矩,一直做大清顺臣。满清的董御史扬言要睡王大将军老婆,这下倒好,大脑袋、小脑袋一起变成碎肉渣片,被抛于地上喂狗。淫念一起,牵出无数因果!
清廷听闻二人造反,立刻四处调兵。佟养甲立刻命令李成栋率军入援,救助正为金、王两人急攻的赣州清将高进库。
但是,此刻的李成栋,不动声色,静观时变。
本来,李成栋、佟养甲两级别相当。两广大部分,基本都是李成栋一路血战夺得,隆武、绍武两帝均为他所擒杀。殊不料,论功行赏之际,清廷重用“辽人”(佟养甲一族是辽阳大族,早就有族人投效清廷),封佟养甲为广东巡抚兼两广总督,李成栋只落个两广提督(军区司令),而且一切军务大事还得听佟养甲这个“政委”一人说了算。
李成栋的家属在从江南入广东的路上,肯定也目睹了金声恒、王得仁等人反正后各地“反清复明”的大势,可能多多少少对他进行过劝说。各种史料中记载最多的,当属李成栋一个“宠妾”自杀激劝的事迹。连号称考据严谨的美国历史学家wakeman也曾提及过这一深明大义的美妇人。根据查继佐的《国寿录》记载,此烈女名张玉乔;王夫之所著《永历实录》,只讲这位美妇人是松江院妓出身,没有言及其姓名;江日昇《台湾外记》,讲她本是陈子壮的侍妾;而钱澄之《所知录》等笔记,又称这名美妇是姓赵,是李成栋侧室。
本来,降清的明臣袁彭年一直知道李成栋怏怏不快,两人关系又好,酒宴言谈间,常常以辞色挑之。李成栋养子李元胤,也常常劝他反清。一次,爷俩儿登上越王台,密谋三天之久。李元胤纵论天下大事,涕泣陈说大义,劝说义父反正。最后,李成栋拔刀而起,发狠言道:“事即不谐,自当以颈血报本朝!”(此言也是一语成谶)
袁彭年为明朝大文人袁中道之子。袁中道,字小修,是“公安派”三袁兄弟中最小的一位。袁中道的两个哥哥袁宏道、袁宗道都是二十多岁中进士,惟独袁中道四十七岁才中举,因此牢骚满腹。此人天性狂猖,年轻时饮酒纵欲,疏狂不羁,特别佩服狂放的大哲学家李贽。袁鸣年的人品性格,想必半是遗传其父,半是自幼受这位轻狂老子的影响,积习所致,导致他后半生的行径反反复复。
回家后,李成栋那位美貌的爱妾也不断劝他趁机反正。由于怕妇人嘴碎泄露大计,他佯装发怒,对美人大声责骂。岂不料,这美人是个烈性妇人,她一刀在手,慨然说:“明公如能举大义反正,妾请先死于前,以成君子之志!”言毕,美人横刀在颈,用力一挥,登时香消玉殒。
李成栋不及解救,抚尸恸哭。从此,他感愤益甚,决意反清。
根据南明永历帝大学士何吾驺等人的笔记资料,此美人应该姓赵。因为何吾驺在李成栋广东反正后,为赵姓美人写过颂扬其事迹的歌诗。总之,无论这位美人姓张还是姓赵,红颜玉碎,以死相激,这件事情肯定实实在在发生过。
正是这位美人,激使一代枭雄李成栋拍案而起,下定反清复明的决心!
永历二年阴历六月十日(公元1648年),李成栋变易冠服,拜永历正朔,发兵逮捕佟养甲属下辽籍亲兵一千多人,全部杀掉。然后,他裹胁佟养甲一起向永历递降表。
广东十郡七十余县,共十多万兵士,一时间归附南明。
永历帝喜极。李成栋获封惠国公,李元胤获封锦衣卫指挥使,袁彭年为都御史,就连迫不得已投降的佟养甲,也被永历帝封为“襄平伯”。
在此,笔者为行文方便,完整交待一下袁彭年。这位名士之子,文人习气不轻。他于崇祯甲戌年中进士,年青即有才名。南明的弘光帝得立,袁彭年获封礼部给事中。由于生性亢直,在南京他上疏揭发马士英、阮大铖罪恶,立刻被弘光帝罢官。隆武帝立,诏复原官。清军入福建,袁彭年降清。听说金、王两人江西反正,又闻何腾蛟等明将在湖南湖北连胜,家乡在湖北公安的袁彭年自然心动,便与李承胤一起鼓励李成栋反清。入永历朝后,袁彭年卷入与马吉翔等人的争权夺利之中,后被永历帝冷淡,出居肇庆。清军再次攻陷广东后,袁彭年墙头草,再次去满清官署自首,声言当初是李成栋逼自己反清。估计他的名气大,又是文人,加上奉送金银,没人追究,特别是因为此人对满清统治没有大威胁,清政府竟饶他一命。回老家后,袁彭年四处旅游,以诗自鸣自诩。后来,此公病死于旅途之上。袁公子性情反复,也算是明末无行文人的一个典型。
将军奋剑南天起(7)
否极泰来。广东、江西、湖南、湖北等大片地区一时遍树明朝旗帜,尽复明朝衣冠,正所谓“乌纱吉服,腰金象简满堂,如汉宫春晓”。不久,靖州、沅州、梧州、金川、宝庆等地相继入明,对于永历朝廷来说,真正“形势一派大好”。
“重新做人”之后,李成栋确有刮骨洗肠之效,忠心耿耿,一心事明。
他不仅派人把桂林永历帝父亲的陵寝整修一新,还派兵迎永历帝移跸肇庆。
时穷节见 杀身成仁——李成栋的最后岁月
鉴于刘承胤挟帝自重的前鉴,瞿式耜上书请永历帝到桂林。出于偏见,瞿式耜对李成栋和其属下一直心存疑窦。不过,瞿式耜这份担心纯属多余,李成栋对永历帝,确实保有一份纯诚之心。他在肇庆修治宫殿,重建官署,修复城防,填充仪卫,使得“(永历)朝廷始有章纪”。
1648年11月,永历帝驾临肇庆。
李成栋“贼”军出身,复与高杰被明军招安,接着又降清军。先前,他只见过隆武帝的尸身和那个登基不一个多月即成擒的绍武帝尸体。现在,他奉永历为正朔,确实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见明朝新君。
觐见之前,他向一帮儒臣宾客练习面君时的进退礼节和应对之语。待陛见之时,永历帝温颜接之,和声赐坐,慰问再三。
李成栋跪伏在地上浑身乱颤,没有一句答言,最后叩头趋出。
出殿后,他的参谋很奇怪,问他为何没有与皇上对话。李成栋回答说:“吾是武将出身,容止声音,虽禁抑内敛,犹觉勃勃高声,恐怕回言时惊动皇上,有失人臣礼节。”至此,从前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李将军,一番真心剖白,真令人刮目相看。
不过,这永历帝确实有人君之威仪。永历十六年(公元1662年),他最后被吴三桂抓住关进监狱,清军、汉军各级官将出于好奇参观这位爷,都不自觉地“或拜或叩首而退”。吴三桂本人前往,永历帝问“来人为谁?”吴三桂竟然双腿打晃,伏地不能起,惊惶得色如死灰,流汗浃背。虽然其中有皇家嫡系、九五之尊的伦威所致,但他的堂皇仪表,大概也真有九五人君的样子。
为了表示对李成栋的尊宠,永历帝特敕拜李成栋大将军、大司马,并效刘邦拜韩信故事,对他封坛拜将,一时间殊荣无比。
为报知遇信赖之恩,李成栋马上返回广州,募兵治军,准备入江西声援金声恒等人,恢复大明江山。
在肇庆时,李成栋对永历宠臣马吉翔的熏灼权势已有所见。他回到广州,出于耿耿忠心,上疏永历帝,表示说:“恩威不出陛下而出旁门,小人滥进,货贿公行……社稷存亡之大,此非小事,臣不敢不言。”
马吉翔见此疏,深恨李成栋。不久,李成栋集结兵马准备北上南雄进入江西抗清。他临行前,想入肇庆与永历帝辞别。
马吉翔闻讯,连忙于宫中造谣,说李成栋想仿效董卓和朱温,要趁入见时解散皇帝亲兵,以他的旧部替代,把皇上当傀儡。
由于李成栋昔日疯狂屠杀明军的表现仍历历在目,永历帝不能不疑。他派遣鸿胪卿吴侯去安抚李成栋,告诉他不必面君。
李成栋一片赤诚,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他见到在朝中任官的义子李元胤,才知道自己被马吉翔冤枉的实情。为此,他叹息说:“我初归附国家,诣阙面君是正常的礼节。此次出行,誓死岭北!我只想与皇上辞别,交付公卿大臣后事,不想小人辈汹汹如此,恨吾不能剖心示诚!可叹的是,我坐受无君之谤,徒以血肉付岭表耳!”
行至三水,永历使臣驰至,仍敕其不得入朝。李成栋望阙大恸,就地拜辞。然后,他从清远顺流而去。临行之时,他长叹道:“吾不及更下此峡矣!”
清军方面,在中原聚集满、蒙、汉大军数万人,一支军由孔有德、济尔哈朗指挥,逼向湖广;另一支军由谭泰、尚可喜、耿仲明率领,直扑江西南昌。
金声桓、王得仁起事后,得知隆武帝遇难消息,就赶忙和得立的永历帝联系上,表示尊奉。如果他们在占领九江后马上奇袭南京,攻取安徽和江苏,会使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反清大局发生极大的有利变化。不料,军事会议中,有人认为赣州有清将高进库在那里,一定要首先拔除。由此,没有远略的金声桓、王得仁做出了南下而不是立刻北上的决定,指挥主力军队进攻赣州。
战略决策的失误,决定了日后他们二人失败的命运。二十万水路大军,合攻赣州,竟然在一个多月内困于城下,对城中的不到一万的守兵束手无策。
再后,得知清军攻占九江消息,金、王二人心慌,立刻率军回保南昌,败势顿显,时机全失。
清军虽然得胜围城,但他们非常畏惧王得仁的勇武。王得仁脸上有胡子长出腮边,故有“王杂毛”之称。顿军城下,谭泰等人十分害怕城内明军会杀出,清营内一连几天都夜间炸营,士兵惊呼“王杂毛来也!”可惜,王得仁再无昔日神勇,没有敢出城劫营。
清将谭泰派人在南昌城外掘壕沟,筑土城,逼迫附近的数十万汉人民众来挖工事,掘冢挖墓,强迫当地人民不分昼夜干活,溽暑湿蒸,十多万人累死或者中暑而死,还有十多万人在章江上修桥被淹死,死后就弃尸沟中、河中,臭闻数十里,致使白天苍蝇和食腐尸的鸟类盘旋蔽空。同时,被驱赶去干活的妇女,晚上全部还要遭受清军的轮奸,蹂躏致死者无数。
将军奋剑南天起(8)
日久,食尽,南昌城中人人相食。开始是“择人而食”,后来是“父子夫妇相啖”。1649年三月(永历三年,顺治六年),被围半年多的南昌陷落。
金声恒见败,杀妻子,焚厩舍,自刎而死。王得仁与清兵巷战,被执不屈,惨遭肢解而死。数十万南昌人民,被清军屠戮殆尽。而附近郡县剩余的百姓,皆为清军掠劫,在回军途中,论斤卖到外地。弘光朝的大学士姜曰广,投水自杀殉国。
在此之前,清军在湖南忽然包围了湘潭,俘杀明朝督师何腾蛟,并杀尽了湘潭县城数万百姓,尸骨纵横,血流遍野。清军劝何腾蛟投降,何督师不从,从容就义。
再讲李成栋。
李成栋提北北上,屡战屡北。也真是天不祚明,当他为清朝从北往南打杀时,一路势如破竹。反正以后,由南往北打,他却连连败绩,十多万大军沿路伤亡殆尽。
进军之初,李成栋直发赣州,他从前的老同事、清将高进库(曾与李成栋同为明将高杰部下)屡屡使缓兵计,表示自己要“反正”,致使李成栋兵行迟缓。
1649年4月,待南昌金、王两人败亡后,高进库再无北顾之忧。于是,他从赣州忽然出击,以少胜多,把立足不稳的李成栋军打得大败。
初败一次,李成栋心慌,竟然撤军南安,他本人返回广州。其实,此战受挫,李成栋军力并无大碍,实力依旧。他往后撤,清军的援军却陆续赶到赣州,李成栋再无轻取赣州的可能。
修整之后,李成栋在1648年往肇庆与永历帝相见后,重新率军北上,度过梅岭,进入江西。
清军得知消息后,聚集全部精锐部队,先发制人,在江西信丰大举进攻李成栋。
鏖战一天,李成栋部下大将多死。士卒溃逃,粮食吃完,处境十分不妙。
丧败之余,部下将领请李成栋退师,寻找机会再图重兴。
已经十分绝望的李成栋索酒痛饮,投杯于地,大言道:“吾举千里效忠迎主,天子筑坛以大将拜我,今出师无功,何面目见天子耶!”
言毕,他竟不带随从,控马持弓渡水,直冲清宫大营。
估计加上饮酒过量,伤心欲绝,李成栋竟于中途摔入水中,遇溺而亡。由此,这位刽子手名将终于结束了他令人费解、充满杀戮、反反复复、又不失波澜壮阔的一生。
讣闻,南明朝廷震悼,赠太傅、宁夏王,谥忠烈。
值得交待的,还有李成栋养子李元胤。李元胤,字元伯,河南南阳人,原本是儒家子弟。李成栋为盗时掠良家子,养以为子。自少年时代起,李元胤一直跟随李成栋出生入死,但他稍读书,知大义。由于读过书,此人心计密赡,饶有器量。李成栋降清时,李元胤怏怏不乐。日后李成栋反正,李元胤绝对是劝成首功之人。佟养甲被胁迫降南明后,这位汉奸一直郁郁寡欢,暗中与清廷联络,准备内应反攻明军。佟养甲的信使为李成栋所获,恨得李成栋想马上杀掉这位老上司。李元胤劝李成栋说,一定要先禀永历帝后再杀佟养甲,不可擅自专杀这么高级别的降将。得到永历帝诏旨后,李元胤自到佟养甲处,假意告知说朝廷派他屯军梧州。佟养甲大喜,本来他一直装病,听说有命派他外镇,觉得终盼蛟龙入海之日,忙带亲兵上船,沿河而下。李元胤拿着永历帝手谕,忽然于半路邀击,遍杀佟养甲这个大汉奸及其亲丁数百。
李成栋战死后,永历帝仍旧信任李元胤。明将杨大甫屯居梧州,常常劫掠行舟,杀戮往来军使抢夺贡物。李元胤上疏,请永历帝召杨大甫入见,趁机诛杀这个跋扈将领。于是,君臣饮酒之间,永历帝诘责杨大甫。这位桀骜的武将不服,竟想当船趁势劫持永历帝,扑向皇帝。一旁侍饮的马吉翔等人立刻趁乱跑掉。李元胤不慌不忙,他在后一脚,把杨大甫踹个大马趴,亲自把这位爷逮住,缢杀于船外。
永历四年,清军攻梅岭,明将罗成耀弃南雄逃跑。见南明时势已去,罗成耀暗中约降清军,想攻取肇庆先立个功。永历帝知悉此情,忙派李元胤乘间杀掉这个国贼。李元胤平时和罗成耀关系不错,就相约游船饮酒。舟泛中流,李元胤忽然把正在绳床上忽悠的罗成耀掀翻在地,以利刃一刀结果了这个叛贼。众人大惊,李元胤不慌不忙,以皇帝手敕示众人:“有诏斩罗成耀”。然后,他“移尸涤血,行酒歌吹如故。”可见,李元胤三斩叛将,决机俄倾,有忠有智有勇,确是一个人才。
清军大攻,永历帝逃跑,李元胤孤军守肇庆,领一旅独军于西南驿击败清军。由于永历帝及一帮臣下各自鼠窜,李元胤最终孤军不支,被清军重围于郁林。
绝望之下,李元胤穿上大明朝服,登城四拜,哭叹道:“陛下负臣,臣不负陛下”,言毕自刎而死。从此,广东重又尽陷于清军之手。(又有说他在钦州守城被擒,被清军杀死于广州)
至此,诸师沦亡,南明昙花一现的大好时光终于过去。
相比那一生叛君叛父叛友叛国的吴三桂,李成栋将军那发自内心深处、满怀深情、蹈死不顾的为“红颜”而激的“冲冠一怒”,确有让人激奋、让人信服、让人敬佩的一面!
细思明朝历史,八旗满洲在人关时只六万兵丁,到顺治五年才不过十万余丁。而竟以区区十多万丁,满洲竟然能趁明朝内乱之机,最终灭亡有二百七十多年历史的、拥兵数百万、人口近二亿的大明朝,着实发人深省!
将军奋剑南天起(9)
在大明王朝摇摇欲坠之时,“数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反而是被圣人归为“难养”之类的女子,她们义薄霄汉,挺身而出,出现了赵氏姑娘(或张玉乔)以及众位反清英雄烈母贤妻的动人场面。她们或以义激,或以身殉,令中国历史的壮阔画卷中凭添了奇丽的动人风景。
封建史家们,总对女子总是吝于笔墨。他们对这样一个忍辱偷生、义激枭雄乃至最后舍身成仁的刚烈红颜,很少有人出于好奇心仔细分析她的身世、思想、起因,而对她愤激的原因和过程更乏深入细致的剖析。
扼腕叹息之余,使人想起美国作家米勒对历史中那些德义妇女的评价——“女人看似柔弱、沉默,其实她们比男人更加坚韧,道德和良知更加坚定,能够面对人生巨大的变迁和伴侣的兴衰浮沉,并能在关键时刻比男人更果决、更富有远见……”
南明的北风(1)
——华北地区的反清运动
(导读:山东义军的抗清. 姜瓖的大同“反正”)
永历二年(顺治五年,1648年),对南明朝廷来讲,是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年份。
大喜,大悲。大悲,大喜。
正月二十七,江西的金声桓、王得仁反正;三月十七,广东李成持反正;十二月初三,姜瓖在山西大同反正。
星星之火,尚且燎原,何况这三把熊熊大火呢。
言及南明,人们的印象总是江南和华南一些地方的抗清复明运动,很少有人把注意力转向中国北方。其实,清朝在黄河流域的统治,一直非常不稳定,山西、山东、河北、河南等地的反抗运动,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民族矛盾的激发,使得原本投降清朝的文臣武将纷纷反正。清朝在中国北方辽阔地域的统治,由于山西大同姜瓖的“反正”,忽然岌岌可危。
好汉今日又重来
——山东义军的抗清
得闻江西金声桓和广东李自栋“反正”的消息,人在北京的刘泽清坐不住了。这位刘爷,山东曹县人,昔日南明弘光帝的“四镇”之一。多铎围扬州时,他在淮安率大将五十多名、数万精兵以及三十艘大船迎降。对于刘泽清这种人,清朝当然不放心,留他与左梦庚一起在北京,只授一个三等子爵,拨处宅院,名为“恩养”,形同软禁。
郁郁之下,干啥事都不甘人后的刘泽清心动。他预感清朝可能要玩完,便派手下人到南方四处寻摸,和南明的鲁监国一部搭上联系。
七月间,刘泽清从前的手下将领李化鲸首先在曹州起事,拥立明朝一个宗室为王(据说是明宗室朱凤鸣的养子),以“天正”为年号,连陷曹州、定陶、城武、东明等地。
由于曹州和直隶大名府、河南归德府相接不远,造成三省震动,清廷大为紧张,立命大军进剿。战马嘶鸣,清军把曹州城围得密不透风。
李化鲸与刘泽清一样,极爱反复。见州城被围,水泼不进,心中又悔,就与清军谈判,表示说可以把“伪王”(明宗室)绑缚献出,但要清方退兵。
天下哪里有这等“好事”,清军不仅不退兵,还立刻把出城“谈判”的李化鲸逮住,然后大举进攻曹州。
当时曹州城内有不少真心复明的榆园军义军,他们拼死血战,死守不降。
曹州举义时机很不走运。十月间,恰巧赶上清朝王爷济尔哈朗率大军往湖广平灭江西、湖南的反正军和南明军,路过曹州,刚刚正好拿此地作为攻城练兵之地。
清军数十门红衣大炮猛轰,把曹州城墙轰得粉碎。攻入城后,清军又干老本行:屠城!
李化鲸被逮入京,招出刘泽清与自己通谋之事。清廷内院与六部会审,证据确凿,定为凌迟。于是,作了大半辈子军阀的反复小人刘泽清与子侄数人一起被押入市集,受剐而死。
折腾了大半世,最后押宝未押正,刘泽清连个好死也没得着。
除了曹州起义以外,山东大部分地区都活跃着声势浩大的榆园军。
榆园军一直以曹州为中心,在鲁西坚持抗清。至于其名称来历,清朝的《曹州方志》如此记载:“明末榆园贼起,以濮州、范县为窟穴,始因地荒不耕,榆钱落地,岁成皆成大树。贼首回任七、张七等啸聚其中,饥民归之,号百万。官军至,无经路可入。贼掘有地道,不时出入,屡败官军,蔓延朝城、观城、郓城、城武诸县,凡数百里,行旅裹足者,几二十年。”可见,最早这只义军,还是明末农民军出身。
北京朱明政权灭亡后,榆园军积极反清,吸引了不少士人加入,连阎尔梅这样的大文人也入军为谋士。弘光时,阎尔梅曾苦劝史可法不要舍弃徐州,联合榆园军抗清。出于“阶级”偏见,一直厌恶“流贼”的史可法不听,没能利用这只战斗经验老到的义军。
为了平灭山东义军,清廷下旨调派大汉奸张存仁为清总督,负责镇压榆园军。当时,张存仁正在浙江打击鲁监国政权的部队,他闻调即至,准备大干一场,为满清“肃平”山东。
这位汉奸有心机,他特意去河南,拜会降清的明朝大学士侯恂。老侯头一生致力于明朝平灭“流贼”(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公”),第一手经验丰富。但侯恂年已老迈,为报“圣朝”之恩,他立刻派儿了侯方域出面,弹精竭虑,自己口述,儿子持笔,就写成了《剿抚十议》,呈给张存仁。
这份汉奸文人的“大作品”意义深远,远非浮艳诗文可比,在二、三十年间,它成为清廷镇压各地义军的“战略性文件”。
《剿抚十议》,这份“文件”虽然阴毒,但文笔极好,流韵生动,叙理明白,现摘录如下,让读者看看汉奸们是如何为清廷新主子竭尽“忠诚”的:
某以草野书生(侯方域自称),荷明公引见督府,赐之曲坐,又数颁手札,询问今日弭盗方略。某诚感遇惭恩,虽自审碌碌,不容无言。
窃惟今日之盗,蔓延虽众,实无远图,不过求衣食,救死亡。其初守令激成之,而后乃更养之,必察知其致盗之原,然后可以收弭盗之效,不尽关系用兵。此须明公经纬东土毕,入观天子,痛陈利弊,一洗酷贪庸聩之习,得数十贤守令,天下太平可坐致。
南明的北风(2)
某今日书生,徒言无益,语云:“救病者,急则治其标。”谨择方略机宜,切于施行者,条具为剿议五,抚议五,惶恐塞命,伏候裁断。
剿议一曰:逼巢穴。窃见草窃偷生,敢抗戎索,实以去军府所屯,远者三百里,近者亦百余里。迩日兵出,鸟飞烟散,归又复蝇聚,我常为客,盗常为主。不若移一旅之师,宽其期会,互为犄角,使逼处傍近村落,随宜扑翦,联楼烧除。兔窟既破,鸟合焉楼,庶几十乘,不烦多驾。
一曰:绝径路。窃见盗贼所居,非有城池,不过深林密箐,暂为掩蔽,生聚不多,资蓄易匮,金帛器械之用,牛马之力,皆掠取周道,以延岁月。诚于四旁分布劲卒,扼其出没,防其窥伺,譬若押虎釜鱼,咆哮游沫,旬日可毙,牵制小导,岂必临戎。
一曰:困粮食。窃见岁在夏秋,麦菽满野,巢窟之下,固皆贼田,即东阡百陌,稍附近者,不为贼掠取,亦为协送,徒饱豺虎,何益盖藏。菲若及时兴师,声援土著,俾所至随地收获,七给民用,三济军需,群盗就哺无术,岂能持久,将见枭,日渐消沮。
一曰:鼓敌仇。窃见伏莽啸聚,党与虽多,不甘污染,亦自有人,贼皆累其妻子,荡析其前产。今吾遗民,团结远徒,衣草叶,食木屑,恨不一门。诚得一贤将率师助其夙愤,诸所贼之财物,仍他自取,则斩木持锄,皆为劲旅,既闲地利,又省如募,计一处可得步卒盈万。
一曰:散党援。窃见兵制罔赦,志在渠魁,兽穷则攫,良非得已。今兹饿寒之徒,弄兵潢池,军威一驱,情见势穷,不无内变。莫若设疑以间之,用间以离之,使群盗自生猜贰,互相屠灭,既示必死之期,又可开生之路,利害悬殊,事捷功倍,宣奉遐灵,邀全者多。
抚议一曰:固根本。窃见诸来降者,散处肘腋,蔡人吾人,推心甚善。然闻之指大于臂,则臂不能远指,操纵之势,自古而然。莫若厚集牙兵,以资弹压,无使威重转见轻玩,庶彼鸱音永变,鹰肯不存,未雨早防,可省后图。
一曰:照激劝。窃见降人立功,本求官位,虚数小慈,有文无实,雄心久郁,必至变生。班定远尝言“塞外戍卒,本非孝子顺孙”,何况乎会为盗渠。莫若于此中择一二人之可用者,量补军职,冀彼羡荣目前,望迁事后,从此归化心坚,风靡者广。
一曰:简精锐。窃见首领既降,部曲渐多,概遣恐鼓舞非宜;全留又刍栗难给。莫若十中选一,千中选百,择其超乘,按名补伍,仍付彼渠帅,自为部署,其余悉为安置归农,府帐可壮军实,彼亦不忧枵腹。
一曰:信号令。窃见刀笔之吏,不暇远虑,降人归乡,或挟其仇,或利其有,今日赦条不能行于郡县者,比比皆是,民诚畏死,不免求生。莫若严告且戒,间行破格大法一二事,示吾徙木,杜彼伤弓,庶使毛织栉疏之徒,不以文法挠我抚问。
一曰:责屯种。窃见降人无以为生,虽与其进,难保其往,昔以招降为盗贼退步,今日又以盗贼为招降逋薮,辗转滋蔓,底定载期。今如曹濮莘范之间,无主遗田,盈千累万。莫若责彼邑长,薄记姓名,劝耕桑,捐税役,量口授亩,仍以垦田之多寡,定邑上下,则是人无余时,官无弃地。无余时,则乱心息;无弃地,则生业饶;庶几卖剑之后,不滋隐忧。
以上剿抚十议,自相表里,亦有后先,剿能使见为盗者,必亡。不能使未有盗者,不起。抚可行于群盗未抚之时,不可恃于群盗既抚之后。杀运不除,水火可悯。
明公任兼将相,所愿深图本计,救济苍生,某且得歌诗以述太平,幸甚。
(《侯方域上三省督抚(张存仁)剿抚议》)
在《剿抚十议》的原则指导下,张存仁展犬马之力,掘河烧林,杀人焚屋,苦干了几年,最终才把山东的榆园军镇压下去。
以杀人如麻,流血灌地的代价,汉奸们把自己的红顶子染得红而又红。
至于那位“戏剧”人物侯方域(字朝宗),也该表一表。这位贵公子世家子弟,其祖乃明朝太常卿,其父户部尚书。他自小随父仕宦京师,深习朝中诸事,对“小人君子门户之见”尤为熟悉。明朝灭亡前,阮大铖在南京招摇演戏,送上优伶班子往侯方域家中读《燕子笺》。侯公子击节叹赏。誉之不已。阮大铖家仆伺立一边,奔告阮大胡子。阮大铖大喜,自以为可以凭新曲美剧博欢侯公子诸人。殊不料,曲终歌散,侯方域抗论天下事,极口肆骂阮大铖为阉党奴徒,与吴应箕等人抵掌大笑,斥骂不已。由此,阮大铖恨极这些公子哥儿。
侯方域与阮大铖无私怨,他之所以这样做,乃受侠妓李香君之劝,让他不要受阮大铖之谄而堕家世清望。弘光帝得立后,阮大铖掌政南京,寻仇于侯方域。这小伙子跑得快,连夜出城渡江,往依高杰得免。
日后,清军占南京,侯方域投降。回到河南老家。这位雄视一世的古文名家一直才不得展,只能侍父作文,屡次想明经及第报效新朝,但运气不好,青衫落第,无由进京为“大清”献力。
即使他为张存仁献上《剿抚十议》,计议得行,人未堪用。不久,他又后悔自己失节明朝,悒悒成疾,得病而死,时年才三十七岁。
翩翩佳公子,竟为浊世尘!
南明的北风(3)
孤注一掷争意气——姜瓖的大同“反正”
姜瓖此人,应该是也明末清初的典型人物。一生如墙头草,左右摇摆不定。
明朝,对姜氏不薄。姜家一门兄弟济济,其中三个皆是明军高级将领。姜瓖之兄姜让,陕西榆林总兵;姜瓖本人,大同总兵;姜瓖之弟姜瑄,山西阳和副总兵。军侯世家,一门三将,应该尽忠报国才对,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对明朝大大的不忠。
当初,李自成汹汹而来,见明朝天下大势已去,姜氏兄弟中的姜让首先在陕西向李自成投降。为表“忠心”,他潜至大同,为大顺军向弟弟劝降。哥俩一拍既和,但大同还有一个文官“政委”——巡抚卫景瑗。他一心事明,忠心不贰。姜瓖于是四处放风,散布说卫景瑗是李自成米脂老乡,一直想降贼,同时他把自己打扮成忠明的义士。
人心向背之下,大同守卫极尽归姜瓖。他不敢怠慢,立即大开城门迎降李自成。
大同坚城如此易得,深出李自成都市意料,他不喜反气,责骂姜瓖说:“朝廷以如此要害重镇委付于你,为什么你连抵抗都不做,立即投降?”怒恼之下,李自成拨剑要杀面前这个降将。多亏大顺的“制将军”张天琳劝说,好歹让闯王收起怒气,依旧以姜瓖留守大同,并留张天琳为主将,率少部分大顺军监军。
明朝的大同巡抚卫景瑗,虽为文臣,铮铮铁汉,任凭老乡李自成低声下气相劝,就是不降。最后,李自成叹气:“卫先生既然不归于我,我也不杀你,送你回老家养老吧。”卫景瑗趁看守的人松懈,上吊自杀,明白无误地为大明死节。由此,更反衬出姜瓖骑墙派的不义。
后来,李自成兵败山海关。消息传至山西,姜瓖立刻行动。他联合早先和他一起归降大顺军的弟弟、阳和守将姜瑄,出奇不意攻入大同,杀掉了大顺军将领张天琳和为数不多的大顺士兵,占据大同,并攻下代州、宁武等地。
但降清之前,他行了一步臭棋:推立了明朝的枣强王为主,“奉明宗社”。这时候,他以为满洲军是“为明报仇”,迟早要退回山海关的老窝。
多尔衮大怒,“切责之”,吓得姜瓖心神不定。切责归切责,当时大顺军未灭,南明势力方炽,清廷还需要这些投献的鹰犬,多尔衮仍旧让姜瓖主持大同军务。美瓖送子入京为质后,以为自己已经和大清穿了连裆裤,上疏要求在山西“练兵十万”。他的初衷是为清朝效犬马之劳,殊不料此举让多尔衮更加生疑——当时“大清”总兵力才十多万,你姜瓖在山西要“练兵十万”,意欲为何?
姜瓖不知情,傻乎乎在山西、陕西卖死力为清军打仗,招抚诸邑之余,与满蒙联军一起合击大顺军高一功部,斩获无算,为清廷立下殊功。
进京入觐,姜瓖意骄志满,以为多尔衮肯定要好好表扬他。为了保险起见,他事前还给多尔衮的亲信、大汉奸冯铨送去大笔珍宝。不料,冯铨老混蛋出人意料地“拒腐蚀永不沾”,把珍宝立刻上交清廷,以摆脱私交前明旧将的干系。
结果,多尔衮没见着,姜瓖在北京遭到了满清内院大学士刚林的“质讯”,责问他擅立明朝枣强王等“不法”事情,吓得这位降将叩头如捣蒜,惟恐被清廷立时“正法”。
还好,多尔衮只想给他个“下马威”,并无杀他禁他之心,最后由刚林传旨,让姜瓖“洗心革面,功罪相抵,戴罪立功”,放他回大同。
愤懑满胸,还要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姜瓖皮笑肉不笑一直绷着,回到大同。
自此,他对清朝既疑又恨,重新骑上墙头观风向。
顺治五年接连发生的金声桓、李成栋的“反正”,让姜瓖十分心动。
当年十一月,蒙古喀尔喀一部入边骚扰,清廷紧张,多尔衮派英王阿济格、端王博洛等率大军趋大同,意在戌守要镇。听到此讯,姜瓖惊疑,认定清廷是要拿自己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