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外的荒野在大大的明月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山丘起伏,又像一具美丽的胴体披着银白的薄纱等着谁去将它掀起。
今晚的夜很美,可肖强却没有一点心思去欣赏这番美景,毕竟他要去的地方是荒郊野外的墓地,大半夜的过去想想还觉得挺瘆人。
陆天鸣在半道儿上买了一瓶酒,一些月饼,一包香烟,肖强有些微微的激动,不知道陆天鸣的这位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他付出三年的时间潜伏在何冰的眼皮底下。
半个多小时后,陆天鸣叫住了肖强,让他拐上了一条小路,在路上没走多远,肖强就看到一些稀稀落落的小土包伏在平整的土地上。
“到了。”
肖强缓缓将车子停下,陆天鸣打开车门,往不远处四个连在一起的土堆旁走了过去,肖强熄了火后,也跟上了陆天鸣的脚步。
不需要光来指路,明晃晃的月光将四周照的通亮,肖强在白天的时候还以为今天的天空会一直阴沉下去,恐怕难以看到十五的大月亮了,没想到这乌云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难以再掩饰它背后明月皎洁的光芒。
陆天鸣在这几座小坟包前停下了脚步,坟包前分别扎着四座墓碑,在墓碑脚下的盘子里还摆放着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被雨水泡成了粥样的几根香烟。
“英龙啊,我平安回来了,我呀,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陆天鸣半蹲在其中一座坟前,将盘子里的污渍清理了一下。
肖强往这墓碑上看去,碑上刻着「彭英龙之墓」几个大字。
“何冰死了,被我亲手打死了,等他到了下面,你可要替我好好招待招待他。”
陆天鸣拆开新买的烟盒,抽出三支烟点燃后放到了盘子里,和那些水果挨在一起。
“你上午来过这里?”肖强看那水果的颜色鲜艳欲滴,还挂满了水珠,明显经过了雨水的洗涮,应该是在下雨前摆上去的。
“来求我兄弟在九泉下助我一臂之力。”陆天鸣点了点头,哼笑了一声。
难怪在自己拖住何冰后,他过了许久才带着宋公林现身,肖强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看不出这陆天鸣还挺迷信的,办事前还要来这里上柱香。
“我这可不是迷信什么鬼神……”陆天鸣从地上站了起来,似乎看穿了肖强的心思,哈哈笑出了声,“我要报仇,在此之前,怎么能不通知他一下呢,万一何冰下去了没被我兄弟遇着,那岂不枉费了我一番苦心了嘛!”
陆天鸣这一晚上没怎么和肖强说话,情绪一直不高,没想到来了这儿了,他反倒和肖强开起了玩笑,肖强听他这解释,还真差点笑出了声。
“英龙啊,我还带了一位朋友,他叫……”陆天鸣回过头,看了看肖强,“他叫赵平,要不是他,我恐怕还真不容易给你报仇。”
突然被陆天鸣介绍给躺在这墓碑下边的人,肖强不由打了个寒颤,他白了一眼陆天鸣,稍稍往后挪了挪脚步,不过当他再向墓碑看去时,总觉得似乎在这墓碑上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肖强慌忙扭过头不敢再去看墓碑,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陆天鸣,大半夜在坟地里装神弄鬼,是个人都要被他给吓个半死。
“你知道棍子今天怎么了吗?”陆天鸣在旁边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然后抽出烟盒中的香烟叼在了嘴上,又取出一支向肖强递了递。
肖强收起脸上的不满,往陆天鸣这边靠了靠,接过他手中的香烟,疑惑的对他问:“你俩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天鸣摸出打火机,熟练的将两人的烟点着,贪婪的吸了一口,喷出一团徐徐上升的烟雾。
“我和他说,我是卧底。”
“咳咳咳……咳咳……你说什么?”肖强刚吸了一口烟,一听陆天鸣这句话,嘴里的一团烟雾顿时倒吸回了肺里,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我和他说我是卧底,他也相信了。”陆天鸣看肖强的样子,嘴角一咧嘿嘿笑了起来。
肖强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出来,他蹙着眉头,死死的瞪着陆天鸣,他不明白陆天鸣为什么要对棍子这么说。
陆天鸣又偏过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盯着彭英龙的墓碑看了一会,才慢慢说:“我不想棍子死,他和二子都不应该死,也许他们做了错事,做了坏事,但他们心肠并不坏,他们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
“我早就想好了,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让棍子离这里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肖强捏着手中的烟,出神的看着陆天鸣的侧脸。
陆天鸣在打什么心思,肖强现在彻底明白了。他倒的确是为了保全棍哥,肖强的身份只有陆天鸣知道,他更知道当肖强摸清了这里的一切,认为该是警方出手的时候,这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包括他陆天鸣。
而陆天鸣并不想棍哥被警方抓住,他认为棍哥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
可肖强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棍哥和二子不该受到惩罚,但陆天鸣这么做,只是在自作聪明,是自欺欺人。
肖强对棍哥本来有另外的打算,按照常理,只要接触过这些白粉,不论是什么理由,棍哥已经触犯了法律,何况他还是参与了倒卖,必然会受到重判。
此次绞杀何冰,棍哥的功劳可以说非常大,若不是他做内应套出了何冰手下被挟持的家人的情报,何冰怎么会那么轻易接受自己的失败。
而且,这些情报都交到了警方手里,警方当然就能更有针对性的去对毒贩的家人实施监控,这些都可以是戴罪立功的表现,到时候法律绝对会在各种衡量下,给棍哥一个合适的惩罚。
等棍哥出来了,他完全可以放下过往,重新开始他的新生活,堂堂正正的在这个社会上行走。
但他现在这么一跑,等收网的时候,棍哥自然就会被列为重点目标。
说白了,他就是一名在逃犯,在逃犯的下场更凄惨,就算他能躲开警方的追捕,但他后半辈子只能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陆天鸣听完肖强的解释后沉默了,肖强以为他是在后悔。
“我怕他等不到那一天。”陆天鸣的嘴中幽幽飘出来一句。
肖强立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跟我在一起的兄弟,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我知道棍子的性格,当我坐上了何冰的位置,有什么事他一定会冲在前头,何冰说这个位置不好坐,这倒是实话,都是一些刀头舔血的营生,我不想棍子再出意外。”陆天鸣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一下子就吸掉了半截。
“等你们拉网抓鱼的时候,我怕他会先一步……”陆天鸣砸了咂嘴,丢掉了手中的烟卷。
“所以棍子现在必须走,可我如果直截了当的让他离开,他一定会对我和你心生仇恨,认为我们这是在过河拆桥,但我要是说我是卧底,再让他离开这里,那结果就不一样了,虽然不会心生感激,但至少不会成为仇人。”
肖强愣住了,他没想到陆天鸣的心思竟然这么缜密。二子的死的确是一个警钟,下一个会是谁,那谁也说不准。
这么一想,也许陆天鸣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那么,就只能等警方开始行动的时候再让棍哥回来自首,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陆天鸣突然长叹了一声,深情的注视着墓碑,“我一定会配合你们,将所有有罪之人绳之以法,当然我也不能例外,为了复仇,我也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奢求原谅,但至少,我要做到问心无愧。”
肖强郑重的点了点头,他相信陆天鸣。
“和我说说你这位朋友吧,我觉得你这么做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复仇。”
肖强看了看悬在头顶的满满的月亮,第一次感觉自己和月亮是这么的接近。
陆天鸣翘起眉毛顿了顿,忽然又呵呵笑了起来。
“看来以后我要多防着你点儿了。”陆天鸣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肖强,接着又将目光转回到了彭英龙的墓碑上,眼中升起了一丝悲伤。
“三年前,我还只是个刚刚下海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