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陆天鸣还是没能和周胜男站在同一个审判庭中接受审判,从此也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不过倒是听说宋公林被判了死刑,其他骨干成员也都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为他们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做了一个最后的交代。
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监狱里的生活对陆天鸣来说还算充实,至少他觉得比来监狱之前要过的饱满。
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他是被分配到了伙房,可每天与白菜萝卜锅碗瓢盆打交道,反倒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一点一点的拾回曾经被他「不慎」丢失掉的,所谓该属于正常人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
自由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当真正失去了自由的那一刻,他才发觉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甚至在监狱里的这三年内,他都是在以最热情的态度来迎接每一天的朝阳。
直到今天……
“陆天鸣!”
“到!”
穿着囚衣的陆天鸣正在和狱友们埋头择菜,厨房的门口突然有一名狱警冲里边喊了一声,陆天鸣立刻条件反射一般站的笔直,大声回应道。
“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
陆天鸣稍稍疑惑了一下,紧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平静的跟着狱警穿过了比监狱外高大的院墙要稍矮一些的数道铁栅栏,穿过了开阔却空无一人的活动区,穿过了整洁又安静的休息区。
来到探监室,狱警却仍然没有停下脚步,陆天鸣只好继续保持沉默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直到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他们才停了下来,这儿好像是监狱的办公区,只有这里陆天鸣从未来过。
砰砰砰,狱警敲了敲厚重的铁门,然后朝着右侧的监控探头挥了挥手。
不一会,铁门上传来咔嚓一声,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狱警推开门朝着陆天鸣努了努嘴。
“进去吧。”
“就这么……”就这么进去?
陆天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别废话。”
陆天鸣闭上了嘴,乖乖的依狱警的命令走了进去,他看到里面有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在等着他。
还是一路的沉默,这两名警察将他一直带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前,然后便分别站到了门的两侧。
陆天鸣抬手打开门,进入了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大的办公室中,而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张方桌后面。
“冯舒成?”
陆天鸣差点不敢认他了。
站在陆天鸣面前的冯舒成右手打着石膏吊着绷带,脸上还有一些伤痕。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萎靡,全然没了三年前在病房中的那一份风采。
“来了,坐吧。”
陆天鸣盯着冯舒成,缓缓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你这是……”陆天鸣指了指冯舒成的胳膊。
“刚刚打掉一个贩毒团伙,挂了点彩。”冯舒成坦然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右手。
陆天鸣怔住了。
“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这个团伙覆灭后,牵扯出了他们的上家,这个毒头必须要除掉,我们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
不过,这次的难度要稍大一点,他们的势力在国外,这可比宋公林和周正更有挑战性。”
冯舒成开门见山,也不和陆天鸣闲聊。
看得出来,这次的目标非比寻常。
“你的意思是我要开始履行三年前的约定了?”
冯舒成点点头,“我们需要一个背景及其复杂的人来混入他们内部,最好是有过案底的,你正附和条件,但这次很危险,你若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加入。”
“有多危险?”陆天鸣脱口而出。
“因为这是在国外的潜伏任务,你将不会得到任何的支援。”冯舒成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不会受到任何约束?”
冯舒成眯起了眼,“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别多想,我只是想按照我的方式来办事。”陆天鸣笑了笑,他知道冯舒成一定是理解错了。
“也就是说你同意了?”
“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突然说要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你可以拒绝。”
“我没理由拒绝,即便有我也不会的。”陆天鸣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他果然没有看错你。”冯舒成的嘴角再次翘起。
“不过,我有个请求,在动身之前,我想去看看周胜男?”
冯舒成单手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陆天鸣挑了挑眉毛。
“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说她要努力改造,争取减刑,她正在和曾经的她撇清关系,想要和过去一刀两断,她不愿意任何人去打扰她,她说如果真的希望她好,就别勾起她的回忆,不要让曾经的记忆吞噬掉她,即便是你。”
“是吗。”陆天鸣微微垂下了头,这干练硬气的风格确实是周胜男。
“不过,我还给你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一个月以后,将举行肖强的葬礼。”
陆天鸣的瞳孔瞬间放大。
肖强?难道他……
陆天鸣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曾经他判断肖强可能并没有死,但现在突然听说要举行他的葬礼,陆天鸣瞬间感觉心脏仿佛变得沉重起来。
“是因为……我吗?”
“这是惯例,卧底牺牲的人,除非必要,一律要等过了危险期才可以对外宣布他的死讯。”
“危险期有多久?”陆天鸣连忙又问。
冯舒成转过身,看着窗外,这扇窗户的外面并没有什么风景,只有一堵乳白色的高墙。
“他是最久的……”
陆天鸣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一样,颓然的靠在了椅背上。
办公室内立刻进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只有二人的呼吸声轻微可闻。
许久后,陆天鸣才慢慢抬起眼皮。
“带我去吧……”
凄婉的雨,萧瑟的风,阴沉的天空像是在对什么人低声私语。在这么一个见鬼的天气里,陆天鸣如约而至。
任雨落在脸上,身上,陆天鸣并不想躲避,只是远远的站在殡仪馆前面,看着稀疏的人流往殡仪馆走去。
“你不打算进去吗?”冯舒成站在他的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烟。
陆天鸣没有回答。
冯舒成笑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陆天鸣的后背。
“进去吧,他有东西要送给你。”
陆天鸣扭回头疑惑的看着冯舒成,有东西给我?你没和我提过啊!
“什么东西?”
“又不是给我的,我怎么知道,你进去不就知道了嘛!”
在这么严肃的日子里,冯舒成的脸上居然划过了几分俏皮。
这让陆天鸣更为不解,难道这小子有什么事一直在瞒着自己吗?
最终,陆天鸣还是踏进了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人不少,但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唯一认识的,只有墙上的那幅肖强的生前照。
当然,他不可能和一个挂在墙上的照片打招呼,注视了一会后,陆天鸣开始彷徨起来,他忘了问冯舒成他该找谁。
看了一眼家属,只有一个陆天鸣不认识的女人,这个或许就是肖强的妻子吧。
直到进入告别仪式,他取了几朵白色的鲜花,随着人流走向黑色棺木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作为家属表示对来悼念的人感谢的居然是秦菲,也就是陆天鸣一开始看到却自以为不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的发型变了,还化了妆,难怪自己没认出来。
两人目光接触时,秦菲朝他眨了眨眼,好不容易等到环节结束的空隙,秦菲这才对他招了招手,跟着秦菲来到一个僻静处,秦菲从随手提着的袋子中抽出了一个信封,陆天鸣不由往袋子里瞄了一眼,里边还有一本黑色的日记。
这日记怎么这么像当初肖强带着的那本?
陆天鸣不敢确定,只是觉得它眼熟而已。
“这是什么?”接过信封,陆天鸣问秦菲。
“你看了就知道了,不能和你多聊了,我还得赶紧过去。”
秦菲冷冰冰的态度陆天鸣倒是并不介意,怎么说,自己也是直接造成肖强死亡的凶手,她能对自己这个样子已经是非常的宽容了。
只是,为什么他们都是这么神神秘秘的,好似生怕多说出来一个字。
陆天鸣走远了一些,站在殡仪馆的门口,手中利落的撕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眼睛却还停留在秦菲的身上,希望能从她这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让他失望了,秦菲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陆天鸣只好低头读起了信中的内容,但只是第一眼,就让陆天鸣的眼珠都差点掉了出来。
“天鸣,看到这封信你一定很惊讶,我死了,可是我又没「死」,很奇怪吧,你居然还来参加了我的葬礼,想到你目瞪口呆的站在灵堂里,这样子一定很好笑。”
“曾经我以为你只会是我们进入宋公林集团中的一张门票而已。没想到,你却陪着我们走到了最后。还有棍子和二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
“是的,我没死,不过你那三枪可是让我受了不少苦,我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彻底恢复过来。
但是,也因为你这三枪也让我弥补了一直以来对爱人的缺憾,算是因祸得福了,我还要谢谢你。”
“现在,我又有新的任务了,相信你也一定受到了那个人的邀请,很高兴你同意加入我们的队伍,相信我,你不会失望的。”
“在与你共事前,我曾在心中发誓,这个案子将是我最后接手的一个,从此以后我将放弃曾经的身份,一心一意陪在爱人的身边,可惜,我食言了。”
“国家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家庭组成的,他们就像组成高墙中的一块块石砖,一块砖坏了,那就是一个洞,当洞多到一定程度,这面墙就会轰然倒塌,我们作为这面墙的守护者,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家才有国,有国才有家,我们不仅仅要堵上这些洞,更要防止墙上的砖块被他人觊觎和破坏,我不忍心看着这些砖块四分五裂。”
“这份事业任重而道远,艰苦又崇高,是一份永远守卫在黑暗中的工作,每当看到在我们保卫下得以欢声笑语的家庭,我觉得就算受再多的伤痛也值了。”
“美枣生荆棘,说的或许就是我们的这份事业吧。”
“还记得那本日记吗,你曾经劝我不要再执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执着通过了领导的认可,他们一致认为,这份事业不仅仅需要靠我们暗中来守护,更需要向社会做出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来自地狱的魔鬼是有多么的疯狂。”
“只要社会能够彻底认识到它的危害,就能将它永远拒之门外,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就算它三头六臂我们也会叫它有来无回。”
“写到这里才发现自己说的远了,真的很想和你像之前在你的兄弟坟前那样好好的叙叙旧。不过,恐怕是不会再有机会了。”
“咱俩就此别过吧。”
“对了,忘了提老瓢了,你和他接触的比我久,但恐怕你也不知道,老瓢其实另有身份,这日记就是他给我送回来的,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必要深究了。”
陆天鸣读到这里,后背的寒毛忽然竖了起来,他心头浮起了那个永远提着一串叮铃桄榔的钥匙,佝偻着小小的身躯的男人。
按下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陆天鸣又接着读了下去。
“另外,那本日记我交给了一个叫楚越的记者,他为人很不错,我相信他是一个正义的人,能用正义的笔锋写出一个让人警醒的故事来,从我的角度来述说血与泪背后的事迹,我希望你能见见他,帮助他。”
最后龙飞凤舞写着八个大字,“尽忠职守,吾辈荣光!”
“呵,呵呵,哈哈哈,你小子啊你小子……”不顾旁人异样的眼神,陆天鸣当场笑出了声。
这笑声中有如释重负,有欣慰感慨,更多的,是一份执着和坚定。
陆天鸣缓缓抬起头,再次深深的注视着那个黑白色的相框,相框里那个人似乎也在对着他笑。
他还看到,秦菲将那本黑色的日记交到了一个身正腰直的男子手中。
而男子的神色和自己刚拿到信封时是一样的迷茫和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