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一片兵荒马乱,耳边除了猎猎做响的风声,还有战马异常惨烈的嘶鸣,将士临死前凄厉绝望的呼号,旌旗倒下时竖劈开空气的声音,满目鲜血,满目创痍。她伏在马背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手中长鞭,驱动胯下的冽炎马跨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向东边的沧州城弛去。
高低不平的沟壑里汇聚了暗红腥臭的鲜血,马蹄踏下时溅起万点红泥,她用力抓紧缰绳,仿佛那是万年冰渊中唯一的一片浮木。
再不快就来不及了,再不去通知沧州的守军,西丹国的铁骑就要踏破封国最后一道防线,然后是国防的全面崩溃,沧州一旦被破,一马平川的东陵原将无险可守,封国最后的精锐将被歼灭在富庶却毫无屏障可隐蔽的万里平原。
视线越来越模糊,远远的天边变成一线血红的颜色,顺着脖子流下来的粘稠滚烫的液体是鲜血吧,身上有多少处伤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从入阵的那一刻起,鲜血就在不停的流,仿佛要流干一般,争先恐后的从皮肤破裂的地方往外涌。
执缰绳的手虎口处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可是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所有的意志都被用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策马疾弛了多久?两个时辰?四个时辰?从杀声震天的战场,到黄沙漫天的官道,那些惊天动地的嘶喊声逐渐越来越远,可是她的意志也在逐渐变得涣散。
就要撑不住了,眼前的路分明有无数条,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而沧州城那高耸入云的城墙,却依旧远在天边一般,连目光都及不到。
不能死啊,不能就这么死去,那人,记忆里永远都笑容和煦的那人,正在沧州的城墙上焦虑的等着她回去告诉他战况,等着知道这十万封国将士身在何处,等着她带给封国几百万百姓生机!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低下,曾经被无数乱棍也打不弯的脊梁正在缓缓的向马背倒去。
仿佛又看到了他在昭舞殿的深深走廊上朝她微笑,轻声的唤她,末儿。
那般纠结的回忆,居然还能扯得趋于麻木的神经一阵一阵的疼痛。
无双,我就要死了,我终于还是要死了,曾经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的流失,此时此刻,我是那么,那么的怀念你的笑容。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我会把这苍凉的边陲大漠当作你的怀抱,把手中紧握的缰绳当作你的衣襟,我会努力让自己觉得,我是死在你的怀抱里。
双手无力的滑下,疲软的身躯终于虚弱的瘫软在了马背上。
黄昏时分,沧州城外突然刮起了西北风,地处荒瘠之地的沧州顿时黄沙漫天,细小的沙粒如同江南的牛毛细雨一般淅淅沥沥打在沧州高耸的城楼上,墙垛上插着的封国旗帜也瞬间蒙上了一层暗黄。
墙头上站着的士兵们除了当值的纷纷躲进城楼里避风,在西北驻守了多年的老士兵们都知道,起风时能躲就要躲,不然一说话满天飞舞的黄沙就会立刻灌进嘴里,甚至不说话的时候,细小的沙砾也会被风吹进鼻子里,那滋味难受得紧。
“公子,起风了,还是先避一避吧,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个时辰了。”城楼上除了守望在墙垛后时刻注意城外动静的士兵,还有两个人面朝更西的白牛峡方向迎风站立着,两人都包裹在厚厚的羊皮大氅里,看不清面貌,只依稀辨得年纪稍大的那人弯腰对着身边的另一人,似乎在苦苦哀求着什么,而他旁边的那人长身玉立,黄沙满面,却掩不住满面的焦虑之色。
听了老者的劝阻那年轻男子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神情更加焦灼的望向西北方。
与西丹人交战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在这三个月里,西丹大将慕颜赤率领以骁勇善战闻名的铁骑忽颜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短时间内接连突破峪西山脉几处天险,然后连克封国西北的登梁,无疆,序阳三座重镇,最后直逼西北最后一处重要关隘沧州城,一路上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对封国的西北边境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西丹军队的入侵如同利箭,深深插入封国安逸平稳多年的身体,一朝惊醒无数自诩为上国子民的封国人。谁能想到,六百多年前被开国皇帝君天赶到极西荒蛮之地的西丹鞑子,居然会有一天骑在高壮强健的骏马上如同天神一般降临在自己的面前,他们的眼神如同手中的兵器一样泛着冰寒的冷光,手起刀落,毫不留情,所到之处皆是尸横遍野,满目创痍,杀得平静多年的西北边境一片血红
封国的前线部队根本无从得知此次入侵的忽颜卫人数,几次遭遇战都以封国军队的溃败告终,忽颜卫的精锐骑兵数目并不多,可是却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一般吞没了一批又一批仓促应战的西北边防军。
而一万忽颜卫的身后还有一支庞大的西丹军队正开赴封国边境,主力未到,前锋就已经拿下几座重镇,击溃驻守边境多年的封国边防军,彻底颠覆了兵多则利的定律,让人无从得知这是对封国军队彻底的蔑视,还是对自己实力的自负。
训练有素,体魄强健的铁骑兵,诡异莫名的战术,山崩地裂般的气势,再加上名动天下的将领慕颜赤。这样精锐的一支劲旅,让所有前去参战的封国人都感到巨大的恐惧。
忽颜卫三个字变成封国所有边防军的噩梦。
那参战的一万人永远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永远都是精锐,随时都可以投入战场和封国人拼命,忽颜卫身后那一支不明数目的大军则成为了比这支骑兵队本身更令人恐惧的巨大黑影,它隐隐显露冰山一角,却隐藏着致命的杀机,让封国的军队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城墙上的年轻男子本来已经紧锁的眉又深锁了几分,蛮子生来就是征战的好手,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战斗力,这般诡异却让人无法抵挡的战略战术,恐怕是封国的军队再用五十年的时间也难以追赶上的。
更何况这些年来的安逸日子,让整个封国上至朝廷下至庶民都松懈了不少
而那个教他心心念念的少年……眼前浮现出那张清瘦而严肃的面容,他俊逸的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也只有他有那样惊人的决断力和判断力了,甫一出征就给西丹人一个不小的打击,禾巾寨那一役让明末这个名字彻底的闻名全国,初生之犊,少年英才,成为让所向披靡的西丹人都颇为畏惧的名号.
“安禄,你可记得明将军出征时穿的哪一副甲胄?”思及至此,他不由得更加担心那名清瘦少年的安危,遂扭转头向旁边的老者问道。
名唤安禄的老者略为想了想,答到:“若是老奴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特制的细鳞甲,就是先前禾巾寨那一役明将军力挫敌军时,皇上特意命京城甲胄世家锻工坊为明将军量身定做的那一副。”
年轻男子神色稍缓了缓,说道:“那便是了,若是此刻明将军来报加急战况,纵是黄沙满天,那般明显的材质有应该不至于让人完全看不见,早点看见也好早点做准备。”
“可是……”安禄迟疑了一下,“即使有战况,也应当是明将军谴人来报,公子不是常说,两军交战,主帅万万不可离阵,一旦离阵则军心不稳么?”
年轻男子凝神望向远方:“若是在战场上,一方的军队不敌另一方,阵形溃散,败像毕露,那么实力较弱的那方竭尽全力也要做的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这……应该是竭力掩护主帅撤离。”安禄谨慎的答道
“对,正是如此,将领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士兵没了,可以再招,精兵殁了,可以再练,可是一个可以威阵四海,统领八方军士的天才将领,却百年也难出一个。”
“所以……”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若是我方溃败,将士们一定会掩护明将军往最近的沧州城逃离!”年轻男子略显苍白的眉宇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君氏一门特有的表情,六百多年前,封国的创建者君天就是一个对自己的力量极其肯定的人,因此,他创建了一个至为强盛的帝国。
安禄大惊:“依公子这么说,这一仗我军必败?”
年轻男子沉吟,半晌才说道:“白牛峡守将方振洲驻守此地多年,应该设有完备的传讯系统,但这么久没有消息过来,我担心白牛峡一役不会如此简单,也许……”他顿了顿,“情况比我预料的还要糟。”
轻声吐出这句话,他同时把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北方。
末儿,希望我的预感不要应验才好。
城墙上突然一阵骚动,有眼尖的士兵在城墙上大喊:“看那边,有人从白牛峡那边过来了。”士兵们纷纷伸出头来朝那名士兵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漫天飞扬的黄沙中,有数百骑远远奔过来,当前的是一骑通体纯白的骏马,马背上驮着一个人,低垂着头辨不清容貌,只隐隐看到一角鳞光衣甲。
“是明将军的坐骑冽炎宝马!”不知是谁突然喊出声来,士兵们仔细一看果真不假。那浩浩黄沙也掩盖不住的纯白,这世间除了镇国大将军明末的冽炎马又还有什么马能有这等品质。
沧州的守城将领廖英得到消息后迅速下令打开城门,点了一队人马准备派人出城迎接。
谁想话未落音,脚下的厚重城门已经吱呀一声放了下来,一乘黑骑疾弛而出,迅速朝来人的方向奔去,马背上发丝高扬的那人,赫然是方才还伫立在城头的封国二皇子公子无双!
公子无双用力的抽打着身下的黑色骏马,恨不能如离玄之箭一般冲向不远处的那个伏在马背上的人。
一定是他,腰间那一抹不甚明晰的红色流苏,是他临行前自己亲自赠与他的一片玉佩,下面坠着长长的流苏,原本自己还担心会妨碍他战场上的行动,他却只是淡然一笑,便把那片玉佩系在了腰间,不再许他多言。
方才在城墙上他便先于其他任何一个人看到了这远从地平线上突现的一点黑色,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急剧加速,一时间便笃定是他,立刻想也不曾想的奔下城楼,夺了守军的马便开城跑了出来。
他策马奔到那一人一骑近前,翻身下马迅速的迎上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可怖的红,他的心跳顿时停顿了半拍。
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趴着马鞍上,凌乱的发髻被凝固的血液结成了块状,胡乱散落在额际颈侧,头部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的流血,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甲仿佛在血水中浸泡过,血液如同溪流一般顺着衣摆往下淌,而左臂的衣袖则直接被兵刃齐齐削下,裸露在外的细瘦胳膊上有如同枯树枝桠一般班驳支离的血痕,紧抓着缰绳的手把厚重的缰绳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心蓦地往下一沉,来不及多想立刻把马背上的人抱下马,被抱下的少年凌乱的散发和血污之间,清瘦的面容苍白如纸。
他的双手熟练在少年鼻下和胸口处探了探,还好,气息尚存,鼻息也还有一丝温热,只是已经微弱得如同将枯之灯。
他立刻解开自己的羊皮大氅裹在少年身上,轻声地唤他:“末儿?”
少年感觉到身边的变化,勉力睁开眼,看清抱着自己的人之后,暗黑如同深井一般的眼底掠过一丝如星光般耀眼的狂喜,但随即又被垂死的灰暗所取代。
他勉强张开嘴,无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覆……没……”大喘一口气之后,又继续说道“方振舟叛……叛……”终于还是太过虚弱,全身上下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微张着嘴,他的头又重重的垂下……
睡梦里又是纠缠多年的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苦难。
“明氏逆贼,世受皇恩,却不思报国,拥兵自重,叛国通敌,论罪当诛,即刻压赴刑场,凌迟处死!”尖细的嗓音,拖着长长的唱腔,却是睡梦里如妖物一般可怖的声音。那锦袍的太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冷酷表情,双手托着手中明黄的圣旨,仿佛是妖异的地狱来使。
“明将军,只要你说出其余的同党来,不仅你可以免于一死,你的家眷亲友,也可免除终生为奴的命运,这是念在你昔日战功的上,圣上能够做到的最大仁慈。”火光冲天,漫天的大火中,无数的黑色残渣被火焰抛上半空,那锦袍的太监站在那熊熊燃烧的宅院前,眉目间是嗜血的残忍。
四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尖叫声,嘶喊声,呻吟声,肢体在烈火中焚烧后的焦糜气息,指甲在墙壁上用力划过的刺耳声音,还有被闷在密闭的房间中的人们发出的绝望的呼号,那样一幅恐怖如阿鼻地狱的人间惨景。
即使多年后,见到冲天的火光,仍然从心底感觉到寒冷与恐惧。
接着掠过黑暗的,是无止境的饥饿与虐打,七王爷府上凶恶的管家和侍卫,头颅永远高抬的夫人小姐,她们尖锐的声音如同鸟类的鸣叫,“滚开,不要脏污了我们的眼!”
烧红的铁钳冒着灼灼白烟,一只粗大的手按住赤裸的瘦弱肩膀,然后铁钳重重贴上,瞬间皮肉焦烂,痛可钻心。
一个硕大的“奴”字从此如同丑陋的胎记,永远印在了身上,成为一辈子都无法洗刷掉的屈辱。
疼痛过后便是桂树飘香的深深庭院,白衣的俊逸男子微微俯身,柔和的声音甘醇醉人,“你愿意进入军队中,从此不受任何人欺凌么?”
衣着华丽的年轻军官们坐在高头骏马上,笑声肆无忌惮,“这就是大逆贼明复渊的儿子!京都军里又来了一个废物!废物!”
昭舞殿高山仰止的王座上,须发皆白的帝王声音疲软而绵长,“明卿,朕命你为边防军统帅,即刻前往西北,替朕收复河山。”
禾巾寨中铺天盖地的箭雨,白牛峡里滚滚落下的巨石,浑浊悲壮的号角声,冰冷的刀兵生生刺入肉体的声音,将士们凄厉的惨叫,横溅入天际的大滴鲜血,抽抽转转的西北大风。
漫天的黄沙中,她是寥落孤苦的一人,生命如此艰辛,面前凄苦的路冗长看不到尽头。
那般苦难深重的年少时光。
只有黄沙中漫天掠起的飞鸟,一声一声的嘶鸣“何苦来!何苦来!”
床榻上的人眼角毫无意识的滑落两颗晶莹的眼泪。
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漂浮着淡若虚无的佛手柑的香味,重重叠叠的布幔下,白衣的束发男子神色淡定,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
半晌,他站起身对身旁一脸焦灼的公子无双说道:“将军受伤虽重,但幸好都是外伤,而且有特制鳞甲护身,因而伤口都不深,”他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但将军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且有过激的运动,导致伤口失血过多,这才是危及生命的真正原因。”
公子无双微怔,他清楚明末是为了及时赶回来通知沧州的守军,才导致伤口如此迅猛的恶化出血。
“那目前来看能不能保住性命?”
“性命应该无忧,但是一定要好好休养,因为任何劳心费神的事都有可能影响身体的恢复。”
谢清远有些同情的看着床榻上的少年,不过弱冠年华,正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却要担当起保家卫国的重任,这样的重重压力之下,他担心这少年清瘦的身体迟早要被拖垮。
“只是如今我朝内忧外患,就怕世人要他好生休息,他自己也不愿安坐床榻袖手旁观啊。”公子无双秀长的眉微细蹙,不无担忧地看着床上昏睡的少年。
“公子多虑了,对明将军隐瞒一切时局战况,不就天下太平了?”
“清远的意思是,我们软禁末儿?”
“不用软禁,一个月以内我敢保证将军下不了床,只是将军性子出了名的犟,”谢清远看着公子无双,“只能劳烦公子晓之以理了。”
说罢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不知为何,军中性子比牛还犟的明将军,却偏偏只听公子的话,也真是奇了。”
公子无双点头微笑道:“末儿我最了解,吃软不吃硬。外面不是流传么?二皇子公子无双生了个女人心性,恐怕末儿就是只吃我这女人心性的人这一套。”
“封国人就是碎嘴皮子。”谢清远摇摇头,笑着说道,“明将军年少多舛,若不是公子,恐怕也不会有今日。只是身为统帅,便最不能急躁,明将军毕竟年少,难免有点急功近利了。”
公子无双点点头,“白牛峡一役,末儿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十万大军前往白牛峡,居然连斥候都没有派出,若是让朝廷知道,可是杀头的重罪。”
谢清远略微思虑了一下,说道:“朝廷恐怕瞒不住了,明将军算是公子一党的人,荧阳公主和绪王爷正愁抓不到把柄,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公子无双冠玉一般的脸上仍是温和恬淡的神色,“我本来便无心皇位,若是因此让他们抓住个把柄让我登不了基,我也正好落得个清闲。”
谢清远摇摇头,“皇位倒是无关紧要,如今大敌当前,西丹人陈兵西北,南面有图南国虎视眈眈,朝中以荧阳公主和绪王爷为首的一干权臣却仍醉心于争权夺利,牢牢抓着京都军不肯放手,任凭连铠甲都残缺不齐的边防军苦苦抗敌。如此下去,只怕封国要亡国了,那皇位夺了还有什么意思?”
提到时局,公子无双原本温和的声音也不由得染上了一丝忧虑,回头朝床上沉睡的女子看了一眼,他不由得叹道:“朝中如末儿这般心忧天下而又不贪幕名利的将才实在是太少了,号称封国第一精锐的京都军里面,也尽是些门阀之后,举国上下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和慕颜赤相抗的将领!”
谢清远同样转头看着床上苍白的女子,说道:“明将军在战场上确实有些天赋,但是他毕竟还是只刚披上羽毛的雏鸟,和慕颜赤这样展翅天际多年的大鹏比起来,一场战争的胜利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可以和慕颜赤相抗的人。”
公子无双眼中光亮一闪,“哦?说来听听。”
“那个人,生于权力的中心,披拂着满身的光芒,却自愿抛却所有走入黑暗,公子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谢清远脸上笑容悠远。
“你说的可是皇兄?”公子无双思虑了片刻,不大确定的说道。
谢清远立刻点头,“正是,大皇子君可载,十三岁便自愿放弃储君的身份镇守滇南,一直没有立下显赫的战功,所以被众人遗忘。但是公子注意到没有?以往平均两年要袭扰一次南面烨水平原的图南国,在大皇子去了之后,十年没有任何异动,公子可知这代表什么?”
“清远想到什么便说吧,不必吊我的胃口了。”公子无双苦笑。
“我们往往用战功的多少来衡量一名将领是否优秀,可是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战功都是产生于战争。”谢清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而一打仗就要死人,就要耗费国库,一场大战过后往往几十年难以恢复,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所以清远认为,不费一兵一卒,却取得长久稳定的和平局面,这样的人物比起那些功勋卓著的老将来,更加不凡。”
公子无双点点头,“清远说的有理,单是应付图南国那个诡计多端的鄂岚仕就不是易事,让他安稳这么多年而没有向朝廷提任何要求,皇兄确实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皇兄已经十年未曾回京,如今手中稳抓二十万南方军的他等同于一方军阀,若是他不肯伸出援手,以朝廷目前的状况,只怕也是无能为力啊。”
谢清远看着远方,轻敲着手中折扇,轻声说道:“他肯不肯出手,那就要看封国的造化了。”
阳光大好的春日,庭院里那株半死不活的桃树居然开出了一树不甚明艳的桃花,映着院子里的几丛低矮灌木植物,那股江南特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有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喧哗,叽叽喳喳仿佛在夸赞这大漠边陲少有的秀美春日。
长长的回廊下,明末盖着厚重的毡毯躺在宽阔的摇椅上,薄薄的阳光射在她瘦削苍白的脸上,柔和的金色光芒让她的皮肤都变得薄而透明,同时也让阳光下的她蒙上一层不真实的光辉。
不时有鸣声欢快的鸟儿停留在她的肩头,扑打着翅膀似乎想唤醒这个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人,却终究还是徒劳的飞走。从早上使女把她推来这回廊下开始,一连几个时辰她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连手指头都没有动过,紧抿的薄唇从头到尾都没有吐出过一个音节,只有低垂着的纤长睫毛不时地抖动两下,才揭示出她是个有着生命里的活人,而不是一尊泥塑木雕。
白牛峡那一仗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多月里,她终日缠绵病榻,精力好点的时候能像今天一样被侍女推出房间晒晒太阳,其余大多数时间则是在昏睡中度过。
白牛峡那一战回来,她断了两根肋骨,左手关节被长矛击碎,头顶上被砍了数条口子,其他零碎地伤更是数不清。
这些伤如果调理的好并不会要人的命,但是却足够让一个平日生龙活虎的人在床上躺一个月。
“明将军,晒太阳哪?”
一个淡漠懒散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将她从沉思里惊醒。
不用看便知道,一定是那个令人生厌的谢清远。她讨厌他,极其讨厌。
她初从昏睡中醒来的那天,不顾身上还缠着厚重的纱布,死拼着要上战场,那些侍卫们怎么拉都拉不住。
最后谢清远到了,他也不上去帮侍卫的忙,而是懒洋洋的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现在要是能走过这个门槛不跌倒,我们就放你上前线。”
结果,她只走了两步便摔了个狗吃屎。
虽然是她自己摔倒的没错,谢清远并没有上来推她,也没有在她迈开步子的时候大吼一声图谋吓她一跳。
但是她就是觉得谢清远说那句话是有预谋的。
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几个侍卫在旁边憋笑憋得小腿都要抽筋的样子。
可是谢清远似乎并不知道明末的这些心思,仍是笑意盈盈的晃到她面前,伸出修长白皙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没有任何反应,瘦削的脸上还隐隐浮现出嫌恶的表情,他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开怀。
“看来明将军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只是在下看来将军仍有一股凝滞之气郁结于胸,故而面上仍隐隐有一抹凶煞之气,这对于一心想尽快恢复好早日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慵懒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谢清远发现自己着实喜欢捉弄眼前的少年,不对,应该是少女。
他想起那日解开她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服替她治疗的时候,看到的情景实在让见多识广的他也不免大为惊讶。谁能够像到,小小年纪便名震天下,让西丹人都有些忌惮的少年将军,居然会是一名二十出头的瘦弱女子,而且……还是一个脾气倔强得像个孩子一般的少女。
他心底暗想,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你挡着我的太阳了。”冷冷的声音在他的身下响起,带着明显的愤懑。
谢清远闻言连忙避开身子,心里犹自在偷笑,真的还是个孩子啊。
“在下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说。”看到明末瘦削的脸颊上因怒气而浮现两团红晕,谢清远知道再不收敛些,说不定眼前的少女手上那块鸡蛋大小的玉佩下一刻就会砸上自己的脑袋。于是他立刻正色道。
“觉得不当说就别说。”明末觉得自己的胸口正在急剧的起伏,她竭力忍住想要站起身把眼前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一拳打昏的冲动。
上次也是如此,他情急火燎的冲进她的房间,口中直呼大事不好了,把正在卧床休息的她惊得差点从床榻上摔下来,以为是军中出了什么大事。
结果他十万火急的冲到她床前,却气喘吁吁的说道,“大事……大事不好了,军中张副将的坐骑黑风马突然抽疯,把刘参军的坐骑玉陵骢咬了一口,而且正好咬在左臀上,玉陵骢火了抬起前蹄就把黑风马踢得四脚朝天,两匹绝世宝马在外面打起来了……”
“那此事非同小可,在下觉得非常有必要禀报给将军,”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谢清远几乎又要忍不住笑出声,他缓缓的踱到明末面前,肃了肃嗓子,故作严肃的说道“今早上公子上城楼视察的时候,被城外不知何处射来的飞箭射中了。”
“什么?”明末一惊,手中的玉佩差点滑落到地上。
被飞箭射中?她的心陡的往下一沉。
“不过经过在下的精心包扎治疗,目前已无大碍。”谢清远的声音依旧不急不徐。
“无双现在在哪里?马上带我去见他。”明末蓦地从摇椅上站起,用力抓住谢清远的前襟厉声问道。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让她的双腿一阵发软,身子忍不住前后晃荡了一下。
“末儿,我没什么大碍,不必如此激动。”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如同山涧间一道甘润的清泉,瞬间让她的心一缓。
一身白衣的公子无双从右边的回廊里缓缓的走过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明末跟前。
明末松开放在谢清远衣襟上的手,立刻转过身,迎上前去抓起公子无双的手臂四下察看。
“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公子无双无奈的捋其衣袖,俊颜上写满哭笑不得的表情,“真的已无大碍,不过是擦着手臂过去的,一点皮外伤而已。”
闻言明末并不出声,仍是低着头兀自仔细的检查着伤口。
一圈白色的纱布整齐的缠在公子无双的手臂上方,只有一点细微的血迹透了出来,周围皮肤的颜色也都很正常,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伤。
明末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正色叮嘱道:“不管怎么样,无双,这次是你疏忽了,城楼那地方是接触敌军的第一线,比其他地方要危险很多,你怎么能……”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你在城楼上被射伤……城楼外有人放箭?”她大惊失色,用力抓住公子无双的衣袖问道:“无双,城外有人放箭,难道西丹人已经兵临城下?我们,我们被围了么?”
公子无双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迅速,略微迟疑了一下,仍是缓慢的点点头,“末儿,其实瞒着你并非我们的本意……”
“不是说已经夺回白牛峡,把敌军挡在沧州城二百里之外么?为什么被围之事没人告诉我!”明末觉得胸中气血翻涌,头脑一阵发昏,她一直担心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西丹人最终还是兵临城下。
怪不得最近的膳食越来越清淡,随侍的几个侍女越来越面黄肌瘦,原来不是因为她这个伤者需要清淡的膳食,而是城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粮食!
她突然顿悟,原来谢清远今天跑过来真正要告诉她的,不是无双受伤这件事,而是沧州已经被围的这个事实!
一直在旁观察她神色的谢清远松了一大口气,谢天谢地,还好不算太笨。
公子无双修长圆润的手指轻抚上明末起伏的肩膀,面有愧色的说道:“其实我们也不是有意要欺瞒,只是……末儿你前些日子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如果还要为此事费太多思量,身子可能会熬不住,所以,我擅自作主把这事瞒了下来。”
“告诉我,沧州被围有多久了?城中粮草还够支撑多久?百姓有没有被疏散?城中守军还剩多少精锐……”明末急切地打断他,神色怒急的问道。
之前她带兵去白牛峡去的时候,沧州的大部分守军就已被临时调走,可是谁想白牛峡的守军将领方振洲居然在她开赴之前就已经投敌叛变,并协助忽颜卫在白牛峡两侧的山谷上设下埋伏。
白牛峡位于禾巾寨的东侧,是一个长约十里的狭长通道,明末在禾巾寨击退了忽颜卫之后,便令方振洲驻扎在此,然后自己回沧州集结大军前往白牛峡内,试图把西丹人拒在白牛峡之外,以减轻沧州城的压力。
她听闻方振洲是边境上有名的将领,稳重老练而又忠心耿耿,因此一时大意,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十万大军直接进入了白牛峡。
谁知她的大军一进入峡谷腹地,就立刻遭遇了两侧山谷行滚下来的巨石攻势,半人高的巨石如同声势浩大的洪流“轰轰”直下,一时之间,两侧的山坡上不见半点其他颜色,只有铺天盖地的灰色石流,以极快的速度冲入蜿蜒行径的大军中,片刻之间便冲散了她的中路大军。
当下便有数以万计的将士被砸成肉泥,严谨的队伍也被分割成了两段,一直走在队伍前面的她根本无从指挥,数不清的巨石源源不断的从峡谷两侧滚下,士兵们避无可避,只能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峡谷中一片鬼哭狼嚎。
巨石攻击之后,西丹骑兵忽颜卫突然如同厉鬼一般出现在山坡上,高举着手中的大刀,裹挟着雷霆之势直直冲下,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入军队的要害,在如鬼神一般所向披靡的西丹铁骑兵面前,十万大军丢盔弃甲,队伍瞬间分离崩析。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直对封国一片赤胆忠心的方振洲居然会投敌,更没有料到本国的领土会在一夕之间就变成异族人谋划阴谋的地方,一时疏忽,几乎全军覆没。
若不是她的近卫队长颜锦舟拼死保护,连她这个主帅恐怕都会被生擒。而一齐带出去的两万沧州守城军,自然也无一生还。
“将军回来没多久,沧州城就被忽颜卫所围。城中守军在一月前就只剩不足一万人,全是轻步兵,而且多为老弱病残,百姓尚未来得及疏散,而城中剩余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并且只能勉强供守城的军士吃饱。”回答她的是自公子无双来之后便一直立在一侧一言不发的谢清远。
他的脸上也收起了平日在她面前玩世不恭的神色,深不可测的双眼中有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援军呢?为何没有援军?”明末大声地问道,被围一个月之久,就是从京师调军过来,时间上也是绰绰有余了。
回答她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公子无双和谢清远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选择沉默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京城有没有派援军过来?皇上究竟有没有下旨?”明末见两人皆是低头不语,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面前的二人依然是一言不发。
她突然意识到,在她卧床养伤,与世隔绝的这一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令得眼前的两人都没有办法亲口对她说出来。
究竟是什么?
明末不待二人有所反应,立刻转身往外跑去,一定有什么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唯独她被瞒着,没人告诉她。
一定发生了什么!
看着她急切冲出去的瘦弱身影,公子无双清俊的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清远……方才是故意让他知道的吧?”他沉默半晌,才低声向身边同样一语不发的男子问道。
“她的身体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谢清远幽深的眼睛有着比公子无双更深的忧虑,“迟早是要知道的。”
“只是这对末儿来说,未免太残酷了点……”
两人齐齐望向沧州宽阔深广的天空,一只折翼的黑色飞鸟突然从天空中直线坠落,哀号着跌进了城外的滚滚黄沙之中。
明末不知道自己在这凛冽的风中究竟站立了多久,早春的漠北依然是寒意摄人,城楼上阵阵呼啸的厉风如利刃一般刮得她的面颊生疼。
冷冷的风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刻骨的寒。
可是,还有什么样的严寒,比得上心在霎那间被冻僵时的冰凉。
昨日冲出府才知道,原来在她昏昏沉沉的这一个月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同。
皇上的旨意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下到了沧州,那幅明皇的圣旨就放在城里议事处的几案上,上好蚕丝制成的绫锦,朱红的小楷,端端正正的几行字,却字字惊心。
“……亡国之臣,败军之将明末,刚愎自用,狂妄骄奢,妄自尊大,有负皇恩……削去镇远大将军一职,即刻交出帅印,流放滇南……”
原来,无双和谢清远没有说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她早已不是什么将军,甚至连平民都不是了,只是一个万人唾骂的罪臣,一个无能的败军之将。
在一个月前圣旨就已经下到了沧州城,夺去帅印,流放滇南。
其实早该想到,一个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将领,打了胜仗便是运气,吃了败仗就要安心的接受最严厉的处罚。
就像宿命一般无法抗拒。
只是,世事太过变化无常。
就在两个多月前,她在禾巾寨大破敌军后,皇上还连下三道圣旨,封她为镇远大将军,从京城调拨十万大军供她调遣,赏甲胄,赐宝马,让她一夕之间从一个罪臣之子跻身为人上人。
那是何等的荣耀?
只是,皇家赐予的荣光最终也还是如流星般短暂,一朝失利,便是永远的罪人。
无双,你是知我放不下,所以才没有在我病重时把这一切告诉我么?
原来你也知道啊。
权力的滋味如此鲜美,让人一沾染上它便终身都成为它的奴隶,让人一沾染上它便再也无法放手。
只是皇家的残忍,永远都是如此威严而冠冕堂皇,让人连叹息的余地也没有。
“末儿,外面风大,跟我回去吧。”一件厚厚的羊皮大氅轻轻覆再了她肩上,瞬间阻隔了呼啸的西北风,让她顿时觉得心头一暖。
是无双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你也不小了,应该知道做错事就要承担罪责。不只是你,任何人吃了败仗,丢了这么多士兵的性命,朝廷都是要处罚的,你不必太过在意了。”无论何时,他的声音总是温润如一池碧水,让人觉得从心底的宁静。
“无双,你说我们封国有天下最肥沃的土壤,最富足的国力,最聪明的脑袋瓜,但为什么跟连饭都吃不饱的西丹人打仗,仍会输得那么惨?”明末瘦削的脸上有着公子无双看不懂的神色。
“因为我们有一个天下最愚蠢的朝廷。”不等公子无双回答,明末便冷笑着说道。
公子无双脸上浮起无奈的神色,“末儿……”
“圣旨都已经下了这么久了,我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无双,你一定是采取了什么措施对么!沧州是最后一座可以作为根据地抵挡西丹人的城池,不是到必要时刻朝廷不会丢弃。可是被围已经这么久了,仍没有援军到来,说明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沧州城,无双,你们一定做了什么对不对?”她是天生的将领,对时局有着如鹰婺一般的敏锐直觉。冷静了思考了片刻之后,她一言指出了关键的问题所在。
“不错,公子已经公然抗旨,拒不把你交出,在这里,你仍是最高统帅,随时都可以指挥城里的军队上阵抗敌。”
谢清远的声音突然从身侧的转角处传了过来,这个平日让她格外讨厌的慵懒声音,今时今刻却让她觉得异常亲切。
“原本不知道没有把你交出去京城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做过最坏的打算,即京城派人过来攻打沧州城,捉拿你这个败军之将,届时将会是真正的腹背受敌。”谢清远背着手从城楼的另一端缓缓走过来,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无论何时,他说话的声音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漠然和漫不经心。
“那现在形势如何?”看着慢慢走近的谢清远,明末的脸色有些发青,她万万没有想到无双居然会为了她公然抗旨,这罪名可大可小,但是最起码的是他的爵位必定会保不住了。
她抬头凝视眼前玉树挺拔的俊逸男子,心底有一股暖流如同如同三月的和煦阳光,一下子滑过心底最阴暗最冰寒的角落。
无双,你可知你一直是我年少的梦境中,永远不曾熄灭的一缕火光?
“直至前日我们才从派出去的探子那里得回消息,原来京城的传言,竟然是沧州守军在败将明末的率领下,已经叛国投敌。”谢清远苦笑了一下,连他都不得不佩服那些人的想象力,“也就是说,在所有封国人的眼里,沧州城已经不再是封国的领土,而是一座落入西丹人铁蹄之下的沦陷之城。”
“叛国投敌?”明末震惊,胸腔之中有股如惊涛一般剧烈的情绪就要汹涌而出。
居然又是这莫须有的罪名!当年爹正是被冠以这样的罪名而被抄家灭门,而今,又轮到她了么?自诩天下最清白的封国朝廷,到底要杀掉多少忠良,诬蔑多少朝臣,才能够有罢休的一天?
“朝廷可有派人过来查看?沧州城就好好的摆在这里,封国的旗帜至今仍在城楼上飘着,大敌当前,为何如此草率就放弃地理位置至为重要的沧州?为何连实情都没有查探清楚就作出这般重大的决定?这当中是不是另有隐情?”明末按捺住心中喷涌而出的悲愤之情,沉声问道。
只是凭几句谣言就放弃沧州?也决不会只是如此简单。
“父皇已经于半月前驾崩,现今朝政全由绪王爷主持,而皇位至今悬而未决。”回答她的是迎风而立的公子无双,他脸上看似平和的笑容里有着无奈的苦涩。
他如何不知朝廷此举太过草率,只是,宫廷斗争如此复杂,所谓的抗旨不遵只是个借口,想借此机会把他这个二皇子困在沧州才是真。
自古外扰便是内部争权夺利的大好时机.
早在他离京来边地的时候,京城就已经暗潮汹涌,皇上病重,而储君未立,朝中官员纷纷依附于他们认为有希望登上皇位的皇子,拼尽平生积累放手一搏。
而他的那些平日见了他毕恭毕敬的皇弟们,恐怕也都找好了各自的帮手和靠山,只等皇帝一死便马上开始动作,京城小小方寸之地,这些天已经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算计与阴谋。
为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一个小小的沧州城又算什么?在他的那些手足兄弟看来,只要能够把他挡在边塞,付出再高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生在皇家,手足亲情,早已淡漠如水。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明末静静的看着他,眼中安慰的神色让他的心头一暖。
“沧州被弃,并不是因为将军吃了败仗,公子公然抗旨不遵也不是因为将军是罪臣之后,朝廷用人难免起疑。而是因为公子是所有皇子中,最适合继承皇位的人选。”谢清远淡然道,“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公子太过贤明,太过礼贤下士,太过具有威望,怀壁其罪,即使对皇位根本没有兴趣,也难免成为觊觎皇位之人的眼中钉。沧州已经被朝廷舍弃了,而在聚沧州三百里的惠阳正在连日加固城防,作为朝廷重点布防的重镇,”谢清远诙谐的笑了一下:“如今沧州成了没娘的孩子,西丹人在城下虎视眈眈,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不能不守城,可是守住了,又不知何去何从。“
“惠阳?”明末吃了一惊:“那惠阳城方圆不足二十里,且城楼陈旧腐朽,如何能抵挡西丹人的如狼虎一般的忽颜卫?那朝廷又派的何人去守城?”
“朝廷派出的是大哥。”公子无双秀眉深敛,轻轻说道。
他们也是不久前才得到的消息,君可载已经奉命率二十万南方军前往惠阳,看来封国果真气数未尽。
明末的脸上一阵错愕,大皇子君可载?
居然把镇守南疆的他调来驻守惠阳,弃有图南国虎视眈眈的南疆于不顾,把封国最后一张王牌调到漠北。
她终于相信朝廷是真的把他们扔弃了。
而无双呢,一心救国,为抗敌之事在边疆荒凉之地四处奔走,却无端遭到那些个只会在京城安享荣华的皇兄猜忌,被困在这边远的沧州城,连皇上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必定是不好受的吧。
如此冰冷残酷的权力之争。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兄弟情谊于不顾,置封国几千万百姓的生死性命于不顾,费尽心机只为夺取那至高无上的宝座,视天下苍生为刍狗。那些处心积虑想要对付无双获取皇位的人,不怕愧对打下这江山的先祖,愧对自己的良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