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阵愕然,常年征战的这群武夫确实不曾注意过这些细节。
依势末缓缓开口,“陛下,你方才所说的并不足以证明明末就是个女人,有这些特征的男人随处可见。”
“如果只是这样,那我也不敢确定,可是方才我却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在座的诸将,“一个对于我和苏阁尔来说都无比重要的人。”
在座诸将面面相觑,沐彦莽撞出声问道:“陛下可是说的慕颜将军的母亲?”
西丹王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略带皱纹的脸上自有一股威严之气,即使如今身为阶下囚,却仍然难以掩盖曾为王者的尊贵之姿。
“我不会看错,两人的气质太过相似,苏阁尔不会找一个跟那个人相似的男子放在身边,方才那个少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子!她身上必定有什么特质让苏阁尔迷恋!”
当下诸将发出一阵惊呼,夜疏朗和依势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惊诧的神色。
西丹王的话说得极其肯定,让人不得不相信。
怪不得将军如此纵容明末,原来早已知道她是女子,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那个瘦弱却倔强的少年,即使面对死亡时也不曾低下过他高傲的头颅,始终是以最勇敢无畏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居然是一名女子!
依势末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拥有那般如崖壁青松一般顽强孤高的秉性,却愿意为了士兵的性命抛开所有尊严向痛恨的人下跪,不顾自己的性命只身来到西丹,只为了一个复仇的愿望!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一般燃烧着,不放尽最后一丝光芒就不会熄灭。
如此平凡却又如此耀眼,让她身边的人都情不自禁的被她深深吸引住。
奇女子啊!
“难道将军是被她美色所惑?所以一再纵容么?”有将领不敢置信的出声。
这下有多位将领都听不下去了,“你哪里看出她是个美人了?她身上有哪一点让你看出来她是个女人了?稍微秀气点的男人都比她有味道!将军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为什么不可能?”低沉的声音从指挥处的后门响起,慕颜赤背负着双手慢慢走了进来,英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将军!”夜疏朗立刻上前,“明末呢?”
“走了。”慕颜赤慢悠悠的坐上自己的位置。
“走了?”众将领大惊,齐问出声。
“我放她走的。”慕颜赤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将军!”夜疏朗不敢置信的出声,“明末可是我西丹的罪人啊!”
“一个异族人,居然能煽动王城里地位至为重要的城门守军开门,你们还有脸来追究别人的责任?”慕颜赤抬起头,众人这才看到他眼中燃烧的两簇怒火。
“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丢的可是我大西丹的脸!王城的守军是谁指派的?你们可查清楚了?今天死了多少人?垮了多少房屋?多少百姓财物被掠走?你们关心了吗?克伦沙陈兵王城外你们可想过要怎么退敌?西丹王余孽甚多,你们可想过要去清剿,一大群人聚集在这里找一个弱女子的麻烦,你们当得起头顶上西丹武士的称号吗?”慕颜赤声音里难掩激动之情,略微停顿了一下,他语气森冷的说道:“明末是我放走的,你们谁有疑问,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来!”
慕颜赤平日总是不动声色,将领们都没有见过他发过如此大的火,当下噤若寒蝉不敢出声,连夜疏朗也只是红着脖子站在中间,没有说话。
一侧的西丹王慢慢开口,“守军固然有责任,可是苏阁尔别忘了,直接导致克伦沙进城的,可还是那名女子啊。”
诸将虽然没有出声,可是纷纷点头表示他们赞成西丹王的话。
慕颜赤站起身,走到西丹王面前,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凑近他的耳际低声说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叫你死。”
西丹王被扯着衣襟,不得不更加靠近慕颜赤,他低笑了两声,“如果你想和克伦沙两败俱伤,那你立刻就可以杀了我。”
慕颜赤锐利的双眼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手,转过身面对在座的诸位将领,“那看来各位是不认同我放走明末的做法了?”
诸将面面相觑,最终沐彦站起来说道,“将军,现在派人去追还来得及。”
“来人!”慕颜赤眼中厉光一闪,突然喝道,“把沐彦的军服给我扒了,立刻拖到营地里抽一百皮鞭!”
什么!沐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一百鞭,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全断气!
两行士兵闻声立刻持刀进入。
“将军!”夜疏朗立刻上前,高声说道,“将军要为了一个封国女子分裂我们整个军队的指挥中枢吗!”
依势末也站起身,“苏阁尔,行事请顾全大局!”
慕颜赤背负着双手站在主位前,冷冷的看着房内众人,“大局?今天死了这么多人,你们不但不思反省,反而处处追究一名女子的责任,居然还有脸跟我提什么大局?”
“将军!我们立刻召开军情会议,商议如何退敌!”沐彦顾不了那么多,跪到地上高声说道,声音有细微的颤抖。
他心知慕颜赤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今日本来就是他没有看好明末,若要真的追究起责任来,他是第一个罪责难逃。
如今唯一能够解救自己的,就是退敌立功!
慕颜赤犀利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
夜疏朗跟随慕颜赤多年,知道今天慕颜赤今日要东真格,立刻开口说道:“我赞成沐彦将军的提议,立刻召开军情会议!”
其他将领连忙附和,“我们都赞成!”
依势末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忧虑的看着慕颜赤。
“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我也暂时放下这件事,毕竟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如何保全王城!明末的事若还有谁提起,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最后这句话威胁的意味颇深,让在座的人都不寒而栗。
密闭的房间,只有一扇狭小的窗,窗上覆着厚重的布帘,只有一线微光从布帘的缝隙中透了过来。
黑暗中,仿佛有人幽幽的叹息。
第几天了?被关在这个地方,不见天日,不知今夕何夕。
光阴如同地底暗自汹涌的水源,奔腾过去,外间喧嚣如顾。
可是对他来说,整个世界安静得如同埋藏地底千年的陵寝,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个世间,去和她相聚了。
阴阳相隔的十几年啊,每每一想起当初那些过往,左胸处便如同被人揪紧一般疼痛不已。
一辈子,就要这样的完结了么?
还真是有些不甘心哪。
厚重的门被人用力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透了进来,让人睁不开眼,高大的身影静静的站立在门口。
“再不吃东西,我就要命人来灌了。”冷冷的声音响起。
黑暗中传来两声轻笑,“我已经把克伦沙的软肋告诉了你,你还想要什么?我可是已经被掏空了。”
慕颜赤慢慢的走进黑暗的房间,看着椅子上衣冠整齐的男人,被关了这么些天,他的皮肤愈加苍白如纸。
“你就这么想死?”
“嘿嘿,迟早要被你弄死的,倒还不如这样安安稳稳的死了,省的受罪。”
静默了片刻,慕颜赤低低出声,“只要你不出来捣乱,我不会要你的命。”
“为什么?”
“当日她进宫,根本没有见到你,只见到了王太后。得知她自尽的消息之后,你软禁了王太后,直到她去世。”
“你怎么知道的?”西丹王眼睛微微张大了一些。
“沙劫告诉我的。”
“哦?沙劫那只老狐狸也被抓了吗?看来,你坐上王位真的是大势所趋啊。”
“如果不是我动作够快,现在被囚禁在这里的人,只怕就是我吧?”
“当然,我费那么大劲把你叫回来,不会只是叫你陪我喝茶聊天,我的确想要你的命,就像你一直想杀了我一样。”
“之前那么多机会,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慕颜赤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感。
在他年少的时候,身为西丹王的他,实在有太多的机会杀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轻而易举。
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给他重权而又处处压制,只是为了培养他隐忍的秉性么?还是,他也和自己一样,在仇恨和相连的骨血亲情中浮沉挣扎?
“因为我高兴。”西丹王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脸上的皱纹愈加明显。
慕颜赤沉默的看着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感。
恨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结果却在彻底反目之后才发觉,原来自己恨错了人。
争斗这么久,最终却无奈的发现,原来自己以为的对手其实根本无意与自己为敌。
世事果然弄人。
“算了,你攻入王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败了,胜者王败者死,我认命。”西丹王又轻轻闭上眼睛,曾经威严的面上只有深达骨髓的疲累。
“你果然老了。”
西丹王微笑着紧闭双眼,不再出声。
慕颜赤沉默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转身离开。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房间里传出来一句话,“如果想夺得这个天下,那个叫明末的女子,非死不可。”
随后门被重重的关上,慕颜赤静静的站在门口。
手指垂在身侧,微微的屈伸。
父亲。
幽蓝的双眼中阴霾滑过。
如果这是你最后的告诫。
请原谅我,无法遵守。
黄沙漫漫,延绵起伏的沙丘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翻过一个高高的沙丘,展现在眼前的,仍是一望无际如同大海一般莽莽黄沙。
棕色的瘦削人影牵着马,步履蹒跚的走在沙地中,烈日当头,整个大地的水分仿佛都要被烤干,明末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沙丘,只觉得头晕目眩。
来时慕颜赤为了不让西丹王获知大军回国的具体时间,走的路线十分的飘忽,让人根本无从记起。
半个月了,在这漫无边际的沙漠中已经跋涉了半个月,她却觉得自己仍然处在这片沙漠的最深处,东面的峪西山脉仍然遥不可及。
三天前从那个绿洲里出来之后,就没有了方向,水壶里只剩最后一口水,马已经虚弱得站都无法站稳,这时候,她倒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力比身边这匹马还要顽强。
再次伸长脖子望了望远处,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什么都没有,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等待着她的只有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她抓紧马身上垂下的缰绳,拼尽全身的力气,抬起磨出了血泡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也许跨过前面的那一片沙丘,就能看见峪西山脉的轮廓。
太阳缓缓落下,然后在她昏睡之际又迅速升起。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还是没有方向,仍是让人眩晕的滚滚黄沙。
她虚弱的趴在沙堆里,半边脸被沙粒掩住,眼神有些涣散,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神色。
难道要死在这片荒脊的大漠中了么?
还真是丢人啊。
在战场上混了这么久都活了下来,结果却因为迷路死在了沙漠里,要是被慕颜赤那家伙知道,肯定会被他笑死。
口唇干渴得要裂开,胸口处如同蕴着一团火焰,喷出鼻孔的都是滚烫灼热的气息。
原来活活渴死就是这种感觉!
她轻轻闭上双眼,眼前仿佛有无数幻想闪现,手指还在微微的屈伸,似乎想抓住那眼花缭乱的幻象中最为清晰的一抹身影。
那般温柔含笑的眉眼。
无双,干裂的嘴唇微翕,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每次快要死的时候,脑中唯一清晰的,都是他俊秀的面容。
再也见不到他了么?
沧州一别,果真就成了诀别啊。
如果身体里面还有最后一滴水,那它一定会变成一滴眼泪流出眼眶。
为了那个仰慕多年,却再也无法见到的人。
她轻轻闭上双眼。
就这么死了吗?还真是……不甘心啊!
“想不到峪西山脉过来,还有这么浩大的一片沙漠!西丹国土除去这一大片沙漠,恐怕剩不了多少能够放牧的土地了吧。”头裹白色布巾的高大男子骑在马上高声对身边的人说道。
“穿过这片沙漠就是赤棱草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之养活了西丹近百万人口,驯养出了整个陆地上品种最为优等的骏马,整个西丹的重要中枢之地都集中在那里,这片沙漠,只能算是到达西丹人聚居地的一个走廊。”答话的灰衣男子扯下头上的包裹的布巾,露出英气勃勃的面孔。
“哦?沙漠过去还有草原?可是我们都在这个走廊上走了半个月了,连个草原的影子都没看到,锦舟,你不会带错路了吧?”
“我心里也没底,不过一直往西走不会错。”颜锦舟抹了抹额上的汗,看了看远方,“当初要是动作快点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追上慕颜赤的大军,沧州城里的瘟疫爆发的真不是时候,也不知道将军现在怎么样了。”颜锦舟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慕颜赤既然费这么大劲把将军带回西丹,就肯定不会再加害于他,只是我担心将军性子高傲,在慕颜赤手下受不了气,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到时候即使慕颜赤想保他,西丹国内其他重要人物只怕也不会放过他啊。”
“我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将军就是性子倔,从不肯服软,如今在身在敌国,只怕要吃大苦头。”思及此,颜锦舟面容更加焦虑,用力一夹马腹,往前驰去,“卫忠,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他刚往前跑几步,突然听见后面卫忠惊呼,“锦舟,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人!”
颜锦舟眉头一皱,调转马头奔了过去。
沙地里一个瘦削的人侧躺着,身着棕色西丹军服,薄薄的黄沙覆盖了他的大半边身子,只露出半面脸孔和一只细瘦的胳膊。
颜锦舟骑在马上眯起了双眼,细细辨认着地上的人,突然神色一变,急速一跃下马!
修长的手指迅速的拨开那人身上的黄沙,把身子掰过来一看,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将军!”
仿佛一直在马上颠簸,起起伏伏,高低不平,就像当初在京都军的校场上,他们故意给她一匹劣马,暴躁的跳跃着,想把她甩下去。她只能惨白着脸紧紧的抱住马脖子,一动不动,指甲都快要陷进那匹马的皮肉中。
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手在腹中用力的搅着自己的内脏,快要炸裂一般的难受。
一个紧张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将军,马上就要到沧州了,一定要挺住!马上就到了!”
然后是更加剧烈的鞭子抽打的声音。
迷蒙中心底仍是剧烈的酸楚,这不是那个人的声音啊,不是自她年少起,便一直在梦里面萦绕回环的那个温柔的声音。
快要死去的人,果然都无比贪心。
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颠簸终于停止,她陷入了一个柔软的床榻,耳边一声一声的惊呼响起,“将军!”
“将军!”
络绎不绝的脚步声,惊呼声,包围着她,让她仿佛在大海波涛中起伏翻滚。
随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将军需要休息,你们不要围在这里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酷刑终于停止了么?还是,另外一场酷刑就要开始。
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她缓缓睁开双眼,一抹刺眼的日光瞬间如同利剑刺入双眼,她略微不适的微眯起眼睛。
“将军!你醒了?”床边一个人影一跃而起,声音激动的问道。
明末艰难的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颜锦舟焦灼的面孔。
“锦舟……”喉咙仿佛被火烤焦一般,发不出丝毫声音,她的呼唤根本微不可闻。
可是颜锦舟却激动的连连点头,用力的抓住明末的手,“将军,我在!我在!”
迷蒙中感受到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一直在耳际萦绕的声音,原来就是锦舟啊!
“我去给将军倒水!”颜锦舟手忙脚乱的去给明末倒水,一连碰翻了好几张椅子。
清凉的水经喉管缓缓滑下胸腔,瞬间浇灭了明末胸口一直燃烧着的那团焦灼的火焰。
“这是在哪?”一杯水喝下,明末终于能够发出声音,她四下环顾了一番,出声问道,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干涩。
“沧州。”颜锦舟接过明末递过来的杯子,转身放到桌上,又去拧了一把毛巾过来,“将军,我们在大漠里发现的你,当时你已经昏迷不醒。”说着,轻轻的把毛巾按上明末的脸颊,为她擦去汗水。
“沧州?”明末沉吟,“我在沙漠中迷了路,找不到水源,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沙漠中,”她扯出一抹微笑,“锦舟,你又救了我一命。”
颜锦舟摇摇头,“将军不要跟我讲这样的话,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失职。”
“锦舟,以后不准再这般不顾自己的生死,我知道你去西丹是为了赶去保护我,可是西丹是什么地方?慕颜赤又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一去十有八九要丢性命你知不知道!”明末抬高了声音,气息有些跟不上来,不由得轻喘了几下。
颜锦舟连忙拍拍明末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下次不会这般莽撞了。”
明末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锦舟虽然从来不反驳她的话,可是认准了的事情,即使她严令禁止,他也会照做不误,只是嘴上还是顺从的应着。
她实在是无奈得很。
“战俘营的兄弟们呢?”
“魏林带着去了公子无双的封地署业。”
“怎么没有被遣散!”明末猛然坐起,瞪着颜锦舟。
“战俘营的将士都不愿意回乡,说要保持军队的编制等待将军回国。”
明末慢慢的靠回床头,幽幽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他们啊。”
“无双已经不在沧州了吧?”沉默了片刻,她又出声问道。
“慕颜赤退兵的第三天,公子就随大军一起离开了沧州,回了京城。”
“回京城?”明末一惊,下意识的问道:“京城里现在谁掌权?”
“还是绪王爷和荧阳公主的同盟。”
“还没有立新君么?他们如何向世人交待?”明末皱眉,先皇驾崩这么久,居然还没有立新君,未免太不合情理。
“立了三皇子君效文,不过将军应该也知道,三皇子天生愚笨,大权仍然掌握在绪王爷一党手中。”
明末冷笑,“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无双挤出皇家了。”
颜锦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将军,如今不是担忧别人的时候……”
明末转过头盯着颜锦舟,“锦舟,我要去京城。”
颜锦舟低头不语,半晌才低声说道,“将军好不容易才回国……”
明末轻轻把手放在颜锦舟肩头,“京城险恶,我不放心无双。”
“将军什么时候也替自己着想想?”
“好吧,在白牛峡一战之前,整个朝廷都知道我是无双一党的人。如今我想要回京城,重新找一处立足之地,就必须尽心尽力的扶植无双,无双手中权力越大,我的日子越好过。”明末抬眼看着颜锦舟,“明白了么?”
“将军,你在西丹做的事情已经传回了封国,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称颂你的英勇之名,即使没有公子的庇护,朝廷仍然会重用你。”
“传回了封国?”明末一愣,“怎么会这么快?”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应该是慕颜赤放出来的消息。”颜锦舟静静的看着明末。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大漠中发现将军,要回沧州,还要经过登梁,无疆,序阳三镇,现在这些地方都被慕颜赤的军队占领着,如果没有将军身上的令牌,我们根本无法通过。”
“什么令牌?”明末一头雾水。
“藏在军服夹层里的令牌,将军一直没有发觉么?”
军服夹层里藏了令牌?
这身军服是慕颜赤给的,那么令牌想必也是他放的了。
想起慕颜赤那双幽蓝的双眼,明末心底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看来慕颜赤有心帮扶将军,因此我猜将军在乌登引哈耶王进城的消息,也是慕颜赤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将军回国后的安危铺一条道路。”颜锦舟轻叹一声,“慕颜赤对将军的情意只怕不输将军之于公子无双。”
明末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颜锦舟,嘴唇发白,“锦舟,你……你知道了?”
她连忙低头看一看自己身上,果然衣服都已经被换下!
颜锦舟点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将军,你实在隐藏得太好了,连我都被隐瞒了这么久。”
明末咬紧下唇,“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换衣服时只有我和卫忠在场,我一看不对劲,立刻让他出去了。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
“卫忠是谁?”
“将军忘了么?当初进圈马营时,你下令让魏林射伤了一名士兵,制止了混乱,卫忠就是那名被射伤的士兵。”
“哦。”明末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出声,房间里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
明末心乱如麻,女儿身已经让锦舟发现,那么以后,锦舟是不是会轻视甚至讨厌自己呢?
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一个弱女子对自己颐指气使这么久吧?
最后还是颜锦舟打破了沉默,他仿佛看透了明末的心思,伸手为明末掖了掖被角,轻声说道,“若不是将军,此刻我只怕还在京都军中一名士卒,处于军队最底层。将军之于我,有知遇之恩。所以不管将军是男是女,锦舟对于将军的忠心,绝不会变。”颜锦舟声音低沉轻柔,让明末心底一阵阵心酸。
她想起当初在京都军大营里第一次看见颜锦舟时,他还是沉默寡言眼神坚硬的少年。即使被军官们百般欺凌也只是握紧拳头不发一言,那般绝强坚忍的神情,跟她自己太过相似。
她出声解救了他,并把他留在身边亲自训练,直接任作自己的近卫队长。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话语不多的少年总是让她无比信任。
重要的任务,她总是第一个交给他去完成,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也往往是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他极其依赖。
“锦舟,我不是有意要欺瞒,只是……”
“将军不必多说,我知道将军有自己的难处。”颜锦舟打断了她,“身为女子,能有这般胆识与谋略,更值得锦舟追随!”
明末咬紧嘴唇看着颜锦舟,心底一阵感动,“锦舟……”
“将军如果要回京城,那么,请在京城附近等我十日,我去署业把两千战俘营存活下来的士兵调来保护将军,”他顿了顿,“如今他们都是封国最优秀的骑兵!”
帝都昶安。
空旷的昭舞殿,狂劲的风怒吼着击打着这座年代久远却依旧最华丽辉煌的宫殿,高高耸立在锦阳山上的昭舞殿周身涂成至为奢丽华贵的明黄,如同一个身着锦衣的巨人,在京城上方长年不断的风中稳稳屹立,以世间最为高傲的姿态向天下人昭示着皇家的的雄伟威严与贵胄傲然之姿,
这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地方,站在昭舞殿前空旷的广场上,能看到整个京城如同一盘棋子一般在东陵原的中心铺展开去,雕梁画栋,青瓦红砖,贵族世家府邸前大红的灯笼如火红的长蛇一般逶迤盘绕,寻常人家的白墙黑瓦亦能连成独到的风景,奢华与朴素交织,混乱与太平并重,延绵数百里的城市,巍然透露着盛世最后的繁华与颓靡。
无论再过多久,封国的都城昶安,都是天下至为繁华至为喧嚣的城市,是广阔的东陵原上一颗最耀眼的明珠。
白玉栏杆的扶手,一双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抚上,白衣无暇的旷逸男子凭杆而立,狂啸的风吹乱了他原本整齐的发髻,可是岿然不动的身形却让他在风中更显挺拔。
“战事拖延了这么久,京城倒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茶楼酒肆还是照旧开放,青楼妓寨也依旧门庭若市,士兵们在边地苦苦抗敌,这些蛀虫们却躲在京城里日日饮酒作乐声色犬马,若不是慕颜赤主动退兵,只怕真的要亡国了。”青衫男子轻摇手中折扇,静静站立在白衣男子身后。
“已经很久了,”白衣男子低声自喃,清俊的眉眼间忧虑深植入骨,“早在先皇当政的时候,君氏就已经开始从中枢一直腐朽糜烂,到如今只剩一个华丽的躯壳,这种时候若是有人趁乱起事,只怕顷刻之间就能击垮帝国早已倾斜的躯体。”
“朝廷现在成了各党争权夺利的地方,绪王爷和荧阳公主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君天帝所创的以考取士,到如今你看看,取得都是些何种嘴脸的人?”青衫男子语速虽缓,却犀利无比。
“文官互相勾结,内阁一手遮天,选拔上来的士子不是门阀之后便是商贾子弟,一年一年下来,朝廷里真正从百姓中来的官员已经寥寥无几,这些富家子弟根本不懂得民生疾苦,一遇到战事便要增加赋税,前方打了败仗立刻就下征兵令,也不管百姓死活。那些在武义堂培训出来的武官,也都是些夸夸其谈之辈,要真上了战场看见西丹人的高头大马便立刻吓得不知所措,哪里还能抗敌。若不是明末这次立下大功,延缓了西丹再次东进的脚步,我们只怕会让西丹骑兵一直攻进昶安城楼下。”
白衣的男子双手抓紧手中冰冷的白玉栏杆,沉默不语,温良幽静的双眼如今染上了层层叠叠的焦虑,视线锁定西边的巍峨陡峭的揭华山脉,仿佛要洞穿那幅遮天蔽日的巨大屏障,直达山的另一侧那座在一直在战火中飘摇的城池。
“末儿,”他低喃,“末儿虽不是我君氏之人,忠心却远胜绪王爷之流,封国若是多几个这样的人物,也不会在这一战中落得如此狼狈,被西丹鞑子踩在脚下。”
“公子可曾听说了明末回国的消息?”
“听说了,能够在慕颜赤的眼皮底下做出这般危险的举动,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末儿此番动作的确令人惊叹。”
“依我看,不出一个月,明末就会返回昶安。”
“末儿忍辱负重这么久,也是应该回京城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了。”
“还自己一个清白固然重要,可是她急切赶回来,却必定是因为公子。”谢清远微笑说道。
“哦?此话怎讲?”
“公子现下的处境可是十分不妙啊,昨日又有数千人跪在宫门口请愿,要求君效文下台,恳请公子登基,为首的人口口声声叫唤,上有长而不立,有违礼教。”
“宫里什么反应?”
“当场砍了为首的几个,驱散了请愿的人群。这种时候,除非公子突然暴毙,否则不会有安宁的一日。所以说,公子目前处境十分危险,以明末和公子的交情,她势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谢清远静静凝视公子无双。
公子无双静默不语。
“其实公子继承皇位实在是大势所趋,若要说身份地位,公子是正宫皇后所出第二子,上面仅有一个多年驻守边地早已放弃储君之位的兄长君可载,下面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子有谁比公子更加名正言顺?若要说名望,自君天帝创立封国以来,有几个名动天下的贤人能有公子这般让世人都折服的声望,更不要说现今遍地垃圾的朝廷。若要说治国的手段,其他皇子的封地都是民不聊生一片混乱,只有公子的封地署业一派欣欣向荣,难道这些都还不足以让所有的人承认公子的治国之才?先帝虽没有立下遗诏,但是从他赐给公子的名字便可以看出在他心中公子才是皇帝的不二人选,无双,便是举世无双的俊杰,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
“新君已经继位,年号已定,岂是说改便能改的?百姓不懂规矩,清远你也跟着胡闹么?”公子无双的声音有些严厉。
“绪王爷和荧阳公主当初是打着公子已经伙同明末降敌的名号,才立了三皇子君效文,如今西丹退兵,公子随着大皇子的军队安然回了昶安,凡是拥立公子的人心里都会为公子抱不平!我倒是觉得拥立三皇子登基是绪王爷和荧阳公主一党弄出的一幕闹剧,真要把国家交到那样一个草包身上,只怕谁都看不下去,公子若不继位,任由局势发展下去,内乱不可避免。”
“三弟继位确实不妥,不过当年皇兄放弃储君之位也是被逼无奈,现下皇兄既然已经回京,又手握重兵,比起手中没有兵权的我来,当然更有继位的资格。”公子无双平静说道。
皇位,是那些纷扰的最中心,他无心介入。
“大皇子?”谢清远剑眉一挑,“公子可看出他有丝毫要继位的意向?回京这么久,整天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关在府中沉迷于声色犬马,要不就是去调戏京城青楼里那些美人花魁,依我看他是在蛮荒之地呆久了,借着这个机会来京城好好享乐一番,享受够了又要回滇南去做他的土霸王。”
公子无双讶然,“清远,皇兄率重兵盘踞京城,隐然有和京都军相抗之意,绪王爷他们此刻只怕寝食难安,怎么你一说起来就变得这么……”
谢清远低头笑了笑,“我曾经跟大皇子打过交道,他的确有野心,想要征服整个天下,可是他又是一个奇懒无比没有丝毫紧迫感的人,推翻现有的朝廷对他来说势在必行,可是推翻了之后谁来管理呢?到时候你就是把皇位奉到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公子无双有些糊涂了,“清远你这话的意思是?”
“君可载要控制整个封国,可是他不愿意承担治理的责任,他要做的,是一个站在幕后的实权者!”
“清远是说,皇兄要像如今的绪王爷和荧阳公主一样,站在君主的背后操控整个政权?”
“可以这么说,总之他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公子,如果你不想看着君氏打下的江山被旁人窃取,那么就要和大皇子联手。你打理整个朝政,经营国计民生,而他则控制军队,抵御外侮,这样君氏的政权才会是一面铁桶江山,不可动摇!”
“清远是要我做一个傀儡皇帝么?”公子无双低笑。
谢清远沉默片刻,才退后一步,朝公子无双鞠了一躬,“公子见谅,方才清远放肆了。”
公子无双摇摇头,“清远不必见外,我不会放在心上。”他转身眺望远方,“我的叔叔和姑姑联手要置我于死地,我却无能为力,只能任人宰割,清远,一个皇子做到这个份上,着实丢脸了。”
“公子何出此言,其实若是公子想要造反,只需振臂一呼,必定应者如云,只是公子胸中没有那把龙椅,所以说再多也是枉然。”
公子无双轻笑,“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谢清远无奈的摇头,“即使公子无心皇位,绪王爷他们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公子,为今之计,只有效仿大皇子,沉迷酒色不问世事,或许还能求得一时的安稳。”
“依我看,皇兄的颓靡只是假象,他不会放着兵力空虚的滇南不管,呆在京城里无所事事。也许,一切已经开始在暗中运作,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看似平静的京城,或许已经酝酿了一场风暴的前奏。”公子无双将手背往身后,若有所思的说道。
谢清远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凝视公子无双俊逸的侧脸。
狂风骤起,公子无双如雪的白衣在风中翻飞如同层层碧浪,眉宇间虽有愁思,面容却依旧朗朗如美玉。
风华绝代。
谢清远看着身边人,不由得一阵感慨,也只有这风华绝代四个字,才足以衬眼前之人举手投足间的风雅高华。
“如果最后真的要诉诸武力才能决出新的统治者,清远倒是宁愿公子出面,以最和平的方式结束这场纷争。”他低低出声,话语间仿佛蕴藏无尽深意。
垂着重重薄纱的华丽宫殿,镂空的金兽焚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四根雕龙的朱红大柱竖立殿中,正中几行台阶之上,层层叠叠的金色纱幔背后,横陈的妙曼躯体若隐若现。持扇的侍女跪坐一旁,轻摇手中长扇。
一袭紫色锦袍的俊美男子随意坐在帐外的太师椅上,轻轻摇晃手中琉璃杯盏,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每次踏入姑姑这紫阳殿,总有步入天上宫阙之感,不说四周环绕的如云美人,就说这地底埋藏五十年的美酒,就足以教侄儿沉迷不已,不知今夕何年。”
金色纱帐中传出来的声音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绵软魅惑人心,“侄儿说笑了,京城里这些稀罕物还不都是下面奉送上来的,比起物产甚为富饶的滇南来,实在是贫乏有限得很,我这紫阳殿比起侄儿的凤南帝阙来,只怕还差得远了。”
俊美男子眸光一闪,面上却扯出一抹美极的笑容,“原来姑姑深居宫中,却是掌尽天下之事,连侄儿修来解闷的凤南帝阙也难逃姑姑法眼,看来日后若要做什么亏心事,可要左右环顾小心翼翼以防有什么把柄被姑姑抓住了。”
“呵呵呵呵,”一阵低笑从帐后传来,“侄儿原来早就有做亏心事的打算,枉我还拿出这珍藏多年的美酒来招待你。侄儿下次若是准备做什么亏心事要惹得姑姑不高兴,可就要想想这美酒的滋味,卖个面子给姑姑,不要一意孤行。”
“姑姑下次要给侄儿美酒喝,也得先说清楚价钱,别让侄儿稀里糊涂的,就欠下了姑姑一个大人情。”紫袍男子放下手中杯盏,收敛了脸上笑容,“我手下二十万南方军如今在京城里做客,朝廷却不闻不问,实在有失为主之道,不知姑姑对此作何解释。”
纱幔后面的人影缓缓起身,立刻有侍女上前为其披上外袍,片刻之后,纱幔缓缓拉开,身披金色外袍的绝色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台阶,行至紫袍男子身边坐下。
“说了这么久的废话,侄儿终于转入正题了么?”荧阳公主凤眼朱唇,乌发随意挽成髻,面目虽已不再年轻,举手投足间却仍风韵无比,自有一派魅惑之色。
秦无年低头浅笑,“我若再不切入正题,只怕在这里坐到天黑也等不到姑姑出帐一见。”
荧阳公主涂着金色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捧起手边一杯碧茶,粲然一笑,“侄儿放着兵力空虚的滇南不管,来我这紫阳殿喝酒,不出来让侄儿见上一面又怎么说得过去。”
“姑姑的排场比起皇四叔来可大多了,昨日四叔还派人叫我去他府上做客呢。”
“四皇兄?”荧阳公主喝茶的手一顿,一双凤目凌厉射向秦无年,“四皇兄派人去找过你?”
“就在昨天,”秦无年手肘撑在茶几上,凑近荧阳公主,“同时还送来黄金若干,美姬数名。”
荧阳公主眸光一闪,阴狠之色浮上眼眸,“想不到他这般言而无信,”她扭头看向秦无年,“侄儿,如今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番停留京城这么久,到底是何用意?”
秦无年浅饮一口酒,直视前方,“没什么,只是看着三皇弟被姑姑和皇四叔推上龙椅,心里有些不舒坦。”
“这么说,侄儿是要与我还有四皇叔为敌了?”荧阳公主美目一凛。
“姑姑这话可就说的严重了,若是要与姑姑为敌,我就不会踏入着紫阳殿一步。如今既然来了,当然是要寻求与姑姑的合作了。”
“哦?怎么个合作法?”
“姑姑这殿中焚着天子才能用的龙涎香,处处雕龙饰金,宫人口称姑姑为‘殿下’,想必姑姑是对昭舞殿中那把龙椅向往已久,未尝没有动过要做女皇的心思。”秦无年轻笑说道。
“所以呢?”荧阳公主毫不否认。
“侄儿我愿意帮扶姑姑一把。”
“是么?条件呢?”荧阳公主柳眉微挑,她知道眼前的男子确实有这个实力。
她的侄儿,当初那个温和善良的少年,如今已是面上不露锋芒袖底却暗藏利刃的毒蛇,明复渊当年“此子必将临驾万人之上”的预言果真还是不可逆转。
“如今京城里姑姑手中牢牢掌控着翰林院,操纵整个朝中官员的任免。而皇四叔则控制整个京都军,拱卫整个帝都皇宫的安全,一内一外,互相牵制,互相合作,看似配合得天衣无缝。”秦无年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美酒,“实则,暗生罅隙,互相猜忌,都将对方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荧阳公主低低冷笑一声,静待下文。
“侄儿愿意帮助姑姑削去皇四叔手中兵权,扶植姑姑登上皇位,姑姑要付给侄儿的,只是南方的烨水平原和二十万京都军。”
“你既然可以夺走四皇兄手中兵权,大可自己登基做皇帝,为何要将我拖进去?”荧阳公主抚了抚鬓边几缕青丝,不动声色的说道,“况且,四皇兄控制京都军多年,军中他培植的亲信遍地开花,侄儿能不能将他手中兵符夺过来,还未能可知。”
“所以,我便来寻求与姑姑的合作。”秦无年微微欠身,说道:“侄儿当初在父皇面前立下永远放弃诸君之位的誓言,当然不能违背,况且对于皇位我素来兴趣不大,将皇位给姑姑我也乐得逍遥自在。如今京城里的形势姑姑想必也看得到,你,我,绪王爷,只要有任何两方联合起来,剩下的一方独力难支必败无疑,皇四叔早已看到这一点,所以昨日才会派人来示好,姑姑莫非还没看透么?”
“那你为何选择与我合作,而不选择四皇兄呢?”
秦无年轻轻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当初是谁利用明将军的预言,说我天生夺宫之相,逼得父皇剥去我的诸君之位远放滇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荧阳公主在心底冷笑,果然还是太嫩了点,为了那些陈年旧仇居然选择与手中有军权的绪王爷为敌。
“那好,我们怎么个合作法?”
“姑姑和皇四叔联手这么多年,在京都军里想必安插了不少眼线,京都军中某些身居要职看似死忠皇四叔的将领,就是姑姑派过去的心腹也说不定,”秦无年悠然说道,却让荧阳公主浑身一震。
“只要姑姑在一个月内,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安插在军队中的实权人物撤走,京都军至少有一半部队要陷入瘫痪,剩下的事,就不需要姑姑再插手,我自会处理得滴水不漏。一个月后,绪王爷就会从京城的权力中枢里彻底消失。”秦无年扭头一笑,“姑姑认为如何?”
荧阳公主轻轻端起几案上的杯盏,浅饮一口,才缓缓说道:“若是侄儿收拾完四皇兄,再回过头来收拾我怎么办?到那时,只怕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而赔了自己的性命进去,侄儿你觉得我会答应这笔交易么?”
秦无年微笑,“姑姑的担心不无道理,若是不相信侄儿,姑姑大可将暗中招募的私人军队召回京城,侄儿不会有任何阻拦。”
荧阳公主持杯的手一顿,略微惊讶的看向秦无年。
京都军被绪王爷控制,她的确私下派人在倡守和安化两郡招募士兵,组建了一支近五万人的私人军队。
并且耗巨资打造了兵器装备,从武义堂挖了几名武官前去训练,将那五万人训练成精锐部队,就是为防将来和绪王爷翻脸时有个保障。
她是打着两地郡守招募地方武装部队的名义组建的部队,而且行事低调,没人想得到那是她私自动用国库组建的私人部队,连绪王爷也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