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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别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5

“因为只有公子无双可以叫你末儿?”君可载的眼睛幽如深潭。

明末转过头不说话。

君可载伸出手,将明末的脸轻轻掰过来,“公子无双知道你的女儿身份么?”

明末定定的看着君可载,半晌,才缓缓摇头。

“那么,他也不知道你对他的情意了,对不对?”

“你要说什么?”

“你几番为他出生入死,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一切的中心都围绕着他转,最后,却得不到任何的回报,这样的感情,放下也罢。”

“喜欢一个人,便要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宁可抛却自己所有的一切,也要换得那人一世安然。即使那人根本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依旧甘于坚守,哪怕痛断肝肠,仍要执着下去,出生帝王家的你,能做到么?”明末怔忡片刻,缓缓说道。

“情之一事,无非两种,一是如同飞蛾扑火,哪怕最后粉碎为灰,仍然义无反顾,虽然愚昧,却足够悲壮动人。而另一种,便是如同苍鹰搏兔,一开始便占据主导,全力出击,务必求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如同战场上的玉石俱焚和一击即中,付出了代价,就要收回成果。”君可载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偏向于后者。”

明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君可载起身,到宫女准备好的金盆中拧干一副锦帕,走回明末身侧,轻轻替她擦去嘴角残留的粥渍。

“早点休息吧。”

明末站起身,下了逐客令,“那我不送了。”

“不要送,”君可载凑近明末耳边,“我跟你一起睡。”

明末身子一震,顿时僵在原地,“你说什么?”

君可载微笑着看着她,“放心吧,我不会轻易动你,在你心甘情愿之前。”

天已微明,明末习惯性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内的,依旧是软软垂下的华丽帐幔,一缕晨光透过镌花的窗棂,斑驳的映在床帏之间。

她圆睁着漆黑的双眼,定定出神。

“每天都醒来这么早么?”身边的人侧身面对着她坐起,轻轻问道。

明末转过头,略微有些恍惚的看着身边的男子。

晨光下,君可载的黑发散落在颈间,映衬着阳光的面容此刻竟是逼人的美丽。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吧,你看眼睛下面都黑了一圈了。”

明末突然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跃下床,“不睡了。”

瘦小的身子包裹在薄薄的白色单衣里,她披散着头发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杯水,一双黑眸偷偷注视着同样已经起身的君可载。

他果然言而有信,昨夜未曾逾矩半分。

君可载拿起床榻旁的外袍随意系上,然后走近明末身边,轻轻挽起她垂落下来的发丝,“第一次看见你不束发的样子……”

“反正被关在这里,以后我索性就不洗脸,不洗澡,不束发,”明末冷笑了两声,“让你这上寅宫臭不可闻。”

君可载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忍俊不禁的笑容,“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他拉起明末走到雕花衣柜前,“来,挑件衣服。”

“干什么?”

“你打算一整天都穿着这样的衣服么?”君可载扫了她身上白色的单衣一眼。

“反正我不穿你准备的衣服。”

“我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

“不穿!”

“来嘛。”

“说不穿就不穿。”

“天气尚有寒意,你这样会生病的。”他饶有深意的看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愿意放你出去走走……”

“给我。”明末一听有望释放,连忙伸出手。

君可载优美的眉眼中盈满笑意,“这才乖……”他随手从柜中拿了一件鹅黄的薄纱宫装,递给明末。

明末细细的眉皱到了一块,她抖开手中的衣裙,鹅黄的轻柔布料上,绣着朵朵盛开的昙花,手微微抖动,薄薄的裙摆便如浮云般飘荡

“我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她略带窘迫的说道。

自幼年时候起,她便以男儿装束出现在世人面前,这样华美婀娜的衣裙,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只是还小的时候,和无双一起出去办事,看到那些在无双面前娇羞了双颊的美丽女子,广袖罗裙,柔媚如袅袅凌波,站在玉树挺拔的无双身侧,如同壁人一般让人移不开眼,也曾暗自羡慕和伤心过。

“不会穿?”君可载秀逸的眉微挑。

明末抓了抓乱发,一咬牙将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

“呲”的一声裂帛声顿时响起。

“嗯?难道破了?”她连忙将衣裙重新脱下,拿在手里仔细察看,果然,细细的卡腰处已然裂开了一条大缝。

君可载在一旁头痛的看着她,“公子无双没有教过你怎么穿衣服么……”

“不要你管!”明末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走到柜前,重新拿了一套藕色的衣裙,看也不看君可载一眼,又气冲冲的躲进屏风后面。

屏风后,她提着手中的衣裙,清秀的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团,这种破衣服到底要怎么穿……

君可载静静的外面等了很久,不见人出来,脸上不由得浮起无奈的笑容。他摇摇头,轻轻走到殿门前,将廊下守候的两名宫人唤了进来。

“去教明将军穿衣服。”

秀丽的女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才走进屏风,“明将军,我们来帮您吧。”

半晌之后,明末才从屏风里走出来,瘦小的身躯包裹在一团藕色的薄纱中,衬得皮肤更加白得几近透明,胸口露出一片白白的皮肤,上面有或浅或重的伤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痕迹。

穿上女装,她身上那抹坚韧冷硬的气息便瞬间淡漠了下去,披散的发下,竟散发出几许柔和的女儿味道。

她手忙脚乱的一手拉住裙裾,另一只手捂住自己胸口,皱眉嘟哝道,“怎么有这么麻烦的衣服……”

君可载双手环胸,站在前面静静的看着她,嘴角浮起优雅至极的笑容。

明末艰难的走了两步,突然一不小心踩到长长的裙裾,身体顿时直直往前面倒去。

“啊!”

君可载连忙上前,一把将她瘦弱的身躯揽进怀里。

明末站直身子,有些恼怒的伸出手,用力的推着君可载的胸膛,恶声恶气的说道:“这裙子怎么这么长?是给男人穿的吗……”

君可载没有出声,只是用力收拢了放在她纤细腰上的修长手指,让她不得不更加贴近他。

面颊缓缓贴近明末的颈侧,他轻叹,“怎么办?这样的装扮,让我忍不住更加爱慕……”

一旁的宫人一脸暧昧的退出了内殿,轻轻关上殿门。

“要死了,快放开我!”明末无法动弹,双手握成拳,重重的砸在君可载肩上。

军营中成日的操练,她手上的力道自然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倍,一拳一拳的砸下去,君可载竟然毫无反应,仿佛砸下去的只是几片羽毛。

“你在轻薄我!”明末涨红了脸,忍不住低声怒吼。

君可载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披泻肩头的黑发,“日后,不要再勉强自己,恢复女儿身,我给你一个名分。”

“我不要你给的名分!”明末别过脸。

“为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

君可载掰正她的身子,认真的凝视她,“你当初抛却女儿身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时愣住,蠕动了嘴唇,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答案是呼之欲出的,在心里盘旋纠缠了那么多年,可是,面对着面前这漆黑如墨的一双眼眸,却偏偏无法开口。

若是名男子,就不用这样处处谨慎,处处小心,天生勇武豪迈,可以不顾一切放开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午夜梦回时那一抹不甘和幽怨,便也可一笑置之。

若是生为男子,也就不必为了那样一份不能说,不能道,暗自伤心,却又无人诉说的情爱缠绕困扰,可以和爱慕多年的那个人比肩站在同样的地方,可以狂放无肆的疾驰疆场,快意人生。

这么些年,虽然艰辛自知,可是回首经过的那些苦难,却仍只有淡淡的两个字,不悔。

“身为罪臣之后,我可还有其他选择。”她低下头。

君可载轻叹一口气,再次将她拥入怀,“日后有机会,我替你洗刷你父亲的冤屈。”

温柔如水的语气,温暖有力的怀抱,明末将额抵在君可载的肩头,那一瞬间,她竟恍惚觉得这个怀抱可以一直依靠下去。

一直仰望着无双的那颗心脏,旷日持久的苍凉守望,终于还是觉出了冰冷疼痛么。

原来她也是贪恋着那一抹温柔的啊……

“我将你囚在深宫之中,的确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你恨我也罢。但是,若是再放任你为了公子无双,三番五次的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那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将你放到他身边去。”

明末的身子僵在他怀中,纤长的手指用力抓紧他的衣襟,她咬紧下唇,“放过无双,我愿意抛却女子的身份永远被隐藏在你身后,只要你保得无双一世安稳。”

黄土漫漫的官道上,几十匹骏马疾驰而过,扬起阵阵尘土。

宽阔的路上,不时有衣衫褴褛的人群流过,皆是面带菜色神色茫然的流民,富理和资南两郡的义军规模越来越大,与官兵的斗争也越来越激烈,导致南北向的重要官道上流民遍地。

两郡原本就是封国南部的多山之地,地少人多,素来贫困,如今战事一起,百姓更加无法生存下去,官兵残暴,义军野蛮,战火蔓延到哪里,哪里的良田屋舍便烧的烧毁的毁,两地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便纷纷往北边逃。

但如今哪里都不太平,京城里适逢政权跌宕,原本幕后的掌权者荧阳公主下台,新的掌权者绪王爷忙于清理荧阳余孽,大皇子君可载二十万南方均盘踞京城纹丝不动,京都军便抽调不出来,否则君可载便极有可能趁虚而入,颠覆新的次序。

朝廷对于义军之事兵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限令富理和资南两郡在两个月内镇压下去,没有来自朝廷的军队支援,各地官府苦不堪言,往往是镇压了一地的义军,又传来另一地有人响应,于是不得不赶去镇压,有限的地方部队疲于奔命,往往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如今义军的规模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出了富理和资南两郡,相邻的几个郡都不断有义军起事,局面有愈演愈烈之势,就连官道上都经常遇到流寇。

“公子,此地离小城雍南还有近两百里,今天恐怕是赶不到了,不如随便找处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吧。”一身黑衣的男子策马赶上最前的灰衣的俊秀男子,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

灰衣男子略微沉吟了片刻,放缓了速度,“好吧。”

后面的几匹人马都跟了上来,“怎么了?”

“前面有一处山坡,林木也还茂密,大家都累了,今夜我们便在那里凑合一宿吧。”灰衣男子擦了擦额际的汗,此刻虽是满面尘土,却仍不失优雅之态,在几名气质凛冽的男子中格外的出尘显眼。

“那好,我和方忠先去察看,公子你们慢些过来。”黑衣男子一踢马腹,往那个山坡驰去。

公子无双放慢了速度,与一旁颜锦舟并肩而行,放眼整条宽阔的官道,皆是死气沉沉面黄肌瘦的流民,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壮年男子要么被官府征入军队,要么加入义军,流民中壮年男子并不多。

不时有饥饿的难民无力呻吟几声,便一头栽倒在路边,其他人神情木然的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死去的只是路边的虫蚁。

流民们麻木而绝望的神情,透着对世事生命的厌倦。

今天还在朝着北边竭尽全力的赶路,也许明天就因为没有食物而瘫软在路边,不会有别人来同情,就如同之前他们没有同情过倒在路边的饥民一般。

生在这样的乱世,上头的苍天乌云蔽日,只能怆然喟叹命运的不公,世事的残忍。

突然一声惨叫响起,黄土漫漫的道旁,一名瘦小不堪的男孩正躺在地上,一个中年汉子穿着草鞋的脚用力的踩在他脸上,那瘦小男孩半边脸几乎要没入尘土之中。

旁边几名同样衣衫还算齐整的男子同样恶狠狠的站在一侧,一个瘦弱的老汉哀号着,遍布皱纹的老脸上涕泪四流,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这位大爷,我们只要一张薄饼,只要给我们爷孙留下一张薄饼,其他的您都拿去吧,只要留下一张,让我们活过今天吧!”他重重的将额头砸在地上,“只要一张薄饼就行,其他的您都拿去,放了我孙儿吧!”

一旁的男子狠狠一脚踹过去,将老人踹翻在地,然后一把提起小男孩,“拿来!”

小男孩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瘦小的脸上是仇恨入骨的神情,一只手紧紧的将一只破烂的米袋捂在怀里,“不给!”

“找死!”又是狠狠的一掌过去,男孩一声惨叫,重新滚落在地。

几名汉子走上前,一阵拳打脚踢。

被踹翻的老汉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男孩身上,一只手护着男孩,另一只手重重的拍在男孩身上,“教你不拿出来!叫你不拿出来!”重重的拳脚落在他单薄苍老的身躯上,老人竭力在脸上扯出笑容,转过身跪在地上不停的打躬作揖,“几位大爷,你们都拿去,我们一张饼都不要了!饶过我孙儿吧,求求你们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老人凄厉的哀求着。

男孩子挣扎着爬起来,护住自己的爷爷,大声喊道,“你们欺负老人,你们都是些畜生!”他回过身扑在老人身上,泣不成声,“爷爷,爷爷!”

爷孙两抱着哭成一团,一旁的流民似乎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没有人停下来观看这残暴的一幕。

“把吃的交出来!”几名汉子大概也是饿狠了,又要朝爷孙俩动手。

“你们这几个畜生!”一声怒吼从他们身后响起,他们回过头一看,尚未看清身后的人物,一柄马刀已经横挥过来!

“啊!”几声惨叫响起,刀锋如闪电,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壮汉顷刻之间倒在血泊中,魏林手持斩马刀骑在马上,双眼血红如同地狱来使!

“你们这几个渣滓!”伴随着这声怒吼,第二刀狠狠的挥了过去,挣扎着爬起来的两个汉子复又重重倒下。魏林被气红了眼,生于穷苦人家的他对这样的败类痛恨入骨,一跃下马,举起手中长刀,眼看又要一刀下去!

“慢着!”公子无双的声音在紧要关头响起,魏林连忙收势,但挥出的力道过大,刀尖仍是重重划进其中一人的腹中,溅起殷红滚烫的鲜血!

公子无双快步走到几名男子身边,对着一名受伤较轻的男子问道,“你可是从属富理郡高士虢麾下的义军?”

那男子紧紧捂住受伤的手臂,惊恐的看着公子无双身后的几十个手持大刀的侍卫,慌乱的点点头。

公子无双转过身,吩咐道,“将他绑起来。”然后快步走到那一老一少旁边,皱眉问道,“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男孩脸上泪痕未干,用力的抱住老人虚弱的身体,声嘶力竭的呼喊道,“爷爷!”

那老人嘴唇惨白,唇齿之间满是鲜血,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指了指趴在他身上的男孩,然后双手在半空中合拢,然后在公子无双面前划了下去,面上是卑微哀求的神色。

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公子无双作揖。

公子无双神色凝重,他用力的朝老人点点头。

老人留恋的看着男孩,哆嗦着,双手抚上男孩的头,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双手一垂,紧紧闭了眼。

“爷爷!”歇斯底里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道路。

一行人重新骑上马,往前方走去。

方才那男孩被带上,与魏林共骑一乘。

俊秀的眉轻轻绞起,公子无双沉重的叹息,“义军组织混乱,朝廷的腐朽无能,最终受苦的,还是这些百姓。”

颜锦舟同样皱眉看着遍地流民,“情况的确严重,各地官员不可能没有上报,京城里为何没有任何动作?难道大殿下就放任义军四处挑起战火,搅得封国国内遍地烽火?”

“皇兄的判断向来准确,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义军声势虽浩大,但究其原因,还是赋税过重,百姓无法生存,被逼急了才愤而举起反旗。如今,只要颁布适当的法令,给百姓一条活路,义军聚集的根基自会动摇,”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兄要改变旧制,四皇叔不得不除,看来皇兄很快要对四皇叔动手了。”

颜锦舟素来谨慎的面上掠过一缕光芒,“公子,你可想过利用这些义军?”

公子无双转过头看着颜锦舟,“锦舟,如今我可还有后路?”

“公子早有打算?”颜锦舟平稳的声音透出一丝竭力隐忍的激动。

公子无双转头望向远方,“高士虢是个人物,我们去会会他也好。”

“原本心里还略有踌躇,可是见到方才这一幕,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皇兄有冷静和准确的判断,绝对的睿智和手腕,能够用尽各种方式,让天下人臣服,封国至高无上的权柄,最终毫无疑问要落入他的手中。可是在我看来,他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过于轻视天下苍生的性命。”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当初混入西丹军营,欲引西丹人进入封国与朝廷决战,到如今按兵不动牵制绪王爷的军队,任义军蔓延生灵涂炭。他一手操控全局,不断的牺牲无辜的生命来成就他的霸业,他站在高高的锦阳山上,憧憬着千里锦绣江山,却忽视了被压在最低下奄奄一息的黎民百姓。”

他静静看着颜锦舟,“锦舟,生为皇室中人,若不能为民谋福,便是取得了号令天下主宰一切的权力,能在这个时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终究是一场空,史书上会记载他曾经无与伦比的辉煌,同样也会记住他手上沾满的鲜血,后人所尊崇的,不会是一个曾经严酷对待过自己国人的枭雄。所以,我要担负起皇室中人应尽的责任,江山是皇兄的,可是封国百姓的性命,我却要抗到肩上!方才那一幕,不能容忍。”

听了公子无双的话,颜锦舟低头不语,只是握缰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抬起头来,“公子,我们留下近两千兄弟在京城,只带了几十人出来追寻,便是盼的公子这一着,如果公子要举起反旗,我们必定誓死跟随。”

“这可是末儿的意思?”

“将军如今被大殿下软禁,任何人不得见,我们,没有接到将军明确的命令,不过我和魏林方忠都认为,如果将军在我们身边,她必定会下这样的命令,所以,请公子原谅我们自作主张。”

“末儿被软禁?皇兄为什么要软禁末儿?”公子无双皱眉问道。

颜锦舟看着公子无双俊秀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轻轻吐出几个字。

“不知道。”

离郡,隶城。

一身棕衫的高大男子为首,一行戎装男子急匆匆的穿过富离郡守府的院子,往院门处走去。

众人面上皆有激动之色。

跟在棕衫男子背后,八字胡须的瘦小男子边走边不无忧虑的说道,“高将军,亲自出门迎接会不会有失身份?毕竟将军您现在已经是隶水军的统帅……”

衫男子一挥手,“别跟我讲那些狗屁!公子无双是什么人?如今他肯到富离来找我,就是我祖坟开岔,八世修来的好运气!不管用什么方法,先把人留住再说。”

一行人很快走到门口,郡守府的大门外,几十名风尘仆仆的男子牵马静静站立。

最前方负手而立的一名灰衣男子,面上虽有尘土之色,却掩盖不住如玉般的高贵气质。

衫男子一眼便看出眼前人必然就是贤名远播的封国二皇子公子无双。

眼中光芒掠过,他直直走到公子无双面前,单膝跪下,“草民拜见二殿下!”

他身后看上去似乎有些身份的人物相互对视一眼,也跟着单膝跪下,“草民拜见二殿下!”

这一举动将公子无双身后的人吓了一大跳,众人面面相觑,眼前的排场让他们既惊愕又觉得滑稽。

正气势汹汹举着造反大旗的几名义军首领,居然面对着封国的皇子下跪,而且看上去如此心悦诚服。

公子无双微微一笑,连忙躬身将跪下的棕衫男子扶起来,淡淡说道。“高将军不必多礼。如今你我是同等身份之人,何必如此见外。”

闻言,高士粗的面上滑过一抹喜悦。他连忙站起身,将公子无双迎进府内,“公子请进府细谈。”

几名身着红色军服地义军走过来,领着公子无双地随从前去栓马。

公子无双和颜锦舟以及魏林方忠并肩走入府内。

郡守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华丽非凡。比起京中达官显贵的宅邸亦毫不逊色。

高士率领隶水军攻陷隶城,富离郡守仓皇逃亡邻郡,丢下偌大的家业在隶城里,让高士手下这帮土包子白捡了便宜。

如今隶水军地总部就设在这郡守府中。

“公子在京城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朝廷腐朽,却没想到连公子这样的人物也会遭到迫害,”厅堂里,高士端坐在公子无双一侧。巍然叹道,“现今的朝廷从上到下层层腐败,刮得我们老百姓个个欲哭无泪。当初我们草莽起兵,响应的人并不多。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公子还在京城。公子若是能够登基为帝,一手创出个太平盛世。老百姓也就不用被逼地去忍受战火离乱之苦,我们也就不要这么辛苦的和朝廷作对,成天打来打去了。”

见公子无双只是淡然微笑着,并不说话,高士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可是如今圣上昏庸,居然任由一些奸邪之人迫害公子!如果不是明将军挺身相救,只怕公子此刻已经……”

“既然朝廷已无公子容身之地,我高士愿拜公子为隶水军左副元帅,共同抗击朝廷孽党!”

公子无双只是浅笑着喝了一口手中的茶,并不言语。

一旁的颜锦舟开口说道,“不知高将军如今手中握有多少兵力?”

高士微愣了一下,说道,“从两个月前在富理瓦长坡起兵至今,已经收编了好几支地方驻军,踹了几个土匪窝子,再加上自动投奔过来的百姓,如今已有了五万之众。”

“据我所知,资南严昌手下的义军已经发展起了八万人之众,而且收服了几员大将,士兵战斗力大增,势如破竹,眼看整个资南郡就要被攻下,不知高将军可否听闻了这个消息。”颜锦舟面无表情的说道。

高士身子一震,他如何不知道这个消息!

如今朝廷尚没有动作,东陵原上各个州郡就像摆在盘中大块的肥肉,他和严昌就像争食地猛虎,谁的势力大,谁的速度快,谁抢的地盘就多,捞地油水就多。

两郡的义军虽然都是打着义军地旗号,暗地里却是你争我夺,势不两立。

高士额上冷汗涔涔,“既然公子对如今的局势这么清晰……”

“没错,公子之所以选择你,而不是严昌,就是不想屈居人下。”颜锦舟冷冷说道,“高将军,恕我直言,以如今严昌军的发展势头来看,隶水军的处境不妙,高将军手下缺乏能够领兵服众的帅才,士兵当中龙蛇混杂,姑且不论朝廷最后作何反应,单是和严昌率领的那支作战,就没有任何胜算。”

方忠接口道,“公子看人向来精准,严昌虽有帅才,有手腕,可是心狠手黑,用人多疑,是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之人。而高将军虽目前实力略差一着,却是重情重义之人,领兵打仗也有自己的一套谋略,我家公子选择高将军,也正是看上了将军这点。如今局势,义军岌岌可危,若是在君可载解决掉绪王爷之前,你们还没有发展到足以和朝廷抗衡的力量,那么最后被绞杀的下场,无可避免。我家公子虽然从未亲自上战场,但是自幼熟读兵书,运筹帷幄于帐中,从未失手。放眼当今天下,能和君可载,绪王爷之类的枭雄比肩的,除了我家公子再难找出其他人选。高将军,我们绝无逼迫之意,一切请将军自己定夺。只是严格说起来,我们都是一群在逃的犯人,若不想日日担惊受怕,便只有找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寻求庇护。将军这里若是谈不拢,我们还可以去资南,严昌说不定此刻也正倚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我家公子去他那里做客。”

公子无双依旧是淡定的坐在椅子上。修长地手指轻轻端着手中青花杯盏。一言不发。

高士和身后地八字胡须男子交换了眼色,发现对方眼底皆是一派忧虑。

如此夹枪带棒,板刀面和馄饨一起下。竟凌厉得让他们透不过气来。

公子无双确实不是简单的人物。

“那么公子的意思,是要我将主帅地位子奉上,将我隶水军五万将士的性命全都交付到公子手上么?”高士沉着问道,平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将军,公子并没有此意,”出声的依旧是颜锦舟。“我们的意思,是想劝服将军在公子的带领下,归降富理郡守。”

“什么!”高士闻声立刻拍案而起。

“你们是朝廷派来劝降地?”他两道浓眉骤然倒竖,浓重的杀意缓缓从面上浮起!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八字胡须男子连忙站出来,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将军且慢,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高将军果然生性耿直,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粒之人。坐在座椅上,终于缓缓开口,轻缓的声音竟如一池湖水般波澜不惊,“我素来以信义服人。从见到将军那一刻起,便向将军表明了身份。只是奈何将军仍是不信任我等……”他站起身,朝高士略一俯身,“那么,打扰将军了。”

话音一落,他便转身往外走,身姿优雅翩然竟看不出半分怒意。

颜锦舟等人看都不再看高士一眼,立刻提腿跟上。

“公子等等!”高士见公子无双竟要走人,连忙出声喊道。

公子无双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俊颜上依旧是谦和有礼的笑容,“高将军心中可有决断?”

高士一咬牙,“公子的提议我们可以考虑,还请公子留步。”

登城外,朝阳映照在平坦的草原上,大风呼啸,裹挟沙,淅淅沥沥如同下雨一般打在广袤的草地上。

这是西丹特有的草原和大风,茫茫无际的草原和沙丘接壤处,王城乌登犹如屹立在平地中的巨人,往东是莽莽黄沙,往西是茫茫草原,站在漫天的呼啸沙风中,它古老而幽深的目光始终朝东凝望。

它身上被沙漠中的厉风抽打出来的斑驳痕迹,让西丹所有人至死都都不敢遗忘,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凉与生机并重的土地上顽强的生存了将近六百年。

而所有西丹人也深深相信,如今王国的统治者,将会带领他们走出这片荒漠,回到西丹民族发源的那一块土地上。

月白色的人影骑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上,迎着东面的朝阳,高扬手中长鞭,如同风一般奔驰在广袤的草原中。

“将军,等等我!”灰色的人影远远的跟在后面,同样马鞭高扬,却始终追不上前面疾驰的人影。

跑的正畅快的慕颜赤回头看了一眼,刀刻一般的面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勒紧缰绳,他不动声色的放缓了马速。

方振洲骑在马上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布满尘土。

“将军,你跑的好快……”

慕颜赤笑笑,没有出声,只是放慢速度,与方振洲并肩迎风走在草原上。

“将军,我说下次出来能不能给我换匹高大点的马,如今骑的这马腿短跑得慢不说,还老让我吃一嘴的沙……”

“下次那把我马厩里珍藏的那匹封国马送给你吧。”慕颜赤说道。

方振洲立刻变色,“多谢将军好意,那匹马将军还是自己留着观赏吧。”

封国马腿短耐力差。外貌也丑,骑着那样一匹马招摇过市,他这把老脸都要丢光。

“三个月之内,将我西丹新律创制完毕,我就赏你一匹举世无双的良驹,怎么样?”

“四个月……”

“三个月!”

“三个半月……”

“成交。”慕颜赤骑马慢慢走在草场上,端视着远方,“三个半月后我便要看你地成果。”

方振洲苦着脸,“西丹人都道我这个来历不明封国人莫名其妙深得将军信任。却不知道其实我也不过是将军手下一个卖苦力的罢了……”

慕颜赤转过头,“难道我这个东家对你还不够好?”

“不是不好,嘿嘿,就是任务繁重了点……”

“夜疏朗现在都还在千里外动刀动枪的暴民打交道,不仅不能得罪他们,还要劝说他们放下马鞭扛起大刀来替我打仗,他的任务不繁重?登阁为了操练新兵,每天就睡两个时辰。妻儿就在王城里,也一个月难得见上一次。年迈的依势末也远赴赤棱山下,收服哈耶王余孽,与那帮蛮兵在呵口气都冻成冰的赤棱雪山中玩捉迷藏。每天跟在我身后,只要动动笔动动脑子的你,愿意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换么?”慕颜赤睥了他一眼,说道。

“我保证三个半月内完成将军交代地任务!”方振洲连忙挺直的身子,满怀严肃的说道。

沉默了片刻,他又说道,“将军。你如此厉兵秣马,整个王国都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下,如同一根绷紧的弦,”他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不无忧虑的说道,“拉得越紧。时间越长,崩裂的危险也就越大。现今的政策,短时间内无所谓,只是怕时间一长,王国子民忍受不了这般紧张地状态,纷纷跳出来反对将军的一系列政策。那时,只怕将军苦心建立的次序会瞬间崩塌,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啊。”

“所以,我将开战的时间缩短到了三至五年后,”慕颜赤骑在马上。英武的侧脸果决刚毅,“十年的时间太长,足够封国组建起一支实力强劲的大军,尤其是封国又有君可载和公子无双这样的人物,我们不给自己偷懒的机会,同样也不能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方振洲一愣,“三至五年?”他转头望向慕颜赤,“只用这么短的时间来准备,将军可有把握一口吞掉封国。不再像上次那样无功而返?”

“只要君可载和公子无双开战,就完全有把握。”

“将军得到了他们即将开战地情报么?”

“你似乎管得太多了。”慕颜赤转

看着方振洲。目光锐利如刀。

方振洲低头不再言语,以他的身份,确实没有资格过于插手西丹权力中枢的机密。

两人默默策马走了一段,突然远处远远出现一抹瘦小的白色人影,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朝他们疾驰过来。

那匹黑色骏马想必是上好的良驹,不过眨眼功夫,那抹白色人影已经如一阵风般奔到了他们近前。

马上地女子一身白色男子装束,发髻在头顶扎成髻,马背上的瘦小身躯挺得笔直,举手投足干脆利落,英姿飒爽。

看清女子的容貌之后,方振洲微眯起了双眼,敛去眼中一抹光芒。

“将军,昨天说了要带我一起出来转转,今天却只带着这老家伙就跑了出来!未免太不够意思了!”白衣少女从马上一跃而下,跳到慕颜赤马前,愤愤说道。

慕颜赤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将手臂伸到女子面前,“上来吧。”

女子将手搭在慕颜赤的手上,瘦小的身子被慕颜赤抱上马,坐在他身前。

“今天是一时兴起,不算,下次再好好带你出来转转。”慕颜赤将一只手臂横在女子腰间,放柔了声音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将王城大营闹得鸡飞狗跳的易骁将军了。”方振洲将两人的亲密举动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的说道。

“没错,就是我,”女子傲然点头,打量了方振洲一眼,语气中带上一丝讥讽,“看来眼前这位,就是在白牛峡中用十万封国士兵的性命换来如今地位地方将军了?”

方振洲闻言微微一笑,望向慕颜赤,“将军,这位易骁将军举手投足间的英姿,实在让我不得不想起一个人哪。”

慕颜赤面上阴了三分,他刚欲张口,却被易骁抢了先。

“我让你想起了谁?”

“一年前被将军从封国边境带回来,在西丹犯下滔天罪行之后,又被将军偷偷放回封国的明末明将军。”方振洲静静的注视着慕颜赤越来越僵硬的侧脸,“明将军阵前指挥千军万马镇定自若的气势,至今仍让许多从封国边境上回来的士兵印象深刻不已,易骁将军难道没有听说么?”

易骁摇摇头,“一个敌国将领,与我何干。”

“哦……”方振洲状似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原来易骁将军还不知道啊!我所说地明将军,也如易骁将军一般,是女子披甲上战场,而且战功显赫,更重要的是,她手下兵,全部将她奉为神明,唯她的命令是从!”

联想起今日军中士兵们对她胡作非为的反感,易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跟她长的很像么?”

“很像,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明将军站在眼前一般……”

“够了!”慕颜赤冷冷的打断方振洲的话,“回王城。”他抓紧手中缰绳,调转马头。

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易骁仰头看着他,“将军,那个明末是谁?”手指深深抠入慕颜赤的手臂中,“我是不是因为长的像她,所以才入了你的眼?”

慕颜赤低头看着易骁略显苍白的脸,竟让他恍惚想起沧州城外高高的塔楼上,那名女子同样高仰着头,面上带着刻骨的恨意,对他说,“你还不肯停手么?”

那样一张倔强清瘦的面容,竟让他如此蚀骨的思念……

放在女子腰际的手突然收紧,眼睛起卷起阴鸷的暗蓝,“回王城。”他吐出简短几个字,声音已经是冷硬如铁。

易骁奋力挣开他的怀抱,一跃下马,“将军,我易骁就是易骁,不是任何人的傀儡!那个明末到底是谁,请将军给我一个交待!”

慕颜赤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扬起手中长鞭,重重的甩在马臀上,骏马立刻腾起前蹄,疾驰而去。

高高抬起的马蹄扬起一阵沙粒,方才还亲密温柔的那人,如今只留给站在地上的易骁一个决绝的背影。

易骁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看着越来越远的高大身影,又急又怒,用力一跺脚,泪水夺眶而出。

方振洲骑在马上,慢慢的经过易骁身侧,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如果是明末,这时候已经骑着马,举着刀,咬牙切齿的追杀慕颜赤去了……”

登王宫。

华丽而寂静的房间,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白袍的仆人收拾好房间内的药碗,低头无声的退出房间。

房门外,高大的人影负手静静站立。

“情况怎么样了?”平直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喜怒。

“比半月前更糟,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

“食量呢?”

“一天不过小碗清粥,有时连续两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了也吐了出来。”

“医师怎么说?”

“医师说……”白衣奴仆瑟缩了一下,将头垂得更低,盯着眼前人麝皮的靴子,低声答道:“无力回天。”

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阴郁,沉默了片刻,慕颜赤低声说道,“好好照顾他,”略顿了顿,“等他清醒的时候,问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或者心愿,记下来告诉我。”

“是。”

房间里突然响起沙哑的声音,透过绘着繁复彩画的窗户传了出来,“是苏阁尔么?”

慕颜赤抬眼看向窗内,没有说话。

“咳咳……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西丹的狮子,难道还害怕见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刻意拔高的声音疲软而虚弱,却意外带着几分戏谑之意。

慕颜赤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脚进入了房间中。

房间里的药味更浓,发丝斑白的男子静静躺在床榻上,看着推门而入的慕颜赤,他嘴角扯出虚弱地笑容。“我知道,你每过半个月都会过来一次。最近更是来得勤快,只是没有进来,每次都是在门外站一会就走……”

慕颜赤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这个曾经叱咤一时高高在上地男人,在失去手中的权力地位之后,多年的沉疴一夕之间爆发。病痛日渐消磨了他的锐利和高傲,腐蚀了他原本强壮矫健的身躯,如今躺在病床上的他,只是一个垂垂濒死地孤独老者。

“我一直在等,等着你主动推门进来。可是,你却始终没有踏入过这个门半步,”床榻上的男人无声低笑道,“苏阁尔,难道你就不怕某一天,你终于想通了。愿意迈进这扇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么?你就真的没有怕过?”

慕颜赤身体微震了一下。蓝色的眼眸凝视床榻上的男人,仍是静默不语。

“我可是一直都在担心,若是哪一天两腿一伸就这么走了,到了地下见到她,她问起你如今的模样,我却一句都答不上来。她会有多失望。”

“你不可能见到她,你这样双手染满鲜血的人,只配下地狱。”慕颜赤地双眸颜色陡然加深,他咬牙低声说道。

床榻上的男人竟笑了起来,那笑容神奇地染遍他已呈死灰色的面庞,甚至鲜活了他一直几近干枯的双眸,“咳咳,苏阁尔,我还以为遇上那名女子之后,你便会忘了她。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耿耿于怀……咳咳,西丹最负盛名的将军。未来的西丹王,竟是和自己的老子争女人……”他边笑边咳了一阵,最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苏阁尔,说起来,我们竟是两败俱伤,谁都没有赢过谁。”

慕颜赤从身后抽了一张椅子出来,在他面前坐下,“不,你赢了。”

男人扭过头认真看着他,“为什么?”

“她愿意为了你死。”

“是你要了她的命,你让她死去的。”男人静静说道,眼睛里燃起两簇火焰。

“我们草原狼神的后裔,勇猛无畏,是只能策马扬鞭,奔驰在茫茫草原上的一群人,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疯狂的血液。可是,在西山脉的那边,那片千里沃野上,却存在着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比岩石还要刚强的民族,从那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女子,有着黑色地眼睛,纤细的手腕,和笔直地脊背,她们的心脏比我们草原上的汉子都要刚硬,就像我们西丹武士手中握着的铁疙瘩。都是不能碰的……一碰,不是她们粉碎成灰,便是我们头破血流……苏阁尔,我们的悲剧,难道还没有让你看清这一点,你还在执迷不悟么?”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激动,“我们西丹人和封国人,是无法共同生存在一片土地上的啊……”

慕颜赤双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床榻上的男人,声音里隐隐有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是在告诉我应该放弃什么?”

“苏阁尔,”男人轻轻的摇了摇头,“你比我优秀一百倍,你注定要成为西丹国的王者,可是你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你就如同了解我自己一般。”他发出沉重的叹息,“我自幼便迷恋那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女子,迷恋她们雪白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睛,举手投足间的无与伦比的鲜活灵气,以及骨子透出来的坚韧气息…

慕颜赤看着他翕张的双唇,脑海中掠过的,仍是那名女子瘦弱的身影。

放她离开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她的渴望,已经到了坚毅如铁的意志都无法压抑的地步。

时间越长,那种渴望便越是蚀骨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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