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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别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5

他抬臂高举起手中长弓,黑色头盔下,剑眉斜插入鬓,目光如炬。

阵中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

京都军里诸将面上皆是一派惊愕之色,很显然唐卫羽这个决定他们事先并不知情,性情冲动的史大邱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扯马缰就要驰去唐卫羽身侧,却被几名士兵同时拦住。

而另一边,锋南军精锐的重重保护之后,公子无双嘴角轻轻牵起一抹赞赏的微笑,淡得如同一缕波纹,转瞬即逝。

“应下他的请求。”略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一个士兵飞快的跑到明末身边,将公子无双的命令转达给她。

明末骑在马上,双目隐在头盔之下,只看得到紧绷的尖削下颚。

抓着缰绳的手逐渐收紧,胯下的马开始有了轻微的躁动,她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公子无双置身之处。

严锦舟和魏林以及一众将领围在公子无双身前,只能透过缝隙,隐隐的看到一色黑披风中,微露出的一角濯银铠甲。

严锦舟和魏林同时朝她点头,示意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唐卫羽的三箭决对射不到公子无双。

明末放下心来,轻夹马腹,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唐卫羽,“唐将军好气魄!只是不知这三箭怎么个放法,我军可否派人保护殿下?”

“我只放三箭,至于如何应对,那是你们的事。”唐卫羽盯着明末,眼睛里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波纹。

“那好!唐将军的要求我军应下了!三箭不中,京都军不得阻拦,苍天为证!”明末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波动。

唐卫羽不再出声,右臂抬起,缓缓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一排士兵立刻散开。

尚未等所有人看清他的姿势,只听见一声马嘶,他胯下的骏马已经如同雷电一般往东侧驰去!

明末立刻一扭缰绳,驰近公子无双身侧。

“左肋!”不知是谁的声音,突然在阵中响起,公子无双身边的士兵立刻收缩,举起长盾,将公子无双密集围在其中,公子无双的右侧更是被围得密不透风。

破空之声如同惊雷,突然在锋南军方阵上方响起,唐卫羽在马上一个迅如闪电的俯身,飞射如电,箭锋笔直,带着强劲的风,直直射向人群中。

明末飞奔而近,手中长矛用力一掷,黑色的长矛刺入空中,准确击中飞射过来的箭支,却只听见“铿锵”一声,箭锋稍偏,却仍是飞速射向了公子无双的方向。

“铮!”金铁撞击的声音随即传出!

一阵寂静之后,一名士兵高举起手中长盾,“箭在这里!”

半人高的盾上,紧紧嵌着一支羽箭,箭端竟没入长盾一半!

明末微眯起眼,盯着那支羽箭,额上已经渗出汗珠,方才若不是她的长矛阻拦,那支羽箭想必已经穿透铁盾,射中无双!

扭转头,犀利的目光盯着对面的唐卫羽。

他的箭法竟如此了得!

人群里,公子无双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一箭,若不是明末的长矛阻拦,将会射空,而不是如此准确的刺入他左侧的长盾上。

唐卫羽已经奔出近一里,回头看了一眼,他一勒马缰,身下战马长嘶,返身折了回去。

战马疾驰的速度越来越快。明末死死的盯着他的马蹄。计算着他将在什么地方射出第二箭。

横向奔出近两里,他突然从用双脚勾住马身,矫健地身体迅速垂至马腹,电石火光间,已经倒挂着完成了搭箭张弓地动作,箭支以双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离弦!

第二箭比第一箭更快,也更低,飞速的斜插向上而去。

明末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公子无双身边的将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长盾都是拦在胸前,而腿下还有狭窄却能通箭的空隙!

第二箭要从下往上射中无双!

“放下盾牌!”之前传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青涩而喑哑。

但是已经来不及,第二箭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尖啸,稳稳的刺入了人群。

又一次让人心惊的寂静。

缓缓地,围住公子无双的人群中走出一人一骑,棕色的战袍。黑色的铠甲。无比坚毅的眼神。

明末身子一震,那是魏林。

魏林的胸口,斜插着一支羽箭。穿胸而过,箭尖从后背刺出近六寸。

“魏林!”明末飞奔过去。

“将军,我没事。”魏林捂住胸口,脊背挺直,他回过头,看向公子无双周围的人群,声音无比沉重,“第二箭,应该射死了我们一个兄弟……”

几名士兵拖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走了出来,“明将军,他死了!”

那名士兵地胸口,有一个箭尖大小伤口,正中心脏。

“第二箭穿过他的胸口,刺向公子,我挡了下来。”魏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将军,还有一箭……”话未说完,他已经身子一软,一头栽了下去。

锋南军对面,唐卫羽已经取下最后一支箭,握在手中。

几名士兵上前,抬走了已经昏迷的魏林。

明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公子无双身侧的士兵,

“以公子为中心绕圈,不要让唐卫羽找到空隙!”

士兵们依言而行,将盾高举到眼下,死死盯着唐卫羽的手,然后一步一步,围着公子无双绕圈,彼此之间也贴合得更为紧密。

唐卫羽将箭搭在弓上,胯下之马不再走动,只是正对着公子无双,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弓。

英武的眉眼间,沉稳没有一丝波动。

明末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握住缰绳的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聚集了八万人的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无数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唐卫羽手上的弦逐渐绷紧,公子无双身前重重围住的士兵们大气也不敢出,人人瞪着一双眼,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唐卫羽控弦的手上。

公子无双坐在马上,看着围在他身前的卫兵们的后背,然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北方的天苍茫辽阔,南方的天阴霾低垂。

广阔的东陵原需要一双无比巨大的手,绞碎这分明的界限,让满天的浮云自由流淌。

他深爱的封国子民,需要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们带离黑暗,步入阳光之中。

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解开颈间系着的黑色披风,濯银的铠甲在日光下,散发出尊贵而耀目的光芒。

骏马昂首长嘶。

毫无预警,高举着盾牌的士兵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冲倒在地,倒地的士兵惊恐的看见,黑色的骏马载着那个身披濯银铠甲的人高扬铁蹄,飞速从他们身上跨了过去!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让他们惊惧得口不能言!

“无双!”

“唐卫羽,射出你手中的箭!”激昂的声音如玉石相撞,如高山飞流,带着颠覆所有的强大力量!

唐卫羽呆在了马上,看着人群中突然策马而出的那个纯白身影,挽弓的手全然僵硬。

所有的士兵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

从人群中高高跃起,冲向敌军的那个人,恍然间竟是如同天神降临,一身银色铠甲,披拂了满身的光芒,决然奔赴死亡。

果真是公子无双么?

不是么?那般俊秀如玉的眉眼。

“不!无双!不!”明末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天空,她用力的扯住缰绳,策马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

这声嘶吼猛然惊醒了唐卫羽,他不再犹豫,迅速的拉开弓,第三支箭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厉啸而去!

箭锋笔直,如同一道快极的闪电,又如同凌空而起的一道冰凌,罔顾一切,瞬间穿透那抹银色的身影!

巨大的力道使马背上的人重重滚落了下去,银色的铠甲沾染了地上的灰尘,依旧散发出不可掩盖的光辉。

“不要!无双!不要这样!”嘶吼着,明末飞奔过来,几乎是滚落下马,她连滚带爬的挪到公子无双身边,面上惶急恍如苍穹即将覆灭。

瘦长的手指一把扶起公子无双,濯银的铠甲上,一蓬鲜血已经绽放如同湖水中盛极而放的莲花。

铠甲下,公子无双的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垂落,气息已经紊乱。

什么都来不及说,明末一把将公子无双背在背上,往己方阵地中狂奔去。

但是为时已晚,凭空飞来的第二支箭,悄无声息,绵软如同江南的水,却准确的射中公子无双的后背。

那是心脏的位置。

明末狂奔的脚步突然一滞,被风吹开的散发骤然垂落下搭在额前,遮住她空洞的双眼。

双手软软的垂了下去,肩背上,公子无双颀长的身躯缓缓滑落。

“公子!”几名将领飞奔过来,接住公子无双的身躯。

“军医!军医何在!”严锦舟用力扶住公子无双的肩膀,仰起头吼道,额上青筋根根凸起。

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冲到近前,颤抖的抓住公子无双的手腕。

指端切入脉下,片刻之后,军医已是面如死灰。

“还有没有救?”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明末失魂落魄的挤进人群,走到公子无双面前,缓缓的跪了下去,然后俯身,将脸深深的埋进公子无双的胸膛。

冰冷的铠甲和灼热的鲜血交织,如同地狱里水深火热的煎熬、

公子无双的胸膛仍在细微的起伏,带着阵阵的抽搐,胸口的箭伤处,鲜血如同泉涌。他俊秀的唇微张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将领全都明白,这是一个人将死的征兆。

唐卫羽一箭穿胸,若是及时救治,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后来的那一箭,却是精准刺入心脏。

纵然绝世良医,亦是无力回天。

公子无双的生命迅速的衰竭下去,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突然失去光芒,坠落九天。

明末的手。缓缓环上公子无双的脖颈,然后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的脸印入公子无双的胸口,深深的印进去,让这个男人无论是生是死是否要喝下那碗孟婆汤,都不会遗忘她明末这张脸。

恨他啊,从未有过的恨他。

仿佛有人用力捏紧她的心脏,死死的捏住,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手指深深地抠入身下土地,指甲折断,鲜血淋漓,和公子无双身上流出来地鲜血混杂在一起,融成更深更暗的褐红。

公子无双修长的手缓慢的抬起,越过明末的身体。指向虚空之中。

那是帝都昶安所在的方向,东陵原的北方。

“回……回……”微弱地声音在他的唇齿间回荡,却始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便已经让仅剩的力量衰竭。

身体的热度如同快而无声的流水,迅速的流失。

凝固着鲜血的指尖,最终徒劳地垂下。

起伏的胸口骤然平息,挺秀的鼻端下,微热气息全然停止。

“恭送殿下!”军医的身子突然矮了下去。

“刷刷!”所有人全部跪下。铠甲碰撞。交织出冰冷绝望的声响。

一片黑色的飞鸟突然惊起,刺入苍穹。

“啊—”明末仰起脸,苍凉悲怆的吼叫声刺破长天,一声一声,仿佛要撕破喉咙,仿佛要爆裂身体里所有的血管,仿佛要宣泄出瘦小的身躯里,如同海啸飓风一般浓烈的悲伤!

那一瞬间,日月无光,天空覆灭,狂风吹毁苍茫人间,宇宙苍穹里,只有她独自一人望天长跪,绝望嘶吼。

空地对面,仰昭关守军被这凄厉绝望的嘶吼所震慑,皆是呆立无声。

铠甲的碰撞声响起,密集的方阵突然分开,缓缓走出一个广袖儒袍的身影,瘦长的手擎着一张细弓,垂落身侧。

“唐将军,下次阵前,记得多带一支箭。”淡漠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冷意,由远而近。

唐卫羽仰起头,让眼中的热泪倒流回眼眶,然后扭过头盯着身后慢慢走来的谢清远,黑眸里烈焰燃起。

他一个翻身跳下马,猛然冲到谢清远面前,重重一拳将迎面而来的谢清远击倒在地!

惊呼声响起,几名将领同时奔上前,拖住唐卫羽,另有几人上去扶起谢清远。

“日后,不要让我再在军中看见你!”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唐卫羽瞪着血红的眼,一把甩开身边拉住他的人,转身大步朝仰昭关巍峨的城墙走去。

谢清远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清冷的面容上浮起苦涩至极的笑容。

“让我谢清远下地狱,不是更好么?”

城墙前的守军闻风而动,骑兵飞速前军,带着疾风的气息。

锋南军的灵魂人物陨落,剩下的一万士兵已经没有次序,守军轻易的击溃了剩下的一万人,俘虏了留下的大批将领。

很快,仰昭关城门洞开,大军整齐开出。

按照着早已部署好的计划,仰昭关开始朝南方输送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带着船只,粮草,衣物,以最快的速度行进。

而雄关的北面,另一支十万人的部队,在唐卫羽的率领下,迅速开赴西北边境。

两支队伍如同两只巨大而有力的手臂,缓缓抬起东陵原逐渐塌陷的两块土地。

白色浮云旗带着皇室正统的傲然之姿,如同君王的双目,高悬在大军头顶,俯瞰整个封国大地。

不过一年时光,帝都昶安竟是愈加的繁华,靠近城门的空地上,似乎又筑起了几座新的宅邸,与原来的恢宏建筑连成一片,华丽堂皇,一片喧嚣。

明末靠着马车,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黑眸沉沉,如同一潭死水。

每一个角落,都是一抹伤。

这是无双出生,长大的城池,是他心心念念都要回来的地方。

时光仿佛凝固,两年前她历经千辛万苦,从大漠回到昶安,策马奔驰在同样的街道上,想着就要见到心爱的人,激动得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如今,再回到这座封国最大的城池里,繁华依旧,却再也没有了那个人。

再也没有。

马车缓缓的驶入威严的皇城,佩剑的士兵小跑上前,亮出手中令牌。

守门的禁军头目见到令牌,面上一变,立刻谦恭的躬下身,亲自打开城门。

马车以更快的速度奔驰在皇城白玉铺成的通道上。

那是皇帝专用的通道。

明末的双手被轻巧却繁复的金锁拷着,脚上带着同样的镣铐。马车里极尽豪华舒适,一侧的侍女面带得体的微笑,轻声说道,“明将军,再忍耐一会,见到殿下就可以松开镣铐了。”

明末轻轻点头,面上沉寂,没有丝毫涟漪。

马车在上寅宫前停下,两名侍女搀扶着她,轻轻走下马车。

城里仍是盛极的奢华,锦衣的宫人列队无声走过大红同淌过的河流。

已是阳光媚极的春日,皇城里处处流淌着五月繁花的香味。

明末静静的站在上寅宫高而宽阔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台阶尽头,那座华丽的宫殿。

仰昭关外的皑皑白雪,凄凄冷风,在这明媚日光下都仿佛无比渺远,所有的挣扎,苦痛,焦虑全都留在了那片苍凉而空旷的土地上,如今的她,只是这华丽殿堂前一抹苍白的影子而已。

脚步声从左侧的宫墙后传过来,长靴落地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急切。

“末儿。”

明末转过头,淡漠的双眼正对上君可载漆黑的眼眸。

君可载大步的走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柔软的双手揉进自己的手掌中。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京城里的新贵,皆是带着毫不隐晦的探寻眼神,细细打量着她。

“路上还好么?有没有受到那些军队的搅扰?”君可载将她拉近自己身前,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问道。

明末只是抬眼看着他,并不说话,一双黑眸如同深井一般深不见底。

君可载察觉到不对,亦是不再出声,只是细细端详着她,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这段日子,明末的身体急剧的消瘦下去,原本瘦削地面孔如今已经现出了嶙峋的颧骨。更衬得一双眼睛大而空洞。

她看着君可载,轻轻张开嘴。

君可载低头看了看,俊美的面上隐隐闪过一抹怒容,声音随即也重了几分,“这是谁下的命令?”

明末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巾,让她根本无从开口说话。

一侧的侍卫小心上前,说道。“谢军师下的命令,说是怕明将军……咬舌自尽。”

君可载修长的手指已经探入明末口中。轻轻将布条取了出来,扔在地上,又转过身看向那名侍卫,“把镣铐打开。”

小巧繁琐地金色镣铐被一把同样精巧地钥匙解开,明末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跟我回寝宫,可好?”君可载俯身柔声询问着她。

他身后的几名男子皆是面露微笑,想不到锋芒毕露的君可载,竟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明末转头,看了看几乎要隐没在那一排高高台阶之上的华丽宫殿,心里突然一阵惊惧,下意识的她使劲摇着头,连带着身子亦是后退了好几步。

将她分明是带着恐惧的表情收入眼底。君可载连忙握紧她地手。将她拥入怀中,“好,不回寝殿。我们去其他地方,末儿喜欢哪里,告诉我。”

明末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让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眼眸低垂,掩去眼中刹那间浮起的哀痛欲绝。

她想去无双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没有无双丝毫痕迹的地方。

可是,果真有那样的地方么,曾在无双身边流淌过的气息,不会随着飘散地风而四处流转么?

天地之间,是否有那样的处所,让她一踏入,便忘了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忘了她这么多年无望的爱恋,忘了在他身边的每一次开心,每一次难过,每一抹笑容,每一滴眼泪?

她走遍东陵原的每一处角落,走遍北方的鞑靼,南方的图南,西面的西丹,翻过极西的赤棱雪山,走到世界的尽头,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那样的地方?

她颓然低下头,将面容埋进君可载的肩头,避过突然刺目起来的阳光。

身子突然轻了起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我知道末儿想去哪里。”

仿佛有微凉的风吹过来,灌入她的颈项,她将头埋在君可载的肩窝中,感觉到他抱着她走过一排杨柳之下,走上一辆马车。

然后喧嚣声再度响起,马车在昶安城的街市中穿行,绕过几条大街,穿过几条僻静的胡同,在穿城而过的河流旁驶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桂树飘香的地方。

身子又被人轻轻抱起,似乎走入了一个庭院之中。

地上响起了成片的跪地之声,老者惊惶的声音响起,“参见殿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明末双眼猛然一睁,她用力的捶着君可载的肩膀,“放开我!我不去那里!我不去!”

“末儿!”君可载不仅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再看最后一眼,明日我就派人来拆了它。”

明末的身子一震,良久才缓缓抬起头,迎着刺目的阳光,看向此刻置身的这处庭院。

长廊,水塘,假山,一排一排随风摆动的青灯,四处飞舞的白色绸缎,还有眼前长跪不起的一群素衣家人,浓烈而悲戚的气氛四处飘散。

这是公子无双的府邸,成年之日起便一直居住的地方。

君可载抱着她,缓缓的往里走。

“末儿,他曾经救你脱离苦海,你也曾经罔顾一切的救过他的性命,你们之间已经无所谓亏欠,他可以抛开一切赴死,看不开放不下的,只有你而已,明白么?”君可载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却带着致命的清醒。

明末脸色发白,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和他之间,牵扯不清的,只有那些所谓恩情么?

那么她这么多年孤苦苍凉的仰望,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时光倒回十二年,她是否还会如当初一般,义无反顾的随着那个白衣的男子,奔赴未知的地方?

“小时候,无双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温驯谦恭的一个,有礼有节,待人谦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知道么?从小,他就喜欢从宫外救人回去,路边的小乞儿,饿极了的小偷,各个贵族府上遭受虐待的奴仆,甚至是找不到食物的小猫小狗,”君可载抱着她慢慢的往前走,声音平稳如水,却仿佛有着某种教人沉寂下来的力量,“父皇宠爱他,专门在宫外修了一个宅邸,安置他带回来的那些人,只有你,因为是明将军的‘儿子’,父皇始终不肯通融,最终才进入了军营。”

明末静静的听着,心却逐渐逐渐的冰冷了下去。

“后来他捡回来的那些人大多成了有出息的人,有些人投入到他的门下成了他的幕僚,有些人去到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同样只有你,一直坐到了镇国大将军的位置,成为他最得力的臂膀。”

君可载走到一处凉亭里坐下来,将明末瘦小的身子放上,继续说道,“可是末儿,你明白么?不管你的位置坐得有多高,不管你多么努力的想要变得优秀,对于他来说,你却仍然只是他捡回来的那么多人中的一个,你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其他人也同样愿意。他是你独一无二的无双,而你却不是他独一无二的末儿。”

明末低下头,将眼垂得极低极低,仿佛要低到尘埃之中。

君可载轻叹一口气,执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上,“可是对于我来说,你明末却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替代……”

低缓温柔的声音,吹皱一池春水。

明末身子微震,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君可载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眼底浮起心疼之色,不由得俯身在她额上印下浅浅一吻,然后牵着她的手站起身。

“来,我们把这座宅邸再好好看一遍,把该记住的都记在心里,该忘记的全都在今日忘掉,好不好?”

明末跟着他的脚步,缓缓走出凉亭,走上沿湖的小径。

心,却仍是一片死灰。

君可载的话让她的心猛烈的疼痛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平静。

道旁的垂柳,池中的游鱼,树梢鸣叫的小鸟儿,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

如何能忘?

她曾经蹲在这个池塘边独自流泪,只因为无双误认为她偷了别人的玉佩送给他。却不知道那是她用连续两个月替军营中将官喂马赚来的银子,跑遍了昶安城,买到的最好看的一块玉佩。

她曾经在那株柳树下长跪不起,只因为偷偷跑出军营来找无双,被军营中的将官教训,被无双责备,长跪两天两夜。直到膝盖肿得无法行走。只为求得无双一句原谅。

她曾经风尘仆仆的从西丹回来。却只能躲在那条长廊后面,看着无双和谢炎伶在月色下相拥的情景,看着他们你侬我侬,柔情似水,悲伤几欲灭顶,恨不能死在大漠里,再也不要回来。

如何能忘?

哪怕是将这个地方连根拔起,焚成灰烬,也都无法忘记。

苍茫人世,万丈红尘,因为少了那一个人,曾经视作生命,却又决然离去的那个人,从此变得再无色彩。

那条谓之为生命的河流,已在那个人死去地那一刻起。停止流动。世事依旧轮转,而她明末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刻,从此不再往前。

缓慢的脚步在一座假山前停下,明末仰起头,看着面前两人高的假山,微微眯起眼。

君可载亦是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沉寂片刻,他轻声问道,“要上去么?”

明末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跃身,迅速而利落的坐了上去。

两条腿软软的垂了下来,她用双手撑着两旁的岩石,抬头凝视着前方地庭院,如同以往无数次,从军营里逃出来,以同样的姿势坐在这里,等待无双的出现。

君可载站在下面,微微仰头,看着她。

薄薄的阳光下,明末的皮肤仿佛透明,身上不再有分毫军中将领的坚硬气质,小巧的鼻尖带着一抹淡淡的红,薄唇紧紧地抿着,如同沉默而忧郁的瘦弱少年。

他在心里轻轻的叹息。

当年公子无双初见她时,她就是这般模样吧?并不柔弱,却让人无法抑制的疼爱与怜惜。

只是为何初遇上她的会是公子无双,而不是他?

“末儿,渴求得愈多,心里就会愈加的不满足,”

他开口缓缓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如同迎面拂过的风,“他带了你回来,你感激他爱慕他,想得到他全部的注意,所以拼命的让自己变得优秀,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成了他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一个人。于是你又想得到他的情感,剖心掏肺,赴汤蹈火,为他付出一切,只想换来片刻的温情,甚至还不满足,想要他将自己的性命也交由你来保管,想让你们融为一体,一切紧紧相连,可是,”他仰头,盯着她的眼眸,仿佛要盯到她的心里去,“直到最后,他死了,再也无法醒过来,你才会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要求得太多,其实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他好好的活着,与你活在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听到同样的鸟叫声,看到同样的风景。就像一个吃不饱饭的人,只要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就会觉得幸福。所以末儿,不必渴求太多,所有的情爱到最后关头,也不过是一句‘好好活下去’而已。你想给的,他未必想要,然而你能够如同往日一般活下去,却必然是他想看到的,明白么?”

明末痴痴的坐在假山上,听着君可载低缓的声音,心里仿佛有一线光芒闪过,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双眸依旧如同失去光泽的玻璃,茫然无措。

“他之所以选择死去,是因为知道他一死,锋南军必定土崩瓦解,朝廷将会一统江山。而只有封国南北统一,才能全力对付西丹,对付南方的洪灾。可以说他是为了天下而死,那么末儿,你是否应该为了天下而活下去呢?”

明末缓缓的低下头,定定看着君可载,“为了天下而活下去?”

君可载轻轻点点头,“他从未爱过任何人,他的心里除了天下二字再无其他。末儿,无法为他而活,就为天下而活吧,”他朝明末伸出手,“封国需要你这样的优秀将领。”

明末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的将自己的手垂下来,放到君可载手上。

君可载手臂微一用力,轻而易举的将她瘦小的身子从假山上抱了下来,贴着她的面颊,他轻轻问道,“我即将为公子无双举行国葬,等葬礼过了,我们再一同赶赴前线,好么?”

明末没有说话,只是顺从的倚在君可载怀里,茫然看着远方。

“若是不想住在我的上寅宫,明日就带末儿到昶安城里逛逛吧,看上哪处宅子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先住一阵子……”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很突然的,明末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疲累低哑,担心君可载不同意,她又说道,“我不会逃跑,你可以派人来看着我……”

“傻瓜,”君可载将她的头拥进怀里,面上泛起心疼之色,“说要拆了它,只是怕你睹物思人,暗自伤心难过而已,若是舍不得这里,就住下吧,我将书房也搬到这里来。”

两年来,君可载逐渐大权在握,皇宫里,皇帝的议事虚设,大臣们有要事都是往君可载的上寅宫跑,君效文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

近日,君可载突然搬到已逝的二皇子公子无双府上居住,冷清多日的公子无双府突然热闹了起来,皇宫里大批禁卫军被调到府中不说,连平日甚少见到的朝中重臣,也开始频繁出入这里。

京城敏感人物纷纷派出智囊来猜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是否预示着君可载又要使出诡谲的手腕,亲近哪一派大臣,打压哪一派大臣。

各种流言都有,却没有哪一种摸到了边。

公子无双府。

前庭里每日门庭若市,等候接见的官员都汇聚在厅堂里,等着召见。

“刘大人,殿下最近情绪如何,有没有……”赭衣的官员坐在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比前些日子更为愉悦,昨日还问我有没有收藏名贵的铠甲来着。”紫袍官员谨慎环顾了一下四周,才低声说道。

“铠甲?”赭衣官员皱眉,仿佛想从这个事情里嗅出某些政治讯号来。

“正是,我昨日连夜送了三副纯金打造的铠甲过来,只是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

后院里。

明末愣愣的看着面前三副纯金的铠甲,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明将军喜不喜欢?昨日殿下说了。这些铠甲明将军若是不喜欢可以扔了,他再去寻一些适合的回来。”仪容得体的侍女站在一旁,细细观察着明末的神色,柔声说道。

“为什么要送铠甲?”好半晌,明末才有些木然的问道。

“殿下说女孩子的玩意儿明将军都不喜欢,想来想去只有送几副铠甲聊表心意,”侍女掩嘴轻笑了一下,“殿下这是在讨明将军欢心呢。”

明末随意的将铠甲扔在一边。坐到座椅上。“我不要了。这些东西没用。”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侍女面上没有丝毫奇怪的神色,只是上前轻轻捡起铠甲,交给了门外守候的侍卫。

明末呆呆的看着她,眼神里突然涌起一阵疲惫。

她转过身,走到房间一侧地衣柜前,打开柜门静静地站着。

衣柜里。所有地衣服全部都是纤尘不染的白色,带着无双身上特有的香味,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你出去吧。”她低声吩咐着身后的侍女。

侍女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明末在柜前站立的半晌,才伸出手,解开自己身上衣物。

腰带,外袍,中衣,青色的衣裳轻轻的落在地上。

微颤的手指触到胸口紧紧裹着的布条,犹豫片刻。她还是一把扯开了紧系的丝带,白色的绸布软软掉落在地。

裸裎的站在衣柜前,她伸手从柜中拿出一件纯白衣服,披在身上。

绸缎材质,带着些微的冰凉。

她将衣服裹紧,再裹紧,将自己裹得像一只吐丝的蚕。

衣服上地清香缓缓逸了出来,搅乱了她的气息,她细长的手抓紧胸前的衣服,微蹙着眉,感觉到胸口处又开始紧揪着疼痛起来。

蹲下身子,她双臂搂着自己,也搂着这件无双曾经穿过的衣服,将头深埋进膝盖中。

再一次热泪盈眶。

如同奔涌而出的洪水,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止住。

想他啊……无可抑制的想他,一如心底翻涌着的恨。

想他好看的眉眼,想他好听的声音,想他无时无刻都温柔无比的语气,谈及未来时踌躇满志的神态。

人世如此苍茫,她要到哪里,才可以找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让她去爱去仰望?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愈近愈沉重。

她的身子突然失衡,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华贵的龙涎香,瞬间掩去了属于无双的淡淡香味。

她轻轻的闭上眼,不用回头,已经知道身后来的人是谁。

修长的手指滑至她的面颊上,替她拭去面上的泪水,君可载将她的身子抱起来,放在一侧的椅子上。

“天气尚寒,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又坐在地上,会着凉的。”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纤瘦的肩膀,感觉到薄薄衣料下赤裸的身体,君可载微微蹙起了眉。

明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头让他看见自己的满面泪痕。

她的头发没有如同平日一样束于头顶,只是用一根丝带在脑后轻轻垮垮的扎了一束,脸颊两侧青丝如瀑,遮住了半边面孔。

君可载将手指轻轻插入她的鬓间,替她拢好散落下来的长发,然后俯身,在她面上落下一吻。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末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他用过的东西落泪,也不是办法,你近日又瘦了很多。”君可载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我抽空陪你去找个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明末听着头顶传来的温柔声音,又一次落下泪来。

心里仿似呐喊一般的乞求着,不要再给这样的温柔……至少不要给她明末这样的温柔,此时此刻,他的温柔就好似毒药,而她就是饮鸩止渴的那个人。

“去壁泉行宫可好?那里风景秀丽,有大片的草场,还有温泉,去那里对着满目的美景,也许心情会开阔一点也说不定呢?”

明末摇摇头,缩在他的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哪里都不去,等葬礼结束,我们就去西北。”

听到明末话中的“我们”二字,君可载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西北战事已经僵持了下来,幕颜赤被挡在了惠阳之外,我们还在不断往前线增兵,暂时不必担心西丹会打进东陵原,不过,末儿要是担心的话,就都听你的,七日后我们便动身,好么?”

“嗯。”明末低声应了一句。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满室寂然。

刚刚流过眼泪的双眼仿佛有千斤重,在这个散发着浓郁的龙涎香的怀抱里,明末竟沉沉的睡去。

这个曾经无比抗拒的胸膛,如今竟成为她安然睡去的温床。

看着她渐渐睡熟,君可载才起身,将她抱到床上。

丝绸的衣物贴着皮肤总是很凉,他伸手轻轻解开被她裹在身上的白色衣袍。

看着她裸裎着的身子,俊美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愈加深沉起来,无法抑制的,他俯下身将浅浅的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薄唇一接触到她的皮肤,身下竟立刻有了反应,看着她仍是憔悴不堪的睡颜,他勉强压住突然涌上的冲动,只是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替她盖好了被子。

修长的手指在她瘦削的脸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末儿,从今以后,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一步,再也不许……

北边境,惠阳城外。

“公子无双死了?”军帐里,幕颜赤蓦然抬起头,略带错愕的看着面前的夜疏朗。

“是,两军对阵时自己冲出阵前,做了封国朝廷军的箭靶。”

“他为何要这么做?”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幕颜赤面上竟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我军攻打封国,而他们的南方又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他想必是想用自己的死结束封国的分裂,让封国朝廷集中全力对付洪水和我们。”

幕颜赤怔忡良久,才叹道,“果然是贤明之人……”

“君可载正在为他举行国葬,并且昭告天下公子无双为了大局而死,又一次轻松收拢了人心,陛下,公子无双的死,对于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啊……”夜疏朗语带忧虑。

幕颜赤没有接上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掀开帐门,看着军帐外,良久才问道,“夜疏朗,你说男儿活在世上,什么东西一定要去争取,而什么东西可有可无?”

“荣誉和权力必定要去争取,女人和财富可有可无。”思虑片刻,夜疏朗谨慎说道。

“这是你的看法么?”幕颜赤放下帐门,回过身来坐到帐中的椅子上,“可是,封国人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忠义是最重要的,荣誉和权力反而靠后了,至于女人和财富,东陵原千里沃野,江南大片水乡,还少得了几个女人和铜钱?”顿了顿,他又拿起桌上的封国镇纸,颇为玩味地说道,“公子无双说到底,也是一个忠义之人,做不出拿整个国家的命运来赌自己命运的事,整个封国也只有一个君可载,不忠不义,连自己的叔叔和自己的弟弟都敢杀,将各股力量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成了最后的强者,我们最强大的敌手。”

夜疏朗不明白幕颜赤究竟想说什么,因此只是垂手站在一侧,认真听着他的话。

“如今公子无双死了,封国所有精锐部队都调往了西北。夜疏朗,你说我们此次东征,胜算还有几成?”

“这……”夜疏朗抬眼看着幕颜赤,觉得今天主帅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但他还是说道,“我们有十万铁骑,全部死忠于陛下,装备精良。足以横扫整个大陆。不说攻下整个封国,至少能一直打到他们地都城,控制他们整个国家的中枢!”

“你似乎太乐观了。夜疏朗,封国的内战结束,原本被死死钉牢在仰昭关前的大批优秀将领,都可以调到西北来对付我们,君可载,以及……明末,”说到这个名字,幕颜赤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极快的掠过一抹光芒,声音却仍是平稳低沉,“他们联合起来,那么我们面对的,将是比三年前更为团结紧凑的军队。”

夜疏朗终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陛下的意思,是我们此次东征仍会无功而返?”

“不,我只是要告诉你们,敌手比三年前更强大,我们必须更加谨慎而已。”他轻轻的靠上椅背,“记住,我们不仅要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还要将封国的女人一个个抱回家,尤其是……”

“尤其是明末那样的女人!”这一次,夜疏朗总算揣摩到了幕颜赤的心思,接口道。

公子无双的府邸里,明末独自一人走在长廊下。

头顶上青灯微微飘荡,连带着让她瘦长地影子也如水中的落叶一般起起伏伏。

几名侍卫和婢女远远的跟着,不敢靠近。

为公子无双举行地国葬已经开始,整个昶安城里户户挂起白绸,人人身披素衣,巨大的悲伤,如同上涨的潮水一般缓缓覆盖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她不敢踏出这座府邸半步,因为害怕一走出这里,看到仍在欢笑的人会愤怒,看到悲伤的人就会觉得更悲伤。

公子无双的灵枢已经被埋入了皇家的陵寝,如今放在皇宫里任大臣们跪拜的,不过是他的衣冠。

君可载这些日子亦是忙碌起来,西北的战事,南方的水灾,还有为公子无双举行的国葬,堆积在一起让他忙碌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每日都是清晨便出去,夜半才回来。

但是即使再忙,他仍会费尽心思的找来各种她喜欢的玩意儿哄她开心,从各地采来珍贵的食材,变着法子替她调理着身体。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真的是可以无限的,就如同她对无双。

明末站在长廊下,看着头顶上被昶安城的天空,愣愣出神。

“……不必了,幕颜赤不会被区区三十万人吓走,他清楚我们的实力,这一战,我们只要将他们赶到沧州以西便可……”说话声从长廊的拐角处传来。

“那么对决不可避免的话,是否该请明将军赶赴西北,率大军对付忽颜卫?”

“封国数千万人口,就只有明将军一人能够打败忽颜卫么?不要忘了,明将军也是京都军里面出来的,为何她能直面忽颜卫,而你们却不能,自己回去好好反省究竟是为什么。”

“是……”

谈话间,几道披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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