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1947年3月9日,为配合东北、华北各战场作战。我们离开了蒙山,向敌占区挺进。
蒋介石扬言的三到五个月消灭解放军不但没有实现,相反,从1946年2月到1947年2月,国民党军被解放军歼灭七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人,被迫放弃对解放区的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国民党在东北所发动的重点进攻,被解放军“三过松花江”出击江南,“四保临江”所粉碎。迫使敌人在东北先南后北的重点进攻转入防御。东北总部根据毛泽东和中央军委指示,为进一步改变东北战局,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夏季攻势。
4月13日,东北总部电示冀热辽军区:采取大部队进攻,牵制敌人13军、93军东调,保障夏季攻势顺利实施。为牵制敌人13军、93军,部队当即从蒙山出发。
经过3个月展开的夏季攻势,解放了大片土地,使冀热辽和东北解放区连成一片。军区抽调了一批干部到东北去,组成赴东北干部团。
赴东北干部团以军区宣传部长许文为团长,团员有:第七军分区政治部主任袁中、财政厅长王瑞、五军分区副政委邓民、九军分区政治部副主任丁瑞山、十二军分区组织部长孟昭云、专员陈玉坤、女医生秦玲。
东北总部宣传部通知,各军区、各纵队文工团派人参加短期美术训练班学习。我喜欢画画,团长为了培养我,让许文部长把我带到哈尔滨美术训练班。我随着干部团离开了蒙山。
干部团里还有我们同学何千,经过审查后没有政治问题,他主要是怕苦怕累想回家,属于思想问题。他调到军分区,也随着干部团离开了蒙山。没有想到,此行竟是他和我的永别。
我们和文工团同时从蒙城起程,沿着萨拉日娜河进入内蒙荒凉的戈壁滩。戈壁滩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沙丘,寒冷、荒凉,北风呼啸。风把沙丘划出一条条的纹路,像大海中的波涛,纹路上的点点残雪则像浪尖上的水花。
6
我们宿营在沙丘环抱着的一座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小村落里的土房是用土坯垒起来的,房后的窗户被沙堆埋没,沙堆几乎和房顶一样高,一步就能迈上房顶。房屋的颜色和沙丘一样是土黄色的,显得枯燥没有生机,没有活力。我们就宿营在这里。
这里的初春是寒冷的。荒凉的沙丘上一抹夕阳,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晃着牧鞭,赶着一群羊从沙丘上缓缓走过来。
夕阳下的小村落,炊烟袅袅。小村的街道上停着大车和马匹,站着一群穿灰布棉衣的解放军干部、警卫员、战士,给这个小村庄带来了从来没有过的热烈气氛。警卫员提着行李牵着马,管理员拿着小本走过来说:“许部长、袁主任你们住在村东头姓刘的家。”他手指了指接着说,“邓政委、孟部长、王厅长你们跟警卫员小黄去。”三位首长跟着小黄走了。
“丁瑞山副主任、陈专员,你们跟我走。”管理员回头看见何千、军医秦玲和我。他又说:“何干事、秦医生、小苏你们等会儿,我回来再安排你们。”
秦玲中等身材,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她文雅、善良、宽和、正义。当你看她的时候,你会感到她像雾中的一颗寒星,既朦胧又真切。她的目光中潜藏着智慧,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神韵。她苗条的身材被那宽大、不合体的灰色军装包裹着。在我的目光里,她集中了所有女人的美。
干事何千是刚参军的学生,他沉默寡言,文质彬彬。
警卫员、饲养员跟在首长身后,提着行李,拉着马匹向村街散去。熙熙攘攘的小村街,一下空旷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寥落。
“喝……嗷……”传来童音的吆喝声,接着是一声响鞭。小小身影不断甩着响鞭,赶着羊群走进小村街上。随着清脆的响鞭他吆喝一声,羊群自动分散,走进各自的院落。我奇怪地对秦玲说:“你看,羊自己回去了。”
秦玲新奇地说:“是呀,多有意思,羊还认识自己的家。”
何千用手推推眼镜:“它们不会走错吧?”
炊事员老刘一边卸车一边说:“不会,早上各家把圈门打开,外面羊倌一吆喝羊就都出去了,晚上回来羊倌又一吆喝,又都各回各的家了。”
秦玲笑笑:“这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不自己放羊?”
“咳,这一家一户的,养三五只羊怎么放?全村合起来雇个羊倌多省事。”
放羊的孩子是个六七岁的男孩,衣服褴褛,没有帽子,脑袋上套着一个又黑又脏的大人的衣袖,脚上穿着一双几乎没有底的鞋。羊群散了,他站在大车旁看看陌生的秦玲,又看看炊事员老刘。
老刘问:“孩子,你几岁了?”孩子没有回答,好像他不知道他几岁了。
秦玲问:“你叫什么名字?”何千看他摇摇头,感慨地说:“看这样,孩子可能没有名字。你小小年纪放这么多羊累吧?”孩子仍没有回答,抹了把鼻涕跑去了。老刘、何千、秦玲和我同情地望着小小身影消失在远处。
干部团团长许文,是个十分精明强干的中年人。他和干部团副团长、政治部主任袁中从院子里出来,迎面遇上政治部副主任丁瑞山、财政厅长王瑞。许文问:“你们住在哪儿?”
丁瑞山:“我们两个就住你们隔壁。”
“走,咱们去看看警卫班的同志住好了没有。”许文刚转身看到何千、秦玲和我提着行李走过来:“秦医生你们住哪儿?”
“我和何干事、小苏住在一个院。许部长,听说明天不走啦?”
“是啊,我们从蒙山出来,走了5天啦。快到敌占区了,我们在这里等等护送我们的骑兵连。”许文笑笑说,“怎么样,害怕不害怕?”
“跟着这么多首长,怕什么?”
袁中:“小苏准害怕。”
“我不害怕,我要有支枪就好了。”
袁中一笑说:“你还想要枪,你个儿还没枪高。真打起仗来,你和秦医生可别哭。”
秦玲脸一红,善意地笑笑。
许文:“何干事,再走快到你家了吧?”
“是。”何千习惯地推推眼镜,“越走越近了。”
丁瑞山问:“小苏,你是哈达人?”
“是,我和何千都是二道街中学的学生。”
“我可在你们哈达住过,富盛隆的对夹、三盛园的包子、杠子火烧可真不错。”
袁中指着丁瑞山:“你呀,就是记着吃。”
“不,你知道过去哈达流传三件宝是什么?”丁瑞山看我笑了,“小苏你说说。”我笑着没有回答。
丁瑞山:“那是日本鬼子统治时期,人民穷困。我告诉你们三件宝是什么:掌子鞋、破皮袄、板打墙永不倒。”
许文手指着丁瑞山:“你呀……”
王瑞:“哎!你别说,这说明我们丁副主任深入了解民情。”许文:“快走吧。咱们到警卫班看看去。”
炊事员老刘把晚饭做好了,他喊许文的警卫员小黄:“打饭了。”
老刘拿着勺子站在锅台边,向人们盆里盛菜,干部、警卫员、战士排着队依次向前移动。
“5个人的。”
我递过盆:“3个人的。”
丁瑞山递过盆:“5个人。”他的警卫员王永急忙喊:“6个,6个人!”
“怎么6个人?”
“你、我、王政委、孟部长,再加上他们两个警卫员,不是6个人吗?”
丁瑞山打了6个人的菜,他闻了闻说:“嘿,东北名菜酸菜粉。”他看警卫员端了满满一盆小米饭,问:“怎么打那么多饭?”
“打少了不够,中午吃的干粮。”
许文把盆递过去:“4个人的。”老刘往盆里舀了4勺菜。许文问:“咱们节省下来的菜金,够不够买只羊的?”
老刘琢磨了一会儿:“差不多,能够。”
“那就给同志们买只羊,改善改善伙食。”
“好。”
许文端着菜盆走出屋门正碰上管理员,说:“这两天我们等骑兵,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大家洗洗澡?”
管理员面有难色地说:“这,不太好办。”
“好办……我还找你?”许文端着菜盆走了。
管理员搔着头,看着许文的背影:“这……”
太阳最后的一线余光,还没有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夜幕已经笼盖了沙丘小村。丁瑞山披着大衣,绕着小村看了看地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凡是到个新地方,他首先看地形,以便应付突发事件。他走到哨兵面前:“夜间别打瞌睡,提高警惕,这里是新区,我们对敌情还不了解。”
“是,丁副主任您放心吧。”
丁瑞山又到各院里看了看,他走到我们住的院里,看秦玲屋里亮着灯,听秦玲说:“你脚烂成这样,这哪是泡啊?你怎么不早说?”丁瑞山进去看秦玲正给何千的脚上药:“怎么,何干事脚打泡啦?”他看看脚:“哎吆,他娘的,都化脓了,明天别走啦,你和小苏一起坐大车吧。”
“不用,我能走。”
秦玲:“你是得坐大车,脚都烂成这样了,再感染了就坏啦。”她看丁瑞山站着:“丁副主任您坐。”
“不坐,我到别的院去看看。何干事,明天坐大车,别不好意思。”丁瑞山说完刚要走,问:“小苏呢?”
“给老刘画画哪。”秦玲看丁瑞山走后:“别不好意思,该坐车就坐车。”
“我刚参军,锻炼锻炼,也是自我考验的机会。”何干事走后,秦玲打开日记本,写起日记:3月20日。今天是我们离开蒙山第五天,一直行军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我们的大车在瀚海的风沙里颠簸……她停下笔,仰头在思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笑。柔和的灯光把她秀丽的笑容,蒙上一层淡淡的轻纱,更显得朦胧,更显得深邃。
我给炊事员老刘画完画递给他,他笑咪咪地看着说:“好,像!”我刚走出门,听到沙丘那边传来几声狼嗥。老刘披上棉衣走出来,听到羊圈里一阵骚动。他想,一定是狼窜进羊圈,就拿着手电走到羊圈,发现小羊倌紧紧依偎着羊在熟睡。老刘走进羊圈:“孩子,你怎么在这儿睡呀?”孩子没有醒,身子畏缩一团,显然是冷。老刘用手轻轻推推孩子,孩子翻了个身,紧紧地搂着羊。老刘鼻子一酸,他不能忍受,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炕上盖上大衣。孩子没有醒。我说:“这孩子太可怜了。”老刘坐在炕沿,望着熟睡的孩子,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叹了口气对我说:“那时我比他大不了一二岁,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妈妈和病在炕上的爸爸商量:‘不能让全子姐姐出去要饭,以后她怎么嫁人?还是把全子送到刘家去吧,换回几斗粮食。’我听见后哭着跑到妈妈跟前,央求妈妈,别让我上刘家去,我再也不说饿了。妈妈哭着把我搂在怀里。从此我再也不敢说饿字,饿了就趴在长凳子上。妈妈问我:‘你趴在凳子上干啥?’‘趴在凳子上就不饿了,妈妈你就不卖我了。’我的话撕碎了妈妈的心,她把我搂在怀里,眼泪流在我的脸上。”
我听了老刘这段回忆很感动。走时看老刘流着泪,望着熟睡的孩子,不知他望了多久……他对孩子的同情是和他的童年融会在一起了。
晨光照在小村的墙上。各家的羊都从羊圈里放出来,漫散在小村街上,“咩……咩”羊在寻找它的“主人”羊倌。
一个中年妇女问另一家妇女:“羊倌早上该在谁家吃饭?”
“在我家,不知咋的,他没来呀?”
中年妇女扯开嗓门,满街大喊:“羊倌……”
正在做早饭的老刘听到外面喊羊倌,他急忙进屋推醒孩子:“孩子,外面是叫你吧?”孩子翻身起来,眨眨眼看看老刘愣住了,心想咋在这睡觉?当他悟过来后,急忙跑出去。老刘追出去喊:“孩子,吃饭哪!”孩子没有回头,一直跑去……
7
既没有和尚又没有道士的破庙,殿堂里有一二个缺胳膊断腿的泥胎塑像和残缺不全的供桌,都堆放在布满蛛网的角落里。几个警卫员拿着扫把、脸盆、抹布,正在打扫殿堂。一个警卫员踩着另一警卫员的肩,正在把毯子挂在没有窗格的窗户上。丁瑞山指挥几个战士抬进两口大缸,对挂毯子的警卫员说:“挂毯子不行,把光线挡住了,换单子。”
警卫员扔下毯子,换上白布单子。丁瑞山仰着脖子指挥:“左边再高一点,高啦,低一点。”被踩着肩膀的警卫员咧着嘴喊:“快点,我受不了啦。”
丁瑞山说:“再坚持一会。”
庙院里架起两口大锅,把烧热的水倒在缸里。就这样,一个“浴室”落成了。
管理员拿着本子站在“浴室”门前宣布洗澡名单:“第一批洗澡的,许部长、袁主任、王厅长、邓副政委……”
“等等。”许文把管理员的话打断了,他问:“一次能洗多少人?”
“能洗十多个吧。”
“那就让警卫班的同志先洗,我们和警卫员第二批。”
“这……”
“就这样。”
警卫班进去洗澡了。警卫员有的在烧水,有的往缸里运水。警卫班洗完了,第二批人进了“浴室”。
为调节“浴室”的温度,里面生了一堆火,“浴室”里烟雾缭绕,雾气弥漫。十几个赤条条的身躯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多少紧张、多少尘埃、多少劳累、多少烦恼,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他们相互揉搓着,用水冲洗着,说笑着。小小庙堂充满了生机。
警卫员小马给孟昭云部长搓背:“首长,你身上的泥可不少啊。”
“3个月没洗澡了,泥还少得了,不但有泥还有虱子。”
“你在蒙山没有洗澡?”
“天这么冷,我怕犯气管炎。”
丁瑞山:“是怕犯气管炎,还是怕妻管严?”
“谁像你,兰玉打喷嚏你吓得就一哆嗦。”
“造谣,造谣!”
首长们在一起说话都很幽默,不像我想象的整天很严肃地绷着脸。
小田把一盆水从袁中主任头上浇下来,袁中痛快地大叫:“啊,好舒服!”
丁瑞山一边搓着胳膊一边问身边的邓民:“你身上的几处伤疤是在哪儿负的伤?”
邓民指着伤疤说:“这是在腊子口,我们连负责阻击敌人,掩护部队渡江,临撤出战斗了让川军给了我一枪;这是在平型关,是鬼子歪把子机枪打的。”
丁瑞山:“你他娘的,就差解放战争了。”
“你别咒我好不好?”
丁瑞山笑笑:“咒一咒壮一壮。”丁瑞山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我这块是在长白山打游击负的伤,这两块是在日本鬼子‘五一’大扫荡时,一颗炮弹他娘的炸了个‘双胞胎’。”他拍着袁中看着许文说,“你们俩真走运,身上光溜溜的。子弹、炮弹他娘的也没有咬你们一口。”
“谁说的,我这是三八子弹咬的。”袁中指着许文,“他那肩膀上的伤疤,看起来也像是三八枪子弹咬的。”
“是的。”
我走过去看看丁瑞山副主任身上的“双胞胎”。听了首长们的谈话,深受教育,他们都是久经战争考验的老红军,老同志。他们身上的伤疤累累,是国民党、日本鬼子给他们留下的。他们乐观、幽默,对党的事业无限忠诚。我从内心敬重这几位首长,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革命战士的品德。
王瑞苦涩地笑了笑:“你们负的外伤,我不但负了外伤还负了‘内伤’。我是‘左’倾错误路线的受害者,是被押着走过草地的。”他指着陈玉坤专员说:“你的身上光溜溜的,子弹没有咬你一口。”
“我这是侥幸。”
丁瑞山:“看起来,咱们除老陈外,没有‘好人’哪。”丁瑞山问蹲在火堆旁的几个警卫员:“你们干什么呢?快穿衣服,好让秦医生洗澡!”
“我们在火葬虱子。”
洗完澡的人,一个个从庙里走出。丁瑞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口对警卫员小王、小黄说:“你们俩在外面站岗,让秦玲医生洗澡。你们俩要负责任,不要让哪个愣头青闯进去,听见没有?”
“听见啦。”
“把水换换。”
“是。”
我出来时看到秦玲抱着内衣,端着脸盆,脸盆里放着香皂、毛巾、梳子远远地走来。她没有戴军帽,没有系腰带,微风飘动她的黑发,那温柔、潇洒、女性的魅力全部展现出来。
我看坐在庙台石阶上站岗的小王和小黄,看到秦玲走过来,他们俩惊呆了。
小黄自语地:“哎呦,我的妈哎,真漂亮哪!”
小王:“是呀,平时怎么没有发现呢?”
“那是你眼神没集中。”
秦玲走到俩人近前,微微一笑:“里面还有人吗?”俩人急忙站起来,腼腆地:“没有人啦。丁瑞山副主任命令我们俩给秦医生站岗。”
“谢谢。”
我也看着秦医生太美了。站台阶上,我的目光一直把她送进“浴室”。
小黄突然笑了。小王问:“你笑啥?”小黄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笑啥,我想找媳妇就找秦医生这样的,那让人看着多顺眼哪!”
在这简陋的“浴室”里,水顺着秦玲坦露的、曲线的身子自由、轻柔地流下来,又从她脚下淌去。她在“浴室”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泥塑,很自然地转过身,外面小王和小黄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得啦,就你们那个地方能有秦医生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做梦吧?”
“等打垮了蒋介石,全国解放了,我到大城市去找,到北平、上海去找。”
“那还差不多。”
小黄笑着说:“我要参军了,家里人都说我有出息,给我找了一个……”
小王急着问:“咋样?嘬嘴巴了没有?”
“别胡扯,刚见面就嘬嘴巴。”
“长得咋样?”
“咳!”小黄皱着眉头,“你说咋的,一看吓了我一跳。鼻子、眼睛、嘴,团结!”
“咋团结?”
“都长到一块了。”
秦玲听到外面警卫员说话,逗得她一边笑一边轻抚着丰满的胸脯,揉搓着白皙的、细腻的、富有弹性的皮肤。水,从她修长的腿流下来。
8
大风把夕阳刮下了地平线,牧放的羊群依次进了各家的羊圈。炊事员老刘从锅里端出一碗小米饭和一碗酸菜放在锅台上,他在等着小羊倌。等了好久不见小羊倌来,他把饭菜又放进锅里,走出院外在大风里张望。他的视线从沙丘一直寻到小街上,小街被风沙弥漫着,偶尔闪过几个警卫员的身影。
夕阳沉下了,夜色渐渐笼罩了小村,小村的轮廓渐渐地模糊了。老刘坐在门口,卷了支烟,烟头的光亮一闪一闪,映着老刘那张满面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他连续抽了几支烟,感到一阵寒冷。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看见小羊倌站在远处的大风里,缩着身子,两只眼睛含着泪,恐怖地望着他。老刘急忙过去把孩子拉到房里,握住孩子冰凉而抖动的手,他酸楚楚地问:“孩子,你吃饭没有?”
孩子“哇”地一声抱住老刘大哭。
老刘暖着孩子的双手:“别哭,咋的啦?”
孩子蠕动着嘴唇,流着泪眼仰望着老刘:“羊……丢了一只。爷爷,他们会打死我。”他又哭了。
“别哭,羊是谁家的?”孩子的手指了指。
“别害怕,进屋吃饭。”老刘把孩子领进屋里,给他端出饭菜。
许文、袁中和两个警卫员小黄小田,在炕上围着菜盆吃饭。许文夹了口菜,问:“不是今天改善伙食吗?怎么没见羊肉?”
小黄说:“没见宰羊啊。”
“可能菜金不够买只羊的。”许文扒拉口饭,“哎呦!”,从嘴吐出个沙粒。
“该!”袁中说,“我让你馋!”
老刘走进来说:“许部长、袁主任,我事先没有请示,自作主张,批评我吧。”
许文:“老刘,怎么了?”
“我对不起首长,对不起同志们……”
许文不知所云地看看袁中说:“老刘,怎么回事?”
袁中:“老刘,你痛快点!什么事这么严重?”
老刘心情沉重地说:“那孩子太可怜啦,没爹没妈,天冷在羊圈里抱着羊睡……”
许文问:“你说的是那放羊的孩子吧?”
“是,孩子丢了只羊,吓的不敢回来,那孩子要是被狼吃了咋办,我……”
许文:“你把买羊的钱赔给老乡啦?”他看老刘点点头:“同志们都知道吗?”外面的何千、秦玲和我:“我们都同意。”许文指着袁中,头转向窗外说:“要是不同意就是袁主任啊。”
“你别冤枉好人!”
何千、秦玲、警卫员,我们笑着走了。
刮了一夜的大风,小村子几乎被沙土埋没,小街道堆满了沙堆。干部团的全体人员起床后,清理街道,铲除沙堆。早饭后,我坐在门口拿着笔给小姑娘画像,小姑娘闪着好奇的眼睛站在我的面前。许文带着秦玲和警卫员小黄走进院落:“小苏在画画。”
我看见许文和秦玲,站起来把画本递给许文,许文接过画本翻了几页,他看看秦玲又看看画本说:“像,画得挺像!”
秦玲看了看画本说:“小苏,你这是什么时候画的我?”
“凭记忆和想象。”
许文翻着画本他突然停住了,他指着画本上的中年妇女问:“这是在哪儿画的?”我看看画本:“这是在行军路上画的。”
许文仔细端详了画本上的中年妇女:“太像啦!眼睛,神态……”
秦玲问:“您认识这位妇女?”
“不,不认识。我是说,太像我的爱人了。”
秦玲看看许文又看看画,疑惑地问:“您的爱人?”
“是的,她在1942年日本鬼子扫荡时牺牲了,算起来快5年了。”
我同情地把那张画像从画本上撕下来,递给许文:“您保存吧。”
“我……”许文接过画像,“谢谢你小苏。”他把画像放在上衣口袋里。秦玲带着沉痛的心情随着许文离开了院子,他们默默地、心情沉重地并肩走着……
“您的孩子呢?”秦玲打破沉默,她问许文。
“孩子和他妈妈一起牺牲的。当时,我爱人刚生完孩子,没有来得及随部队转移,被敌人包围了。她面对敌人的刺刀,拉响了手榴弹,她和孩子与敌人同归于尽。”许文语气十分平静地说了这段话。秦玲眼睛里闪着泪花。
“你们这些革命的老前辈,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革命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许部长,您现在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无牵无挂。”许文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
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队骑兵,缓缓地向小村走来。小赵手遮阳光仔细看了一会:“小张,你仔细看看,远处是不是有一队骑兵?”
小张看了一会:“没错,是骑兵!”
“我眼神不好,你看清楚没有?是我们的骑兵吗?”
“是我们骑兵连来了!”小张跑到伙房,“老刘,快烧开水,骑兵连来了。”
“有开水,快取桶去!”
骑兵连在村头下马,几个警卫员有的挑着开水,有的提着篮子里的碗,我和警卫员抬着桌子。何千急急忙忙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向村头跑,秦玲问:“拿的什么?”
“从家带来的水果糖,少了点儿。”
秦玲一听,笑了:“给骑兵连送几块糖?这也是一片心意。”
“同志们辛苦了,喝碗水。”一碗一碗的水递到骑兵战士手中。何千双手捧糖,他看战士们互相推让,不好意思地说:“糖少人多。”
骑兵连的一位年轻干部走到许文、袁中近前敬礼:“骑兵连连长穆文庆,带骑兵连前来报到!”许文、袁中和穆文庆握手,穆文庆向许文报告:“主力连队都在外面,一时调不回来。这个连队是新组建的,人员不齐,只是两个排,两个排里除几个班长是老兵外,都是新兵。火力、武器也没有配备齐。”
许文回身对小黄说:“把卡宾枪给我。”小黄不解地把枪递给许文:“你们比我更需要它。”许文把枪递给穆文庆。
“啊!许部长……”这支卡宾枪小黄一直爱不释手,他急切地说:“不能给人,这是张司令员——”他的话被许文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首长,枪您留着吧,说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从穆文庆的眼神里透出贪婪的目光。
9
晨光微熹。干部团在骑兵连的护送下启程了。
戈壁滩、沙丘被晨雾笼盖着。戈壁滩上的几束失去生命力的、干枯的骆驼刺还在被北风摧残着。寒冷的北风卷着沙土扑在人的脸上,人们呼出的团团的白气,凝结在眉毛上。
秦玲、何千和我坐在大车上。何千突然发现躺在两个麻包间、蒙着大衣的小羊倌,他问秦玲:“这孩子怎么也来了?”
“小声点,老刘让我保密呢!”
“咳!”何千叹了口气说,“这能保住密吗?”
我说:“怎么保不住密?到地方不能把他再送回来吧?”正说着,许文和袁中骑马走过来,问炊事员老刘:“你把小羊倌带来啦?”
袁中看老刘笑笑没有回答,说:“你是老同志了嘛,怎么一点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你不知道这是破坏群众纪律吗?”
许文:“你赶快送回去!”
秦玲同情孩子,她解释:“许部长,孩子看咱们要走,他悄悄地上了车,老刘才……”
“还是让他回去。”
大车停了,小羊倌下了车,站在路边望着大车上的人。大车上的人像是他的亲人,他的亲人们走啦,他哭了。老刘看孩子站在路边望着他们哭,他激动地拉住许文的马:“许部长,这孩子没爹没娘,没有一个亲人。天冷了,孩子到羊圈抱着羊睡觉;天热了,就躺在哪家院里,蚊子叮虫子咬……”老刘擦了把泪:“孩子给各家放羊就是轮流在各家吃饭,遇上好心人家,吃上顿饱饭,遇上差的人家,也就是喝碗米汤。他还不到7岁呀……”老刘哭了。
大车吱吱扭扭地走着,孩子站在路边,流泪的小眼睛凝视着大车,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了。我跳下车对许部长说:“许部长,咱们救救那孩子吧!”许文心里很矛盾,小小的生命,不是让狼吃了就是冻死、饿死。他看看袁中,袁中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的确,带上这孩子怎么办?把他收养在哪里?他在矛盾中看到老刘、秦玲、何千一直在望着那小小的身影。
“爷爷……”孩子哭着,喊着,追赶大车。我看许文部长一阵酸楚,他是同情还是感到有责任把孩子抚养大,他调转马头跑到孩子跟前下马,蹲在孩子面前,双手扶着孩子的肩问:“孩子,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双手紧紧搂住许文的脖子。秦玲看到许文把孩子抱在怀里,随着孩子的哭声,她激动地流下泪来。
何千推推眼镜,激动地说:“老刘,你快看!”老刘见许文牵着马,拉着孩子走过来,他跑过去把孩子抱上大车,盖上大衣。
许文:“秦医生,到地方找几件衣服给孩子换上。”
“好。”秦玲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擦着腮边的泪连连点头。
老刘用他粗糙的手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水。
许文和袁中并马走着,他说:“老袁,刚才我还批评老刘破坏纪律呢,其实,是我破坏纪律。”
“破坏纪律的不是你一个,还有我。”
秦玲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看了看她说:“叫小羊倌。”她又问:“你没有名字?”孩子摇摇头。秦玲酸楚地沉默了一会:“老刘,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字,不能老叫小羊倌呀。”
“对对,是该起个名字。”
“何干事,你是咱们的大知识分子,你给起个名字吧。”
何千推推眼镜,想了想:“叫解放?”他又想了想:“叫新生吧。因为是共产党解放军救了他。”
“解放、新生,我看都不像个名字。”秦玲想了想,“我看叫晓牧吧,晓是小的谐音,牧是放牧的牧,有纪念意义。”
“好。”何千鼓着掌说,“老刘,这名字起得好,既有意义又不俗。”
“对,就叫这个……晓牧。”
秦玲对孩子说:“你叫老刘爷爷,你叫何干事叔叔,你叫我什么?”她看孩子摇摇头:“你叫我姑姑,叫苏庆岩什么?”
老刘说:“叫哥哥。”
“别瞎说了,怎么叫我哥哥呢?”
“你14岁,不叫哥哥叫什么?”
“那也不能叫哥哥,叫小叔。”
孩子点点头。
大车在茫茫的戈壁滩上走着,残雪点缀着戈壁滩的生机。何千推推眼镜对秦玲说:“你给我们唱个歌吧?”
“我唱一首在蒙山刚学会的歌。”
“好。”
秦玲酝酿了一下情绪。她的声音随着旋律起飞了,飞向那茫茫的草原,飞向那满目荒凉的戈壁滩,在蓝天白云下回荡。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萨拉日娜河;
弯弯河水,从这流过,
日日夜夜滋润我心窝。
等待那春天风暖日和,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雨裂深坡;
茫茫草原胸怀宽阔,
日日夜夜送我牧歌。
等待那夏日花满山坡,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假如你真的爱我,
请你先爱这白云朵朵;
行行大雁蓝天飞过,
日日夜夜使我梦多。
等待那秋日传来牧歌,
那时候我们再去拥抱生活。
“好!”我鼓掌说:“秦医生,你为什么是医生?你应该到我们文工团去唱歌。”
丁瑞山副主任骑马过来问:“刚才是秦医生唱的歌吧?好!再给我们唱一遍?”
“让小苏唱,他也会唱。”
“我没有秦医生唱得好,还让秦医生唱吧。”
“你们俩合唱。”我扯着嗓子随着秦医生唱开了,虽然声音洪亮,但没有秦医生单独唱的那种韵味。
黄昏中的小村,骑兵连和干部团的车马来到小村。村里衣不遮体的孩子们站在门里,冻得吸溜着鼻子,恐惧地窥视我们这群陌生人。其中一个女孩子抱着一个又黑又脏的玻璃瓶子,玻璃瓶口上拴着红布条。我想,这是这群孩子们惟一的玩具。
在没有街形的村街上,骑兵连的向导站在街上,向许文、袁中、丁瑞山介绍情况:“东面离这3里路还有个村,比这个村还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根据敌情,西面、北面、南面没有敌人。问题不大,关键是东面。”
丁瑞山问向导:“东面的敌人离我们这里多远?”
“80多里。”
许文:“这样吧,骑兵连住到东面那个小村去。”
穆文庆:“行。”
许文问袁中、丁瑞山:“你们的意见如何?这个村住不下咱们这么多人。”
丁瑞山看看袁中说:“就这样吧,你们骑兵连要加强对东边的警戒,一有情况赶快过来。”
穆文庆:“首长,您放心吧。”
丁瑞山:“我们这里有个警卫班,还有几个警卫员。有情况你们一定及时赶到,不能松懈,不能麻痹大意。”
“是。”穆文庆带骑兵连刚要走,丁瑞山把连长叫住:“把向导给我们留下。”
管理员过来:“咱们这么多人,全村各家都得住上。”丁瑞山没有等许文和袁平说话,他说:“不能住分散了,要集中住。”
管理员指着村头说:“就这三户还宽敞点,别的户住不了几个人。”
许文:“好好动员动员老乡,我们就住一夜,让他们挤挤。”
管理员为难地说:“许部长,您还没看呢,家家没有炕席,全家一床破棉絮。夫妻两个人一条裤子,谁出去谁穿。怎么和老乡挤着住?”
丁瑞山:“我们就集中在三户,好好和老乡说说,让三户老乡让让。我们铺草睡地铺,有情况好管理。”
“都挤在这三户?”
“对,挤在三户,有情况好管理。”
炊事员老刘,坐在灶前烧开水。小羊倌穿着老刘又肥又大的军上衣,蹲在老刘身边双手托着头,望着老刘。老刘用烧火棍从灶堂扒拉出来一个烧熟的红薯,用棍子敲敲红薯上的灰:“吃吧。”
小羊倌伸手去拿,烫得他又把红薯扔在地上。老刘拿起来放在孩子的衣袖上,孩子捧着红薯边吃边笑着望着老刘说:“爷爷,好吃。”老刘笑眯眯地看着孩子:“到屋里吃去。”孩子捧着红薯跑到里屋。
秦玲抱着改好的军装进来问老刘:“咱们的小羊倌呢?”
“在屋里。”
秦玲进屋看孩子吃得满脸黑:“看你吃的,成了黑包公了。”她拿手绢擦了擦孩子的脸:“把红薯放下,试试衣服合适不合适。”孩子穿上一身军装,秦玲反复地看了看:“合适。”孩子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这么完整的衣服,他不敢相信这衣服是给他的。他看看军装看看秦玲问:“姑姑,衣服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不给你给谁?”
孩子不敢相信地瞪着大眼睛问:“是给我穿的?”
“是给你穿的。”孩子高兴地扑在秦玲的怀里。秦玲抬头看见我进来,问:“你看合适吗?”
“合适。”我把军帽给孩子戴上,看了看:“好,我画张画。”孩子穿上军装高兴地站在我面前,几笔勾画出小战士的形象。秦玲看着画本上的小羊倌笑了:“好,神态、形象,这哪是小羊倌?这是解放军小战士。”
我从老刘住的房子出来,登在土墙上往远处一看:沙丘起伏,残阳西照,给沙丘抹上了一笔橙红,起伏的沙丘,在灰暗的天空衬托中犹如一幅巨大的油画。我被它吸引住了,拿起笔正要画,丁瑞山副主任走过来问我:“小苏,你住在哪?”
“我住在沙沟里老大爷家。”
“你怎么住那啦?管理员知道吗?”
“知道,就在村头沙沟里面。”我看丁副主任皱着眉头,急忙解释说:“我想给老大爷画张画,老大爷比较有特点,穿着光板皮袄,满脸皱纹,戴着——”
“不行,你一个人怎么住到那里去呢?”
“老大爷就他一个人,我画完就回来。”
“你快回来,无组织无纪律。”
“是,我马上就回来!”
铺毛草搭地铺,住进了低矮的三户土房里。土炕上放着几个马褡子,许文靠在马褡上,在油灯下看文件。丁瑞山走进来:“老许,我围着村子走了一圈。只要占领村北的那个土岗,就能控制整个村子。”
许文放下文件:“我说过,你是个很好的军事指挥员。我一定建议组织让你改行。”
丁瑞山靠墙坐下:“我今天怎么心神不宁?”
“你呀,想兰玉了吧?”
“不是。”丁瑞山坐下,严肃而认真地说:“我们在这沙丘里,敌情不明。就我们这几支短枪?我总觉得不踏实。”
许文笑了笑:“你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要是敌人把骑兵连封锁在村里呢?”
“那,除非是敌人93军从哈达出来。”
“不行,我得组织警卫员巡逻。”丁瑞山站起来对许文说,“你睡觉可别脱衣服。”
许文看着丁瑞山走出去,笑着摇摇头。他还是把衣服脱了。
王瑞厅长走进袁中的屋子,他看袁中在擦枪:“嗬,常备不懈,警惕性蛮高的。老伙计,把你从蒙山带来的那瓶酒拿出来吧。”
“谁说我有酒?”
“我的情报绝对可靠,拿出来吧。”
“你呀!”袁中喊警卫员:“小马,把那瓶酒拿来。”
小马拿着酒瓶进来,王瑞接过酒瓶拧开盖:“好香。”
“首长,我到老乡家买两鸡蛋吧?”王瑞摆摆手:“算了,别惊动老乡了。”
袁中从包里拿出几块奶皮子递给王瑞,王瑞接过来咬了一口:“好菜。”警卫员把酒倒在搪瓷缸子里,王瑞喝口酒把搪瓷缸子递给袁中,咬口奶皮子,袁中喝口酒把搪瓷缸子递给王瑞,咬口奶皮子。
王瑞接过搪瓷缸子,感慨地说:“我没有想到把我调东北去。说实在的,我真舍不得离开老地方,人情熟哇!互相之间了解。”他喝了口酒。
“东北好啊!煤矿、钢铁、电力,东北的工业占全国90%,你是搞经济工作的更需要。”
“是呀,就我这点经济头脑?我怕干不了。党既然派我去,就虚心学习虚心请教,边学边干。”
“好,就你这态度,一定能干好。”
“蒙您夸奖。”
“东北是宝地呀!大豆、小麦,应有尽有。有多少列强对东北垂涎三尺。最早是沙皇俄国,东北人管他们叫‘大鼻子’。他们占了我们的乡村、城镇就变成什么‘斯克’。腐败的满清政府丧权辱国,订了那么多卖国条约,中国人的白骨成堆。”他喝了口酒,接着说:“毛主席说,一切根据地都丢了,只要有东北就有巩固的根据地,就能解放全中国,可见东北的重要。”
“是呀!你我的任务既艰巨又光荣啊!”
小油灯在墙里的灯窑里燃着。
孟昭云部长歪在马褡子上抽烟,邓民一边解衣扣一边问陈玉坤,“听说你们夫妻闹矛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