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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永远的惭愧:干部团蒙难.2

作者:杨昭仁 当前章节:7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8

“咳!”陈玉坤咳了一声说:“我是家庭包办的,一个农村妇女……”他没有说完,孟昭云插话说:“农村妇女好啊!朴实憨厚,任劳任怨,没那么多的杂事。”

“对,从我们结婚这是我体会最深的。但是,作为一个终身伴侣,仅有这一点我觉得还不够,还需要精神上的东西。我也想过,夫妻间也要相互有点崇拜,不管在哪一点上,总得有。”

邓民一笑:“你呀,是环境变了,地位也不同了,思想起了变化,看不起人家了,看上城市里的女学生啦!”

孟昭云说:“对,说得对!”

陈玉坤:“不对,不是看不起,是没有感情基础,没有共同语言、共同志向。”

孟昭云笑着摇摇头:“不对,这问题还是在你。在抗日最艰苦的时候,你们怎么有感情基础?怎么有共同语言?你呀,是喜新厌旧,忘本啦。”

“咳,你怎么谈到忘本上去了?”

“不是忘本,是看上城市的女学生了。”

邓民:“你是不是看上咱们的女医生了?”

孟昭云:“你可别看上她。我是组织部长我知道,在野战医院有多少人看上她,没有人敢提。有个胆子大的,给她写了封信,她交给组织了,并郑重声明:为了不影响学习、不影响思想改造,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她不想谈此事。”

陈玉坤:“得得,别瞎扯了。快睡觉吧。”

10

天还没有大亮,晨雾弥漫着小村和沙丘。许文睁开眼睛,看丁瑞山穿着大衣走进来,问:“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等过了敌占区再好好睡吧。小苏昨晚上说住在老大爷那啦,我让管理员找他就没找到,太无组织无纪律了,要批评他。”

“是得批评他,到处乱跑。”

“我不放心,骑兵连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就靠我们这几支短枪那怎么行?骑兵……”

“没事,有我们那几个小伙子,有骑兵连,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小黄从外面精神紧张地跑进来,打断丁瑞山的话:“首长,哨兵报告,西南方向有马蹄声。”小黄刚说完,哨兵的枪声响了,紧接着枪声一片。

“有敌人!你快穿衣服,到袁中大院集中,这里守不住!”丁瑞山说完赶快跑出去了。住在各院的干部团的干部、警卫员慌乱地穿错衣服、拿错枪,不知所措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地“放了羊”。

小村的四面都响起枪声。丁瑞山带着警卫班抢占了全村制高点——土岗,向冲进村里的敌人射击。丁瑞山高喊:“要沉着,瞄准打。”敌人纷纷下马,向土岗迂回过来。敌人的机枪打得警卫班抬不起头来,警卫班没有机枪,靠步枪和手榴弹坚守在土岗上。由于寡不敌众,没有工事,警卫班的战士和上来的敌人拼了刺刀,很快土岗失守了。

许文带着警卫员和马匹,冒着敌人的枪弹跑进袁中住的大院。袁中指挥几个警卫员凭借土垒的院墙向村街上的敌人射击。许文看丁瑞山满胸是血,带伤跑进来,问:“你负伤了?”

“他娘的,土岗失守了,警卫班大部分同志牺牲啦。敌人从三面进了村,我们的人被敌人冲散了,我看见管理员牺牲在街头。”

许文:“骑兵连应该来了!”

丁瑞山:“他娘的,是呀,只好派人去叫。”他喊警卫员:“黄永!”

“到!”小黄立正,站在丁瑞山面前。“赵小雄,马林玉!”他们二人立正和小黄站成一排。丁瑞山:“命令你们3个人,骑马冲出村去,把他娘的骑兵连给我带过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3个人同时回答。

“首长!”一个背马枪的老乡跑过来:“让我带他们去吧,这里的路我熟。”

丁瑞山:“你是?”

“我是带骑兵连来的向导,您不认识我啦?”

“老同志,你不能去,太危险。”

“骑兵连住的那个小村子不好找,还是让我带他们去吧!”

丁瑞山犹豫着,他看看许文又看看袁中。许文和袁中没有说话,都望着老乡恳切的目光。丁瑞山终于下决心了,他紧紧握住向导的手:“谢谢您!”他转身对3个警卫员说:“许部长、袁主任等着你们回来,干部团同志们的生命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你们尽快地把骑兵连带来!”

“坚决完成任务!”3个人的声音。

丁瑞山:“出发!”

院门在敌人射击中打开了,几颗手榴弹投出去爆炸后,在硝烟中,4匹战马像箭一样飞出院落,沿着村街向村外猛冲。敌人集中火力向4匹马射击,向导中弹落马,马林玉的马被子弹射中,他为掩护小黄、小赵连续投了两颗手榴弹,第三颗手榴弹还没有投出去,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当两个警卫员冲到村口时,赵小雄中弹落马,战马一声长嘶向村里奔跑而去。赵小雄在牺牲前抬头看小黄冲出了村。

小黄赶到骑兵连住的小村,小村里没有骑兵连。他下马走进一个院落,从房屋里出来一位老人。小黄问:“老大爷,昨天晚上这里住队伍了吗?”

“住了,全是骑兵。”

“他们去哪啦?”

“早上枪一响就上了南沙坨。”

“南沙坨离这多远?”

“没多远。”老人走出院,向南指着说:“一直向南就到了。”

“老大爷,谢谢您。”小黄上马向南奔去。

赵小雄骑的那匹战马一直奔跑到村里,在许文、袁中住的大院门前嘶叫,扬起前蹄打门,几个隐蔽在墙后的敌人探出头喊:“好马!”他们窜出来拉马,被院里的战士几枪撂倒。

警卫员小王向许文、袁中、丁瑞山报告:“首长,赵小雄的马回来啦。”

丁瑞山急切地问:“赵小雄呢?”

“没见赵小雄。”

丁瑞山心情沉重地自语:“是他们都没有冲出去,还是赵小雄一个人没有冲出去?”

许文:“骑兵为什么不来?是他们没有听到枪声,还是敌人把他们封锁在村里出不来?”

袁中:“不会听不到枪声,看样子是敌人把他们封锁在村里了。”

丁瑞山:“他娘的,要是把骑兵连封锁在村里,我们也能听到那里的枪声啊?那里就没有枪声。”

许文紧皱眉头:“那,情况十分严重了。”

丁瑞山:“我看只有一条路,只有突围了。”

其他人都集中到袁中所住的院子,邓民和孟昭云没有来得及,他们和警卫员守在两间土屋里,向院里的敌人射击。

邓民说:“老孟,看样子骑兵连来不了啦,我们要做最坏的准备。”

“骑兵连可能比我们更困难,老邓,咱们先把文件烧了吧?”

“好。”邓民从包里拿出文件,孟昭云划着火柴,把文件点燃,问:“陈玉坤呢?”

“陈玉坤可能跑到袁中大院去了。”

我被枪声惊醒了,我看老大爷慌慌张张地进来,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人都被包围在村里了,你可别出去。”

“那,怎么办?”我紧张得全身哆嗦。

“你可不能出去,就藏在这。”

“我得出去找我们首长。”

老大爷拉住我说:“这时候你出去就是送死。你就在这里藏着,千万不能出去!”这时候,枪声更密集了。他让我脱下棉军装,穿上他的光板皮袄,盖上又黑又脏的破棉被。我吓得蹲在土炕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吓得我不敢露出脑袋,怕让敌人看见。

秦玲背着药包拐过一堵土墙,突然看到小羊倌蹲在战士的尸体旁,边哭边用双手拉尸体。秦玲焦急地喊:“孩子,快跑过来。”她看小羊倌没有动,她跑过去背起孩子就跑,跑过土墙迎面遇上3个敌人,她转身往回跑,敌人紧追。

“女八路,抓活的!”秦玲背着小羊倌在土墙间拼命地跑,敌人的喊声越来越近。突然听到身后有手榴弹爆炸声。秦玲回头一看,是炊事员老刘从院墙里投的手榴弹。老刘跳出来推着秦玲说:“你背着孩子快走!”秦玲背着孩子从土墙的豁口跑进院里。

敌人又上来了,老刘堵住土墙的豁口,把仅有的一颗手榴弹投了出去。手榴弹爆炸后,一排子弹穿透老刘的前胸,但他没有倒下,双手支撑着土墙坚持着。终于,他再也没有力量支撑下去,向前扑倒在地。

孟昭云和邓民的院落已被敌人占领。何千没有武器,他蹲在锅台后。敌人从里屋的窗户投进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一名饲养员倒在何千身旁。何千认识这名饲养员,他脚上打泡不能走路时,是坐在他赶的车上,每天上车是他扶着,每天下车也是他扶着。饲养员就在他身边牺牲了。何千悲痛、愤恨地拿起饲养员的大枪冲出去了,大枪的枪栓何千还不会拉,但他冲出去了,没有冲出几步就中了弹。在他倒下的瞬间,他朦朦胧胧地看到满头白发的妈妈,在送他到前线慰问演出,在向他招手。他张了张嘴,好像在喊他的妈妈,但没有喊出声音来,倒在血泊中。

敌人上了房,在刨房顶,土往下直落。邓民看看隐蔽在墙角的孟昭云说:“老孟,我没子弹了,你给我一枪吧,别让我受侮辱。”

“我就两颗子弹了,咱俩一人一颗。”孟昭云从枪膛里退出一颗子弹,扔给邓民,邓民把子弹装进枪膛。当敌人刨开房顶时,孟昭云、邓民对望了一眼,同时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部,两声枪响,孟昭云、邓民饮弹牺牲了。

秦玲把小羊倌藏在院落的草堆里,嘱咐说:“你千万别出来!”孩子恐惧地点点头。

谁也不知道草堆里还有一个人,那是陈玉坤专员。

秦玲藏好小羊倌,她背着药箱,抻了抻衣服,捋了捋黑发,庄重地去救护伤员。她跑到袁中住的院落门前,看到王瑞厅长倒在墙边。秦玲放药箱,在抢救奄奄一息的王瑞时,两个敌人淫笑着向她扑过来。秦玲突然举枪射击,枪没有打准,子弹从敌人身边飞过。前面的敌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后面的敌人向秦玲射击,秦玲一声惨叫。在枪声中,这声惨叫显得特别微弱。这微弱的声音许文和警卫员听见了:“秦医生——”警卫员就要往外冲,去救秦玲,被许文拉住:“她牺牲了。”秦玲那声惨叫,深深地印在他们心里。声音早已消失了,只有枪声,可那声音还萦绕在他们耳边。

秦玲的身上被7发子弹穿透,她那端庄、苗条、纯洁的身躯被血染红了,年轻的生命结束了。但她依旧是那么庄重,那么平静,那么美。

黄永终于看见了集结在南沙坨的骑兵连。他下马跑到穆文庆跟前,急切地:“穆连长,首长们被敌人包围了,情况十分危险,你们赶快去营救!”

穆文庆问:“你是哪部分的?我不认识你。”

黄永愣住了,他愤怒地问:“你不认识我?你认识不认识干部团首长?首长被敌人包围了,你应该不应该出击营救?”

“应该,可是我们情况不明,不能盲目出击。”

黄永愤怒地质问穆文庆:“有什么情况不明,首长被敌人包围在院子里,你还要什么情况?”

穆文庆冷冷一笑:“你不要发脾气嘛!敌情不明,我们不能盲目去送死啊?”

“你的任务是不是护送首长的?”

“是,我们根据侦察员的报告,国民党正规军一二千人,我们两个排六十几个人,怎么去营救?”

黄永无奈地缓和了语气,恳求地说:“穆连长,我们4个人奉首长的指示,拼着性命冲出敌人的包围,请求你们出击营救首长,我们那3个人都牺牲在路上——”他难过地说不下去了。

“你们4个人就冲出你一个?就可想而知了。”

黄永向前迈了两步,突然一把把穆文庆背的卡宾枪夺过来。

穆文庆没有想到许文送给他的枪,被小黄夺回去,他一愣,问:“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枪是消灭敌人的,你这个怕死鬼,要枪干什么?”

“我不怕死,怕死不参军。你想想,那么多敌人。我们六十几个人,不但营救不了首长,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不是白送吗?”

黄永指着穆文庆:“首长们的后果你要负责。”黄永上马,回过头来:“姓穆的,你等着军事法庭审判你。”他拨过马头飞奔而去。

穆文庆望着黄永的背影,他心里很矛盾:不出击营救首长他有罪,将要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出击不但营救不了首长们,还要付出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两个排怎么能和一千多敌人对抗?为了保全六十几个人的生命,他没有出击营救。他等待着军事法庭对他的审判。

黄永在接近村头时牺牲了。

许文、袁中、丁瑞山以及警卫员和勤杂人员退守在3间土屋里,他们用驳壳枪封锁着窗户和屋门。窗户被打碎了,他们用马褡子垒在窗台上,这是他们惟一的工事。敌人的机枪猛烈地向房屋里扫射,房屋的墙壁上弹孔累累。敌人上了房在刨房顶,顶棚上的土“哗哗”地往下落。

丁瑞山对许文和袁中说:“他娘的,骑兵是来不了啦,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守,直到最后牺牲,一条是我们拼死突围。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也不能再等骑兵连了,敌人很快把房顶刨开啦!”

“突围!”许文和袁中的声音。

许文:“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没烧的文件。”他问丁瑞山,“小苏怎么办?”

“他在沙沟里,也许没事。”丁瑞山指定警卫员和勤杂人员,“你们3个人负责掩护许部长和袁主任,其他同志拉开距离。”

许文:“不,谁也不要掩护我!”他看3个人没有回答,加重语气:“这是命令!”他指着警卫员说,“我命令你们,一定要活着冲出去!你们还年轻。”

丁瑞山:“外面敌人的火力我们不清楚,用手榴弹开路。”

连续不断地投出几个手榴弹,院外一片猛烈地爆炸。在硝烟中,丁瑞山带着勤杂人员,第一个冲出去,紧随着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敌人的火力分散了。袁中和警卫员冲到村街,他和警卫员一起倒下了,袁中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几步,想去拉警卫员,又被子弹打中,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许文和丁瑞山跑散了,他拐进小胡同。当他冲出胡同时,看见土墙上的机枪在射击。他隐蔽在土墙后,连续两枪把敌人射手打死,喷着火舌的机枪随着敌人倒在墙下。许文没有跑出几步,被密集的枪弹射中,他倒下了。

丁瑞山第二次负伤,警卫员扶他跑上土丘。看后面的敌人追上来了,警卫员小田说:“首长,你快走,我掩护你!”

丁瑞山:“把枪给我,你没有负伤,赶快跑!”

“首长,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快走吧!”

“你是革命军人,要服从命令!”丁瑞山一把夺过小田的枪,“你快走。”他向冲上来的敌人射击,前面的敌人倒下,后面敌人看见前面的倒下,没有上来转身往回跑。

丁瑞山回过头,大声怒吼:“你快走!”

“首长!”小田跪在地上大哭。

丁瑞山把枪口对着自己的头:“你走不走?”

“首长,我走,我走。”小田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地,向前缓慢地走……

“快走!”

小田再回头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他,小田倒下了。丁瑞山踉跄地走过去,见小田负了重伤,昏迷过去。他看敌人没有上来,他勉强地背起小田,一拐一拐地走下沙丘。走到小溪边时,小田醒了,他知道,他说什么首长也不会把他扔下。这里到处是敌人,他想的是首长的安全。他看丁瑞山满脸是汗、是血。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首长,放下我,歇一会儿。”丁瑞山确实走不动了,他放下小田,大口喘气。

“首长你赶快走吧,这四处是敌人。”他看丁瑞山没有说话,在大口喘气:“首长,我渴……”

“你等着,我去弄水去。”丁瑞山拐着腿走到小溪边,没有盛水的东西,他把帽子摘下来,装满水用双手捧着。正在转身时,听身后一声沉闷的枪声。丁瑞山一惊,他突然意识到小田为了他的安全自戕了!他望着小田的尸体,手中的帽子落下了。

他们不是父子、不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是同志、是战友、是我军中的上下级关系。在战争年代,他们共同想的是消灭敌人,没有别的。血和生命都系在战争的胜利上。

敌人走了,我从老大爷的土房里出来时,硝烟已尽,小村被洗劫一空。我看到土墙上印着深深的弹孔,一片片凝结的血浆。到处是累累弹痕,到处是斑斑血迹,到处是烈士的尸体。我看到了在矮墙下坐着的许文部长和躺着的袁中主任,他们胸前血肉模糊。我既恐怖又惭愧,因为这场战斗我是躲在老大爷的土房里,心里羞愧,感到对不起这些首长,对不起这些牺牲的同志。在大院里,我看到蜷缩着的何千的尸体,他的眼镜碎在头前。我蹲在他尸体旁悲痛地大哭。我哭、我喊,都抹不掉我心里的羞愧,洗刷不掉我的耻辱。

何千参军后曾受过委屈,我俩的家住得很近,在参加赴前线慰问团时,我们俩是一起离开家的,我妈妈和他妈妈一直把我们送到学校门口,看着我们上了大车。我妈妈特别嘱咐何千,让他照顾我,说我不懂事,没有出过门。没想到他牺牲了。

秦玲面朝着蓝天,她依旧是那么庄重,那么平静,那么美。微风不断地撩起她乌黑的短发,遮住那正值豆蔻年华、已经失去青春光泽的面容。

在房顶被刨开的房屋里,阳光从那屋顶的洞中直泻在孟昭云、邓民的脸上。小羊倌蹲在炊事员老刘的尸体旁在哭喊:“爷爷——姑姑——”孩子是想把爷爷、姑姑喊回来,但他喊不回来了。

这场战斗纯属遭遇战。敌人是从围场撤退的,假如哨兵不开枪报信,也可能敌人就过去了,但这只能是假设。

丁瑞山两次负伤,是干部中惟一突围的。陈玉坤专员是在敌人走后,和小羊倌从草堆里出来的。人们对我和小羊倌没有议论,而对陈专员的行为,有前后两种不同的说法。前者认为,他怕死保命,在与敌人遭遇中,不敢面对敌人拼搏。后者认为前者是思维方式封闭,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尤其是在敌人没有发现的情况下,隐蔽起来,保存一份力量是对的。否则,不但消灭不了敌人,也救不了被发现者,还要被敌人的枪弹打死。陈玉坤专员既没有被俘,也没有叛变,能说他什么?但是,当他看到和他朝夕相处的这些同志的尸体时,会不会也有羞愧?会不会有所自我谴责?我想:他会有的,但他毕竟是这场战斗的幸存者。

当地群众把烈士的尸体掩埋了。黄土坡上排列着47座坟墓,坟墓前没立墓碑,掩埋烈士的群众谁也不知道烈士的名字。

50年后,在一眼望不断的沙丘上,站着一位佩戴中将军衔的中年人。他望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望着那残墙断壁,望着没有人烟的小村遗址。小村被沙漠吞没了。50年前那47座坟墓,早已被风化,早已被风沙埋没在茫茫的沙漠中了。他站在沙丘上脱下军帽,大喊:“爷爷,姑姑,小羊倌来看您们来了!”

这声音在广袤千里的草原上空回荡。

小羊倌在战斗部队锻炼、成长起来,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员。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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