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1948年9月12日,震惊世界的战略大决战开始了。
村头的砖墙上出现了横幅标语:“打下沈阳解放全东北。”部队大张旗鼓,歌声此起彼伏,向沈阳开进的部队日行夜宿。
奔向北宁线的步兵、炮兵日宿夜行,隐蔽挺进。
我们军奉命在1948年9月12日出发。在出发前,军政治部组成下部队工作组,我们工作组在没有下去前随军政治部行军,夜行日宿,通过人烟稀少的草原和沙漠地带。有一天,我们在草原夜宿,晚饭吃的是高梁米,菜是一盆汤,上面漂着几片倭瓜,吃一口倭瓜又涩又苦。我们工作组5个人,从伙房打来5勺汤,每人只给一勺,一勺汤只能泡一碗饭吃,汤不够吃,组织部李干事对我说:“小苏,你经常下部队,炊事员对你不熟,你再去打5个人的。”我端着菜盆走过去,看三根木棍下吊着马灯,在马灯下炊事员拿着铁勺子,我怕炊事员认出我来,把帽子拉得很低,我把盆递过去一看,心想:“坏啦”,盆边上贴着两片倭瓜,还好,黑糊糊的,炊事员没看见,我没敢说5个人的只说3个人的。3勺汤我们5个人分了,有的人吃了3碗饭,我吃了两碗。这时,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声,我们大伙都愣了,在晚点名时才知道,是一位主任的警卫员打了只兔子,想给首长改善伙食。因为他违反保密纪律,当时就把他关了“禁闭”,后来让他下连当兵了,在战斗中他牺牲了。有人开玩笑地说,可能是兔子还魂又把他“咬死的”。
东北野战军正向北宁路挺进时,司令员突然收到“敌情通报”,引起他的忧虑。“敌情通报”里说傅作义新5军及独立95师,经海运已从葫芦岛登陆。这样,加上原来的部队9个师,对我军攻打锦州构成了较大的威胁。这时的司令员想,傅作义集团已开始向葫芦岛地区增兵,如果傅作义为了挽救锦州危机,再次抽出部队出关增援,廖耀湘兵团5个军12个师,从沈阳出来西进锦州,塔山阻击部队堵不住侯镜如兵团,侯镜如两个小时就能到达锦州,实施反包围,加上廖耀湘西进兵团的插入,战役主动权可能完全控制在敌人手中。这场大决战的结果如何将难以想像。司令员将面临着东北、华北两大战役集团的强大敌人,他的忧虑是很自然的。司令员不走“险路”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动摇了打锦州的决心,给毛泽东发报,婉转地提出回师打长春。毛泽东连续两封电报,带着批评的语气给司令员,不同意回师打长春。
司令员是从他军事家的视点上判断敌人,没有深层次地从政治上分析敌人内部的矛盾。而毛泽东把蒋介石、国民党看得是一清二楚。傅作义一贯的表现是保存自己的实力,在抗日战争中如此,在解放战争中也是如此。他不可能不顾平津而倾巢出关。廖耀湘既要看傅作义的行动,又要看侯镜如的东进兵团能否突破塔山,他才决定是否西进,否则,他不敢单独援锦。如果按司令员所顾虑的那样打下去,辽沈大战,也许蒋介石胜了。
蒋介石空有权威,可他手中攥的是一把没有粘性的“沙土”,在阳奉阴违的国民党群体里,他这把“沙土”在辽沈大战中,充分得到证实。
塔山虽小,关系着战役的全局。国共两军在辽沈决战,是从塔山首先展开的。塔山能否守得住是司令员最忧虑的,他连续指示4纵队:“我只要塔山,不要伤亡数字。”侯镜如的东进兵团在海、空军配合下,连续6昼夜激战没有攻下塔山,却以留下7000名士兵尸体而告终。
19
9月21日,我军经三江口西渡辽河,过石山站,夜渡大凌河,连续强行军120里,突然包围了葛王碑,截断锦州与义县两敌的联系,使义县之敌完全陷于孤立。这时我们的部队正在扫清国民党在锦州的外围据点。
20
10月2日,在军用地图上标着的182.4高地与154.3高地是对峙的,中间有锦沈铁路、公路和小凌河穿过,是锦州东面的险要屏障和咽喉要道。国民党对两个高地极为重视,修筑了各种永久性工事,互相依存,组成了密集的火力网。部队在炮火支援下,用23个生命的代价占领了182.4和154.3高地。国民党丢掉两个高地,锦州城完全袒露在我军包围中,敌人十分恐慌。以一个营的兵力,上有飞机下有炮火掩护拼命夺取182.4高地。3师1团1连,连长王西尧奉命坚守高地,抗击敌人反扑。年轻的3排长刘春带领全排不时出击,打退敌人7次集团反扑,全连以6个人的生命为代价,守住了高地。这是“辽沈战役”中1连首次告捷。
21
10月4日,刘枫团长被撤职法办后,我们部长派我去2师了解情况。
情况是这样的:
2师1团,经过3个小时的激战,占领了154.3高地。154.3高地上的硝烟在空中还没有飘散,累累的弹坑中有几副担架,艰难地往山下运送伤员,担架上伤员的呻吟,给战后的战场增加了一种惨烈感。154.3高地的山坡上堆着国民党士兵冻僵了的尸体,连队的战士满身灰尘,疲惫地瘫靠在弹坑里,啃着干硬的高粱面饼子。
团长刘枫高高的个头,浓眉大眼,一脸憨厚朴实的钢铁工人形象。他站在山坡上,拿着电话向师长报告:“师长吗?我是刘枫,我们3点37分占领154.3高地。”
师长魏大川在电话里说:“好,154.3高地是战役总攻之前,夺取敌人最后的一个外围据点。我让3团去接154.3高地阵地,交接后你们下来好好休息。”
刘枫问:“3团什么时间来?”
“我让他们马上去。”
刘枫放下电话,向山下走去。
团部是在山脚下的村庄里,两间正房的通间的火炕上放着地图,电话机排列在炕桌上。
刘枫走进团部,团政委赵孟祥问:“3团接我们154.3高地阵地?”
刘枫:“对。”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啥时候总攻,有消息没有?”
“没有总攻的消息。”突然一阵炮弹爆炸声,震得房顶哗哗落土,刘枫惊讶地瞪起眼睛,他判断后:“敌人反扑。”他拿起枪往门外跑,被赵孟祥拉住:“阵地不是交给3团了吗?”
“我怕3团没有到。”刘枫跑出团部大院,通信员迎面跑来,气喘吁吁地向刘枫报告:“8连1排被敌人打下来了,154.3高地阵地失守了。”
刘枫惊恐地问:“什么?8连长呢?”
“8连长?他根本没有想到敌人反扑,更没有想到敌人坐装甲列车来,‘唰’一下就到山下了,他没有思想准备傻眼啦。”
刘枫僵痴在原地,眼睛直直地凝视着154.3高地,他心想:不是连长没有思想准备,是我没有思想准备。他悔恨地说:“嘿!”猛砸了一下自己的头。
154.3高地失守后,南京的国民党《中央日报》和广播电台很快做出反应,大肆宣传。
纵队通讯科长将一份紧急电报递给纵队司令员陈树权说:“司令员收听到敌人广播,问154.3高地是否失守?”陈树权接过电报看后一愣,对作战科长说:“赶快问问魏大川。”
作战科长把电话打到2师指挥所:“魏师长吗?陈司令员让我问问,你们的154.3高地是否失守了?啊?”陈树权接过电话:“154.3高地失守你们为什么不报告?这是司令员追查下来了,要不追查——”
电话里魏大川的声音:“我们想夺回来再报告。”
“我命令你马上夺回来,因为154.3高地失守,影响战役总攻时间,你们是犯罪。”他放下电话对纵队政委尚会青说:“你看,他们把154.3高地丢了,这还没有总攻呢,就在这节骨眼上给你找事。”
“关键是干部轻敌麻痹,防守在182.4是一个排,敌人集团反扑,上有飞机下有装甲列车,打退敌人数次冲锋,坚守住了阵地。我看,通过他们154.3高地失守,好好整顿一下干部的轻敌麻痹思想。”
“是要整顿,我们纵队在总攻前一再出事,参谋长都骂人了。”
尚会青思考后说:“我和政治部主任王永田下去。”
“对失守154.3高地阵地的要追查责任,要严惩。”
“看是什么问题,要是贪生怕死丢掉阵地那要严惩。”
“不管是什么问题,失守阵地就要受到惩处。”陈树权转身对作战参谋说:“告诉魏大川师长,尚政委和王主任到他们师去。”
尚会青带着政治部主任王永田来到2师,召开了师党委会,在党委会上作了两项决定:一、法办1团团长刘枫和连长张国富。二、责成李瑞副政委负责此案的审理。在师党委会上因为有尚会青在,李瑞对刘枫不但没有怎么发言,而且顺着尚会青的发言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他认为在这个时候不要给尚会青有“落井下石”的感觉。
会后,李瑞靠在炕上的马褡子上,他将看完的“材料”递给保卫科长:“好,这份材料整理得不错,证实刘枫因为怕死,在敌人进攻时,他丢下部队下山的。”
保卫科长迎合地说:“是这样,作为团长面对敌人进攻,不组织部队歼灭敌人,怕死保命,私自下山,这就是临阵脱逃。李副政委,您看这是调查的记录。”他从挎包里拿出个本子,送到李瑞面前。
李瑞摆摆手:“我不看,刘枫最严重的问题不仅是他怕死保命,也不仅是他临阵脱逃,更不仅仅是失守阵地。”
保卫科长不解地问:“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这就够枪毙的条件了。”
“你知道154.3高地左后侧的那个山上,是谁在那?是东总指挥所,总部首长在那山上。丢了154.3高地不要紧,可这就威胁了首长的安全啊!”
保卫科长倒吸了口冷气,他惊恐地说:“哎呀!这可严重了。”
“你出去不要说,这要保密。154.3高地这一丢——可就不是单纯失守阵地的问题了。”他从马褡子上坐起来,神秘地说:“你知道是谁追查下来的?是司令员,他听到敌人广播,一查地图是我们军的阵地,给军党委发来急电追查,对失守阵地的一定要严惩。”
“哎呦!这还不撤一串呀?”
“撤不撤一串先不说,这是大兵团作战,各个纵队人家打得都很好,我们纵队不但没有打好还失守阵地,纵队司令员和政委怎么见首长?见到兄弟部队都抬不起头来。”
“报告!”警卫员进来:“李副政委,纵队尚政委和政治部的王主任请你去。”
“你看,刚开完会尚政委就找我。”李瑞站起来,对保卫科长说:“把材料准备好,向尚政委和王主任作全面汇报。”他披上大衣匆忙地走去。
刘枫坐在炕沿上,两眼痴呆呆地凝视着前方,他思路紊乱,漫无头绪地胡思乱想着,他从参军一直想到失守阵地,想到为夺取154.3高地而牺牲的那些战士,想到他和郭小梅的爱情将成为往事,他痛恨自己,一拳砸在炕桌上,把桌上的水壶震倒,水撒了一炕。
团政委赵孟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电话铃声从外屋传来,赵孟祥走过去拿起电话:“我是赵孟祥。”他顿时惊呆在电话旁。
“团长在——这是我们全团的耻辱,我们都有责任。什么?李副政委已经来啦?好吧,我们执行。”赵孟祥缓缓地放下电话,他垂着头,目光仍然在电话机上。
刘枫看着赵孟祥,站起身来问:“逮捕我吗?”
赵孟祥没有说话,缓慢地走进里屋,站在刘枫前面,手扶着刘枫的肩,含着惋惜、难过的目光望着刘枫点了点头。刘枫从赵孟祥的目光中得到了回答,他解下腰间的手枪说:“押我走吧!”
赵孟祥翕动了几下嘴唇,没有说出话来。
刘枫的心情比刚才平静多了,他咧着嘴强笑笑:“班长,没别的说的,见到小梅告诉她,就说我失守阵地被法办了,对不起她,辜负了她对我的一片心意,她……”他没有说下去。
赵孟祥在抗日战争时期是刘枫的班长,刘枫一直亲热地称呼赵孟祥为班长。赵孟祥望着刘枫,刘枫内心异常痛苦,嘴唇微微颤抖,赵孟祥沉默了一会,说:“先不要告诉她,因为还没有结论嘛!”
“不,还是告诉她。”刘枫的目光从赵孟祥脸上移开:“说不定—她比你知道得还早。”
赵孟祥醒悟了,他点点头。
随着警卫员的报告声,师副政委李瑞和保卫科长走进团部,李瑞看了一眼刘枫,将一张公文递给赵孟祥:“经纵队党委批准,刘枫被撤职查办。”
赵孟祥接过公文没有看上面字句,他看了看刘枫,垂下头。
“把枪交出来。”
刘枫将桌上的手枪交给保卫科长,保卫科长给刘枫带上手铐,对身后的警卫员说:“把他带走。”
刘枫被两名战士押出团部,赵孟祥紧走几步,脱下身上的大衣给刘枫披上,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要安慰刘枫,但他沙哑低沉地只说了一句:“保重吧!”
刘枫深情地望着当年的老班长,点了点头。师副政委李瑞对赵孟祥的表现很不满意,很反感。他需要赵孟祥和他一样地对刘枫这个失守阵地的罪犯痛恨。他把送刘枫的赵孟祥叫住:“来,我和你谈谈。”
在一片荒地上隆起许多新坟,坟墓的前面树着一块长方形的牌子,木牌上写着:154.3高地阵亡烈士。
刘枫被保卫科长和两名持枪的战士押着,从小路走到墓地。刘枫看到一座座排列不整齐的新坟,他站住了。新坟里埋葬着他熟悉的战士,每一个战士生动活泼的面孔,都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眼前,好像在问他:“我们是用生命占领的154.3高地,你怎么失守了?”刘枫痛苦地闭上眼睛,默立在坟前,嘴唇在颤抖,随着他的泪水,把要向烈士说的话都咽下去了。
新坟上的土,被夕阳下的秋风一层层卷走,坟,将要随着时间被风、雨吞没,荡然无存。没有听过枪声的人们,谁知道战争的残酷?谁能知道那块“光荣烈属”的牌匾之下的壮烈魂灵生前的所想所思……
刘枫被关押在低矮的草房里。他在昏暗的油灯下,坐在炕上拿着笔,在写“交待”材料,笔尖停在纸面上,他在反省154.3高地失守自己应负的责任。占领154.3高地后,在打扫战场时,刘枫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查看山下的地形:山下一片开阔地上横卧着两条铁轨,从154.3高地脚下延伸到远处敌人固守的城垣。他放下望远镜把8连长张国富叫到身前说:“放出警戒。”8连长张国富是1944年参军,算是抗日战争的干部,在全连来说也是数一数二的老资格,平时大大咧咧,他一听团长让他放警戒:“咳!山下是一片开阔地,敌人不敢露头,一露头就打回去。”
“那也要放警戒,不能麻痹。”
刘枫回忆后,垂下头在纸上写道:8连长的轻敌,我早有察觉,我没有重视。攻下154.3高地后,我应该明确的命令张国富改造敌人工事,准备对付敌人反扑。我没有这样做,也没有想到敌人会反扑,我更没有想到敌人乘装甲列车反扑,这是我失职。装甲列车火力强,速度快,一个排没有工事怎么能守住阵地?张国富的轻敌麻痹思想根子是在我这里,是我失守了阵地,是我犯了罪,我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以诫战友。刘枫在自我反省中,承认失守阵地应负的责任,是因为他失职,把战士用血和生命夺取的阵地丢了。他悔恨,他难过地流下泪。
深邃的夜空,繁星密布。
寒风摇曳着干枯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
站在窗外的哨兵,是警卫连连长李延明,他凝视刘枫映在窗上的身影。
“小邵,防御的御字咋写?”刘枫隔着窗户向外问。
李延明用木棍支起窗户:“小邵看戏去了。”
刘枫看到是李延明,惊疑地问:“噢,怎么你这个连长站哨?”
“我让他们看戏去了,我想陪陪你。”
刘枫感慨地长叹了口气,将目光从李延明的脸上又回到那张他没写完的“交待”材料上。
“团长,别写了,抽支烟吧。”李延明卷了支烟递给刘枫,隔着窗户给他点燃:“你别想那么多,没啥用。”
刘枫从嘴里喷出团烟,点点头:“是啊!想多了是没啥用,可怎么能不想呢?失守阵地,犯了罪,不管我受到什么处罚,总得接受点经验教训吧?也给你们留下一面镜子。”
“经验、教训慢慢总结,咱们俩下盘棋吧?”李延明没有悟出刘枫话中的含义。
“咳,我哪有心思下棋呀?”
“到啥时候说啥话,你等着,我拿棋去。”
刘枫望着跑去的李延明,他一口一口喷着烟,烟都烧手了他才扔掉。
李延明拿来副象棋,从窗外递给刘枫,刘枫知道李延明是陪着他散散心,他无奈地把炕桌推近窗户,将棋盘铺好:“来吧。”
李延明的头从窗外探进窗户布子:“我还是进屋吧,这太难受。”
“别,你是哨兵,和我坐在炕上下棋这算什么?”
“咳!屋里屋外不一样嘛。”
“不一样,要不咱们就不下了。”
“好好,把桌子再往我这边推推。”李延明半截身子探进屋里:“你先走。”
“你先走吧。”
李延明跳马,刘枫飞象防御。
“唔!改变战术了,打防御战啦?”
“防御是为了进攻。”刘枫没有走几步,过河的马被李延明的炮给“打”掉了,接着又“吃”了个炮。李延明拿着棋子说:“悔不悔?”
“不悔。”
“那,你这盘棋算输了。”
“是,这盘棋我输啦。”刘枫把棋子一推,“没心思下棋。”
李延明又卷了支烟递给刘枫:“我有个问题想不通,你失守阵地就是失守阵地,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怎么师副政委李瑞把1945年我们被敌人打散的事也扯进来了呢?怕死、要逃跑的是他不是你呀?你回来就没有如实的汇报,严格地说你组织观念不强,帮助他隐瞒。”
“咳,他害怕,有啥汇报的。”
“不,不是单纯的害怕,你想想,他是要逃跑。”
那是1945年的冬天,国民党20多万人进攻安东。刘枫所在的连队,为了掩护主力转移插入敌后,在阻击敌人的战斗中连队被打散了。全连只剩下15个人,由班长刘枫带着,处在敌人重重包围之中。
阴沉沉的天空,飘着大雪。
15个人疲惫不堪地歪倒在杂树林里,抱着大枪在酣睡。远处的枪声不间断地传进杂树林。刘枫隐蔽在树后,他看李延明从山凹趟着深雪走来,叫了声:“李延明!”
李延明看刘枫从树后闪出来:“班长,把我吓坏了,我怕你们转移了。”
“咋样,村里有敌人吗?”
“村里没有敌人,老乡说这四周全是国民党,还从村里拉走了两辆大车。”
“咱们天黑进村。”刘枫数了数人数,问李瑞:“文书,怎么少两个人?”
李瑞斜了刘枫一眼,对隐蔽在树后的两个战士说:“你们俩去找找,别大惊小怪的。”
两个战士去了时间不长,每个人背着两支枪,手里拎着子弹袋回来了。
李瑞问:“找到了吗?”
“跑啦。”
刘枫一听:“赶快转移!”
天黑后他们进了村,战士们在草垛休息,刘枫和李瑞在向老乡了解敌情。老大娘坐在炕上,在灯下一边缝衣服一边说:“这中央军多的是,你们走不出去。”坐在凳子上的老大爷,从嘴里拔出烟袋:“我看哪,你们把枪藏起来,给你们换上衣服,一家藏一个人。”
另一个老乡说:“安东、凤凰城都让中央军占了,你们的队伍早被打散了。”
老大娘对李瑞说:“看你年轻轻的,又识文断字,死了多冤哪!”
李瑞一想也是,自己才20出头,就这么把命搭上也真冤。他一拽刘枫:“老乡说得对,我看别找部队了,咱们把枪藏起来,赶快换便衣,要不咱们谁也活不了。”
“不行,这样不是让国民党消灭了我们,就是让土匪消灭了我们,我们坚决走,找部队去。”
李瑞不服气:“你没听老乡说吗?部队被人家打散了,上哪找去?我这是策略,你要知道,保全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刘枫气愤地说:“啥道理?反正把枪藏起来不行!”
李瑞激动地指着刘枫:“你要对我们这十几个人的生命负责,不讲策略,不讲条件地蛮干是不行的。”
“李瑞同志,你要服从命令。”
“我怎么不服从命令?正确的命令我服从,不正确的要经大家讨论。”
“没啥讨论的,枪不能藏,便衣不能换,也不能住下,坚决走,坚决找部队去!”
老大爷指着刘枫说:“这四外都是中央军,你们走到哪儿也是送死。”
刘枫站起来对老乡说:“老大爷、老大娘,我们今晚在你们草垛上住一夜,我把话说清楚,你们谁要是去报告,咱们可就伤了和气了。”
“谁干那缺德事啊!”
“班长,你出来一下。”李延明在窗外叫刘枫。
李瑞跟着刘枫走出来,刘枫还没有问李延明,李瑞恐惧地抢先问:“敌人来啦?”
李延明指着坐在草垛上的一个战士说:“他要把枪和子弹袋交给我,他不干了要回家。”
刘枫气愤地喊道:“集合!”
战士们都从草垛站起来排成一列。刘枫对李瑞说:“你站到队列里。”他看李瑞站在排尾,向前走了两步说:“咱们13个人,都到齐了。郭全你向我们说说,在这个时候你不干了,要回家,是什么意思?”
“我……我怕咱们走不出去。”郭全哭开了。
刘枫板着严峻的面孔说:“我们虽然在敌人的包围圈里,但我们一定想办法突围,一定要找到我们部队。在这个时候,谁要逃跑、投敌我枪——”刘枫还没有说完,李瑞抢着说:“谁要是偷着逃跑,谁要是投敌,我枪毙他!”
这时,一道光束照射在小院的墙头上,汽车的发动机声音从外面传来。李瑞惊恐、慌乱地喊道:“还站着干什么?赶快转移!”他和几个战士转身要跑,“站住!”李瑞被刘枫的声音震住了。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谁也不准开枪,谁要不服从命令我先枪毙他!”
李瑞恐惧而激愤地质问刘枫:“不转移干啥?在这等死呀?”他一挥手:“快跑!”
刘枫端起大枪“咔”将子弹推上膛:“李瑞,你跑我就枪毙你。”刘枫这个举动,把李瑞的怕死、畏缩、逃跑暴露在众人面前,自尊心驱使他心一横:“你要干什么?我让同志们转移有什么不对?”
刘枫愤怒地端着大枪说:“现在不能转移!”
李瑞被刘枫的气势慑服了。
“快隐蔽。”刘枫指挥着战士隐蔽在小院里。刘枫把李瑞拉到身边,隐蔽在草垛后,刘枫望着小院的门口。载着国民党士兵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有一辆汽车停在院落门口,汽车司机提着帆布桶走进院落。
“有人吗?”司机高喊。
李瑞恐慌得要站起来跑,被刘枫一把按住了。
“有人,有人。”老大爷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走出来。
“给我桶水。”
“行,行。”司机随老大爷进了屋。
刘枫警惕地听屋里的舀水声。
一个国民党军官站在小院门口,操着南方口音喊:“快一点哪。”
司机提着水桶走出来,走出院落。刘枫这才长出了口气。
棋子散在棋盘上,李延明抽着烟,深沉地说:“你为啥不如实汇报?”
凝思的刘枫抬起头来说:“别提这个,汇啥报?在那个情况下,一个年轻人,胆小害怕,有啥汇报的?”
“是你把我们从敌人包围圈里带回来的,要立功当英雄应当是你,咋都成他的了?他就靠嘴皮子上的功夫,打起仗来他就熊——”
刘枫烦躁地打断李延明的话:“说这个有啥意思!”
“有啥意思?有人说你在历史上就有过贪生怕死、投敌的表现,硬要和154.3高地失守联系起来。”李延明看刘枫眼神中泛起一缕淡淡的难言之隐,他接着说:“李瑞觉着你对他是个威胁,看样子他要对你下毒手。”
刘枫瞪起眼睛:“你怎么这么说?”
“我怎么说?你看,明明是你把我们带回部队的,上面都知道是他把我们带回来的,他贪生怕死要换便衣,要临阵脱逃,变成你啦。”李延明叹了口气:“别说你失守阵地,就是没有失守阵地你也不能和他相处,因为他的历史污点在你手里攥着,威胁他的晋升,威胁他的政治前途。”
“李副政委是共产党员,他在党的教育下——”
“得得,别讲这个,一讲这个我就不爱听。你现在要是揭发李瑞,上级都不信,挑水的回头,过了‘景’啦。”李延明接着说:“有的人就那么怪,你只能和他保持一定的上下差距,差距越大他对你就越好,差距一缩小他就不舒服,他就找你的‘碴’。”
“你不要无根据地瞎说。”
“怎么瞎说?我就这么看。”
李延明的看法是客观的。1945年刘枫带着十几个人回到部队,他向当时领导汇报的只是寻找部队的过程,而李瑞却颠倒是非,能言善辩地说明他是如何带着同志们克服了困难,如何与敌人作斗争,在最危机的时候他是怎么带领同志们突围的。也就是说,没有他,这些同志是不可能回到部队来的,不是被敌人俘虏,就是被敌人打散。当时的师政委尚会青听了李瑞的汇报后,对他很欣赏。不久,李瑞被提升为1连的副指导员。有一次,尚会青开完会在路过1连时,正遇上1连晚点名,他默默地站在远处听李瑞在队前讲话。李瑞发现了师政委,但他硬是装着没有看见,他认为这正是自我表现的好机会。他清理清理嗓子,提高声音,把自己的声音清晰地送到师政委的耳朵里:“1排的一个同志在行军中丢了一条米袋子,看起来几斤粮食,是小事。同志们不要看是小事,这条米袋子要是被敌人捡去,就会造成严重的泄密,敌人根据米袋子里的粮食可以分析出我军的行程,了解我军的动向。”尚会青听了后大加赞赏,他认为从一条米袋子的丢失上升到对敌斗争的原则,从浅入深,讲得透彻,讲得清楚。尚会青发现了“人才”,不久又把他调到师秘书科任副科长。李瑞十分清楚,在进退之间、取舍之间所蕴含的关系,上级身边需要让上级看着顺眼,使着顺手,说话顺听的人。李瑞按照这个原则,出现在上级面前,而又不能让上级感觉到是一味讨好,要有个“度”。为了掌握这个“度”,他竭尽全力去提高自己的应变能力。其他的权力、地位、待遇,将随着上级的好感而来。他随着尚会青的升迁也步步高升,直到师的副政委。
李瑞的师副政委职务是靠嘴皮子和脑子的活泛,是靠见风使舵,会来事,从而得到上司的赏识。刘枫团长的职务是靠他与敌人拼搏晋升的。
李延明说:“你不但失守了154.3高地阵地,也失去了一位好姑娘。小梅是多好的姑娘!可惜她对你的一片心意。”李延明的话触到刘枫的痛处:“是呀。”他黯然地垂下头。
“人家的女儿有花戴,我爹没钱不能买,扯下二尺红头绳……”郭小梅演唱的声音好像从土台子上飘了过来,萦绕在他的耳边。
《白毛女》演出结束了,演员们都集中在“后台”,有的在换衣服,有的在卸妆。扮演喜儿的郭小梅,正在缝缀演出穿的一件棉衣。
在一串笑声之后,师副政委李瑞带着警卫员,满面春风地走进“后台”。宣传队员看到李瑞,有的站起来有的停下工作,笑迎着这位首长。郭小梅随着声音看了李瑞一眼,仍然缝着衣服。李瑞微笑着走到郭小梅跟前:“小梅,怎么自己缝衣服?”
郭小梅笑笑没有回答。
“小梅呀,你要有思想准备。”
郭小梅不知所云地瞪起眼睛看着李瑞。
“刘枫被法办了。”
“为什么?”郭小梅惊恐地望着李瑞。
李瑞怡然的,又带着惋惜的语气:“他失守阵地了。”
郭小梅疑惑地问:“他怎么会失守阵地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李瑞对郭小梅幼稚的回答笑了笑,表示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咳!怎么说呢?”
郭小梅急切地说:“不,一定是弄错了,他不会失守阵地的。”
李瑞勉强地笑笑:“你太天真了。”
郭小梅恐惧、呆滞地望着李瑞,他那放着热量的目光,使小梅既恐惧又厌烦。
“事物都是由渐变到突变的,人也一样。渐变的过程不易察觉,到了突变时你会感觉困惑不解。就说刘枫吧,你不会想到他会被法办的。”李瑞的手轻轻地搭在郭小梅的肩头,安慰地说:“这就是从渐变到突变。你不要难过,这是他自己造成的,谁也代替不了。小梅呀,对一个人的观察要有一定的距离,太近不行,太远了也不行,要在一定的距离才能看清,才能准确无误。你对刘枫的观察就是你站得太近了,带着倾向、受着感情的缠绕。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好好想想,你还年轻,不要影响你的事业。”
郭小梅对李瑞的这段长篇“教诲”,可以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她仍深深地陷在惶恐中。
宣传队长不能制止首长的谈话,但他反感地看了一眼李瑞说:“小梅,快换衣服,看冻着。”
李瑞这才结束了他的谈话,他这时才把放在小梅肩头上的手拿下来,亲切、热情地说:“好吧,咱们以后再谈。戏演得很好,你是很有艺术天才的。”在他离开后台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小梅,你一定要好好爱护身体。”他抬起头向其他队员晃晃手:“同志们辛苦了。”
22
10月6日,大雪飘落,覆盖着低矮村庄。
郭小梅站在大雪中,她红艳艳的脸上淌着融化的雪水和眼泪。
白茫茫的旷野,从雪地上的浅浅脚印,尚能看出那是一条弯曲的小路,从她脚下伸延到被雪封闭的村庄。郭小梅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村口,望着村庄的袅袅炊烟。她的双脚不停地在雪地上移动,是冻僵了?是站木了?她在等待着审判刘枫的结果。
审讯室设在两间草房里,南北大炕上坐着纵队政治部主任、师长、副政委李瑞、师保卫科长等人。刘枫被两个战士看押在两炕之间的空地上,他垂头而立。师保卫科长起身,清理一下嗓子,右手拿着刘枫的“罪行材料”,左手拽着披在身上的大衣,挺了挺胸看了看李瑞说:“刘枫,原1团团长,由于他怕死保命,面对敌人的进攻不敢抵抗,使154.3高地失守——”保卫科长抑扬顿挫的声音里带着愤怒,激昂慷慨的情绪里带着倾向性。他的目光不时地落在纵队政治部主任王永田的脸上,落在师长的脸上,他不时补充几句,有意识强化着刘枫的罪行。他接着说:“8连长张国富在交待他的问题时说:团长看敌人上来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就下山了。刘枫自己交待说:他下山的目的是向师长汇报。作为一名指挥员,在敌人进攻的紧急情况下,应该迅速组织火力,指挥部队坚守阵地。而刘枫不是这样,他下山向师长汇报是借口,实质上是临阵脱逃。154.3高地失守,除了造成严重伤亡、影响和拖延了整个战役的总攻时间外,特别不能饶恕的是,由于154.3高地的失守,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
刘枫被保卫科长最后几句话吓呆了,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纵队政治部主任王永田,此刻将视线从刘枫的脸上移到李瑞的脸上,而李瑞带着一种超然的目光望着刘枫。师长蠕动了几下厚厚的嘴唇,好像是要骂人,可又没有发出声音来。
李延明和警卫员们蹲在窗外,个个聚精会神地听着从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当保卫科长讲到刘枫失守154.3高地,直接威胁了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时,李延明顿时像有发炮弹在头顶爆炸一样,他慌恐得半天才喘上气来,失控地脱口而出:“完啦!”
“非枪毙不可了。”
“我的娘啊,怎么总部首长在那儿?”
警卫员的议论,李延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木呆呆地瘫靠在墙根,低声地抽泣。
保卫科长将刘枫的“罪行材料”递给李瑞后,又补充说:“刘枫怕死保命,是有历史性的了。早在1945年国民党进攻安东时,他们连掩护主力转移,在阻击敌人的战斗中被打散,刘枫就贪生怕死,要更换便衣逃跑。”
师长气愤地问刘枫:“你下山的时候是在敌人进攻之前,还是在敌人进攻之中?”
刘枫还没有回答,李瑞抢先说:“师长问的是关键,你要交待清楚。”他转身将刘枫的“罪行材料”递给师长:“这是张国富的审查记录,里面对这个问题交待得很清楚。”
刘枫听了保卫科长的补充发言,他晕了,几乎站不住。他想起李延明说的话:明明是你把我们带回部队的,上级怎么都说是他把我们带回来的?是他贪生怕死要换便衣,要临阵脱逃都变成你的了?这时,刘枫犀利的目光看着李瑞,对师长的问话好像没有听见。
“啪”地一声,师长魏大川一只大手拍在桌子上:“他娘的,你倒是说话呀?”
魏大川拍桌子的声音,一下把刘枫从遥远的地方唤回来。
魏大川指着刘枫:“你怎么不说话?”
“师长让我说我就说几句,154.3高地是我失守的,我是团长,不该把责任推给一个连长。我应受军法处治,要枪毙就枪毙我。”
“他娘的,你是怎么搞的嘛?”魏大川的语气里带着愤恨、带着惋惜。
李瑞以一种满足的目光看看纵队政治部主任,看看师长说:“刘枫失守阵地给我们党、给我们整个战役带来巨大的损失,应该严办。但刘枫还是为党做了一些工作,我希望党委在讨论对他的处理时,要看到这一点。”
“有关我的历史问题,李副政委是当事人,他是十分清楚的,我是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不是要换便衣逃跑,请求组织重新调查。”
李瑞笑了笑:“你的历史问题组织上是清楚的,没有必要重新调查。今天对你的审判是你失守阵地。”
“那为什么保卫科长今天又提出我的历史问题?我在历史上究竟有什么问题?”
李瑞摆了摆手:“那是他个人的分析,不是组织上的结论。”
“今天保卫科长所说的,都是他个人的分析吗?”
李瑞皱皱眉头:“你这样的态度是不好的,我再说一遍,你的问题不在历史上,是在你失守了阵地。”
魏大川问刘枫:“我在给你打电话时,敌人进攻了没有?”
“师长,你在电话里听到枪声了吗?”
魏大川一愣,他在记忆里搜寻电话里的枪声。
“在我下山向师长汇报时,虽然敌人没有进攻,154.3高地失守我有责任,我没有命令八连长改造工事,也没有想到敌人的装甲列车。”
审讯到此告一段落,刘枫被两个战士押走后,李瑞凑到师长身边指着刘枫的“罪行材料”说:“刘枫是在敌人进攻中下山的。”
保卫科长从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纵队政治部主任:“这是几名在敌人反扑时负伤的战士对刘枫的揭发,都证明刘枫是在敌人进攻时下山的。”
纵队政治部主任接过来翻了翻,递给魏大川。魏大川看完了,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摔,他怀疑材料的真实性。
李瑞在纵队政治部主任面前有意摆出一副客观、大度的姿态:“方才孙科长说刘枫在历史上有怕死保命畏缩不前,有脱逃部队的问题,那是他当班长的时候。孙科长,我看不要再提这个问题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嘛。”
纵队政治部主任看了看李瑞,对魏大川说:“问题的关键,是刘枫下山的时间,是在敌人进攻当中,还是在敌人进攻之前,这个问题一定要查清楚。老魏,你看呢?”
魏大川:“对,把张国富的交待,伤员的揭发,都核实准确了,不能夸张,也不缩小,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
“王主任和师长的指示让我们再查查,也好。”李瑞转头对保卫科长说,“孙科长,你们再调查调查,再找找还有没有知情人。一定要准确,决不能含糊,我们要对党负责、对干部负责。”
“是。”
郭小梅站在雪地里,等待决定刘枫命运的时刻。因为她不相信,阵地会在刘枫脚下被敌人占领。当她看到刘枫还是被持枪的战士押着,从村口走来,她的心在颤抖,她知道刘枫失守阵地是真的了。
小梅跑到他面前,翕动了几下冻僵的嘴唇没有说出话来,她悲痛和惋惜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望着刘枫。刘枫的心被这目光撕裂了。
“小梅,你恨我吧。是我失守了阵地,我是罪人,我不值得你爱。”刘枫的话一说出口,他痛苦地咬了咬嘴唇。当他看到小梅痛哭的双肩在抽动时,此时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一颗纯真少女的心在为他颤抖,在为他哭泣。这是多么珍贵的情谊,可他已经失掉了。
郭小梅颤抖地问李延明:“李连长,咋决定的?”
李延明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他为了保护8连长,把责任全揽下了。”
“天哪!为什么要这样?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嘛!”郭小梅仰着满面泪水的脸望着刘枫,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不要光想着你,还要想着——我!”她颔首痛哭。
刘枫听了小梅的话全身在颤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
“小梅,你保重吧。我是罪犯,不值得你……”刘枫痛苦地把话咽下去了。
李延明对郭小梅说:“大冷的天,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们走啦。”刘枫被押走了。
郭小梅望着刘枫的背影,好久好久才转过身,茫然地踏着积雪向前走去——在人生的历程中,每一步都将决定未来,尤其在关键的时候,不管是有意或无意的,都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