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会还没有结束,魏大川坐在炕上对保卫科长说:“这材料太玄,我看不可靠。从刘枫在战斗中的一贯表现,他怎么会在敌人进攻时,丢下部队下山呢?我看他决不会。”
“这是几名在敌人反扑中负伤的战士对刘枫的揭发。”保卫科长又重点给师长作了介绍。李瑞补充说:“刘枫即便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严惩他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失守阵地,影响整个战役总攻时间,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
师长气愤地对李瑞说:“这,你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听谁说吗?这是明摆着的。总部首长就在154.3高地的侧后,丢了154.3高地怎么会不威胁首长的安全呢!否则,战役指挥部怎么会转移呢?”
“指挥部的转移是不是因为154.3高地的失守?还有人说敌人的子弹都打在总部首长的脚下了,这都是没有根据的分析,分析不能代替事实。”
李瑞认为魏大川怕承担责任,怕说因为154.3高地的失守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魏大川越怕什么他就越强调什么:“师长,我们丢了154.3高地的阵地没有上报,上面追查下来了,是谁追查的?那不是司令员吗?南京的国民党大肆宣传,说154.3高地打死共军多少人,这不就是事实吗?怎么是没根据呢?怎么是分析呢?”
魏大川:“这怎么能说明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刘枫丢了阵地,我们要弄清楚是怎么丢的,他是在敌人进攻前还是在敌人进攻中下山的,这很重要。如果他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他只能负领导责任。是什么问题就是什么问题。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破鼓乱人捶。”
李瑞冷冷一笑,看了看王主任:“这是党的会议,是审查刘枫失守阵地,怎么是破鼓乱人捶?审查刘枫是纵队党委的决定,是尚政委亲自布置的。刘枫是破鼓吗?我们是在捶这面破鼓吗?师长你这话说的太没有原则了。”李瑞抓住魏大川这句话不放。
王永田说:“师长的意思是,问题是问题,批判、分析是批判分析。不能把批判分析作为定案材料,否则刘枫本人也不服,同志们也不服。惩罚也好,处分也好,目的是教育。对人的处理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查清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就不能处理,决不能草率了事。”
“刘枫怎么会临阵逃跑呢?”魏大川指着王主任说,“你相信他会临阵逃跑吗?我是不相信。”
李瑞一笑:“是呀,我也不相信,不是谁信不信,我们要尊重事实。即便刘枫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154.3高地的失守他有没有责任?占领154.3高地就应该改造工事,准备敌人反扑。他没有命令部队改造敌人工事,也没有布置防备敌人的反扑,这不是犯罪吗?正因为刘枫没有布置任务,8连长看团长下山了他也下山了,部队失去指挥,154.3高地怎么不失守?”
“如果刘枫没有责任,我们为什么在这儿审判他?就是因为他有责任,有错误,有罪行,我们才审判他嘛!”
魏大川看看王永田说,“王主任,我看再查查,一定把刘枫下山的时间搞清楚。”
“对,一定把事实查清楚。”
李瑞把话锋一转:“孙科长,一定遵照王主任和师长的指示办,你们就找了几个伤员,很可能反映得不全面,不准确。我早就说过,材料要准确,要靠得住,要实事求是。你们再好好调查调查,不能无中生有,也不能掩盖问题。”
“是。”
王永田看看魏大川说:“咱们吃饭吧?”
魏大川叹了口气:“吃饭,他娘的。”
夕阳透过木格窗户,把南北两条通间大炕,照得半明半暗。南炕炕桌上放着一盘酸菜粉,一盘炒土豆丝。李瑞坐在炕上边吃边对赵孟祥说:“刘枫这个人就是爱耍个小聪明,耍小聪明的人没有不犯错误的。”
团政委赵孟祥将盛饭的勺子停在碗边:“他是在敌人进攻之前下山的,他下山是向师长汇报。”
“你看见啦?”
“我没有看见,可我知道,敌人进攻时他正在团指挥所。”
“可是8连长张国富说,他是在敌人进攻时下山的。”
“不对,张国富他推卸责任。从刘团长的一贯表现,他也不会在看到敌人进攻的时候下山。”
李瑞看赵孟祥没有顺着他说,他晃晃筷子:“真是怪事,都在关心刘枫下山的时间,因失守阵地给党造成的损失,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怎么就没有人关心呢?怎么连提都不让提呢?”
“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这不是事实。”
“怎么不是事实?你是不知道,可有人知道,就是不让提。”
“李副政委,如果是因为我们失守阵地,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首当其冲地要负责,受审判的也是我们。”
“我不是说你。”李瑞语气缓和下来了。
赵孟祥:“谁犯了党纪、军纪都要受到惩办,刘枫也不列外。就看他下山时间。”
“你看,又说回来了,总是强调下山的时间,就是不谈给党造成的损失。”
“有个责任,有个性质问题。”
“什么责任?什么性质?不管有意无意,给党造成损失,总部首长的安全受到威胁这是事实吧?”李瑞停顿了一会,换了语调说:“这完全可以给刘枫作结论。对他的处理是根据失守阵地造成的后果来定的,不是哪个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我和刘枫同志是老战友,要是从我们俩个人的感情上,我也不愿意看他受到处分,可是个人的感情不能代替党纪、军纪,有的人不讲原则从个人感情出发,误认为我要置刘枫于死地。”
“李副政委,你说得太严重了,不会的。”
“不会,你是不会。”
警卫员进来报告:“赵政委,师部通知,纵队政治部王主任到团里来了。”
“好,准备点开水。”
李瑞紧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王主任来我就不陪了。”他站起来就走。
“李副政委,你别走。”
李瑞摆摆手:“不,我的看法和你也谈了,你和王主任好好谈谈,我不参加了。”
魏大川陪着王主任走进村口,李瑞远远地听到师长憨厚的声音:“他娘的,政委负伤刚下去,就出这么大的事。”他走了几步又接着说,“刘枫我了解他,他怎么能在敌人进攻中下山呢?他娘的——”
李瑞观察师长和王主任边走边谈话的每一个手势,他意识到师长所说的,王主任是赞同的,是一致的。他紧走了几步,热情地迎上去:“王主任你们到一团去呀?我刚才到各连转了转,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了,你回去休息吧。”
“那好,我就回去了。”当李瑞再回头时,看到赵孟祥将王主任和师长迎进团部。他满腹狐疑地对警卫员说:“快去把保卫科长叫来。”他看警卫员走后,踏着小路向村外走去。
夕阳,白茫茫的田野,笼罩在金黄色的沉寂之中,西垂的云映出一抹残阳。
李瑞站在田头,望着天际,望着田间那条伸向远方的小路,望着积雪上渐渐消失的一线阳光。他在想,1945年也是个冬天,刘枫端起大枪把子弹推上膛对他大喊:“李瑞,你跑我就枪毙你!”这件事是他最大的隐患,是终身耻辱。他总想把这一耻辱从世间抹掉,由于刘枫的存在,想抹也抹不掉。刘枫失守阵地,这是他抹掉隐患的好机会,是一剂根治“耻辱”的良药。他没有想到王主任和师长,在对刘枫的问题上和他有分歧。他想到这里感到一阵窒息,解开领扣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副政委,您找我?”
“王主任对刘枫的态度,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王主任和师长在8连开调查会。”
“你认为刘枫的问题怎么处理?”
“要严惩。”
“这是你的意见?”
保卫科长没有回答,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李瑞。
李瑞望着地平线上的残阳,他在思考和揣摩中踱着步子,印在雪地上的脚印和他的心绪是一样的乱。
“你们一定要把材料搞扎实,要有说服力。他的历史问题就不要再提了。”
“是。我们了解到总部首长的战役指挥部就在154.3高地左后方,我们失守154.3高地直接威胁了总部首长的安全。”
李瑞没有说话。
油灯下,两条通间大炕上坐着8连的战士,师长和团政委赵孟祥陪着纵队政治部主任坐在战士中间。一个战士举手发言:“我说,咋失守阵地的?我看就是麻痹大意。”
“对!”另一个战士说,“失守阵地有两条:一是没有想到敌人坐装甲列车来,二是我们人少,压不住装甲列车的火力。还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呢,就听‘唰’一声装甲列车到山下了,排长喊打时敌人已经上山了。”
“要说责任,我看是团长的责任,我们想不到敌人反扑,团长应该想到。”
“不能那么说,谁能想到敌人坐装甲列车来?咱们看到装甲列车时,谁也没有想到是敌人反扑。”
“团长有责任,我看主要责任是连长,敌人反扑时连长没有在阵地上,他什么也没有说下去吃饭去了。”
“对,主要责任是连长,他不该下山去吃饭。”
“对!”
魏大川听同志们发言没有说到点上,他急切地问:“你们团长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政治部王主任拉拉魏大川的衣襟:“让同志们随便说。”
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低声说:“团长是在咱们吃干粮的时候下山的。”
“我看见了,团长是跟抬伤员的担架下山的,在下山时还告诉连长放出警戒。”
纵队政治部主任问:“你们团长是在敌人反扑前下山的?在他下山时还告诉你们连长放出警戒?”
“对,团长是在敌人反扑前下山的。”几个战士同时回答。纵队政治部主任又问:“你们连长什么时候下山的?”
“是在团长下山之后,也是在敌人反扑之前下山的,下山时和我们排长说了几句话。”
赵孟祥说:“2班长,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2班长一直低垂着头,听到政委叫他,他抬头看了看团政委,缓慢地说:“阵地是我们失守的,团长没有责任,因为敌人反扑时他不在阵地上,连长也不在阵地上。”他抱头痛哭,哭了一阵后接着说:“我、排长和连长都看了地形,山下是一片开阔地,敌人一露头就能看见。谁也没有想到,连长他不该下山。他应该把我们换下来,不换我们也应该给我们补充人和弹药。因为我们伤亡很大,我们排长牺牲了。”
政治部主任看看魏大川说:“刘枫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这是很清楚的了。”
熄灯号后,魏大川要和战士一起睡。2班长和警卫员把师长的被铺好,魏大川走进来,躺在炕上的战士抬头望着师长笑。
“班长同志,我睡在哪儿?”
“师长,你年纪大了,睡在炕头吧,这里暖和些。”
魏大川边脱衣服边说:“我可打呼噜,你们睡得着吗?”
战士们笑着说:“睡得着,炮弹在身边爆炸都睡得着。”
另一个战士说:“师长,你放开打吧,没响动我们还睡不踏实呢。”
又是一阵笑声。
魏大川挨着战士躺下,刚闭上眼,2班长端个瓦盆进来说:“师长,夜里别起来了,大冷的天,我把盆给你搁在这啦。”
“扑哧”,被窝里传出战士的笑声。
魏大川抬起头:“笑啥?你不撒尿?”
又引起战士们一阵笑声。
2班长走后,魏大川躺在炕上久久没有睡着,刘枫又出现在他眼前:那是1947年的冬天,在新立屯战斗中他是2连连长,敌人固守的大院经过三次爆破都没有成功,爆破员牺牲了,就在这个时候,魏大川看刘枫冲上去,抱起烈士的炸药包炸开院墙,单身一人冲进大院。魏大川焦急地命令司号员吹冲锋号,部队冲进大院。在战斗结束后,魏大川在院里看见刘枫:“你表现得不错呀,很勇敢。你的连队呢?”
刘枫不解地看着团长。
魏大川问刘枫:“你连长的位置在哪儿?”
“哪里战斗最激烈、哪里最困难我在哪里。”
“你是连长,你不是普通战斗员,你要发挥全连的作用,懂吗?”
刘枫知道这是团长对他的爱护,他笑嘻嘻地说:“团长,我冲在前面,最能发挥全连的作用。”
“他娘的,你别给我在这儿胡搅蛮缠。”
魏大川睡不着,翻了几次身怕把战士惊醒,索性穿上衣服到院里走走。当他走出院子看到2班长在哨位上哭。
“你怎么啦?哭什么?”
2班长看了看师长没有说话。
他走到2班长面前关怀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师长,是要枪毙我们团长?这是真的吗?”
魏大川一愣,他不解地问道:“他失守阵地,给整个战役造成重大损失,不该枪毙吗?”
2班长急切地说:“这不该全怨他,谁能想到敌人坐装甲车来?师长,你能想到吗?”
一个战士向他提出这么深刻的问题,他心里一颤,对刘枫的处理牵扯干部战士的看法,他望着2班长诚挚的眼睛说:“还有什么话,说下去。”
“他打仗勇敢,是个好团长,不能枪毙他。”
他在2班长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他那粗大的手放在2班长的肩上,凝望着2班长憨厚、朴实的脸,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似赞赏又似安慰。
“师长,你进屋吧,外面太冷。”
魏大川默默地望了望满天星斗的夜空,望了望白雪皑皑的大地,缓慢地走进房屋里。
政治部主任王永田也没有睡觉,他披着大衣在和团政委赵孟祥谈话。
“老孟,今天的座谈会开得很好,我受到很大教育。同志们的发言都说明我们干部的所作所为,战士们看得是很清楚的。对刘枫的看法是公正的,失守阵地他有责任,要追究。”
“我也有责任,我应该受到处分。处分团长不处分我,同志们不服,战士们也不服。我也不好工作。”
李延明在窗前站着,探听判决刘枫的消息,看我走过来,问:“苏干事,你咋没睡觉?”
“咋样,判决了没有?”
“不知道。”
“你进去问问。”我推李延明让他进去。
李延明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他看王主任正和政委谈话,转身欲走,被王主任叫住:“来来。”
“我看政委这屋里亮着灯就进来了,你们有事,我不打扰了。”
“来,坐下。你怎么不睡觉?”王永田问。
“睡不着,王主任,是要枪毙我们团长吗?”
王永田笑笑:“你听谁说的?”
李延明一时语堵,他看看王主任,看看政委问:“因为我们失守154.3高地,直接威胁总部首长的安全,迫使总指挥部后撤,这是真的吗?”
“就因为这个睡不着觉?我告诉你,总部首长的安全绝对有保障,也不是因为你们丢了154.3高地,使总指挥部转移。我告诉你,总指挥部后移没有这么回事。”
“是吗?”李延明顿时兴奋起来。
“怎么样?能睡着了吧?”王永田笑笑。
赵孟祥也笑了:“快回去睡觉,瞎操心。”
“是!”李延明敬礼后,肩上好像卸下副重担,跑了出去,拉着我:“走走,睡觉去。”
魏大川沉闷地坐在饭桌前,端着蓝花碗,埋头喝着高粱米粥。王永田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师长的情绪。
“怎么啦?夜里的呼噜把战士震得睡不着觉是吧?”
魏大川喝了几口粥:“你的呼噜比我凶,隔着墙我都没有睡着。”
“这话夸张了,睡不着是你有心事。”
魏大川叹了口气:“是呀,我在想,一个战士对团长有那么深厚的感情。”
“是不是战士给他们团长讲情了?还是哭着讲的?”
“你怎么知道的?”
王永田笑了笑:“咱们俩隔着一堵墙,我怎么不知道。”
“王主任,昨天晚上战士问我,敌人坐装甲车反扑,师长你想到了吗?我对这个战士无话可说。战士问得好,确实我没有想到。团长、连长的轻敌麻痹思想根子在我这里,我应该让3团及时换防。154.3高地失守我有责任,在给纵队党委的报告上,我请求纵队党委给我处分,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下面。”
“我们纵队没有兄弟纵队打得好,司令员批评了我们,就在这时候你们又失守了154.3高地,国民党中央社大肆宣传。在纵队党委没有追究对刘枫和8连长的处理之前,李瑞也和我谈过……”
魏大川:“他对刘枫的问题,有些偏激。”
“他对刘枫的处理很矛盾,认为刘枫失守阵地给党造成重大损失,处罚应当从重。可是,对这样一个指挥员处理过重,又有些惋惜。”
“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矛盾,他那是探你的口气。”
“看来,你对他是了解的。”
“我了解他有什么用?上面有人欣赏他。”魏大川紧喝了两口粥,“我的意见是给刘枫降级处分,8连长比刘枫严重,应该法办。”
23
10月10日,在对锦州守敌总攻前,1团全团在山坡上召开了大会。纵队政委尚会青讲话后,师副政委李瑞宣布判决书:8连连长张国富,因失守阵地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当场枪毙。刘枫因为是在敌人进攻前下山的,不是阵前脱逃,所以免去刑事处分。由于刘枫麻痹轻敌、玩忽职守,失守阵地,给予党内留党察看两年处分,行政一撸到底,调到1营营部炊事班任炊事员。会后,干部、战士人人表态坚决拥护。代理1营营长李延明代表全营请战:“154.3高地是我们1营失守的,请纵队首长批准我们夺回来。”
“好。”尚会青说,“我等着你们把154.3高地夺回来。”经过3个小时激战,1团夺回了154.3高地。
在对锦州守敌的总攻前,把8连长张国富依军法“祭了旗”。
24
肃清外围后,10月14日,对锦州敌人发起总攻。
在总攻前,我跟军政治部副主任下到1师的1团2连,该师是军的主攻部队,2连是“尖刀连”。我除了参加副主任召开的座谈会,负责记录外,副主任让我多和干部、战士谈谈,了解他们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问题。
我看干部、战士很忙,除了敌前练兵外,各班都在绑炸药包、装爆破筒、捆绑芦苇木排等各种突破用具。党的大小会议太多。加上军、师、团的参谋、干事云集在“尖刀连”,确实给2连增加了负担。弄得2连手忙脚乱,使连长、指导员东撞一头西撞一头,打破了常规,给我一种“乱”的感觉。
农民出身的连长曹玉臣,是个矮小个子,他朴实、直爽。在吃饭时,我蹲在他身边,问他:“曹连长,你有什么顾虑吗?”
他看看我扒了两口饭说:“你是指连队还是指我个人?”
“全在里面。”
“小苏干事,你是在机关工作的,你对连队的人不了解。在连队的人对个人可以说没什么顾虑,连队的任务就是打仗,枪一响就有伤亡,生死我早就不想啦。怕死不怕死你都得上,不上不行吧?要说对连队有什么顾虑。”他“咳”了一声:“让我怎么说呢?每个战士的生命都攥在指挥员的手心里,好的指挥员能减少伤亡,也就是减少盲目性。有的时候对敌情没有可能了解,这就要靠指挥员的判断,判断正确与否,是考验指挥员的关键。十个判断对六七个,这个指挥员就称职,十个判断你错了七八个,这怎么行?这样的指挥员就不称职。不管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时间,指挥员一定要尽量掌握敌情,了解敌人的火力。为了减少伤亡——”他看副教导员来了,中断了和我的谈话。
“你们怎么刚吃饭?”副教导员和我握握手,“苏干事,看连队有什么问题,多帮助啊。”他看连的干部都在,把脸一绷:“你们在战斗中谁不积极跟进,谁消极不上可不中!”他说了消极,没有说畏缩,是因为我在场,给连干部留了面子。我感到他这话是多余的,除了使连干部不满之外,起不到任何积极作用。他在说这两句话的时候,他内心一闪念的是什么?是空虚、还是自我表白?
没有别的意思,完全是给我听的。
“轰”的一声,外屋烧水的锅爆炸了,是通信员没有发现,烧水的柴火里有颗雷管,一起随着柴火塞进灶堂。锅炸得粉碎,灶也毁了,被开水烫伤的通信员夸张地喊叫。连长埋怨地对通信员喊着:“你烧水也不看着点,连屎带尿往里填!”
在把他抬走时,他除了表现疼痛外,给我的感觉还意味着另一层的意思,那就是他暂时“避”开了这场大战。
25
10月14日11时40分,对锦州守敌发起总攻,1师是我们军主攻。炮兵集中火力向预定目标猛烈轰击,顿时突破口硝烟弥漫。2连战士越出战壕,在敌人密集的炮火下,推着笨重的用芦苇捆成的木排向前运动,距离敌人外壕100米左右时,遭到敌人突破口两侧暗火力点拦击,推芦苇木排的战士们倒下了,第二批战士又上去,又倒下了,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连长曹玉臣看5次架桥没有架上,他一撸衣服袖子,喊:“2连的,跟我上!”他带着战士推着芦苇排没有推出几米,他和战士们倒下了,曹玉臣挣扎起来,又被敌人子弹射中,他牺牲在芦苇排上。2连的人在架桥的途中几乎全部被打光了。团长又命令3连上,3连在架桥的途中,人也所剩无几。桥没有架上,壕沟没有越过,突破口没有按时打开。由于团长畏缩没有去勘察地形,对敌人的工事、地形根本不清楚,不了解敌人的壕沟是不是需要架桥,凭着他的想像,盲目地让战士推着笨重的芦苇排,两个连几乎被打光了。其实,直接可以越壕沟,根本不需要架设芦苇桥。正像2连长曹玉臣说的:“战士的生命攥在指挥员的手心里。”
我当时15岁,没见过这位团长,我在战壕里却看到了一批批战士的牺牲。团长好像没有看到,对战士一批批的倒下熟视无睹。毫无措施地让战士一批批去冲,用战士的生命探察敌人的火力,探察地形,这是犯罪。
由于突破口没有按时打开,当即他就被撤职了。我想,如果他能按时打开突破口,当时死多少战士也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必要的,他不但撤不了职还可能火线提升,这也许就是战争的逻辑。
突破口没有打开,副团长重新调整部署,调换2营担任突破,重新组织火力,炮兵前移抵近射击,4连在火力掩护下连续爆破,第二次攻击打开了突破口。突破口是用血,用肉,用生命突破的。
失守154.3阵地的连长张国富被枪毙了,刘枫因失守154.3阵地而去背行军锅。打锦州的这位团长他虽然没有失守阵地,因为“客观”原因没有看地形,死了一些战士,这算什么?打仗就是要死人,能说他有什么问题?最多是指挥失误。所以他不会去背行军锅,也决不会被法办。我想,他从团长的位置下来,过个百八十天还是团级干部。
我恨,他比那失守阵地的张国富、刘枫还要可恨。因为他们是麻痹大意、是轻敌、是骄傲,而不是因为怕死失守阵地的。
与此同时,助攻的3师1团1连的任务是夺取东大坡。东大坡位于锦州东北,在坡顶可俯瞰锦州市内大部分地区,是敌人主要城防的重要支撑点。守敌一个营。敌人在高地上构筑了以七组地堡群为主体的防御工事,并以堑壕、交通壕相连接,形成一体。阵地前有3米宽、2米深的外壕,前沿密布着层层铁丝网、障碍物和地雷。1团长梁光涛、政委房子达对敌人的工事了如指掌,1连和2连并肩突破。10月14日,那是个晨雾弥漫的早晨,能见度很差,炮火对敌人工事的摧毁未能达到预期效果,1连2排连续用炸药包和爆破筒炸开了3道铁丝网,连长王西尧带领战士,架设软梯,勇猛地冲过外壕,仅5分钟就占领前沿阵地。敌人起趁1连立足未稳连续实施反冲击,被1连打退。敌人又抽调2个营,在师长的督战下发动第四次反冲击,王西尧命令3排从敌侧翼配合1、2排反击,3排在排长刘春带领下,将若干个爆破筒设置在阵地前沿,战士江发看敌人冲上来了要拉响爆破筒,被刘春制止:“等等。”他看敌人几乎快冲上阵地了,他大喊:“炸。”爆破筒在敌群中爆炸,江发在烟雾中看敌人一挺轻机枪在喷射火蛇,他从侧面爬过去,用手把机枪拽过来,他的手被烫伤。敌人被打退了,留下了成堆的尸体。王西尧看着敌人狼藉的尸体,拍着刘春的肩膀:“好,你这脑袋没白长!”
刘春咧着嘴一笑:“那还用说。”
王西尧看江发右手的皮被烫掉,他爬过战壕,一边给江发包扎手一边“熊”他:“你是老兵啦,你给老兵丢人,枪管烫手你不知道?”
“我一着急,就顾不上了。”
26
10月14日夜,硝烟弥漫,曳光弹交织在夜空。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像狂风暴雨席卷大地。
我顺着交通壕跑到我们军的2师,这个师各级指挥员对敌人的工事、地形、火力点可以说了如指掌。他们突破后,很快进入巷战。
因为夜间进入巷战,我没有跟去,我到农院里的绑扎所,在驴棚的草堆上眯了一觉。农院里3间正房的炕上躺满了伤员,伤员痛苦的喊叫声和咒骂声连续不断,声音传得很远。
驴棚的木梁上吊着一盏马灯,刘枫在马灯下蹲在行军锅前给伤员烧开水。几个极度疲惫的勤杂人员,和我拥挤在驴棚里的草堆上酣睡,鼾声和呓语此起彼伏。
从前沿下来一个小通信员,站在院里高喊:“上士,上士。”他跑到正房,掀开门帘冲着满炕伤员盲目地喊了两句,又回到院里高喊。
刘枫在烧开水中一边沉思,他在想他从战士到团长的过程。为消灭敌人,为解放战争的胜利,他在战斗中没有怕过死,把自己和战争的胜利是系在一起的。由于自己的麻痹、大意,一时疏忽,失守154.3高地,从团长又回落到炊事员。他不由地笑了笑,是悲怆的笑。他想到小梅,想到失去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好姑娘。失落感和空虚感使他心酸,他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他没有哭,只是暗暗地流着泪。他从小梅又想到1945年的李瑞,当时他是班长,李瑞是连部文书,李瑞就敢说是他在敌人重重包围中,把刘枫他们带回部队的,说话时他也不心跳,也不脸红?这人哪——刘枫想到这里,他轻轻摇摇头,自语地说:“咳,想这些干啥?”
通信员问:“老刘,看见上士没有?”
“找上士干啥?”
“政委让他组织伙房的人去抬伤员,伤员都下不来了。”通信员的声音被躺在草堆上睡觉的上士听见了。小通信员跑到隔壁院落去喊上士,喊的声音从隔壁院传出来,驴棚里的草堆上发出极痛苦的声音:“哎呀,我的妈呀,疼死我啦。”
刘枫望着草堆问:“怎么啦?”
回答的是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喊叫。
“上士,上士。”小通信员又跑回院里,刘枫问:“还没有找到?”
小通信员没有回答,可能有人告诉他上士在驴棚睡觉,他跑进驴棚摘下马灯,往草堆上照了照,一把将呻吟的上士揪起来:“我操你祖宗,让老子把嗓子都喊哑啦,你他妈的在这儿装死。伤员都下不来了,二号让你组织炊事班的人去抬伤员,去不去在你,我可告诉你了。”他转身欲走,被刘枫叫住了:“等等。”刘枫问上士:“你怎么啦?”
上士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哎呀,我肚子痛哪!”
刘枫怀疑他是否真的肚子疼:“你忍着点,咱们去抬伤员。”
上士捂着肚子,一步一呻吟地跟着刘枫、小通信员和两名炊事员走去。
一条被摧毁的交通壕,躺在硝烟之中。刘枫他们抬着一副空担架刚进入交通壕,一发照明弹划破夜空,将交通壕照得通亮。飞机投下3颗炸弹,带着风声落在交通壕两侧。刘枫喊道:“卧倒。”
3颗炸弹几乎同时爆炸。小通信员晃晃头上的土,站起来愤怒地指着趴在地上的上士骂:
“你他妈的喊个,都是你把飞机喊来的!”
上士趴在地上咧着嘴说:“哎呦,我负伤了。”
小通信员跳着脚地骂:“你他妈的喊让飞机听见了才投的炸弹!”
刘枫跑到上士身边,看他胳膊被弹片炸伤,问小通信员:“有急救包吗?”
小通信员骂骂咧咧地拿出急救包,给上士包扎:“老刘,咱们快走,他这又喊又叫的,飞机听见还来。”
刘枫对上士说:“你在这儿呆着,我们先去抬重伤员,回来咱们一起走。”
27
10月15日黎明,我进入锦州时,巷战已经进入“冲刺”阶段。我从敌人的工事路过,工事旁躺着一个国民党下级军官,他的腿可能被炸断了。他举着一块手表对我说:“给你,求长官给我补一枪吧。”人都畏惧死,而他用手表换死。看来他是相当痛苦的,否则他不会让人给他补一枪。
我没有理他,走过去我再回头看他,他苍白的脸,痛苦地还举着那块手表,祈求地对我说:“长官,求求你,给我补一枪吧。”我终于有些同情他,他毕竟是放下武器的俘虏。我走过去说:“你的表我不要,我也不能给你补一枪。你放心,会有人来抬你的。我们优待俘虏,还会给你治伤。”他对我说的话不相信,仍然举着那块手表在祈求我,他颤抖地说:“长官,求——你了。”他哭了。
“你不用求我,我不会给你补枪的。你等着我找担架来抬你。”我没走多远遇上了担架队,告诉他们:“有个国民党伤兵,把他抬到绑扎所去。”他们把他抬走了。
1连在坚守突破口的反击中,只剩下17个人。战士的勇敢和自我牺牲的精神,是被有形的和无形的力量鼓舞着,前仆后继,勇猛顽强,冲上敌人阵地。战后,我问17个人中的一位幸存者:“倒下那么多的战友,你害怕吗?”他摇摇头,好像他还在那拼杀中,他呆痴的目光看着我,张了几次干裂的嘴唇,说:“操他妈的,看着我们的人被敌人打死啦,那时候不知道害怕,谁害怕、谁畏缩,他不是娘养的,不是狗养的,是他妈狼养的!”几句粗话,却道出了为战友复仇,为消灭敌人,杀红了眼,和敌人拼命了的心态。
听说1师的2连连长曹玉臣牺牲了,我到掩埋烈士的山坡找他,想最后看看他。我来到山坡,看山坡上挖了一条又宽、又深、又长的壕沟,沟底铺上白布,烈士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沟里。我无法找到曹玉臣,问也没有人知道谁是曹玉臣。我站在壕沟边上,看着码在壕沟里的烈士尸体,尸体上蒙上白布,填满土。就这样,有多少母亲失去儿子,有多少妻子失去丈夫,有多少孩子失去爸爸,就这样,他们带着亲人的眷恋走了,却把无穷的思念留给活着的人。
这些烈士绝大部分是农民,他们戴着大红花、骑着马,从农村走上战场。在战斗中,他们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打倒蒋介石,保住分得的那几亩土地,过上有吃有穿的日子他们就满足了。有吃有穿是生存的起码条件,为追求这起码“条件”的生存,他们却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锦州被攻克后,南路增援的敌人被阻于锦西、葫芦岛地区,北路增援的廖耀湘兵团则徘徊于彰武、新立屯一带。蒋介石认为东北野战军主力已向北票、阜新转移,不会守锦州。因而强令廖耀湘率部与锦西、葫芦岛的部队,南北对攻收复锦州。据此,东北野战军主力,速调辽西地区,围歼廖耀湘兵团。廖耀湘察觉东北野战军主力正向他两侧集中,感到形势严重,重占锦州已不可能,做出向营口撤退的部署。
东北总部电令我们2师速插营口,堵截廖耀湘从海上逃跑。我参加了魏大川师长在撤离锦州的急行军路上紧急召开的营以上的干部会,传达总部电令:奔袭营口,截住廖耀湘兵团从海上逃跑。魏大川师长说:“在战役部署上我们师属于外圈包围,敌我势态不明,情况复杂,要准备随时与敌人打遭遇战。战机可能稍纵即逝,形势在瞬息万变中,我们能否站得稳,顶得住,关系战役全局。所以要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到达指定地点。如果遇上小股敌人不要恋战;干部指挥要果断,决不能让廖耀湘逃跑。哪个部队要是顶不住,放跑了敌人,指挥员就撤职,到军事法庭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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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踏着朝阳撤离了刚刚解放的锦州城,以急行军的速度奔向营口。在路过战斗过的街道时,坍塌的房屋还在燃烧,炸毁的工事还向外飘散着硝烟,国民党士兵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弹坑中。
每过一处,战士都在议论:“就在这儿,机枪咋也打不响了。”
“要不是我那两颗手榴弹,敌人就冲上来了。”
“别吹了,你那两颗手榴弹根本没有起作用,投的还没我尿得远哪,差点把我炸着。是2班的机枪把敌人压下去的。”
另一个战士说:“得了吧,那个机枪射手不是2班的。”他压低声音说,“是被撤职的老团长。”他提高声音说:“我看他几个点射把敌人打下去的。”
“是他!”战士们惊讶地啧着嘴。
在行军的队伍中,刘枫背着行军锅走在营部炊事班中间,他低垂着头,默默地走着。
置身事外的干部、战士,带着不同的心情、不同的目光看着刘枫。讥嘲、赞扬、怜悯、漫骂的声音从前后传送到刘枫的耳边。
“咱们1团这回可出名了。”
“可不是,我见到友邻部队不敢说是1团的。”
文书压低声音问李延明:“听说咱们失守154.3高地后,子弹都打在总部首长脚下了。”
“你听谁说的?”
“我听李副政委的警卫员说的,这还能有错?”
“胡说。”
“咳,我怎么胡说?你不信问李副政委警卫员去。”
李瑞的警卫员拉着一匹马站在路边,李延明问:“等谁?”
“等宣传队。”
李延明转过头“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啥东西!”
“我不用问,没那回事。”
刘枫背着行军锅和炊事班长并肩走着,刘枫说:“班长,我向你汇报汇报思想。”
炊事班长咧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咳,你汇啥报?”
李延明走到刘枫身边:“老团长。”
“不要叫团长。”李延明越是尊重刘枫,刘枫越是心里不安,他酸楚地眨眨眼睛问:“你是营长啦?”
“代理营长。”李延明看了一眼刘枫背的行军锅:“来,我背会儿!”
刘枫瞪起眼睛:“这是干什么?”他把李延明推开。李延明凑上来说:“廖耀湘兵团要从营口逃跑,总部命令我们长途奔袭,截住廖耀湘。”
“要走多远?”
“60公里,只多不少。部队吃饭还要耽误时间,我怕不能按时赶到。”
刘枫思考后:“你给我一匹马,我去解决吃饭问题。”
“好,老团长,部队吃饭问题你解决了。”
部队在强行军中,师宣传队组织了鼓动棚。宣传员有的在说快板,有的在演唱。站在郭小梅身后的宣传员指着她在议论:“就要是副政委的夫人了。”
“不会吧?她还等着刘枫呢。”
“别扯啦,刘枫是伙夫,她还能等一个伙夫?你没看见吗?李副政委不是给她送美国罐头,就是给她送美国饼干。”正说着,宣传队把一件缴获的美国大衣递给郭小梅:“这是李副政委给你送来的。”
“你看怎么样?说着说着就送来了。”
郭小梅脸一红:“我不要,你给他送回去。”
“咳!”宣传队长在宣传员们面前,无奈地说了几句违心话:“李副政委对你的关心,是出于对演员的爱护,你不要想得太多了。刘团长犯的错误很严重,他现在是炊事员,你想还有可能吗?”
“队长,我现在不想这个。”
宣传队长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想到,伤害了别人就等于伤害了自己。”宣传队长所说的这种含糊不清的双关语,郭小梅理解了:“谢谢你,队长。”
李瑞的警卫员牵着马来到宣传队鼓动棚:“郭小梅!”
郭小梅看李瑞的警卫员拉着马站在跟前,她低下头。
“小梅,这是李副政委让我把马牵来的,等会儿你骑上。”
郭小梅涨红着脸,一言不发。
“你骑上歇歇脚嘛。”
郭小梅积蓄已久的怒火爆发了:“你给他牵回去,我累死也不骑!”
警卫员看看愤怒的郭小梅,又看看她身后盯着他的宣传员,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着鄙视,他牵着马走了。宣传员们看李瑞警卫员走了,都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好!”又为郭小梅鼓了一阵掌。
部队日以继夜的急行军,战士们的疲劳、饥饿,使行军的速度慢了。体力强的战士都抢着背上两个背包,扛上两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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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照,村街的两侧摆满了大小不同的饭桌,桌上放着各种饭菜:高粱米饭、小米饭、玉米饼子、酸菜粉条、炒土豆丝和萝卜丝。群众手里拿着各种舀饭工具,等着行军的战士。
刘枫站在高处向进村的部队高喊:“同志们,把碗都准备好,老乡门前的饭菜都可以去吃,把饭菜带上边走边吃。”
饥饿、疲劳、干渴的战士看到满街的饭菜,蜂拥而上。纷纷用碗、毛巾、广播筒,甚至有的用帽子,举到舀饭的群众面前。每一个饭桌前,每一户门口都挤着几个战士。老大爷端着饭盆送到战士面前,老大娘把米汤端给行军的战士。一碗一碗米饭、一碗一碗米汤、一碗一碗的菜,战士们都从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群众手中接过来。战士们兴奋地高喊:“今儿个是全营大会餐,来呀,干了这碗高粱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