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这小米饭真香!”
“嘿,你尝尝,这炒土豆丝咋这香!”
一个战士用嘴在毛巾兜着的土豆丝上来了一口:“嗯,是香!”
战士们吃着、走着、笑着、议论着。
副政委李瑞站在街心,满意地看着全营“大会餐”,他问身边的李延明:“这是你出的点子?”
“不是我,是营部一个炊事员。”
“好,要给他立功。把你们营的这条经验推广到全师,既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又不耽误时间。”
“啥经验,我们就是为了抢时间,截住南逃的廖耀湘。”
“你可不要小看它,这点时间就决定战争的胜负,你懂吗?”李瑞说完看李延明没表态,他骑上马走了。
深邃的夜空,星星和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部队还没有换冬装,穿着单衣被初冬的寒风吹透,汗水使急行军中衣服和帽子上挂满了白霜。
“往后传,脱裤子。”部队准备过河,我困得眼睛睁不开,河水不深,刺骨凉的河水也没解了我的困劲。我和团宣传股长李华过河后,想利用部队过河的时间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我们两个人在村头场院里的草堆上坐下来。李华对我说:“你别睡着了。”他的意思是让我“站岗”他睡,我坐下就睡着了。部队过了河已经走了,我们俩还在睡。国民党的汽车陷在河里,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把李华惊醒,车灯照在场院里,他推醒了我埋怨地说:“你怎么睡着了?敌人上来啦。”我顿时清醒过来,听到河边敌人的嘈杂声,和远处的枪声,我们俩怕被敌人发现,我跟着李华顺着田野的垄沟爬行,不敢直起身来,也顾不上冻手了,在垄沟里手扒脚蹬,爬了好长一段,爬出汽车灯照射的范围,才直起腰来猛跑。跑了一段后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心里都在说你怎么睡着了,这要是敌人的汽车不陷在河里,不就成了敌人的俘虏了。可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喘了口气接着猛跑,一直追上部队。
李延明营长看我们喘着粗气,问:“累了吧?”我摇摇头,把我和宣传股长李华,在草堆睡着的事对他说了。
李延明说:“这太悬了,你们千万别离开部队。”
“是啊,我们俩都后怕。”
李华瞪了我一眼,意思是不让我说。
炊事班长走到刘枫跟前,说:“来,把行军锅给我背会儿。”
“不用。”刘枫把炊事班长的手拦住。
“营长吩咐,锅不让你背,可你老是抢着背,营长看见我咋说?”
“背锅的事,你不要听营长的。”
“是老刘吧?”李瑞骑着马走过来。
“李副政委,是我。”
李瑞在马上向下探着头:“怎么样?身体好吧?”
刘枫向上仰着头:“好,谢谢副政委关心。”
“你搞得不错,部队既能吃上饭,又不耽误时间。我和李延明说了,要给你立功,要在全营表扬。不要因为犯了错误不敢表扬嘛!错误是过去的事嘛!是已经作了结论的嘛!不要怕,该表扬就表扬,该立功就立功。”
刘枫苦涩地笑笑。
李瑞骑着马赶上李延明,他跳下马说:“就你们一个营上来了,其他部队可没有上来。”
“我派了个尖兵班在前面。”李延明转身问向导,“老乡,离六间房还有多远?”
“过了前面村就是。”
李瑞问向导:“有几里路?”
“2里来路。”
李瑞一听有2里来路,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安危,对李延明说:“后面部队没有上来,你可不能冒进。”
李延明没有回答。
没有一点光亮的村庄,偶而有几声犬吠。尖兵班在村里与一队黑影擦肩而过,从晃动的黑影后面传来几句战士听不懂的南方话。这队黑影很快散在村头,嘈杂声和烟头的闪亮,都显现在尖兵班长的眼里。
尖兵班长命令副班长:“你快回去报告营长,千万不能惊动敌人。”
副班长刚跑出村遇上了前卫连:“别走了,前面有敌人。”
前卫连很快隐蔽在村头的路边。
“营长,村里有敌人。”
“有多少?”
“可多了,满街筒子都是。”
李瑞一听满街筒子敌人,他命令似地说:“李延明,赶快命令部队后撤,等后续部队。”
“李副政委,不能后撤,一撤我们就被动了。”
“你了解敌情吗?”李瑞瞪起眼睛,气愤地:“我命令你后撤!”
李延明既不敢违抗副政委的命令,部队又不能撤:“李副政委——”
“快撤,你要服从命令!”
“不能撤!”刘枫背着锅上来,“李副政委,趁敌人没有发现,赶快展开火力,部队顺着街道冲过去。”李瑞根本不看刘枫,他质问李延明:“你执行不执行命令?”
刘枫恳切地说:“李副政委,我们要抢在敌人无准备之前,赶快展开火力。”
李瑞暴怒地指着刘枫:“你想干什么?”
刘枫看着愤怒的李瑞,他反而平静了:“我是怕贻误战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跑掉。”
李瑞认为他可以镇住刘枫,没有想到刘枫在全营面前使他这么难堪。他是师副政委,指挥不了一个营长,营长不服从他的命令反而听从刘枫的,他绝对不能容忍。他愤怒地指着刘枫,吼着:“你干扰指挥,我枪毙你!”
刘枫不顾一切地:“你贻误战机是犯罪!”
我卧在村头的土坡下,看着李瑞和刘枫、李延明的争论,我一时弄不清谁对谁错。
这时,尖兵班和敌人交上火,枪声和喊叫声乱成一团。李延明一挥手:“机枪!”
李瑞指着李延明:“你不服从命令,你要对这后果负责。”
“李副政委,敌人发现了我们,只有打了。”
“好,我管不了你,有人能管你。”李瑞想带着警卫员上马远去,但他想到了,在这个时候离开部队是临阵逃跑,再有理由也说不清楚,他只好萎缩在土埂下。
机枪连的战士们紧张地从骡子上卸下重机枪,有的骡子被突然的枪声吓惊,尥着蹶子又蹦又跳,三四个战士使劲拉着受惊的骡子。刘枫果断地一枪将骡子击毙,卸下重机枪,向敌人射击。
敌人被重机枪交叉火力打得溃不成军,李延明乘势带部队冲入敌群,敌人溃逃,李延明带着部队一直追击。不知敌人准确位置,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打,哪里枪声密集就往哪里冲。敌我交叉,突击与反突击,包围与反包围。在混战中,李延明带着1营一直打到胡家窝棚,和兄弟部队一起打掉了廖耀湘兵团的指挥中枢。
李瑞听枪声远了,他回头对警卫员说:“赶快跟上,这里有被打散的国民党散兵。”
廖耀湘兵团指挥部,临时设在3间正房里,北面的大炕上堆放着饼干筒、各种罐头、香烟、酒瓶。对面炕上放着一张大的行军床,床下散落着衣服和地图。这是廖耀湘的卧室。李延明带部队冲进来,他巡视后骂道:“他妈的,跑啦!”
“营长,抓住个当官的。”两个战士提着两个皮包,押着一个青年军官进来。
李延明上下看了看青年军官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副官。”
李延明精神一振:“廖耀湘呢?”
“都在指挥部,被你们冲散了。”
李延明对通信员说:“告诉部队赶快搜索,抓廖耀湘。”
天亮了,满铺积雪的田野里,到处是枪支弹药,被服食品。战士押着一队队俘虏走过。
作战科长、参谋、拉着马的警卫员簇拥着师长走进村。师长看到迎面骑马走过来的李瑞:“啊,老李——”他紧走了几步,热情地伸过手去。
李瑞下了马,和师长握手。
“你们这一仗打得好啊,一下子把廖耀湘兵团的指挥部冲垮啦。”
“哪里,是师长的指挥,是全营同志的英勇。”
“哈哈,走,到屋里休息去。”魏大川转身看见我,“小苏,你跟着1营上去了,害怕没有?”
我笑笑:“没有害怕。”
“谈谈你参战的体会。”
“战士勇敢,不怕死。我体会最深刻的是指挥员的作用,太重要了。李延明、刘枫都是优秀指挥员,他们承受着上级的压力,抓住战机,迅速地向敌人展开火力。”我对师长说话是有保留的,因为我毕竟是个小干事。
魏大川听了我的体会,他点点头。
我是在战斗结束后给我们徐韵部长写了份汇报材料,把整个遭遇战的始末详细地向他作了汇报。在李瑞副政委和李延明、刘枫的斗争中,我认为李延明、刘枫是正确的。这场遭遇战的胜利,是他们敢于向做出错误决定的上级作斗争,敢于坚持正确指挥的结果。我的汇报材料听说转给了师党委。
1984年11月10日,原国民党49军军长郑庭芨给军首长的信中有段话:
——我了解国民党第105师313团在六间房是怎么被歼灭的。六间房战斗的胜利,使国民党廖耀湘兵团向营口撤退的计划完全失败,后来被迫向沈阳撤退。在解放军各纵队重重包围中,只有两天时间,廖耀湘兵团5个军全部被歼。
大轱辘车一辆接一辆地拉着战利品,从村街的大路向村外拉去。一队队战士扛着抬着补充的弹药和被服走进村。
刘枫背的行军锅被子弹打了个洞,他围着围裙蹲在炊事班院里正修理锅。营部文书站在门口,拿着笔和本子问炊事班长:“你们炊事班被褥、背包缺不缺?”
“我们别人不缺,就是老刘的背包打仗时丢了。”
刘枫冲着文书笑笑说:“就是一床被子,没别的。”他继续修理锅。
文书走后,炊事班长一边切菜一边说:“要不是锅挡着,你也受伤了。”
“这是命里注定,我死不了。”刘枫抬头忽然看见郭小梅站在院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再次看清时,他的表情呆滞了。在郭小梅看他的婉娩的目光中,闪过一瞬惶惑不安的神色,即是一瞬,也流露出内心的痛楚。
刘枫站起来,感到一阵酸楚,他不知所措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们宣传队来演出,听说你在这——”
炊事班长停下手中的菜刀:“好姑娘,来看看刘团长对呀!”
刘枫痴呆的不知该向小梅说什么。小梅有很多心里话要对刘枫说,却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她看刘枫围着变了色的白围裙,黝黑的棉军装上有几处露着棉花,满脸胡子,脏兮兮的手。她不自主地涌上一阵心酸,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盒《骆驼》牌香烟,递给刘枫。
刘枫接过烟:“你哪来的?”
郭小梅低着头,抿嘴一笑:“向我们队长要的。”
刘枫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冒出一句:“你到屋里歇会吧?”
“不,我该走啦,他们在外面等我哪!”小梅的目光中充满了情愫,仿佛向他倾述埋藏在少女内心的话。
刘枫跟着郭小梅一前一后走出院,郭小梅边走边说:“部队要进关了,我没有机会来看你了。”她停住脚步,转身说:“你现在是炊事员,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别的不要去管,也不要发表意见。”
刘枫不知所云地茫然点头。
“听说,这次遭遇战你又到指挥位置上去了?”
刘枫疑惑不解地问:“小梅,这——你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你干扰指挥员决定是不行的,这你还不知道吗?我真怕你再犯错误。”
刘枫直直的眼睛凝视前方,他在想、他在思考、他在斗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他不理解。
“向你提点要求,不过分吧?”
在困惑之中的刘枫,把茫然的目光投向小梅。
“你要爱护身体,不要再管份外的事。你能做到吗?”郭小梅看他心情忧悒,有意地说句笑话:“你别把饭做生了就行了。”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刘枫心上像压了块铅,望着小梅的笑容。
村街的碾盘上,坐着几个等郭小梅的宣传队员。一个女队员等着急了:“怎么还不出来?”
“着啥急,我等到天黑也没有意见。”一个男队员接着说,“我就佩服小梅。”
“对,她追求的是爱情。爱情是纯洁的、真诚的,这是金钱和权力得不到的。”
“可不是嘛!为了她的高尚爱情,我们都要爱护她,帮助她。我们男同志轮班帮她背背包。”
“嘿,真够意思。听说,这次遭遇战是刘枫背着行军锅指挥的。”
“我也听说了,李瑞副政委命令部队撤,李营长没有撤,采纳了刘枫的意见。”他压低声音接着说,“李副政委当时大发脾气,要让警卫员枪毙刘枫。”
“对,听说警卫员把刘枫都拉出去了。”
“是吗?这可严重了!”
“严重?这事搁在你我身上严重。这叫因人制宜,革命的需要。”
“小梅来啦!”
郭小梅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跟前:“走吧。”
一个男队员开玩笑地蹲在地上:“来,从现在起我背着你。”
一阵笑声后,几个队员簇拥着小梅走了。
黄昏,村头的场院上拉起幕布,部队整齐地坐在背包上等待演出。
“大军出动地动山摇,像千万条河流掀起波涛。”部队的歌声此起彼伏。
李瑞踱步到台前,宣传队长看见李瑞:“李副政委,到后面坐会儿?”
李瑞斜了一眼宣传队长:“我还敢到你们宣传队来?”他踱了几步,转身愤怒地说:“宣传队自由主义泛滥,什么话都敢说,谁都敢议论,你这个队长是怎么当的?”
宣传队长一时不知所措,尴尬地看着李瑞。
“哼!”李瑞转身走了。
宣传队长痴呆呆地望着李瑞的背影。
李瑞走到部队前,在李延明身边坐下说:“师长向军里给你们请功了,你可别骄傲。”
“有啥骄傲的。”
“这就对啦。领导对你很重视,说话、办事要谨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要经常给领导提个这意见那意见的,就好像你比领导高明。领导不喜欢满嘴说怪话的人,不要打不到狐狸弄一身臊。我这是爱护你。”
李延明悟出他话里有没说出的话,在遭遇战中,他不但畏缩,还一再贬低刘枫的作用。
李瑞看着李延明问:“你在想什么?我说得不对?这次遭遇战你是歪打正着,到现在我还后怕,我怕你犯错误。一个人在关键的时候就是一二步,迈错一步就是终身遗憾。刘枫不是很好的一面镜子吗?”
李延明不置可否地一笑。
“对敌情不了解,这是军事指挥员的大忌,凭二杆子劲不行。你要好好学习,提高提高文化,多读点书。”
李延明忍无可忍地反驳:“咋是二杆子劲?敌人要逃跑,这是最基本的敌情,对敌人具体情况不了解,那逃跑的敌人对我们的情况更不了解。在和敌人遭遇中谁打在前头,谁勇敢谁胜。这——”
李瑞打断李延明的话:“你别不服,我这完全是为你着想。要是打败了呢?”
“那打败了还有啥说的,我也去背行军锅。”
“不是背行军锅,是上断头台。”
李延明沉默了一会,他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李副政委,我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
“刘枫是个优秀指挥员,他果断、勇敢、判断力强。”
李瑞摇摇头:“说他判断力强,我不能同意。说他勇敢,我承认——可是,在战争这门科学中,一个指挥员光凭二杆子劲是不行的,必须要有科学头脑——”
“啥科学?”李延明打断李瑞的话,“像刘枫这样的同志,就应该恢复他的职务!”
“你是营一级的干部,脑子里一点政治都没有。刘枫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马上就复职这影响好吗?同志们服气吗?”
“有啥影响?有啥不服气的?”
“当然有,你要着眼全局,不要从个人感情出发。”
“我怎么是个人感情呢?”
“怎么不是?这场遭遇战明明是你下的决心,是你指挥的。你怎么到处说是他呢?也有人说,这场遭遇战是刘枫背着行军锅指挥的。一个被撤职的干部背着行军锅指挥一个营作战,那还要你这个营长干什么?党派你来干什么?你不要再说了,你给师党委造成很被动。你呀!政治上太幼稚。”
“李副政委,你是我的领导,是我的上级,我希望你公正地对待每个同志!”
“我怎么不公正?就拿刘枫来说,军党委是要给他刑事处分的,是我一再地说,对刘枫同志要全面地看,不但要看他失守阵地,也要看他过去对党是有贡献的。军党委接受我的意见,免除了他的刑事处分。你所说的我不公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
“李延明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
“李副政委,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我就负责任。”
李瑞气得站起来走了。李延明对李瑞的这段谈话很反感,他看李瑞走了又感到不安,一时不知所措,李瑞毕竟是他的上级。他看刘枫在草垛旁默立,走过去正遇上李瑞的警卫员:“李营长,看见李副政委吗?”
“走啦,找他干啥?”
“尚政委来了,找他。”
李延明走到刘枫身前:“老团长。”
“你怎么来了?”
“看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部队要进关了,东北战士离开家乡会有想法的,要做好他们的工作,防止“开小差”事情发生。”
“是啊!这不是李副政委来了嘛。”
“3连用刚解放过来的战士监视东北战士,你知道吗?这种巩固部队的方法是错误的,你赶快汇报给李副政委。”
李延明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就在3连。”
刘枫一愣,没有说话。
“我和教导员给团里写了个报告,把3连的情况向团里汇报了,团里还没有表态。因为是李副政委抓的点儿,可能是有顾虑不好表态吧?”
“没有必要。”刘枫气愤地说,“你是营长,对错误就要抵制。3连的这种做法一天也不能继续下去!”
李延明感慨地叫了声:“老团长,你——”
“今后你不要叫我团长,你要多关心战士,有个别的班长把发给他的子弹自己不背,让战士给他背着,这要批评教育。全营有多少事情要你去思考、要你去研究、要你去做工作。怎么把精力集中在我身上?我背不背行军锅,当不当炊事员这不是你管的事!”
“李延明营长,请你到台上来,有人找。”舞台上传来广播声。
“找我?”
刘枫一推李延明:“快去,一定有重要的事。”
正房里在开师党委会,一是传达1团政委赵孟祥任师政委的命令,二是布置部队进关前的政治工作。特别对1团党委转1营党委的《关于纠正3连巩固部队错误的报告》,引起师党委书记魏大川和纵队政治部王主任极大的重视,立即责成1团新任政委许庆生到3连纠正。师党委明确指出:要承认错误,要向战士道歉。在党委会上,李瑞在3连的问题上,作了自我解释和说明,他说:“我认为3连指导员是方式方法问题,其巩固部队的目的是积极的。在3连的问题上,我只看到积极的一面,忽视了另一面。”
对李瑞在党委会上的发言,除了军政治部王主任批评了李瑞外就是师长魏大川,其他委员轻描淡写地谈了谈3连的错误,感到不好发言。李瑞是师的副政委,今后在他领导下不好“处”。师长魏大川不听“邪”,他本来对李瑞就有看法,所以对破格提升赵孟祥他是双手赞成,说明上级领导对李瑞是了解的。他对李瑞满脑子里装的是意见,拍着桌子说:“什么方式方法?什么巩固部队的目的是积极的?这是国民党,不是共产党,共产党没有这种方法。是对我们党政治工作的污蔑,是不尊重战士的人格!”
李瑞一直认为师政委这把交椅他是坐定了,做梦也没想到,把他的下级赵孟祥破格提升。当听到提升命令时,他六神无主,差点没晕过去。他强打精神,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脑子里却像团乱麻,心里憋着口气正没处撒。他失去理智地冲着魏大川撒开了:“你喊什么?这是党的会议。在党的会议上摆什么老资格?老资格就盛气凌人?就凌驾于党之上,就压谁一头?”
“我压谁了?你在3连的错误,在党的会议上不能批评吗?老虎屁股还摸不得了。”
“你才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没人敢摸,我今天就要摸摸你这个老虎屁股!”
“干什么?这是党的会议。”王主任制止了。
五六名警卫员聚集在西厢房里,师长的警卫员从上房出来,走进西厢房。警卫员围住他问:“会开完了吗?”师长的警卫员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坐在李瑞的警卫员身边,用手拍了一下:“你小子现在还是师副政委的警卫员。”
警卫员们问:“怎么,李副政委没提升政委?”
师长警卫员点点头,他继续对李瑞的警卫员说:“你小子今后别太缺德了,整天往宣传队跑啥?”
“那是李副政委让我去的,我不去行吗?”
另一个警卫员插话:“你不会劝劝他?”
“你劝吧,我没那本事。”
“你本事大啦,在遭遇战中枪一响,可好,属耗子的钻洞了。”
李瑞的警卫员恼怒了:“谁钻洞啦?那李副政委走了,我不跟着行吗?你有本事去找李副政委去,跟我吵吵啥!”
师长警卫员指着他说:“你小子胆小怕死。枪一响就哆嗦了,还要枪毙刘枫。”
众警卫员吃惊地:“是吗?”
李瑞警卫员焦急地说:“谁要枪毙刘枫?谁哆嗦了?”
“这回可好,土地爷掏耳朵,崴泥啦!”
“这——能怨我吗?”
师长警卫员有意地戏弄他:“不怨你怨谁?怨我?”
李瑞的警卫员在众所纷云中无力辩驳,趴在炕上哭开了。
师长警卫员把他从炕上拉起来:“哭啥?没出息!”
“散会啦。”警卫员透过窗户,看到李瑞从房间里昂首阔步地走出来,他推了一把李瑞的警卫员:“李副政委走了,快跟着。”
纵队政治部王主任和师长并肩走出来,王主任说:“李瑞没有提升师政委可能有想法。你和他谈谈。”
“我能说啥?这你不是都看见了嘛。”
几匹战马在茫茫田野的小路上飞奔而来,为首的是师长魏大川,跟在后面的是骑兵通信员。魏大川在1营队列前下马,他走到背行军锅的刘枫跟前,深沉地望着刘枫。
刘枫出列向师长敬礼。
魏大川默默地望着刘枫,望着刘枫背的行军锅,他翕动着嘴唇,有些话要说可他没有说。
“师长,你多保重吧!”
魏大川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说:“154.3高地的失守,让它留在我们俩人的历史上吧。”
“不,留在我一个人的历史上。行军锅到我背不动的时候可以不背,154.3高地的失守我要背一辈子。”
魏大川拍了拍刘枫的肩:“154.3高地失守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了解情况的同志会明辨是非的,你……”虽然魏大川没有说下去,刘枫领会了,他无奈地笑了笑。
雄伟的长城,披着银装屹立在山峰之巅。
刘枫背着行军锅随着部队走到长城脚下,他转头回望:北国风光,茫茫原野,山峦叠嶂。
东北解放了,刘枫在这3年的战争中数不清打了多少仗,在他身上留下了两个弹片一个弹头,这就是他对东北三年解放战争划的句号。在他们连出关时128个人的花名册上,没有用红笔打勾的就七八个人,其他的人都在消灭大量敌人后,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了。
刘枫背着行军锅走上长城,他望着连续不断的进关部队。突然,他看到郭小梅骑在马上,后面跟着的是李瑞的警卫员。他不敢相信这是郭小梅,当他看清是郭小梅时,他苦涩地笑了笑。他想:这就是权力和地位决定的。刘枫望着长城,他想起民间为歌颂孟姜女有一段传说,孟姜女的未婚夫在修长城中死去,她来悼念她的未婚夫,硬是把长城哭倒了,随着倒塌的长城她追随未婚夫去了。这是传说,只能是传说,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刘枫拿出那盒郭小梅给他的《骆驼》牌香烟,一支一支抽出来,从长城上撒下。他望着飘落的香烟,想起李延明的话:“你不但失守了154.3阵地,你还失去了一位好姑娘。”是的,他永远失去了曾经激情澎湃深爱过的郭小梅。
刘枫在进关前没有被撤消处分,李瑞也没有从师副政委提升为师政委,这就是现实。宣传队队长被调离宣传队,新来的宣传队长一上任就给郭小梅做工作,帮助她认清形势。刘枫是炊事员没有资格恋爱,所以他们的关系是绝对不能保持的。在这强大的攻势下,郭小梅无力抵抗,虽然宣传队员们七嘴八舌的暗地里支持郭小梅,但无济于事。郭小梅被“说服”了,她极不情愿地抛弃了自己所钟爱的人。
行军锅像座无字碑,背在刘枫的背上。他背着它走进了长城,走过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