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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2

作者:杨昭仁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8

“得啦,你满脸上全是炮弹坑。”

曹国友往王西尧脸上又刮了两刀,王西尧咧着嘴说:“这刀子不快吧?咋这么疼。”

“这刀子不快?是没有热水。”

“咳,你烧点嘛。”

“这点事还值得烧水,弹片崩在你脸上都没有吭一声,这你还坚持不了?”

“好,我忍着。”正在说话时,王西尧听见7班长李胜在院里发牢骚。

“排长,咱们老是在交通壕里瞎跑有啥用?谁还不会在交通壕里跑。”

“这是连长让练的,你就练。”

“好,练——练。”

王西尧带着满脸肥皂沫,脖子上围着毛巾走出来,看3排的战士一个个满身满脸的土,扛着训练射击模型走进院里。他朝着李胜说:“7班长,就你牢骚多,什么叫瞎跑?这是练速度、练快。速度就是生命,就是胜利,你懂吗?”

李胜一回头,看见连长围着毛巾,满脸肥皂沫,他一阵大笑。

“连长,向导来了。”通信员小刘跑进院里报告。王西尧一听向导来了,他拉下毛巾擦擦脸上的肥皂沫,向连部跑。8班长曹国友后面喊:“连长,还没刮完哪!”

“回头再说!”

小刘看连长跑出院,他神秘地悄悄对7班战士说:“你们猜,咱们连来个啥向导?”

战士们疑惑地伸着脖子问:“啥向导?”小刘诡谲地眨着眼睛:“是个女的。”

“啥?女的?”7班长咧着嘴:“我的娘!那骒马也能上阵哪?”

“是啊!”战士补充说,“骒马一听枪响就拉拉尿。”

“可不是咋着,骒马就怕枪响,枪一响不但拉拉尿还全身哆嗦。”

王西尧跑进连部,看到一位身穿军装,留着短发的女同志,正聚精会神看着墙壁上的地图,仿佛是在找什么。

“同志,是文工团的吧?”

韩桂芝回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热情的王西尧。

王西尧心想,仗还没有打响,文工团的同志就来连里搜集英雄事迹,不由得心里荡起说不出的兴奋。他热情、谦虚地说:“仗还没有打响,没有啥英雄事迹,等我们占领——”他本想说占领金汤桥,突然感到不合适,改口说:“——打完仗,那时候请你们来帮我们好好总结总结,再看看能编个啥节目。”

韩桂芝偷着笑了笑,没有开口。

马海山提水壶进来,看连长正和韩桂芝攀谈,他走过去给韩桂芝倒水。王西尧说:“指导员,我说等咱们打完仗,再请文工团的同志来帮助咱们好好总结总结,那时候看给咱们编个啥节目,你说是不?”马海山顿时把水壶停在碗边,他皱着眉头,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王西尧。

韩桂芝看着马海山痴呆呆的样子,捂嘴大笑。

马海山急忙放下水壶,指着韩桂芝介绍说:“这是给咱们派来的向导,韩桂芝同志——”

“向导?”王西尧直挺挺地愣在那里。

马海山给韩桂芝倒碗水,说:“韩桂芝同志是前委派到咱们团的,她最熟悉纺织厂地形。她一再向团长要求下到连队,团长请她到咱们连来啦。”

韩桂芝侧靠在炕沿上,不安地看着连长王西尧。她怕连长不欢迎她,让她回去,那多难为情。

马海山把水碗端给韩桂芝,没话找话,搭讪着说:“韩桂芝同志,你啥时候离开天津的?”

“我离开天津时,你们还在打锦州。”韩桂芝瞥了王西尧一眼。

王西尧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紧皱眉头,满脸阴云。他认为来的不是向导,是来个累赘。打起仗来没有人照顾她,子弹这东西又没有长眼,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向团长交待?他在想谢绝的理由,可一时又想不出来,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脑袋“嗡”一下子就大了,一下子不知说啥好。

“王连长,你不信任我这个向导吧?”韩桂芝微笑着看出王西尧的心事,抢先说了话。

王西尧看马海山给他递了个眼神,暗示他说几句热情话。他叹了口气说:“这打仗——真刀真枪的,可不是闹着玩的。”笨,王西尧的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心想,咋这么说?

王西尧笨拙生硬的语言使马海山无地自容,他想,人家是来领路、是向导,怎么是来闹着玩的?他瞪了一眼王西尧,又偷看了一眼韩桂芝。

韩桂芝一笑:“王连长,你要让我上去,我要起到向导的作用,我不是来——”玩字她没有说出口,怕王西尧下不来台。

马海山对王西尧一再的暗示,他没有领悟,勉强生硬地说:“你只要跟上部队就行了。”

“王连长你放心,我能跟上部队。”

通信员小刘进来报告:“连长,部队集合了。”

“好。”王西尧对韩桂芝说,“走,去熟悉熟悉部队。”王西尧是想让韩桂芝看看他们1连的作风。

39

12月22日下午,团长检查1连敌前练兵。

我是第一次看1连敌前练兵。

全连集合在村外广场上,马海山陪着韩桂芝站在远处,王西尧站在队前:“报数!”他看队列里报完数,作练兵前的动员:“今天团长来检查我们的练兵,要让团长看出我们连的作风,作风——就是顽强,就是快,快就是生命!”

副连长向王西尧报告:“3排担任出击,8班架桥。”

“不行,8班长动作太慢,换7——”王西尧转头看到7班长的棉衣扣子只扣了两个,皮带扎得很松,向下耷拉着,绑腿打得很短,像北方老大娘冬天扎的腿带子。7班长不像个兵,倒像个没有约束的农民。这样的兵给女向导的印象是没有战斗力的,给他连长脸上也抹黑。他想到这儿,顿时眉头紧锁,火冒三丈,就像燃烧的导火索要引爆,他意识到女向导在队前,硬是把火压在心底没有发作。他走到7班长面前,拉着他的皮带:“你——这也往里灌风哪。”

7班长李胜认为衣服的功能,除了遮体外就是保温,任何修饰对他来说都是多余的、麻烦的。他笑嘻嘻地说:“这灌啥风。”

王西尧的“火”还是发出来了:“把扣子扣好,皮带扎紧,不像个兵样。”他看李胜扣好扣子,把皮带扎紧:“你们班架桥!”

李胜一挺肚子:“是!”

团长梁光涛站在土坡上看1连架桥训练,参谋和各连长围站在他身后。土坡下横着一条和护城河一样宽的壕沟,这是训练架桥的“阵地”。王西尧站在团长身边,看着副连长带着3排进入“阵地”。副连长指着进攻路线对7班长说:“那里有个坑看见没有?要绕过去。”

“啥眼神,那不是坑,是炸药熏黑的。”

副连长还没有看清楚,在恍恍惚惚中听到出击命令,他向7班长一晃指挥旗:“上。”7班长带着3名战士推着板桥冲出去。板桥推到中途,解放战士郭荣摔倒了,板桥横在中途。站在团长身边的王西尧急得只跺脚,他在窥视团长时,突然看到韩桂芝站在团长身后,他皱着眉头咬着牙不知所措。

副连长高喊:“咋整的?”

郭荣的绑腿卷进板桥的轱辘里,7班长急中生智,用刺刀砍断绑腿,推着板桥继续前进。副连长看板桥架好,他一挥手:“冲!”3排在通过障碍时,副连长被冲到身边的战士绊倒,接连两个战士压在他身上。观看1连演习的各连长大笑。

王西尧本想让韩桂芝来看看他们连的威风,没想到出了丑,他看韩桂芝捂着嘴偷偷笑,他一跺脚,后悔地:“我让她来干啥。”

团长发怒地喊:“王西尧!”

“到!”王西尧垂着头站在团长面前。

“你这是放羊啊?”

王西尧耷拉着脑袋走下土坡,看7班长李胜的着装从没有这样整齐过,绑腿打得笔直,腰带和风纪扣都很标准。他手里拿着郭荣的绑腿,跟在板桥的后边走来,王西尧满腹怒火地走到7班长跟前:“这绑腿啥时候开不行?啊!就开在这节骨眼上。你是班长,为啥不检查?你这时候着装整齐了,早干啥来的?”

7班长低着头,窥视满面怒色的连长。

“你们班算是给全连——”王西尧控制着迸发出的怒火,还是高声喊道:“你,开会给我检讨!”

我在往回走的路上遇见战士江发,我把他叫住,站在村口我问他:“你有没有入党的要求?”

“咋没有?我和班长、排长都谈过。”

“你和指导员谈过吗?”

他笑笑:“没有,我怕不够入党的条件。”

“你是连里的老同志,连长指导员都很关心你,你在连里表现也很好,你应该争取早日入党。”

“是,苏干事,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时刻用党员的条件要求自己。”

“好啊,我是受连支部的委托和你谈谈,希望你在战斗中争取火线入党,不要辜负党支部对你的希望。”

“苏干事,我要用实际行动争取入党,希望党支部在战斗中考验我。”

“好吧,我一定把你的愿望、你的要求汇报给党支部。”我们谈完话,江发很兴奋地走了。这是连长和指导员让我找江发谈的,我“萝卜小长在辈上”,因为我是军政治部下来的,战士特别重视和我的谈话。

王西尧走进连部,把背在身上的驳壳枪往炕上一扔:“7班算是给全连丢尽人了,有个地缝我也钻进去。”

指导员马海山对团长、政委欣赏重视王西尧心里潜藏着嫉妒。练兵出现了问题,马海山不像王西尧那么难过那么懊悔,毕竟练兵是连长的事。因为他在巩固部队的问题上受到通报批评,自我感觉矮了半截,王西尧在练兵上出了问题比他也高不了多少。他看王西尧脖子粗脸又红,喘着粗气,便笑了笑,说:“让3排开会找找原因。”

“对,晚饭后开会。让3排长听听同志们的批评,打打他们的骄傲情绪。锦州外围的182.4高地打得好就骄傲啦?让他们知道知道,骄兵必败!”

40

12月12日晚上,开班以上干部会。

马海山知道班、排长对王西尧在练兵问题上有意见,他认为在会上还不一定打谁的骄傲情绪呢,别让他先定“调”子,所以他对王西尧说:“会上你先听同志们说什么,你不要先发言。”

“好。你说,那个解放战士郭荣的绑腿就开在节骨眼上。”坦荡的王西尧是想不到班长们会给他提了一堆意见。

油灯下。3排的同志和各班班长围坐在炕上。我坐在外屋的锅台上。王西尧站在炕沿前宣布开会:“我们连今天丢了人,啥原因?都想想。”他提高声音:“7班长生活上邋邋遢遢,啥干部带啥兵——”他本想再说几句批评7班长,又一想还是让同志们说好,他把后边的话咽下去,话一转:“啊,有啥说啥,都不要客气,帮助3排找问题嘛!谁开第一‘炮’?”他说完坐在炕沿上,等同志们向3排“开炮”。

同志们各种姿态,默默的在炕上坐着,屋子里除了8班长抽烟袋的“吱吱”声外,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声。会开得不像王西尧想像的那样,一阵猛烈“炮火”对准3排齐射,相反的是沉默,长时间沉默。

哈欠声连续着,8班长抽的烟在全屋漫散着,黯然的油灯跳动着。马海山坐在靠墙的凳子上,看着我抿着嘴笑。

王西尧有些冒火:“咋都哑巴啦?发言哪。”

会场又沉默一会,慢性子的8班长曹国友看没人发言,他一边嘬着小烟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两句,我看哪,应该表扬7班长……”

王西尧好像没有听清,他反问8班长“咋的?”

8班长看了一眼连长,嘬了两口烟继续说:“7班长李胜他机智、灵活,果断地排除障碍,我看就该表扬。”他提高了嗓门继续说:“进攻队形不好,绑腿也开了,我看哪,还是从连长身上找问题。”王西尧怎么也没有想到,8班长的“枪口”朝着他来了,认为是扭转了会议方向,他不能接受地看看指导员马海山,马海山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我给连长提点意见。”

王西尧刚把烟点着,听见7班长给他提意见,他歪着脖子看7班长。

“连长主观,3连就是3个人推桥,人家还一直在练。连长硬是让4个人推桥,说是快,快啥?4个人跑不开,你踩我的脚我踩你的脚。连长主观,不讲军事民主。”

王西尧斜着眼看7班长:“要有点自我——”

马海山插话说:“7班长,你们班架桥出了问题,你不检讨还怨连长。连长让你们4个人推桥必有连长的道理。”

3排长刘春说:“我和7班长都有错误,该检讨,也该受到批评。我看连长也有错误。连长是想抢先到金汤桥,要那面‘金汤桥连’的红旗。像连长这样下去,不但到不了金汤桥,突破口也打不开。”

“对。”8班长磕磕烟袋锅,继续说:“我看,连长的作风要是不改,我们连的战斗力提高不了。”

王西尧气得眼前发黑,他强抑制着:“我、我,我啥作风?”

“你这是啥态度?”炊事班长站起来说:“队形不好,你连长要检讨。绑腿开了,我看绑腿开得好——”

“对,对。”几个人打断炊事班长的发言:“为啥练兵丢人?不能把责任全推给3排,要检讨首先连长该检讨。”

“我看,要检讨的首先是3排长、7班长。队形不好是你们没有按照连长要求去做。绑腿开了,连队184个人,连长不能一个个检查吧?”马海山指着7班长接着说:“你不认真检讨,还给连长提意见?”

我当时觉得马海山的发言不好,这时候维护连长是不合时宜,是压制同志们的意见,压制对连长的批评。我不好表示什么,毕竟是上面下来的,事事要谨慎。

3排长说:“我们3排给全连丢了人,我有错误,我要检讨。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连长是不愿意打突破口,是想让别的连队开路我们占桥——”

3排长这句话像箭一样射中靶心,不但触及到了王西尧的灵魂,更触及到马海山的灵魂。王西尧惊愕地看着3排长。

马海山摇摇头,说:“我不同意3排长的意见,你们练兵没有完成任务,是你们3排骄傲自满,连长早就发现了你们3排的问题。连长想抢先占桥有什么不好?那是我们连的荣誉。怎么和打突破口联系起来了?”

“我不同意指导员的意见。”炊事班长指着3排长说,“3排长说得对,就这么回事。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3排长继续发言:“连长在这一点上风格不高——”

王西尧没有等3排长说完:“啊,我风格不高?3排长,你——”他气得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反击词。

我看团长站在外面,我站起来走过去和团长握握手,他走进里屋。

“同志们提得好。”在外面站许久的团长梁光涛走进来。王西尧僵硬地看了一眼进来的团长,同志们的目光迎着团长。马海山把凳子让给团长,他向团长汇报:“刚才同志们给我们连长提了一些意见,主要是——”

梁光涛摆了摆手,打断了马海山的话,他说:“同志们给你们连长提的意见好!你们连长不愿意担任打突破口的任务。王西尧,你是想让别的连队给你铺路,你占桥,你说是不是?”团长瞧着王西尧,充满着威严。

王西尧激动地说:“我——让别的连队给我铺路?”

“对。”梁光涛严肃地指着王西尧批评,“你们连练兵落后,根子就在这里。我告诉你,就你这种思想,桥你也占不了!”

马海山要在团长面前表现自己:“团长您的批评一针见血,抓住了要害。同志们也在这方面给连长提了意见,认为我和连长风格不高,有私心。在战斗中凭‘二杆子精神’去争强好胜是不行的,要带领连队完成任务。团长您的批评是对我对我们连长的爱护。”

王西尧听了马海山的发言,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看马海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梁光涛问王西尧:“你想抢先占桥没错,你想怎么占桥?”

“团长,我是想占桥。如果我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我这个连长给连队留下什么?我是要给我们连留下一面‘金汤桥连’大旗。我们连要有戴‘毛泽东奖章’的英雄。刚才指导员说我有私心,这就是我的私心。”王西尧直率、粗犷的声音感动了同志们。

3排长激动地说:“团长,练兵没有完成任务是我们3排。我们连长想的是给连队争荣誉。”

“给连队留下荣誉?”梁光涛深沉地说,“在战场上我们用什么来赢得荣誉?靠兄弟连队给你开辟道路你占桥,那是荣誉?那是耻辱。一个连队不能打硬仗,不能刺刀见红,绝不是好连队,更谈不上有战斗力了。你们连是打硬仗的连队,是英雄连队,怎么现在就软下来了?王西尧,你让同志们讨论讨论。”梁光涛刚掏出烟,马海山划着火给团长点着烟,说:“团长,连队没有软下来,是我们干部软下来了,是我们干部想个人的荣誉太多,想如何消灭敌人、如何完成上级给的任务太少。我作为连队指导员有责任,没有及时提醒连长,我应该检讨,应该受到批评。”

王西尧对马海山所谓的自我批评很反感,他蔑视地看了一眼马海山,说:“想个人的荣誉太多,那不是我。”

马海山在团长面前充分地表现出他的宽容、大度,能准确地领会领导意图。他一笑:“我是说团长对我们严格要求,是对我们的爱护,我们应该从思想深处去检查,还是有个人成分的。”

我对马海山前后的发言有看法,难怪他在“巩固部队”问题上犯错误。我认为他意识不好,心术不正,像投机倒把的商人。在团长没来之前他是讨好连长,看团长批评了王西尧又随着团长的批评转向,把同志们对连长的批评,牵强的深化为有个人打算。马海山在团长面前为了表现自己,极力地贬低王西尧。他深陷在虚伪的泥坑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还洋洋自得。

“我有个人打——”

梁光涛抬手制止了王西尧,因为他了解王西尧。在抗日战争初期他是1连连长,1945年连队进关后王西尧参军就在1连。他问王西尧:“你还记得敌人26师吗?守在我们面前的敌人就是26师。他是从我们连鼻子底下跑的!”

“记得。”王西尧低沉地说,“那是1947年的冬季攻势,一个大风雪的夜里,我们连奉命占领白桦林的制高点,截住敌人26师。由于暴风雪太大,我们在白桦林里迷失了方向,没有按时赶到指定地点,敌人逃跑了。”

白桦林银装素裹。

1连在追歼敌人中,指导员、排长都牺牲了。1连长在敌人炮击中负了重伤,倒在雪地上。王西尧爬到连长身边,惊恐地看着连长苍白的脸。1连长嘴唇翕动,嘴角一阵抽搐,他对王西尧说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咱们是红军连队,我没给咱们连留下荣誉,连队的荣——”

王西尧激动地说:“我们老连长在牺牲前,想的是我们连队的荣誉。”他拍着背的驳壳枪说:“这支枪就是老连长传下来的,我背着老连长的枪,没给我们连打出荣誉,我感到羞愧。”

梁光涛:“说得好!敌人26师就在我们面前,是我们的老对手。你们能不能撕开26师防守的新开门,给全团开辟前进的道路?这可是场硬仗,你们要好好想想。”

41

散会后,马海山回到连部,他所忧虑的是,为了在团长面前表现自己,目的不但没有达到,可能还让王西尧嫉恨。在他思想深处突然冒出一个闪念,想到王西尧的嫉恨会不会在战场上报复?他这突然的闪念,很快又被他否定了。在这大战中谁能活下来?是王西尧还是他?都很难说。这种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自己感到很危险,怎么会想到王西尧在战场报复呢?他打了个寒噤,这完全是自己狭隘的心理反应。他沉默地把卷的烟抽完,看王西尧还没有回到连部,他披上大衣出来找王西尧。

王西尧一个人坐在村街的碾盘上,马海山走过去将大衣给王西尧披上,说:“又在瞎想啥?”

“我是想你在会上的发言,你总是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正确。”

马海山递给王西尧一支烟:“你别误会,我们严格要求自己有什么不好?团长批评也是为了我们好嘛。”

“我没有说团长批评不好。我是说你的话里有话,严格要求是对的,严格要求也不能离谱,也不能对别人不对自己,也不能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王西尧接过烟:“荣誉谁不想?可我想的不是我个人的荣誉,我想的连队的荣誉。”

马海山坐在王西尧身边:“你别误会,可能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说个人的荣誉也是连队的荣誉嘛!”

“你在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王西尧把点烟的火停在烟头上,瞪着眼睛看马海山。

“我是说从我们的思想深处——”

“啥深处?是谁的思想深处?‘二杆子’精神有什么不好?战士要没有‘二杆子’精神就冲不上去!”

“我绝对不是有意,得啦。”马海山把话题一转:“团长的话你还没听出来吗?我们连的任务是突破。教导员前天就让我们到团部去请战。”

“突破就突破,我们连不怕打硬仗。”王西尧叹了口气,“打突破口的连没有力量再到金汤桥,到金汤桥的连必须进入突破口。”他摇摇头:“就他妈的这么别着劲。”

马海山问王西尧:“咱们去请战吧?”

“好,明天去请战!”王西尧直爽、坦荡,对谁有意见不用他说,都写在他脸上了,他的内心活动也都表现在他的行动上。他可以大吵大骂,但他转过头就忘,还是一如既往。马海山把大衣往王西尧身上一披,他一肚子气就泄了。

“连长,截住,截住!”

王西尧一看,副连长和一个炊事员追着一头猪跑来,问:“跑啥?”

“买了头猪杀跑啦!”

“咳!”王西尧又恢复了“原形”,他撸起袖子就追。猪带着刀伤跑进胡同里,王西尧追进胡同,一把抓住猪尾巴。副连长和炊事员赶上来将猪按住,王西尧双手抓住猪的两条后腿,副连长和炊事员一人抓一条前腿,猪在尖叫声中被抬出胡同。

42

王西尧顺着秫秸篱笆走来,看3排长刘春拿着9班副刘中福的口琴在吹,怎么也吹不出个调来。他紧皱眉头,疾步走进院,带着怒气喊:“3排长!”

3排长中断吹口琴,跑到连长跟前问:“连长,啥事?”

“啥事,你们排啥任务?”

“全连的突击排。”

王西尧反问:“是吗?我看你不像突击排排长,倒像个文工团团员。”

刘春懵懵懂懂地看着连长。王西尧手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把这玩意儿用到突击排的任务上,别老学那玩意儿。我听说,7班长带着全班去赶集啦?”刘春刚要解释,听到院外7班长的声音:“拐弯,拐弯,慢点——”

王西尧怒气冲冲地看到几个战士,在7班长指挥下抬进院一口大缸。刘春问刚进院的大娘:“买回来啦?”

“买回来啦。”大娘走到王西尧跟前,“王连长,我就缺口缸,粮食没处放。这不是,让同志们受累了。”

王西尧笑嘻嘻的,带着歉意地看了3排长一眼说:“这累啥。”

43

北风呼啸,月色朦胧。

照明弹挂在交通壕的上空,曳光弹交织在交通壕上。

1连战士挥镐扬锨,一条弯曲的交通壕向护城河伸延。王西尧双手拄着铁锨柄,出神地凝视护城河,心想这护城河该怎么过,水有多深?

“王西尧!”王西尧回头看是梁光涛和马海山走过来,“团长,你咋来啦?”

“敌人在护城河破冰放水,桥架不上怎么办?你们想了没有?”

王西尧问团长:“我想摸摸护城河的水深,你批准我去吧?”

“咱们一起去。”

“你别去,人多目标大。”

马海山:“我和连长去。”

“你们俩不能都去,王西尧去,你组织火力掩护我们。”

马海山为了表现对团长的关心:“团长,还是我和连长去,你可不能去,全团的同志全靠你呢。都在等着你……”他感觉说得太露骨了,没说下去。

“你年龄大了,下不了冰水,冻得你都爬不上岸来。我下水,指导员给我拉着绳子。”

马海山和王西尧两个人,对同样的一件事情,他们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马海山纯属为梁光涛个人的安全讨好团长,而王西尧完全是为了完成战斗任务不让团长下河,梁光涛很有感触。

“好吧,你们俩要注意地雷,千万不能暴露目标。”梁光涛带着他们两个人来到交通壕的尽头,王西尧背上一捆绳子说:“走。”

“等等。”梁光涛拉住王西尧说,“除了弄清水深外,要仔细观察对岸的火力点。”

“是。”王西尧和马海山越出战壕,向护城河爬去。他们爬到护城河岸边,王西尧把绳子系在腰间,他爬到河边还没有下水,一块冻土从王西尧身旁滚下,溅起河水。顿时,照明弹升空,无数水柱从护城河炸起,弹道组成的火网,盖住护城河。王西尧一直游水到河心,在照明弹闪动下,他隐约地看到隐蔽的射击孔。

梁光涛站在交通壕里,看照明弹升起,他一拳砸在冻土上,焦急地说:“消灭照明弹!”机枪两个点射,把照明弹打掉了。冻僵了的王西尧以最大的毅力一步步移到岸边,马海山用力拉绳子。把他拖到岸上,背起王西尧跑回交通壕,梁光涛用最快的速度给王西尧披上大衣,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王西尧。马海山把王西尧的脚裹在自己的棉衣里。王西尧说不出话来,用手比划着令人难以理解的手势,最后才弄明白,他的意思是说:照明弹怎么打灭了?没有照明弹看不见敌人的火力点。

突然,护城河的另一端,发生猛烈的爆炸,震得大地颤抖,密集的曳光弹交织在河床上空。梁光涛命令警卫员小杜:“打电话问问指挥所,怎么回事?”

小杜顺着交通壕跑去。梁光涛给王西尧穿好衣服,说:“王西尧命大,马海山跟你沾光了,要不就砸在护城河里了。”

马海山一边给王西尧穿鞋一边说:“要轮到我们连长负伤,我们连也就完了。”王西尧咧着麻木的嘴:“那——还用说。”

警卫员小杜跑来报告:“3连探护城河时,暴露目标了。”

梁光涛愠怒地:“有伤亡没有?”

“副连长牺牲了。”

梁光涛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谁——”他看3连长来了:“谁让你们去的?无组织无纪律!”

3连长笑笑:“团长,你不是也来了嘛。”梁光涛看也没看他一眼,走了。

梁光涛和连长一起来探敌人护城河的水深,搞清敌人的火力点,做到心中有数。我想起1师在攻打锦州突破口时,由于团长畏缩没有去看地形,不需要架设芦苇排而架设芦苇排,造成两个连几乎全部被敌人打光,突破口还没有按时打开。战争是要死人,正像一位连长说的:战士的生命在指挥员手心里攥着,如何用小的代价争取大的胜利,这就能区别指挥员是否称职。不惜战士的生命,用人的生命与血去铺垫前进的路,攻打锦州突破口的那位团长就是这样,他应该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

44

炊事班给全连准备干粮。韩桂芝围着围裙在帮助炊事班炸鱼,从灶坑前传出7班长李胜的声音:“老班长,我烧了3个红薯咋剩俩啦?”

“吆,这还有人呢!”韩桂芝看7班长趴在灶坑找什么,她抿着嘴笑。

“那谁知道?就是3排长来过。”炊事班长不在意地回答。

“准是他拿去啦。”7班长弄得满脸灰,将两个烧熟的红薯放在棉衣袖子上端着,刚要出门,连长王西尧迎头进来,王西尧看李胜满脸灰:“啊。”他刚要发火,突然看到炸鱼的韩桂芝,他抻平了身上的棉衣,小声说:“看你脏兮兮的,啥样子。”7班长只当连长要抢他的红薯,手一捂:“别抢,别抢。”转身跑出门。王西尧觉着在韩桂芝面前不像样子,气得一跺脚,喘着粗气看着7班长的背影。

韩桂芝看着王西尧对7班长的暗示和7班长的误解,她低头笑了。

王西尧走进去看见韩桂芝在炸鱼,想对她说几句客气话,话到嘴边一紧张变了样:“呵,这烟熏火燎的——”他觉得硬撅撅的不像客气话,赶快打住。他拿出那支带皮套的小手枪递给韩桂芝:“给你个防身的。”

韩桂芝看见闪着蓝光的小手枪,高兴得急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来:“谢谢连长!”

“谢啥。”王西尧把小手枪从皮套里抻出来,卸下梭子,拉枪机,说:“子弹从这里上膛,一扣板机,子弹射出后第二颗子弹又自动上膛——”他手把着手教韩桂芝。

韩桂芝按着王西尧教的程序演习了一遍,她问:“这枪叫什么名字?”

“叫张嘴等。”

韩桂芝瞪着大眼睛,奇怪地笑开了:“怎么叫张嘴等?真的叫张嘴等吗?这个名字太懒了。”

“不懒,它等着子弹还懒?”王西尧把小手枪从韩桂芝手中拿过来,拉开枪机说:“子弹打完了,枪机回不去,换上有子弹的枪梭子,枪机才能回去,子弹也上了膛。它是张着嘴等子弹,就叫张嘴等,你看。”王西尧对着树上的老鸹窝打了一枪,老鸹窝掉下几支干树枝。

“来,你试试。”

韩桂芝笑着接过枪,王西尧掰着她的手纠正射击姿势:“好,就这样。”韩桂芝哆哆嗦嗦地一闭眼扣了扳机。王西尧大笑:“你别闭眼哪,闭眼还能打准目标?来,再打一枪。”韩桂芝对王西尧耐心地教她打枪,心里热乎乎的:“不行,我不敢打啦。”

“来。”王西尧托着她的胳膊,“扣扳机。”

子弹出膛了,枪机没有回去。王西尧指着枪机说:“你看,枪机没有回去,在等子弹。”

韩桂芝把小手枪挎在腰间,高兴地说:“谢谢连长!”

“这谢啥。可别走火,打不着敌人伤了自己。”

韩桂芝看他要走,把他叫住说:“连长,你尝尝炸的鱼。”

王西尧从盆里用手拿了一小块半截鱼。韩桂芝赶快说:“热,给你筷子。”

“不用。”烫的他从右手倒到左手,从左手倒到嘴里,咕咕噜噜没有说出话来。

韩桂芝问:“咸淡?”

“咸……淡……”

韩桂芝看他被鱼烫得在嘴里直倒嚼:“快吐出来。”

“不用,咽下去了。咸——淡正——正合适。”

45

1949年1月13日上午,王西尧和指导员马海山,带全连到团部请战。184名战斗员,排列在团长梁光涛和政委房子达面前,梁光涛将写着“开路先锋”的红旗交给1连长王西尧,说:“团党委要求你们迅速突破新开门,为解放天津开辟道路!”

马海山带头高喊口号:“坚决完成任务,决不辜负首长的信任!”

师宣传队在军乐声中,男女队员给全连184名战斗员佩带上大红花,团长、政委和每一名战士握手。13日晚9时,团长、政委送1连进入阵地。梁光涛握着王西尧的手说:“在进攻前要细致地检查战士的武器、着装,不能有丝毫疏忽。”

“是!”

“要沉着、果断,不误战机。”

“团长放心。”

团长嘱咐说:“进入突破口后,要组织好火力,要选好进攻路线,不能盲目地让战士硬冲。”

“是!”

团长关心王西尧,嘱咐说:“你是连长,要在你的指挥位置上。”

王西尧激动地只说了一个字:“是。”

马海山看团长一直握着王西尧的手说这番话,他心里很不平衡。因为团长只是和他握了握手没有和他说话,他心里不是滋味。

当晚霞的余辉慢慢地从天边隐去,夜幕徐徐降临的时候,团长站在村头,目送184名战士进入交通壕。战士们带着枪响之前的紧张,进入了阵地。

王西尧站在梁光涛身边问:“团长还有指示吗?”

“不能盲目地让战士硬冲,一定看清敌人的火力,利用地形、地物,有目的地进攻。”

“是!”王西尧闻着团长喷出的烟有股香味,他把左手缩进棉衣袖子里:“团长,对个火。”

梁光涛没看王西尧棉衣袖子里的手有烟没烟,就把烟递给他,王西尧接过烟转身走了。

“咳!”梁光涛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盒烟,递给身边的警卫员:“给王西尧送去。”

46

1月13日。这一夜,我是在前沿1连隐蔽部里过的。隐蔽部里没有几个人,连的干部接受7班练兵时的教训,都到排里检查武器、弹药,检查战士着装,对战士的腰带、鞋带、绑腿都进行细致的检查。那天夜里很冷,交通壕里坐满了战士,他们穿着大衣抱着枪,默默地闭着眼睛。8班长曹国友是全排年龄最大的,他坐在隐蔽部的出口,拿着小烟袋向外喷着烟。炮弹爆炸的火光不间断地闪进隐蔽部,将他照得一明一暗。他眯着眼睛,茫然地望着交通壕的远处。隐蔽部顶上吊着一盏昏暗马灯,随着炮弹的爆炸声在晃动。隐蔽部顶上的土被炮弹爆炸震落下来,弥漫着隐蔽部。我移到8班长身边,他问我:“你冷不冷?”

“还能坚持。”我问他,“你闭着眼琢磨啥?”

“能琢磨啥。”他淡淡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我:“你参加过几次战斗?”

“参加过打锦州。”

“有啥感觉?”

我不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说:“有啥感觉,战争嘛!”

“你害怕不害怕?”

我没有隐瞒:“害怕。”

8班长曹国友抬起脚让我看看新鞋:“这是我老婆给我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怎么穿上啦?”

“咳,这时候不穿啥时候穿?说不定穿不上了。我们班里的3个人打锦州牺牲了。他们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他对我说:“你睡会吧。”我看他闭上眼睛,其实他没有睡觉,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外面炮弹在呼啸,曳光弹在黑暗的天空穿梭。我恐惧,听到每一发炮弹爆炸的声音,我全身都在颤抖,我总觉得炮弹要落在隐蔽部上,要落在我的身边。我爬出隐蔽部到战壕,战壕上空曳光弹交织,照明弹把战壕照得通亮,炮弹不间断地在战壕左右爆炸,有几发炮弹落在战壕的边上,炸起的土块几乎把我埋了。总觉得敌人看见了我,炮弹追着我爆炸,吓得我又爬回了隐蔽部。隐蔽部被炮弹爆炸震得往下落土,马灯在摇晃,我心里的恐惧就像摇晃的马灯,随时都有熄灭可能。可我还得装模作样地硬挺着,不能在战士面前表现出恐惧、怕死。可是我挺不住,炮弹一爆炸控制不住地随着心里一收缩全身就颤。我的恐惧,使我无法回避,我还能见到我妈妈吗?我想念我的妈妈,想念家里的人,想念乔小雨。

乔小雨的身影在我眼前晃动,我在捕捉她那闪光的、含着深深情愫的大眼睛,可我怎么也捕捉不到,总是不清晰的、模糊的。我从内衣兜里掏出那个花手绢,手绢脏得已经变了颜色,把手绢包的那张叠的四方的纸拿出来,我默读着:“小苏,我在想你!找机会来看看我,我有说不完的话要向你说,可见到你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只有激动。”这两行字我看了不知多少次,每看一次都使我激动,使我兴奋,像一股暖流涌进我的心房,在发热,在激励着我,使我憧憬着什么……

我拿出小本,给她—乔小雨写了封寄不出去的短信:

小雨,此时你可能在梦中,你知道我在哪里?我在寒冷的战壕里,伴随着我的是没有间歇的炮弹爆炸声,我们在等待着大战的出击。我可能永远也看不见你了,在这大战中,我的胸膛很可能被敌人的子弹射穿,倒在护城河里,倒在突破口的弹坑中。在那焦土下,和你给我的那个花手绢长眠在一起,结束我的生命。我还记得,那是1947年,也是个下雪的冬天,你调离文工团后给我来了封信,信的内容是你的勉励。就因为信的开头和内容是两种颜色的墨水,在“吐污水”运动中让我交代,可我交代什么?恋爱?什么是恋爱?那时,我们还都处在朦胧状态中。文工团的领导对你来的那封信,是经过层层审查后交给我的。我多么珍惜那封信,因为这是女孩子第一次给我来的信。我是多么想把它保存下来呀!可我没有保存下来,是田副团长给没收了。小雨,我们当时是在谈情说爱吗?不是。是我们在朦胧中的一种相互好感,这种好感硬是被团领导、被舆论压制着,正因为压制才有今天的超越。

那次我给你回信了,那封信你是永远也收不到了,因为在审查信时被田副团长扣押了。小雨,我可能和你永别了,我在等待大战的出击,在炮弹不间断的爆炸声中,祝愿你——幸福。

小苏,可能是诀别的留言。

1949年1月13日夜

我写完信,感到轻松了,好像我不是在战场上,是在充满生机的田野,是在蓝天白云下的小溪旁,撩着水,听着涓涓的流水声……

猛烈的一阵炮击,把我从梦想中唤回,我听着炮弹带着尾音在隐蔽部周围爆炸,把隐蔽部的马灯震得像秋千。我看到曳光弹从隐蔽部口划过,一闪即逝。我意识到我和小雨是暂短的,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隔着千重山万重水,不可逾越。我们的相爱就像这曳光弹的闪光一样短促。我的失望把恐惧又带回我的心里来了。

战士们在交通壕里,迎着北风,迎着炮弹爆炸的闪光,是在睡觉吗?不,他们都在各想各的心事……

我觉得好像哪儿都在落炮弹,我顺着交通壕爬到3排。在3排隐蔽部的马灯下,副连长和3排长刘春下五子棋。从副连长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已经输了若干盘。连长王西尧和通信员小刘也来到3排隐蔽部。王西尧蹲在副连长身边,伸手移动棋子替副连长支招。副连长一拨拉王西尧的手:“是你下是我下?”几步,王西尧给“支”输了。“臭棋!”王西尧把副连长挤走,他坐在副连长的位置上,摆好棋子一撸袖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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