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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9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说到最后大家都看孙老者,孙老者说:“那就先收下。”

孙校长说:“先收下也行,不当正式学生,坐后排旁听,从一册念起。”牛、马说:“那这学费上咋认哩?”唐先生说:“我捐一半。”孙校长说:“那另一半只有免啦。”

孙老者说:“这事要给各位校董把话说到。”

腊娥说:“那我就去给爷们挨家磕头呀。”

苦胆湾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了白话文的朗读声,有了在操场跑早操的学生,有了唱歌画画的美育文明。高等小学的六十名学生分了两班,年龄上有刚念完初小第八册的十岁小子,也有念完私塾荒了几年的半大青年。五里外的学生一律自带被子住校,伙食上集体搭灶,粮柴交多少都有定数,不交柴粮交麻钱锅子银元也行。高小初小的学生,一应的吃住学习,孙校长都有一套管理上的章程。

过了二月二,州川一带广义上的年才算真正过完了。二月二,龙抬头,金陵寺完全小学来了一位人物———西塬上的瞎锤子固士珍。他径入高一班要念第九册。这固士珍一十九岁,长了个日天的个子,一双长腿两道立眉,瓦刀脸上是煞白颜色,他往前排正中一坐,满教室的娃都吓得直吐舌头。有个叫高二石的学生从教室后门跑出去叫先生,说:“不得了了!瞎锤子来了!”带班的先生是南华子,他没听明白,歪着头问:“啥?瞎锤子?”二石说:“就是开学典礼会上,从柿树上给人尿尿的———”二石突然不说了,扭头跑掉了。

南华子转头一看,一个六尺高的小伙子四体笔直地站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小伙子先折下腰来奉上一个硬硬的鞠躬。

金陵寺(4)

先生问:“啥事情?”

小伙子答:“来念书。”

先生说:“你是正月十五贴对子,迟了半月啦!”小伙子说:“我到南山里拜年去来,误了时候我给先生磕个头。”先生问:“你叫啥名字?”小伙子说:“我姓固名士珍。”先生问:“是你那天在柿树上给人尿尿?”小伙子说:“哪儿有这事!我从南山里捎了一担子耖木炭,路上走了两天。哎,好先生哩今年春寒,我给你背一头子来?”先生说:“你这个固士珍啊,有二十岁啦?”固说:“小二十,十九。先前上过四年村塾,在外熬过两年相公,也在打儿窝集上给人抬过几年大秤,老是算盘子上糊涂,早就想着进高等小学念算术哩,好先生哩你莫嫌我年龄大啊!”说着又是折下一个硬硬的躬。

先生有些难场,却支支吾吾地说:“年龄倒不是个事,咱这第一届高小生本来就是爷孙班。”到此,南华子对这个“瞎锤子”留下的印象也还不坏,就正眼给他说:“那你找孙校长去报名,咱这高小班严哩,要预考,要住校,要上伙,学费上你得照交。”

固士珍就去找孙校长报名,也不知他去是咋缠磨的,反正没费多大周折就办妥了一应手续。至于在柿树上尿尿的事,孙校长指派牛闲蛋马皮干专门去查了,是不是固士珍干的,问谁谁说他没看见,终归不了了之。孙校长对人说:“看这小伙子求学心切,又想着他年龄大些能帮先生管住班上的娃。”

他是管住了班上的娃。第一个先管住的就是高二石。一天下午的自习时间,南先生叫固士珍把高一班的大字本拿去发了,并布置同学们写影格子。固士珍就把一摞先生圈过的大字本往讲桌上一放,先咔地一声咳嗽,发出巨响,满教室的学生就都禁了声;接着又吧地把一口痰从窗纸的破洞里射出去。接下来他说话了:“我念谁的名字,谁答应一声‘到’,再上台来取本子。”

本子发到第十个,固士珍念:“高二蛋!”同学哗一声笑了,没人应声。再念一遍“高二蛋”,还是没人应声,他就走下讲台一手过去揪住一位小个子同学的耳朵,一边狠劲地扯,一边说:“高二蛋!高二蛋!”这小个子被扯得受不住,就一伸手掏到固士珍的交裆里,揪住他的命根子狠劲捋,两人就同时滚到地上,就同时“哎哟哎哟”地倒吸凉气。

南先生进来,在两人尻蛋子上一人踢了一脚。

小个子先说:“他骂我,叫我高二蛋。”

高个子后说:“我点名发本子,叫他高二石,一石粮食的石,他不答应还掐我的二蛋。”

先生说:“石头的‘石’也读‘蛋’,但只专用于衡器,就像你说的‘一石粮食’。可是用在名字里,只能读石头的‘石’。况且全班同学都喊高二石,你这里偏要念成鸡蛋的‘蛋’,你这是故意欺负人,这是一错;再,你还揪人家耳朵,这是二错。高二石你哩,不该伸手就扯人家命根子,这是你的错。现在先罚站,听候校长处置。”

孙校长很快批示:“执行校规。”

校董会管校规的是牛闲蛋马皮干。这俩人很快来了,高小一年级两个班六十个学生齐集在操场上,孙校长宣读了校规的有关条款,牛董和马董就开始挽袖子。

典礼会上警察所赠送的青杠木板子拿来了,那是一尺五寸长、磨得光油油又漆得明晃晃的一指厚四指宽的木板,木板两头宽中间窄外形如两个反背的月牙。

六十个学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见牛董拖出固士珍的左手,握住指尖拉直,马董就抡起板子打手心,校长宣布过,打一下,学生们要喊一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固士珍挨了十板子!他大气不喘,脸不变色。高二石挨了五板子,疼得他妈妈大大地叫。喊到最后,学生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软。

此后的七天里,固士珍的左手肿得端不成碗,狗一样爬在锅台上吃。他坐在课堂里,一方砚台压在手心里,砚台的凉气能敛伤止疼。

这边打完了固士珍高二石,那边狗欠欠又出了事。事是伙夫检举的。伙夫说,他每次开饭,学生都说灶房里有尿臊味儿,油泼辣子炒葱花都遮不住,今儿总算逮住了,原来是这皮女子在柴禾堆里撒尿!咱这高等小学肯定势了,连个秀才毛都出不了,全叫皮女子坏了风水!

罚狗欠欠扫操场一个月。狗欠欠没有二话。

牛董马董说,也难怪这女子,学校里有两间厕所,一间先生的一间学生的,全都是男人的。

大荆梁上的一仗打得异常惨烈。连长孙文谦肩头挂了彩依然带头朝梁下冲。梁下是著名的洛惠沟,被称为洛南县的粮仓。一沟两面坡,全是一台一台的田地,站在大荆梁上一看,一绺儿一畦的台田顺坡势蜿蜒,如婆娘的油头发一丝儿不乱,夏里是满坡的大麦小麦豌豆搅粳,秋里是蕃麦黄豆糜子荞麦。民国七年,河南军阀刘镇华坐了陕西省长之后,勒民种烟。各地良田有一半全种上了大烟,初夏时节,沟边地低坡地全都红海海一片,半人高的大烟苗子上,顶一朵木碗大的花,性急的烟鬼就用大麦芒在吊包子上划出裂缝用舌头舔那稀淡的烟汁。待烟花敛过,烟包长成,一家一户的婆娘女子娃一早就下地割烟。割烟是紧活,人手一把烟刀。烟刀是指头粗的木柄上插两片柳叶状的刀刃,割烟人左手搬住烟包,右手拿烟刀在包皮上横割两刀竖割三刀,割几刀也依烟包大小可多可少,一直割到太阳出来就不再割了。割过的烟包上,刀痕处慢慢浸出白汁,经风吹日晒就变黑发黏。到下午的半后晌收烟,又是婆娘女子一齐出动,每人左手中指上戴只灯盏大小的白铁壶,右手拿着带把的铁片,铁片顺烟包一旋,黑色的黏汁就被刮下,又顺手抹到白铁壶里。晚上,将白铁壶里的烟汁收在粗瓷碗里,上面用油纸蒙了,一碗一碗摞到楼上,这就叫“生土”。洛惠沟是交通要冲,北通华阴华县潼关,西通黑龙口过河湾翻过鸡团山是蓝田县,往来的商旅驼队马帮贩挑,都以此中转散集,烟贩子收“生土”,洛惠沟是主要的目的地。地方军政每亩地收烟捐二到十银元依地土好坏不等。计道光十一年鸦片传入东秦岭地区以来,烟土几乎成了这一带的流通货币,民间的放债还钱、婚丧娶嫁,集市上百货交易、支应绑票,以至赂贿官府、完粮纳税,莫不以烟土结算。

金陵寺(5)

单洛惠沟底的永丰镇上,数十间大小烟馆的日夜消费就数量惊人。那些烟馆老娘,收来“生土”,自己熬制,先将“生土”用温水化开,捣匀,再用麻纸过滤,然后将滤出的汤汁放在铜勺里煎熬,熬了头遍熬二遍,最后成酱色黏粥,这就是“熟土”。主家将“熟土”装入三寸高的扁圆形烟葫芦子,用高粱杆穰子封好待售。过往的客人买一葫芦子烟土随身携带使用方便。开烟馆子的老娘,用骨头挖子抄出杏仁儿大一疙瘩“熟土”,放在剪成杏叶大小的蕃麦包上,同时提供烟灯烟枪卧榻使女,以供往来客商吸用。在甲等烟馆吸一疙瘩“熟土”要花十多个铜锅子,而末等小店,花十来个麻钱也能过瘾。曹鸡眼到洛惠沟的一个支岔八道河收烟捐,上账的男人二百五十人,吸鸦片的就有二百零三人,妇女一百五十人,上瘾的四十人,洛惠沟一带几乎是家家种家家吸。小娃娃咳嗽肚子疼,大人吸一口大烟迎面朝脸上一喷,病疼立止。一般烟农自食的是熬“熟土”滤出的翻渣,翻渣可以拌入旱烟吸,也可直接入口咀嚼。那些过路的穷汉苦汉,困乏了瘾犯了身上又没多少铜钱,就花俩麻钱买翻渣,实在的穷光蛋,也伸手讨翻渣。寺耳沟的人家,房檐下窗台上都晾晒着一笸篮一竹笆的翻渣。洛惠沟的烟馆子有一绝,这里的烟灯全不用玻璃罩子的洋油灯,一律一等的用着药籽灯,药籽灯点着药籽油,药籽灯上扣着媒纸罩。这折叠媒纸罩是这里大人小娃都会的绝技,眼见着一张媒纸在娃手里三折两叠,又四个指头一撑,一个吸大烟专用的灯罩就制成了。这种造型美观的方形灯罩,下边通气又防风,上头透光又聚热,不少客商买了几葫芦子“熟土”,总还要捎上几只这种手工叠制的灯罩子。永丰镇的烟馆子其所以都点药籽灯,是因为这一带漫山遍坡都是药籽树,霜降前后的药籽树上一咕嘟一串的药籽紫红鲜亮。人们用竹竿把药籽夹下来,晒干扬净,上柞打油,食用清香,点灯无烟,烟馆子用药籽油是地产所致。曹鸡眼在此收取的各种烟税有十多种:省上下达的省烟税、军烟税,地方上列账的有烟田税、保护税、熟膏税、烟灯税等,连烟枪里刮出的烟油子兑成“杂合面”也每百斤收二十块银元的油子税。烟土的暴利驱使着老连长下决心夺取这块地方。

再说这孙连长带人从梁上冲下,快到沟底时,发现硬肚子的人从两边朝坡上爬,原来曹鸡眼的队伍是佯装溃退,诱敌深入后围而歼之。孙连长便速令弟兄们往回撤,战法叫“卷席片子”,以前曾演练过,所以孙连长喊一声:“卷!”一连人的三拨弟兄就依次顺地畔子朝梁上退。先是第一拨的伏在地塄子上用火力压住对方,待第二拨的翻上去三层台地,接上火力压制,第一拨的再朝上卷,依次三拨人马轮换翻卷,层次分明,战法娴熟。野路子出身的曹鸡眼哪见过如此正规的阵地战,又疑心对方有诈,便吆喝用银元雇来的硬肚子朝中间合拢,阵势尚未成形,就传来漫天遍野的喊杀声,原来是老连长派来的增援部队赶到。于是孙连长的弟兄士气大振,一鼓作气,连硬肚子带曹鸡眼的人一齐包了“煮馍”,又顺势端了永丰镇的里公所、税务所、警务所等曹鸡眼安放的行政公办机构。接着请老连长来开民众大会,枪毙了十八个曹鸡眼的死硬分子,安放和留用了一些里长甲脚及地方行政头目,宣布洛惠沟的三里九甲归商县管辖,以后的烟税完粮向这边交纳。

夺取洛惠沟之后,孙文谦升任副营长。孙副营长在洛惠沟三里九甲的要塞关卡设了四个固定的兵岗哨站,永丰镇的常驻兵力为一个加强排。老连长给孙文谦颁了奖,并委派他制定收复红崖寺的作战计划,南天罩的存在一直是老连长的一块心病。他给孙老者这边放的话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十八娃她妈宁花解救出来。

洛惠沟之战得胜后,孙文谦除了升官之外,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得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一个大家闺秀,开战双方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她爬在院墙上看热闹。当然看热闹的不止她一个人,老百姓心想给谁纳税都一样,曹鸡眼这几年也害人不浅,看着他的人马狼狈逃窜,沟里人都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这女人的娘家是种烟大户,父兄们在当地也为作得好,家底殷实。女人叫琴,打得一手好算盘,家里的出入账项都是她一手包揽。她二十岁了还没出阁,挑挑拣拣的不是看不上人就是看不上家儿,父母生气了就说你看上谁你跟谁去家里不管了。老连长开民众大会那天,她给她妈说她看上台子上坐的那个连长,问为啥看上这人,她说那天打仗这人跑得最快,她妈说疯狗跑得快你嫁疯狗去?她说妈你这样想:有好事了跑得快的人能最先抢到,有灾祸了跑得快的人能最先逃脱。她妈就不和她争了,说琴你赶紧做饭,今晌午给咱家派了三个老连长的人哩。说中间吃饭的就来了,领头的正是那个“跑得快的”。“跑得快的”虽说背着枪,说话却还和气,琴就赶紧给奉上茶水,俩人一搭话,“跑得快的”居然红了脸,当妈的就对这小伙子有了好感。这年月里,再腼腆的人背上枪都烧燎开了,难得这么个小伙娃,嫩嫩面面就当了军官。于是,琴她妈就托沟里老者去打听,话一传到,老连长先就一口给应承下来。待队伍开拔,老连长才对孙文谦说:“顺便给你办了个媳妇,回去顺手就带上。”人一引来,俩人就都脸红了。她妈说这真真是天意,千里姻缘一线牵,河南女儿嫁四川,人不投缘你捏都捏不到一块儿,人一投缘你掰都掰不开。

金陵寺(6)

孙文谦当了副营长,正营长空缺着,实际上他就是正职。说是副营长,其实还是原来连排的底子,老连长就叫他扩编,牌号就叫“孙营”。要招兵买马了,孙文谦自然想起他的表兄弟唐靖儿。唐靖儿常年叫喊要当兵吃粮,叫他拉些人来委个班长排副,一则给“孙营”搭个底子,二则圆了他的吃粮梦,再说也是自家亲戚一窝子坐庄也浑全。这年月啥是英雄好汉,不怕死敢下手就是英雄好汉。可是,话捎回去又传上来:唐靖儿下河南了。

唐靖儿没有听进老舅孙老者的话,他把挣罗的篾刀别到后腰里,伙同了赵振华、李万绪、雨生几个青皮后生,走景村、三要,入河南卢氏,过洛宁到宜阳,投奔国民二军岳西峰部罗玉山营吃粮当兵去了。罗玉山是上州川南山人,和赵振华有远亲关系,所以几个小逛山一结伙就投了过去。见是家乡来人,罗营长就安排赵振华、李万绪、雨生三人到同是老乡的王老虎连去当兵。唐靖儿因挣罗游走四方,所以有些见识,罗营长问他们一路上的行程,唐靖儿应答如流,罗营长见其机灵就收在身边当了挎娃子替他跑杂当差。挎娃子当了三个月,罗又发现唐靖儿眼尖手快,枪法又准,就升他为随身护兵。

可就这随身护兵差点儿要了主子的命。说是岳西峰驻宜阳的一部军纪极差,经常祸害百姓,军部里下令整过几次,总是收效不大。这一天岳军长到了罗营,罗玉山单怕茶饭上招呼不周,就派唐靖儿去督办伙食,白案红案热炒凉调都一一看过,他没说什么提个菜刀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唐靖儿提了两个连毛带血的猪耳朵回来了,他嘱附伙夫加个凉菜。猪耳朵正在热锅里烫毛,紧急集合的哨子就吱儿吱儿地响开了。队伍集合起,罗营长却被五花大绑推到众人面前。原因是有个当兵的把老百姓的活猪割了耳朵,人家直接找军长告了状。军长先叫人把罗营长压在碌碡上剥了裤子,再对全营训话说:“今日这事叫我碰上了,当营长的就得背这个黑锅,兵娃子敢为害地方全是跟上司学的,谁干的事我不查,我只收拾带兵的。来!把老百姓都给我叫过来,上手打!”一说叫老百姓打,老百姓又吓得朝后退,军长又说:“谁不出手我就打谁!”

于是,一阵牛鞭子响过,罗营长的屁股被打得稀烂。

军长走了,罗营长开始执行他的命令:先关唐靖儿的禁闭,说待他伤好后,再拉出去做娃样子———枪毙!

罗玉山爬在床上,整整十五天没穿裤子。连长王老虎日夜拿鸡翎子蘸了中药水水朝鞭伤上抹,同时又暗中派人去给唐靖儿送饭,还得空儿去禁闭室关照。唐靖儿就哭诉说他实在是好心,说为俩猪耳朵丢了命实在冤枉,哭着哭着就伏地磕头,说好乡党哩求你救我一命,只要不被处死我变骡子变马都要报答你哩!

王老虎也是州川人,他说娃你实在不懂事,国民二军是革命的军,不是咱老家南北二山的毛贼土匪,革命军最是讲纪律的,这一点娃你要牢记哩!

经过王老虎的耐心施药,半月后罗营长可以穿裤子了,可以下地活动了,他说要选个好天气送唐靖儿这个小老乡上路。可老天不合作,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几二十天。罗营长说了,既然老天留人,那就每天加俩包子,叫小老乡吃得胖胖的再上路,也不枉娃吃了一回粮。

这一天,炸红的日头出在东天,全营的官兵集合在操场里。罗营长讲了话营副讲,营副讲了话参谋讲,然后是连长讲,连副讲,所有讲话都是一个意思,纪律对革命军最重要。

唐靖儿被五花大绑押来了,大太阳下他浑身寒颤如筛糠。行刑者是连长王老虎。罗营长说乡党送乡党给个浑全尸首好看些,说罢就站在那天打他的碌碡上,碌碡前跪着唐靖儿。王老虎操起一杆长枪,嚓啦一声拉开枪栓,又嚓啦一声子弹上膛,一些兵娃子赶紧低下眼皮。枪却没响,王连长手一抬将长枪丢给一位弟兄。

碌碡上的罗营长,把冷峻的目光压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连长王老虎又从腰里掏盒子枪,皮套子太紧,他抽了半天才拿出来,又抠出弹夹,一粒一粒上子弹,子弹上满了,弹夹又半天推不进槽子,突然,一失手,弹夹掉脱,子弹撒了一地。他弯下腰去,扑通一声跪倒在罗营长面前。

他拖着哭声喊:“娃还年轻啊,我求你饶他一命!”

罗玉山冷峻的目光依然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他没有应声。唐靖儿泣泣答答地伏地痛哭:“妈呀,过年节了谁给你烧纸呀!”

王连长长跪不起,又有近十个连长、连副、参谋哗啦啦跪倒一片。无声,唯太阳红得像烧着的油盆。排长们也跪下了,罗营长还是那副冷峻的目光。

一堵墙倒了下来,几十堵墙都倒了下来,那是全营的官兵,齐刷刷跪倒在太阳地里。唐靖儿先还叫着妈呀妈呀,后来他不敢出声了。几百人为他一个人请命,这阵势他哪儿见过!

罗营长腰子一闪,他从碌碡上滑了下去。

他背着手,一步一步朝营房走去,身后拖着个短短的影子。连长王老虎依然伏地长跪。所有人都伏地长跪。

一个时辰之后,罗营长传来命令:“重打二百军棍!”

这回是王老虎连长站在碌碡上。他点名三个排长轮流行刑。二百军棍打过,唐靖儿已经半死。

金陵寺(7)

最后的结果是发配唐靖儿到王老虎连当兵。他既站不了岗又出不了操,更上不了战场,王连长就派同来的几个乡党轮流侍候他,又是地灰包,又是北瓜瓢子,又是白蒿叶子,一会儿砸烂敷哩,一会儿熬水抹哩,一会儿煎汤喝哩,直把几个同伴折腾得够受。几个兵娃子就偷偷议论说,没想跟正规军吃粮还这么怕怕!

唐靖儿这一身青肿红伤整整治养了五十天。一个风高月黑之夜,唐靖儿带领同来的三人一起逃走。国民二军设有逃兵处专办逃兵,专办人一律便服,暗携短枪,按当时的法规,凡逮住的成伙逃兵只留一个当众枪毙做娃样子,其余的一律活埋。幸运的是,唐靖儿他们四人没有被逮住,他们顺利地逃回了州川。据说,他们的老乡王老虎连长为此又受了很大的连累。

黑手输光了身上的最后一块铜锅子,就袖着手看人家摇宝。宝是两个“色子”,“色子”是骨头磨成的正六面体,六个面上依次刻着从一到六个数目的圆点,然后放在小碗扣大碗中上下摇动三下,静置,押宝者将赌金分放左右,左为双数叫“通”,右为单数叫“干”,庄家点过通干赌金,依自己对点数的判断宣布“卖”、“不成”、“通吃”、“揭”等。待赌种议定,庄家喊:“揭开碗碗,再看点点!”两个“色子”朝上的点数相加是双数的“通”赢,反之“干”赢,赢者由庄家押一赔二。

黑手袖着胳臂从显身庙的破戏楼上下来,老远看见陈八卦的兜子晃儿晃儿地过来,就地朝当路上一坐。兜子闪到跟前,黑手才故作慌忙地从地上往起挣扎,一边说:“唉呀,瞎狗都不挡路,我咋把福吉叔的路挡了呢!”陈八卦问:“是不是输光了?”黑手说:“真叫我神仙叔给说对了,不提啦,今儿就没开壶!”陈八卦问:“那你坐当路上是弄啥哩?”黑手说:“一口气儿没上来,肚子就疼得像得了绞肠痧。”

陈八卦从兜子上下来,问:“你大给你姐的嫁妆准备好了吗?”黑手嗵地一声跪到他面前,哭鼻眼泪地说:“好叔哩,我大还靠我哩!可我就是这臭手,要把我姐的婚缘耽搁了,我就上吊呀!”

陈八卦把脚一踩,说:“你大咋是这人哩?”

黑手就势抱住陈八卦的腿,乞求说:“好叔哩,你得救救侄娃子!”

陈八卦一下子把他揪起来,厉声说:“你要把你姐巴结好,你姐是个贵人哩!从今后你放勤快些,早上起来给你姐打扫被窝———”

黑手说:“好叔哩,我姐就没个被窝,她裹条烂被单在灶火口的谷草窝里睡哩!”

陈八卦努了粗声:“那你就打扫谷草窝!”又一把揪了他的领口,轻声说:“见到三道弯的黑毛收拾起来。”又揪着领口拉近他,附耳交代了这“三道弯”的妙用……

陈八卦给孙取仁孙校长媒系了一门亲事,就是石门沟贺家的大脚女儿饶。村里人都说这陈八卦是胡拉被子乱对毡,这事根本成不了。原因是孙校长文质彬彬一肚子学问,而这娘家穷得连个梳妆匣子都陪不起的大脚饶,矮矬矬的个子根本就不般配。但他们不知道这正合了孙老者的结亲标准:嫁女要家势比咱好的,娶媳要家势比咱差的。之外更重要的,是这贺家的大脚女子面有异相,这一条得用“麻衣相法”,可村里人谁也不懂……

孙老者发话说要在麦收前娶人,且是不言礼的。贺家的人犯了难场,他们看上的是孙家人势旺,看上的是那女婿当校长有学问,看上的是孙老者在乡里的威作好。而这饶女儿呢,因为脚大,她妹子桃儿嫁出去都两年了,她的缘门才开,而这“不言礼”是说整套的嫁妆要娘家全陪,而礼金只是二十块银元。

当二十块银元白晃晃地摆在耶稣妈和老长工面前时,石门沟这穷惯了的两口子发愁了。不说这陪房的一套木器家具,单就嫁女的一应铺盖穿戴这些钱都不够。贺家生养了三男两女,大儿叫铁绳,二儿叫碌碡,两个女儿叫饶儿桃儿,小儿子只有个外号叫黑手。老长工给财东家熬活一年两担蕃麦,耶稣妈只务一个果园其余的时间全念了耶稣。如今,铁绳没娶碌碡没成家,黑手十九岁了只学会一样手艺———摇宝。可一年来黑手真正成了黑手,他耍到哪儿臭到哪儿,他五马倒六羊河滩倒坡岗,一份贫薄的家产叫他倒来倒去倒出来些铜钱全送到赌场去了。为此铁绳和他打了几架,他反说铁绳哥你黑夜里日鬼捣棒槌也没见盖一间房置一亩地,铁绳说我没置房地可我没把家里的往外掏,你从今往后把黑手洗了,跟上我学三只手,今年冬里咱就盖大房买河滩地雇长工。黑手说我这手上长的是肉垢痂,水是冼不下来的,只有到了春暖花开,顺着肉垢痂的裂纹指甲一抠一块子,抠净了就成白手了。成了白手我也学不会你的三只手,我胆小,打儿窝集上偷一疙瘩木炭手都抖得拿不牢,哪像你敢到督军府里偷“十子连”。

这也是实情。铁绳的三只手可以抬蹄割掌眼上换镜,这在州川是有名的。也每每在家里拮据得揭不开锅的时候,黑夜里出去半个时辰,回来了全家就有吃有喝。在督军府偷手枪是他最显手段的一次贼艺,在州川的逛山界,每每提起此事皆以为荣耀。前年出嫁小妹桃儿,为陪嫁之事桃儿寻死卖活要喝鸦片要上吊,当大哥的就回了话,说好妹子哩你先回去过光景,晚一步要啥我给你陪啥,说罢当夜就上了西安省。他在督军府一个团长家门口转磨了三天,探清了这团长是一个酒鬼,且不与大太太二太太同房,是自个儿独居一室,第四晚就攀后檐墙进去伏到院里的槐树上,眼见着两个护兵把醉得半死的团长架进屋里,眼见着俩护兵又到大门外去站岗,他就在靠房檐的树股上垂下一条绳,由此下到院子,隔窗听团长鼾声如雷,就轻轻拉开撑窗。他见团长和身子躺在炕上,手枪斜挂肩头,就半个身子倒在团长身边,隔一会儿朝里边挤一下,团长身子侧起一点,他就把枪带往上卸一点,挤得团长翻身朝里时,枪已经挎在了自己的肩上。枪一到手,他一步就跨到窗台上,又随势夹了一件军大氅。他一手揪住备好的绳索脚在槐树上一蹬就荡上了屋檐。这只“十字连”手枪他拿回来卖了八十块现洋,但用给桃儿做陪嫁的只花了十八块,其余的他进了烟馆子。儿子不务正,当妈的管不下也养不了就眼不见为净,终日闭目念耶稣。

金陵寺(8)

铁绳一旦没鸦片抽了就气不顺,气不顺了就日老子骂娘,要不就追着黑手打,一口一句父母没本事嫁女都靠儿子。如今又到饶出嫁,父母还是拿不出一根线。饶给孙家请来的媒人说:“他孙家是走理的人,我娘家拿不出木器陪嫁他就不娶媳妇了吗?给他孙家人说,凭我纺花织布不出一年全套陪房都能挣回来,只要他家等得起。”话是这么说,可当长工的父亲念耶稣的妈还是仰天长叹求告无门。绝望之时,突然从打儿窝集上捎回黑手一句话:“叫上二十个人到集上来抬木料。”老长工不信,派了俩娃到集上去看,却见黑手买的木料能盖两间房,就赶紧叫人往回抬,回来就请了细木匠打家具,计有两隔子柜一个,桐木箱子一对,杌子一对,条桌一个,镜梳匣子一个。细心的黑手连油染家具的黑红洋漆都买好了。众人就问黑手是发了哪里的洋财,黑手说这是我饶姐命里本该就有的,我只是跑了一趟路。

众人哪里知道,黑手凭着陈八卦教的魔法卷走了满赌场的金银。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春夜,黑手裹了铁绳的军大氅,头戴气死风的筒脖子毡帽,怀揣十三个麻钱进了沙河子的大场伙。姐身上落下那根三道弯的黑毛在他嘴里噙着,这是陈八卦教给他的法宝。他一进到场伙,伸手卷起毡帽,庄家就喊:“黑手来啦,朝前头围朝前头围。”黑手说:“你都耍你都耍,我先吃一锅旱烟。”旱烟锅扎在嘴里,“三道弯”捏在手里,他绕人窝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蹭到庄家身后。这庄家今日才剃了光头,青茬茬的头顶上卧着双旋的发心,趁着揭宝的骚乱,黑手把蘸了唾沫的“三道弯”粘在了庄家的头顶上。

他又叼着旱烟锅,眯眼观战,时局是庄家连胜三宝。听着骨头“色子”在小碗扣大碗的摇晃中丁丁当当,他揣摩着庄家何以连赢三个“干”?到第四宝,诸位赌徒果然相信会“变宝”,就纷纷押了“通”,眼看着“通”上押的银元一扎一扎往上涨,黑手的头上冒了汗。果然,庄家也相信了“变宝”,就大喊一声:“卖———通!”一听庄家“卖通”,诸位赌家更相信碗中必“通”无疑,就又纷纷往“通”上加“注”,庄家又高声叫道:“谁买通谁买通?没人买了我就叫通不成啊———”

说时迟那时快,黑手把旱烟锅一举,高声道:“慢!”众人的目光一齐聚到黑手脸上。面对如此大的赌注,要是生人或一般的赌徒,庄家必要“验货”,如果身上没有足够的银子,就会被认为是揭“飞碗子”的,必要乱拳打出。而今喊“慢”的是赌界有名的黑手,黑手当然知道行规,所以庄家就不提“验货”,只闭一只眼猜测他何以不随众意而独断孤行。黑手头上汗气蒸腾,他这一宝一旦揭瞎,身上只拿出十三个麻钱,必挨一顿饱打无疑。有名的赌界老手还揭“飞碗子”,这今后他就在赌场上没法混了。冥冥中,一股力量鼓到他的喉咙,他喷口而出:“我买通!”

碗碗儿哗地揭开,果然是“通”!十二点,老通!场伙里一片哗然,庄家把银搂子顺着赌案一转,一大堆银洋铜钱全进了黑手的气死风毡帽……这一夜,黑手押啥成啥,到天明他把满场伙的赌金刮冼一空,赢的银子钱用军大氅包住往回抬。铁绳知道黑手赢了大钱,就说有他军大氅的一份功,黑手就顺手给了他十块银元,鄙视地说:“你抽去你抽去!”

烟抽够了他就不随便骂人,烟抽够了他就说要把饶的出嫁办得红红火火。他亲自去通知七大姑八大姨和老少外家,言说和孙老者结亲,咱去了要把脸扬得高高的,要把腰板撑得硬硬的,要把娘家人的架子端得大大的,咱饶是凭本事嫁人哩,不是高攀你孙家,这一点咱自己先把自己看起。按本地乡俗,女儿出嫁前三天要少吃饭或不吃饭,这叫“习肚子”,以便到了夫家保持小碗少吃慢吃以示文雅,防止飞吃海喝吃成母猪肚子让人笑话。可铁绳对饶说:“穷人家习啥肚子哩,本来平常就没吃饱过,到他孙家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咱是去出力过日子的不是去当太太,乡俗上的顾忌不要想得太多。”出钱是黑手的事,场面上由他赢人。他一件件地验看着备好的嫁妆,时不时地挑一些毛病让帮忙的人收拾,俨然一家之主。饶的陪房除全套木器家具外,还有薄厚棉被各一条,家织布单子红绿各一条,棉衣夹衣单衣各一身,上轿鞋上轿袜各一双。离过门还有两天,铁绳就请了沟里的巧婶婶能婆婆,来做扎花盘,来蒸风婆馍,来包离娘饺。扎花盘是三层相摞的大花馍,馍中包着五个核桃五个麻钱,底层是牡丹中间是莲花顶上是石榴,婚礼时摆上天地桌是娘家的望子,来客判断娘家人是精明是窝囊就全看这扎花盘。而风婆馍是四大两小六个花馍,出嫁的前一天娘把这六个花馍用罗扣在当堂的柜子底下,同时上香祈祷请求风神第二天不刮风不扬尘。四十个离娘饺是在新婚的当晚做成“缘花汤”,让小夫妻换盏而食。也是在出嫁的前一天,铁绳黑手到石门沟和州河的交汇处灌了一瓶交叉水,又在村里找来上好的柿子醋,醋瓶上插了一支单根两叶葱,这些离娘家时都要带上,喝“缘花汤”时就要用这水用这醋用这葱……

陈八卦成全这桩婚姻完全是一次偶然。他到石门沟给人踏坟地,在山坡见一大脚女子挖野菜,目光一瞟,就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主家说一个野女子有啥看的,他就问了这女子的父家姓名,回来就给孙老者说他在石门沟见了个女子是贵人相,那一双耳朵耳梢高过眉角耳垂低于鼻檐,他已经打听过了,这女子还没主儿哩,就问要不要说给取仁做媳妇。孙老者说,依我的意你看上了我也就看上了,只是咱取仁见过世面给娶个旧式女子恐怕以后会犯麻搭。陈八卦说这女子可是完全的新式女子,孙老者问何以见得,陈八卦只说出两个字:“脚大。”孙老者就笑了,说:“脚大能做活,咱这家场就要这样的媳妇。”当下俩人就托了己人去打听这女子的品行才能生辰八字,待得到满意答复之后,陈八卦又受孙老者之托征求取仁意见。取仁说:“咱这家是急着用人哩,长相上我就没有办法讲究,只要能持家就行。”陈八卦知道,取仁是一门心思办学校,他要从家政料理中摆脱出来,他要有一个能干的女人撑起他这个家。

金陵寺(9)

约请的己人只走了两个来回就把一切敲定。三月初一贺家门上来了四个“送日子”的,他们提着马灯拎着马蹄笼子拿着帖子。有关婚事的一应条款都写在帖子上。第一条就是通知亲家娶喜之日为四月十八;第二条是说,定的喜相是牛狗虎三相,就是说梳头的扶拜的坐上席陪客的三人必须是这三个属相;第三条是说孙家给媳妇送来的“离娘钱”是八个铜锅子,之外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如备用两把红伞等。这红伞是为防止娶亲路上万一遇见埋人下葬的冲喜就用红伞遮挡新郎新娘。到出嫁的前一天,孙家又送来二十个离娘馍,其中的一对儿馍是双顶。出嫁的这天,花轿到了门上,娘家妈给女儿打两个荷包蛋再泡上四个馍顶顶,吃罢就上轿。因为黑手发了场伙的财,石门沟这边的准备也十分顺利,商定的婚礼如期举行。

四月十八这一天头明搭早,一帮人就打扫了房子院子,又在院子的中正位置安了香案,上面摆放了祖宗牌位。香案前又置大方桌,方桌四角摆了四把椅子。唐先生附到孙老者耳边说:“现在都是民国了,婚仪上能不能简略一些?”孙老者左右手交叉着掸了掸两只衣袖,又一手把胡子拨到一边,沉吟吟地说:“礼以殊贵贱,乐以别尊卑,一切遵照古礼。”唐先生说:“也好。”便招呼人在方桌前铺了新芦席,又依次将四个红纸条贴在椅子背上,红纸条上分别写着:正通、亚通、正引、亚引,之后将一脸盆架置于左下角椅子旁边约两步的地方。

刚安置停当,陈八卦就引领四位长须老者在四把椅子上落座,唐先生引领新郎孙取仁到芦席前立定。亚通立即高喊:“起!迎亲礼仪!”正通就喊:“新郎就位!”唐先生扶取仁前行两步,到芦席正中站定。正通又依次高喊:“更衣!加冠!披红!”接着就有儿女双全的“全欢”男女将放着衣帽的红油漆盘端来,唐先生作为“扶拜的”就为取仁穿衣戴帽披红绸。取仁套上一袭新缝的蓝长袍倒也透出若干风度,左肩斜右肋打结的六尺红绸也使满院艳亮,只是“洋楼”头上的前清红顶帽略显荒诞,更招人注目的是红顶帽左上边插的一支长眉栗花。取仁怪异地笑着,“扶拜的”唐先生用胳膊碰了碰他。依古礼,“扶拜的”将陪伴新郎婚礼全程。说中间正通亚通又交替发令:“盥手!净巾!上香!三跪十二叩!起!喝上轿酒!上轿———”

待四个轿夫将新郎的花轿抬起,正通发布队形“丁摆马”之后,亚通又依次喊:“旗上路!”“牌上路!”“伞上路!”“扇上路!”“乐人上路!”于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沿州河大堰上的官路朝石门沟而去。队伍最前头是六面彩旗,其次是一大红竖牌,上书“高等小学校长”六个大字,之后是万人伞、日月扇、一对大红宫灯。骑在头扎红绸花的大红马上“扶拜的”唐先生,与新郎新娘的花轿并排而行,后边是龟兹乐人的吹打队,这种“丁摆马”的队形一直保持到新娘家门口。

到贺家门前,正通依次发令:“下轿!就位!上香!跪!四叩首!起!”之后,娘家人用凉菜烧酒招待。待新娘喝了离娘汤———一碗甜汤里打两颗荷包蛋再泡四个馍顶顶,之后,正通喊:“新人就位!”“梳头的”就扶了顶着盖头的新娘,来到香案前与“扶拜的”和新郎站成一排。正通又依次喊出:“披红!插花!拜先祖!跪!四叩首!起!”之后,女方老者“致赞词”,说过“百年合和”之类的俗语后,正通又喊:“上轿!”之后又吹吹打打依原队形返回。只是原队人马后边增加了抬着木器嫁妆的孙家亲朋。到了大堰官路的平阔地,轿夫为了出新娘子的洋相,就四人合着乐人的吹打全力颠轿,他们把两根轿杆闪得面条一般。这也是州川的风俗,有的新娘子禁不起颠,要么头被轿棚碰了青包要么就当下头晕呕吐。为防这一着,铁绳黑手早预备了十几个娘家娃,轿夫一颠轿,十几个娃就一齐上去压轿杆,所以一路回来饶没吃啥亏。

到了孙家场院儿,正通又喊:“下轿!”之后“扶拜的”和“梳头的”分别扶引新郎新娘来到方桌前的芦席上站定,正通依次又喊:“三跪九叩拜天地!一跪四叩拜父母!三跪十二叩拜先祖!夫妻交拜!致赞词!”之后,娘家人把带来的“扎花盘”摆上大方桌,正通又喊:“拜亲友!”先是重要来宾,再是老少外家,然后是姑呀姨呀舅呀表呀,正通喊一声亲戚名称,新人就伏地磕一个头,同时行礼的亲朋就把一件礼物插到“扎花盘”里的大花馍上。头还没磕完,扎花盘上的礼物已经满满当当。给新娘的礼物有:头上戴的银喇叭花、银盅盅花,发髻上插的银箭头针、银麻花针、泡泡针、银簪子、马莲叶,手上戴的银桃、马蹬、镯子,身上戴的银挖耳子、银牙签儿、银裹肚绳儿、银针扎系儿……

铁绳黑手觉得今天的脸面有盆子大,天爷也促脸给了个红天大日头,葫芦豹也促脸,没蜇一个宾客没到一桌宴席上盘旋飞舞,这在贺家人觉得实在是怪了,事前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就担心葫芦豹惹事,就派人招呼娘家客人不要碰撞了椿树。他们哪里知道,孙老者早已将这野物驯化:他叫海鱼儿在房檐上院墙上抹了蜂蜜放了红糖,七碟子八碗的蜜汁糖水比院子里的宴席还要丰盛,难怪这葫芦豹今天比娃还乖,只在高处嗡嗡,不到低处惹事,房檐上院墙上的糖蜜够它们享用的了。

金陵寺(10)

新人入了洞房之后,大场里的宴席就开始了。正式宾客八十席,菜是道道菜名叫十八碗,酒是蕃麦酒用“酒夯子”盛着。今日铁绳遇到了好酒友,他和唐靖儿同席。俩人旁若无人地互相“久仰”,旁若无人地举杯换盏,旁若无人地说着逛山界的逸闻趣事。酒至八成,铁绳说他想抽大烟,唐靖儿说他想打枪,俩人就相携而起。起来了,喝一盅酒又坐下,唐靖儿说你也别想烟,我也别想枪,我在河南就是把不住自家差点儿送了命,今天是我老表和你大姐的喜日子,咱要把这事促红到底。一席话说得铁绳泪流满面,他说唐靖儿兄弟真正是见过世面,酒喝糊涂了大事不糊涂,真正是好亲戚。说着就又要提壶斟酒,唐靖儿伸手拦了,又把自己肩上搭着的长杆旱烟锅递给铁绳,亲自点了火,看铁绳美滋滋地吸一口烟,就附耳说起正经事。他问:“都说老哥你手段高,啥时候顺手了也给兄弟弄一把这个?”铁绳按住唐靖儿比成手枪形的指头,口齿不清地说:“你喜欢———这个,我喜欢———这个,你帮我的忙,我帮你的忙,麦后不行看秋后,啊啊!”他把一只手忽而比作手枪,忽而比作烟枪。看孙老者过来和一位客人拱手,唐靖儿就忽而正经了脸,问铁绳:“啥时候喝你老哥的喜酒呀?”这一问铁绳就哭了,一把眼泪抹过,又翻脸一笑,说:“我丈母娘不下蛋,只顾在石板坡上晒暖暖哩,下一世了我变个婆娘开个母猪怀一胎生上十八个女娃子,叫州河边的光棍都娶上媳妇。”笑话归笑话,可唐靖儿听了也惶起来,他抹一把鼻涕说:“我这会儿实在想我妈,我妈要在世,娶个媳妇算啥,尻子底下娃都一堆了。不过这年月,好逛山谁还娶媳妇哩,看上谁家媳妇了背回去就是了!”

宴席散了,天也黑了,小两口喝了“缘花汤”,掰开扎花馍,寻里边的麻钱儿,吃里边的核桃,说着这个院儿这个村的家长里短,说着葫芦豹的聪明乖巧,说着大嫂十八娃和她的小金虎,说着染房的生意兴衰,说着要把老四的媳妇琴从洛惠沟接回来,说着要给庄稼汉老三瞅拾个女人……取仁把这一切都当做过场,他心里最终想的是全县初等小学联考、充实高等小学师资的事,想的是固士珍又把尿尿到人家菜罐罐、把从商州师范讲习所聘请来的女教师吓跑的事。饶呢,铁定了心肠要把这家人的日子往好过,上头虽说有老者,可老人家实在是忙啊!一河两岸的事凡要跟百姓打交道没有不寻他的,说合姻缘,劝解冤家,公役派饭,捉贼躲匪,都要他出头都要他搭话。而持家过日子呢,全指靠大嫂十八娃,她呢,烧一把火哭哭啼啼,擀一案面哀哀叹叹,小金虎在炕上屙在炕上尿,她扬手就是一巴掌。娃一哭,孙老者就吼粗声,一时间就来了高卷腊娥白顶子帽根子,屋里就乱成一锅粥。老三和海鱼儿下地回来一看锅没煎饭没熟由不得就摔摔打打,当大嫂的咽不下气就要到丈夫的坟上去拿头碰墓。这些磕磕绊绊艰艰难难的事饶未过门就有耳闻,过了门她就有意调理这些疙瘩绊当,做家务她一时摸不着向,就先把金虎哄到怀里,白日抱上,黑夜搂上,一口一口喂稀糊汤上的饭油油,一逗一笑地和金虎说话话。不多日子,家里活泛了,一河的水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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