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饶安的洞房原是由老三海鱼儿的卧房改建的,老三和海鱼儿搬到场房去后,她执意送一条被子过去,说场房里返潮又漏风。取仁忙学校的事有时晚上不得回来,饶就夹条被子去和嫂子睡对头,金虎在她怀里乖睡,她就和嫂子唠着家常,逢着好天气还把嫂子的铺盖衣物整背笼背了到州河里去洗,回来了又是浆哩又是捶哩又是俩人扯平哩叠齐哩,及至新媳妇要“回十”,嫂子都舍不得叫她走。
饶给嫂子说:“我撵天黑回去就行,后晌了咱套了黄牛拉石碾罗出二斗蕃麦面,圈里粪都出好了,眼看老三他们要给后坡上担粪,干重活了光喝汤汤面哄上坡不行,得煮些窝窝头蒸些巴巴馍,下苦人凭的是一口饭么。”一席话说得当嫂子的心里佩服,也说得当嫂子的心里歉疚,当下就烧热水烫了蕃麦,又凉成预干子,就套牛曳碾子。逢着这么勤快的兄弟媳妇,十八娃一高兴罗面罗就摇得比拨浪鼓还欢势。饶又说:“妯娌姊妹过日子,你扫碾子我簸糠,合上窍道了,一步一个台儿高。”说到高兴处,当嫂子的十八娃又由不得凄泪涟涟,说:“好姊妹哩,人家孙家这日子,有我俩能过,没我俩也能过,可你说我这路子往后咋走呀么?”饶呼啦啦扫卷着碾沿子上的浮粉,一对眼睛白亮亮地照着嫂子,对她说:“好我姐哩,你的事是明摆着哩,守也罢,走也罢,他谁都不能放个屁星儿!前头的路黑着哩,看到一丝丝明缝缝儿你就走,看不到明缝缝儿你就守。如今这年岁兵荒马乱的,没有靠实的账算还是蜷屈在他孙老者的下巴底下稳当些,好姐哩你说是呀不是?”
“回十”的日子没过完,饶就告辞了耶稣妈。她惦记着后凹里的大麦,西坡里的露仁子,听着柿树顶上麻野雀叫着“旋黄旋割”,就早早起来催促老三海鱼儿上坡,孙老者同意了她的主张:黄一片割一片。不,她给俩兄弟说:“咱不割了,咱用手拔,麦杆带了根茬回去烧锅是好柴禾。”两个男人服了,二嫂饶姐当家是一把好手!
说中间整垄的小麦就黄了,说中间三亩半的大烟苗子就起身了,老三说烟苗子种得太稠要赶紧间苗;说中间小麦就割了回来趁天气要碾打扬晒,说中间平地里要种蕃麦坡地里要栽红薯水田里的稻秧子眼看着往上长!可是,偏偏今年这活路,样样项项都做得清爽———一家人都明白,是饶的安排有方,她自己又舍得出力,屋里的洗锅抹灶,外头的加碌碡,心头子上十八个眼眼都不闲。待麦收了,秋安了,她才坐下来给老公公行孝———
金陵寺(11)
这是一个无风的午后,饶把老圈椅安置在大椿树的浓阴里,又和当嫂子的十八娃一人一手把孙老者搀扶出来———为了劝说外甥唐靖儿走正路老人家受了一肚子的气,就病倒了一睡七八天。
妯娌俩解开孙老者脑后那根指头粗的小辫儿,稀疏的花发散发出浓重的汗酸味儿。十八娃拿起木梳说先把乱发梳顺,可这辫过的头发粘成毡片一梳一堆疙瘩。十八娃就像拿镢头挖地一样在头上刨,饶突然就哭了,同时一把拦住“挖地”的手说:“唉呀我的大大呀!好姐哩你看你看。”十八娃咋能看不见呢?老公公耳后的白发上缀满成串的虮子,后脑的发根儿上爬着一堆一堆的虱子,黑脊背的,红肚子的,绣成团的像牡丹开花,散兵游勇的如针尖密布。饶心痛地抽泣着,擦一把眼泪叫嫂子拿了温水来,她牛饮一口,噗一声喷在头发上,把头发喷潮了,揉匀了,又着嫂子找来几颗核桃,咣里咣当砸了,把核桃仁填满了嘴仔细咀嚼,嚼成了白汁又噗地一声喷在头上,然后又伸手揉匀,如此反复,待核桃汁核桃油完全渗入发根,又叫嫂子找来篦梳。老公公累了有些支撑不住,饶就叫嫂子用双手把头稳住,她拿起篦梳一下一下在头上刮,从前到后,由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篦齿上积起来的脱发头皮白虮黑虱成指头厚一道棱。饶说:“好姐哩你看你看!”十八娃咬着牙把头歪向一边,说:“我不敢看我不敢看。”只一个劲用双手死死地稳住老人家的头,仿佛按着一头牛,一松手牛就跑掉了。
饶一共刮了三遍,篦梳上摘下来的成果在地上积了一堆,惹得几只母鸡为争食而打架。饶长叹一声,坐到一边的碌碡上,她也累了。十八娃拿来粗布手巾,浑浑地包了老公公的头,又一下一下揉着擦那白发上残存的油汁。之后,用木梳很容易就把头发梳顺,饶过来把头发攥在手中,三个指头一绕编成尺把长的小辫儿。十八娃把一盅茶递到老人家手里,老人家一手捏着茶盅一手在头上抚摸。饶问:“大大呀,咋样?”大大就笑了,喝一口茶,嘴一歪却要伤心。饶赶紧问:“大大呀,把你刮疼了吗?”老人蹙蹙了一下鼻子,哭声咳气地说:“头上像是轻了二斤!”
正说着,陈八卦的兜子闪进场来,饶赶紧端来椅子,十八娃把杌子在二人面前置了,又泡上一壶茶摆在上面。陈八卦没落座,先绕孙老者转了一圈,鼻子一吸一吸地在他头上闻着,一边笑说:“孙老者你这是享福哩啊!”十八娃就赶紧操起木梳,软着声儿说:“福吉叔,我给你也梳一个?”陈八卦伸手挡了,又拍拍自己后脑的帽苔子,说:“我那小外甥勤快得很,每天都要给我刮一刮。”
他说的小外甥就是他的小书僮,那个除了写仿就是整天阅读时事书报的小学问家。
陈八卦对孙老者说:“你四个儿子三个都有了媳妇,啥时候了把咱孙营长的那个琴接回来,再给老三办一个,你这一场事就全交过手了。”孙老者说:“琴也不敢往回接,给老三也不敢说人,咋办呀?四个媳妇两个炕呀!”
陈八卦笑说:“怪你不死么,你死了就能腾一个炕出来。”孙老者说:“这年头么,死也不是容易的。”正说笑着,高卷赶来了,失急慌忙的样子,一边用手帕扇凉一边对陈八卦说:“看着你这鬼影子闪过来了,叫人紧撵慢撵的,我小女子耳朵钻了个虫子,越掏越钻到里边去了,你得赶紧给想个办法!”
陈八卦十指交叉往脑后一捂,按了飞的帽苔子,才发出山谷滚木头的声音:“这个孙庆吉啊,最近还尿床吗?”当着人的面问一个女人她丈夫尿床的事,这让高卷实在尴尬,那妯娌两个互相一吐舌头就躲到屋里去了。
高卷红着脸说:“你个鬼,老死都不正经,你快些,娃还在屋里哭哩!”陈八卦说:“孙庆吉是尿床王,这是你给人说的,你不说谁咋得知道?”
孙老者就一拍膝盖说:“逗花嘴也不在这一会儿,娃耳朵钻虫子了不敢耽搁。”陈八卦伸出左手,拿拇指在四个指头尖儿上一阵乱点,快速吐出四个字:“猫尿滴耳。”
“啥?啥?”高卷还没听清,连声发问,陈八卦就不再言语了。他把头仰起来看那椿树上的葫芦豹,自言自语着说:“自从这孙校长娶了媳妇,这葫芦豹窝又大了一圈,也没见再惹事啊?”孙老者说:“多好的葫芦豹,比看门狗还忠实。当年着,收麦种秋时节,村沿子上人乱,它也蜇过牛,蜇过人,咱给受惊的牛送一升麸子给受疼的人送四两黑糖,人说叫把这蜂窝摘了,我说天物落到门上也是缘分,就没舍得惊动。那时候葫芦豹窝才升子大,我就拿黑糖调教它,你看这多少年了,它乖得跟娃一样。”
高卷还在那儿干站着,问也不是走也不是,脸憋得通红。她知道陈八卦的脾气,人问单方他只说一遍,不管你听清没听清就不再说了。还是十八娃眼头活,她叫了一声嫂子,就刨手把高卷叫到她的小房屋里,说:“我听清了,是猫尿滴耳。”高卷又问:“那猫尿咋弄得出来哩?”正哄金虎的饶插嘴说:“再过去问问嘛,救人行善哩呀!”十八娃说:“你不知道呀,问事的不专意听,就是再问都不给你说了,他就是这号人。”高卷说:“对这号人,你见不得,也离不得。”十八娃就说:“嫂子你先回去把娃哄住,我瞅个空儿给你问问。”
金陵寺(12)
高卷走了。饶爬窗缝儿上观察,孙老者说了一句什么,陈八卦就哈哈哈地笑。听到笑声,十八娃拿唾沫抹了额边的乱发,捧一撮茶叶在手心,款款然出门而去。饶还爬在窗缝儿一眼一眼地看,她看嫂子走路如同风摆柳,看嫂子如何朝俩人抿嘴浅笑,看嫂子如何沏茶如何端杯如何双手奉献,又如何拍打两位长者夹袍上的灰尘,如何柔声软气地说话……心想在这孙家当媳妇说话做事礼节是第一条,不光是能做家务会使唤男人。片刻,当嫂子的回来了,笑呵呵的。饶说:“嫂子你真能行!”十八娃说:“他叫把猫搁到瓦盆里,用大蒜擦猫鼻子猫就尿了。”说罢就赶紧跑去告诉高卷。
这边陈八卦和孙老者说着商县城及州河两岸的时政机要,桩桩都是紧要事,桩桩都十分可怕。先是镇嵩军西去后,老连长并未返回,原因是镇嵩军的憨玉珍团仍留守城西十五里的胭脂关,并不时向城里索要粮秣,简直把州川当成刘镇华围西安的大后方了。而老连长稳坐龙驹寨,不时捎话要挠脊背的使女哩,要听西塬上的花鼓子哩,要香会线上县城最近的消息哩,要见“憨团”和支麻子来往的目击者哩,等等。支麻子是盘踞在北山古楼峪的一杆人马,一年来小打小闹无碍大局,可自镇嵩军过州川后这支人马突然壮大起来,撵跑了白脸娃娃的红枪会不说,还不时向州川扩大地盘,不时越山过界下来派款拉票,这不能不成为老连长的隐忧。据香会上得到的消息,是说“憨团”给了支麻子三十杆老枪十八箱子弹,还有封司令之类的举动。种种迹象表明,镇嵩军是要给老连长的褥子底下垫瓦碴。其实支麻子也不是什么巨匪大盗,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娃娃,要么北山里有流言说支麻子剿白脸娃娃是娃跟娃打架哩!白脸娃娃姓马,老人手里有些家底,因为受人欺才拉起杆子,红枪会是各地都有,但白脸娃娃的红枪会是虚的,他是借势壮胆的。说是白脸娃娃请西塬上的花鼓子正在箭葫芦山的庙会上唱花鼓,突然枪就响了,台下的观众就四向疯跑,不知道是哪一路的贼来了。高卷她男人孙庆吉扯了两个唱花鼓的老把式就往栲树林里钻,偏偏栲树林里埋伏着支麻子的人,当下就被人拴了手脚。乱枪响了半个时辰,白脸娃娃的人窜山跑了,支麻子的队伍收拾了庙场子,把唱花鼓的十三个人搜寻齐了,连锣鼓戏箱及戏台底下丢遗的小脚鞋一包袱裹了携到古楼峪,招待以好吃好喝,又立马登台演唱。原来是给骨头皂他妈过生日凑热闹的。支麻子之所以和“憨团”挂上钩并弄到十八箱子弹完全是骨头皂的功劳。骨头皂也是逛山,镇嵩军初到时给“憨团”当活地图取得一些信任,恰好“憨团”欲培养自己的地方势力,他就给支麻子和“憨团”牵上线。骨头皂给他妈过寿,支麻子前来行礼,见居然没请到戏班子,当听说西塬上的花鼓班子被白脸娃娃叫到箭葫芦山唱庙会时,支麻子就躁了,当下拔出盒子枪一指,就带了人马过去抢人。打跑了白脸娃娃,把一班子花鼓戏原旧搬到古楼峪的寿宴上,又杀回马枪过来烧了马家的庄院和祠堂。白脸娃娃他六大马发满、七大马树升,一个上古楼峪后沟搬武术教头粘粘泥,一个去探支麻子的兵力部署,而白脸娃娃则直接投靠了龙驹寨的老连长,老连长封了他一个“马营”的虚名,他便以营长为旗号招降纳叛,缩屈北山一隅。却说这武术教头粘粘泥虽然只设坛授徒不拉杆子,但各派势力中几乎都有他的门生。白脸娃娃他七大马树升,呈上银元宝一对“搭柱头”请粘粘泥出人打支麻子,粘粘泥正赶着两头牛犁地,他说我教了一辈子武功,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劲,今日你来了,我就把我的劲试一下,劲不够了我就叫出了师的学生去,劲够了就不麻烦别人了。说罢,背身子拖住犁将正在耕地的两头牛朝后拽,先是相持着,接着两头牛就朝后退,猛然,教头一发力,两头牛就坐在了地上。粘粘泥说,我现在才知道,我有二牛之力,走,打去。结果还是被支麻子打了个屁滚尿流。龙驹寨那边,老连长决心要斩除镇嵩军伸到他身边的这条腿———支麻子,就花八百银元买通骨头皂,骨头皂就给支麻子献计说白脸娃娃带着多少银软多少军械丧家狗一样卧在一个叫十八盘的窄狭地方,是收拾他的好时候。支麻子信以为真,带兵倾巢出动。老连长这边,早排好了暗兵,叫白脸娃娃且战且退将支麻子的人马诱入会峪沟,结果两边的伏兵一包,支麻子被一口吃了肉夹馍。
两人刚说到这里,来了牛闲蛋和马皮干,又说到老连长驻防龙驹寨、苟县长毛科长对镇嵩军迎来送往之后,仗着“憨团”的势力,在县城大施“新政”,他们成立了八大科,委任大小官员数十名,又从各商号认捐“新政款”,让一帮能人携款去汉口做生意,说是挣了钱办公益,修民众教育馆,造民众体育场,开办女子学校,等等。又说到“新政”的一些笑话,财政科长上任第二天就把大印丢了,东关戏场庆“新政”演二黄失火烧死两个戏把式,苟县长他妈从山外来看儿子走到黑龙口突遇怪天气叫冰雹给砸死了,公安科长亲自押犯人去刑场执行死刑枪一响行刑队把公安科长给枪毙了,等等。一时县城流传着“八大怪”的顺口溜:东关剧场失火了,财政科长的章子不见了;两个轿子踏蛋了,
金陵寺(13)
汉口的生意做烂了;
县长他妈遇难了,
县府叫贼娃子偷遍了;
公安科长刑场中弹了,
姓毛的把城里姑娘搞遍了。
孙老者笑出了眼泪,却又问“两个轿子踏蛋”是啥典故,牛、马二人就争抢着说:“苟县长、毛科长到胭脂关喝憨团长的酒,半晌午喝到天黑净,一人坐一顶轿子相跟着回城。走到黄沙渠,苟县长的轿子糊里糊涂掉到渠里,紧跟着毛科长的轿子也下去了,后边的轿子不偏不倚地摞到前边的轿子上,你说怪不怪?”
四人笑说了一回,话题就扯到高等小学上。牛、马二人先说了一番孙校长的勤勉与严谨,又说了高小与县内几所学校的观摩与交流,最后说到校风校纪,谁受了什么处罚谁挨了多少板子。又说到当初在柿树上朝人群撒尿的固士珍成了学校的霸王,有的先生见了都躲着走,最近的一次是他晚上小便不出宿舍把尿尿到同学的菜罐里,校董会执行纪律打了他多少次板子还是降不住,扬言谁再告先生他就屙到谁的菜罐里,校董会都降不住,这实在是个坏学生啊!陈八卦没有言语,孙校长来了,接住话茬说了一句:“降不住也得降!”孙老者说:“不能把娃惯坏了,但管教上尽量柔韧些,不要生格茬子硬碰。”
牛、马就说:“孙老者你啥时候了去给高小的娃们上一堂,现在这新学好是好,不讲四书五经了,学生就不忠孝节义,也没个温良恭俭让的书生样儿,孙老者你先给全校上一堂三从四德课。”
陈八卦笑说:“孙老者办事凭的水火棍,现在这娃娃早不怕这个,有的娃崇拜逛山,有枪便称王,有的娃信奉革命,恨不得把社会翻过来。咱办高小是想为地方培养人才哩,可不敢培养出一窝狼娃子!孙老者你去讲讲也好,把咱这里娃没学上的可怜说说,在雍正朝以前,商县文童都要跋涉二百四十里到华州去科考,从保安到石头峪一线多少娃叫老虎吃了。把这给娃们说说,不容易啊,如今求学就在家门口,要珍惜啊!”
孙老者捻须凝思,未置可否。
正说着,十八娃用红油漆盘端来四样菜一壶酒,一一在方杌子上放了。饶爬在窗纸洞上仔细看着,嫂子朝杌子上的每只酒盅里斟酒时,膝盖都微微地屈一下,配着嘴角的浅笑,手臂的轻盈,似礼拜又似鞠躬,身形上叫人看着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四人举盅共饮。已毕,十八娃再斟一序。孙老者用筷子轻点着盘子,示意各位用菜。四盘菜,两热两凉,大葱熬萝卜、热套老豆腐,是孙家招待常客的老菜,一盘生腌野小蒜是时鲜小菜,另一盘绿叶菜闻着香香的吃着滑滑的他们不知何物,孙老者首先生疑,扬手叫住要离开的十八娃。十八娃左手五指岔开撑着红油漆盘,软腰碎步来到杌子跟前。看孙老者的筷子在一盘菜上点着,就浅浅地笑说:“这叫凉拌大烟苗,大大你和叔叔们都没尝过,这是咱饶的手艺。饶哎!你过来哟!”
饶来了,羞怯地站到四位长者面前。她说:“我看咱烟地里苗子太稠,就叫老三和海鱼儿间了些,看着烟苗子恁嫩就做了一道菜。大大你们放心吃,这大烟叶子是在煎水里焯过,又用井水拔过的,我娘家年年都这样吃。”陈八卦就说把大烟苗子当菜吃实在是头一回,牛、马二人也都说新鲜新鲜好吃好吃。饶也软着腰身离去了,牛、马又朝陈八卦举起酒盅,说:“福吉兄好眼力,孙校长这个媳妇手巧啊!”
孙庆吉的花鼓班子终于来龙驹寨演出了,不来是不行的。支麻子鸣枪劫持已经丢过一次魂了,他们再不敢怠慢拿枪的人了。再说也是给朋友唱堂会,又不是外人,老连长是陈八卦的朋友,是孙老者的朋友,也就是苦胆湾人的朋友。时序正在小中秋,一轮清月在州河上摇成一堆碎银,船帮会馆的花庙里,一出《闹姨妹》正唱得咿咿呀呀。这是老连长在招待五帮班头,因为各帮会给老连长的军需粮秣支应得周到,老连长自己想北路的臭臭花鼓子也想得心里痒痒,又适逢七月十五小中秋,话一捎上来,陈八卦就叫孙庆吉联络西塬上的老少艺人,老连长又派了三个兵一头骡子上来驮戏箱,八十里路一行人足足儿走了一整天。
这一回的演出,老连长没出孙庆吉的洋相,开口闭口叫着他的大号,尿床王之事挂口不提。孙庆吉也卯足了劲,把老连长剿支麻子的事即兴编成顺口溜在开场“白口”里说出,惹得老连长咧嘴直乐、拍着大腿笑骂:“这狗日的孙庆吉!”
臭臭花鼓子一般是两人演一折,大段子也有三人四人一折的,孙庆吉专攻丑角,始终和西塬上的刘奴奴配戏。刘奴奴是北山一带最红的旦角,外号就叫“婆娘汉”。开场锣鼓响过之后,孙庆吉从后台一个趔子翻出来,叫道:“丁儿东儿三声炮,老子一蹦出来了!”他头戴裹了黑帕子的草帽圈,腰里围着豆腐包,手持一柄折扇,随着锣鼓旋场一周,接下来就是长篇“白口”:
“莫要慌,莫要忙,听我说那逛山行;商县城,世事乱,州川有个白杨店;白杨店,有饭店,过来过去人不断,挂的柿饼赛蒜辫。支家有个麻子娃,一心叫人把他怕;人家一看他是娃呀,把他没在心上挂。你不挂,他发狂,如今兴的是逛山行;麻子娃,心又狼,伏在家中就坐堂;绑人票,开烟行,哪个不听板子咣;咣着咣着人害怕,你看他耍的大不大。麻子集上把人肉挂,跑了白脸娃娃他二大;马树升,没处钻,半夜上了箭葫芦山,古楼峪里把粘泥搬;粘泥粘泥武教头,我把麻子准了球;黑山背后被打败,如今这麻子歪的太;白脸娃住在州河堰,叫他二大去打探;打探回来没走远,麻子领兵把他撵。老连长路过白杨店,白脸娃给他把岗站,抬的烧酒送的蒜;老连长,是青天,满街民众都喊冤;告的告,骂的骂,人人都骂麻子娃。麻子一听事由大,躲到‘憨团’翅膀下,又离不得婆娘丢不下娃。白脸娃庙会把戏唱,麻子抢了把式又开仗;白脸一怒发了狂,要和麻子闹一场;他要人,咱没人,豁出咱的几百银;豁出祠堂三间半,豁出铜钱几百串。仗一开打尻子松,白脸顶不住麻子蜂;麻子穿的黑袜子,烧了白脸一家子;麻子穿的黑裤子,烧了白脸一户子。老连长,主意大,会峪沟里把猴耍;麻子中了十七弹,捆住拉到白杨店,偏巧遇集人没散;吐的吐,尿的尿,麻子现在开了窍,说怪我妈没教好。老连长,抡烟袋,十个麻子九个怪,把他押到龙驹寨;堂上没问二句话,拉到河沿把他杀,眼窝瞪,嘴歪着,捏个泥头好伏雀;一刀剁成八大块,“憨团”没了腿骨拐;你看剁得美不美,剩下骨头叫狗啃。莫怪人家给你编,事情做得太伤天,死到阴司再绊砖……”
金陵寺(14)
《闹姨妹》刚唱完,老连长就叫人给孙庆吉、刘奴奴披红,那是六尺长的红绸子斜肩挂了,又有一只红包往各人怀里揣了,底下的花鼓子就更为酸臭更为精彩。特别是一出《女儿回十》,唱了一半老连长坐不住了,以至于入了两次厕,最后叫来三姨太坐在身边才稳住了心。这一夜,老连长过得十分惬意,臭臭花鼓子带给他的那种甜美,那种酣畅,那种在石瓮沟瞎眼婆子那里得不到的受活,他全体会到了。对这个刘奴奴,他甚至有了留在军中的想法。他一说出这个想法,三姨太的鼻子哧地发一声冷笑,他就觉得实在是荒唐得过分了。这个“婆娘汉”,四十多岁的壮年男人,走路腰子软得像面条,说话腔子奴得像姑娘,穿了裙子包了头,台子上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在后台招待的酒宴上,“婆娘汉”就近给老连长唱坐台,老连长忍不住捏他的腰子,忍不住看他的手,直乐得一班子参谋军佐前仰后合。为了老连长高兴,孙庆吉说了“婆娘汉”的许多逸事,更是把老连长逗得坐卧失形。说是刘奴奴到崂峪沟演出毕了,一群妇女拥到后台,这个捉住他的手说,好姐哩你咋唱得恁好?那个摸他的包头揭他的裙子,说姊妹你今黑来不走了跟我睡到我家热炕上去?一时窘得刘奴奴无言以对,就起身到蕃麦杆后边去撒尿。这边两个妇女就拿手上的银镯子打赌,一个说绝对是女人,一个说不是,说不是的说我摸了腿,腿上有毛哩!两人争着吵着就到蕃麦杆背后去偷看,见人家是站着撒尿哩,认为是女人的那个还不服,就端直走到当面,看见人家手里掐着一根像红萝卜的东西,才妈呀一声逃走了。一个惊叫着逃走,一群女人都惊叫着逃走,刘奴奴吓得坐了个尻子蹲,慌慌地站起来,才说妈呀真是麻杆子打狼两头害怕。丑角又说,王党塬有个奴奴迷,听说“婆娘汉”晚上来演花鼓子,一整天坐在织布机上都神思恍惚,脚下一边踏着阴阳板,口里一边念说:“紧织布,慢撩梭,想起我的奴奴哥;有心给他做双鞋,还不知人家来不来。”偏不偏,这媳妇的自言自语叫婆子妈听见了,不论二和三揪住头发就打,打着打着村后的台子上就响起了花鼓锣鼓,这媳妇突然就来了劲,一把推开婆子妈抱起炕上的娃娃就跑。为了抄近道,她从西瓜地里穿过又被瓜蔓子绊倒了,一骨碌爬起来抱了娃又跑,到台子底下,戏还没开,就坐到醪糟担子跟前,说掌柜的给我买俩麻钱儿的奴奴,掌柜的笑说奴奴只能看不能吃,她才知道自己迷糊了。想起该给娃吃奶了,就解开怀拉出奶头,一摸娃头是凉的,一看怀里抱的是西瓜,又赶紧回到西瓜地里,才发现是枕头掉在那里,抱了枕头赶回去,看见娃娃还在炕上睡着哩!
一段笑话,惹得老连长酒都喷了出来。他说:“你们在龙驹寨再住几天,我领你们到桃花铺去演出,过年时桃花铺给我送来十八头大肥猪,我请一场花鼓子去谢承人家。”一听说去桃花铺,孙庆吉、刘奴奴同声说:“千万不敢千万不敢!”问其原因,说是他们在那里惹过事,再问就不说了。老连长发了火,枪都甩出来了,孙庆吉才说了原委。他说那一场演出还是《女儿回十》惹的祸,还是“婆娘汉”弄下的烂子。那《女儿回十》把一村的人都唱麻了,当夜有一个八十岁的寡老太执意要出嫁,儿孙们拦都拦不住,就说你嫁人可以,但你得把咱家的庄底子地畔子给后辈人指一下,要不你一走咱家有多少房地产娃们都说不清。第二天儿孙找了一头瘦驴,叫老太太骑着顺村沿子走了一圈。瘦驴的脊背坚硬又尖锐,还没走到地畔子,老太太就说我不嫁人了我不嫁人了,要孙子把她背回去。从此以后,桃花铺人就宣布:不准臭臭花鼓子进村,要有唱花鼓子的到村里,就乱棍打死!
老连长就不再难为刘奴奴,说谢呈桃花铺的演出就请二黄班子去,又转手搂着奴奴的腰悄声问:“你这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扎在女人堆里,你在女人身上把啥福都享了吧?”刘奴奴扭捏着说:“好老连长哩,我享的都是露水福,哪有你老人家眼睛看到哪里活就做到哪里!”老连长就哈哈哈地大笑着说:“我是有嫩苜蓿就吃嫩苜蓿,没嫩苜蓿了就啃老蕃麦杆,我口粗哩!”看老连长正在兴头子上,刘奴奴就说:“叔你这一辈子爱做女人的活,我给你出个题,你看这活咋个做法?”老连长闻言兴趣大增,连声子高叫:“你说你说!”刘奴奴就咬了舌头,又一扭脖子,翘起兰花指遮了嘴,闪着眉儿红着脸儿说:“你呀要呵,上头咬舌头,反手捂双乳,正手按阴阜,底下插尻股,脚心搓腿骨,这做法叫‘五花一菩提’哩!”刘奴奴笑得说不下去,女人一般撒娇,拿头在老连长的脊背上碰。老连长就红着老脸说:“这么多道道,叫叫叫,叫人拿笔记了!”刘奴奴笑说:“不用记,听着道道多,其实是一事完成的,不能是一样儿做完了再做另一样。”
孙庆吉带了许多赏钱回到苦胆湾,正值孙家把老四的媳妇琴接了回来。老四孙文谦———孙营长,他的媳妇琴在外就听说孙家在当地家大势大,没想到回来竟是三个媳妇两个炕!这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任性又娇贵,衣裳是三天一换,出门要搽胭抹粉,她哪里受得了如此的简陋与清苦。孙营长还在洛惠沟驻防,早先也曾捎回来些许银两叫给她盖间半卧室,但按孙老者的想法,这房子哪能是谁想盖就盖了的,他有他的盘算。儿子们挣的钱都由他统一掌管,盖房娶媳妇也得一个一个来,他是挣断肠子都要给每个儿子安一个窝的。
金陵寺(15)
琴又哭又闹,又是不吃不睡。好在有高卷腊娥白顶子帽根子一群嫂娘婆母日夜相劝,一会儿是红糖煎水,一会儿是旗花蒜面,一会儿是薄荷泡茶调蜂蜜,一会儿是生姜丝子拉拌汤;又有大嫂在那里做着人样子,银盘大脸的酥胸软身子,人长得那么稀,亡了夫又带着小金虎,持家的一招一式都在理在行;还有二嫂那么贤惠会说话,丈夫当着校长也没见使威使势,忙前忙后里里外外一把手。琴也是聪明人,她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孙老者在地方威作这么大,家里克勤克俭的以后期能没好日子过?但她在娘家优裕惯了,也闲散惯了,怕当了媳妇在屋里锅台案板上做唆,怕春秋二忙场里地里晒日头,一想起这她就想回娘家去,就想跟了丈夫在孙营长后帐随军。可就是因为三天两头的打仗行军丈夫才把她安置回来的,丈夫说了,日后有了大钱就在城里给她买一院房,再雇个使唤丫头再租两间铺面,开个京货铺子,这日子不比娘家的烟馆子正经?这么想来,委屈也是一时,苦清也是一时,万不能叫人把咱当了胡搅蛮缠的野女人,理路咱是要走的,就是不想做活,在娘家就没做过活么!这么想着,二嫂饶又端饭过来,说好姊妹哩咱能一家过也是前世的缘分,你身子嫩往后期里外的活不让你沾手,你见天天给咱吆鸡关后门洒水扫院子就行了,一席话说得琴也眼泪吧唧的。正说着话,大嫂就在窗户外催促,说给琴睡的炕收拾好了,叫赶紧过去歇息。饶就扶了琴,款款着步子过来,一进屋子一股清香,看时竟是席褥被单的四棱四新,琴一下子眼睛就湿了,说扫扫灰就行了还洒薄荷水。大嫂十八娃就说:“琴妹子哟,这原是你二嫂和孙校长的新婚洞房,现在刷抹一新专给你住。你饶姐么,平常跟我住,想了,就到高等小学去住校长室!”饶在大嫂的胖屁股上拧了一把,妯娌三人就笑着滚成一堆疙瘩。小房里有了笑声,上房里的孙老者长出一口气就倒头大睡。这个老四媳妇把他折腾了整整一个对时。
安置了琴,又来了忍。忍是十五岁的女子,五官蛮好就是当额顶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秃。忍勤快言短,就是命不好,她大死得早她娘改嫁把她带到碾子凹,碾子凹的继父待她不好又是个大烟鬼,没烟抽了就打她娘,她娘活不下去,一口鸦片吞下肚自己上了黄泉路,丢下她个秃女子没了依靠,继父十八块银元把她卖了。
买人的是唐靖儿。他买来给他兄弟唐站儿做媳妇,没想唐站儿嫌是秃子就给他舅领来了。孙老者没在家,十八娃给唐站儿做了一顿好吃喝叫他留下秃女过几天再来,唐站儿强调说人如若要了,就备好三十块银元别的就不唆。孙老者回来了,十八娃先来后到地一说,认为老三人实诚终究是个下苦的,给娶个花枝招展的他也侍候不了,不如把这秃女给他收留下,日后生个一男两女的就是浑浑全全一家人。这符合了孙老者的结亲原则:娶媳妇要娶穷汉女。想起老三的实诚,他还一直担心谁家的姑娘愿意跟了他,没想老三还真有命,现成的女子有人就给送来了!孙老者一时心里美实就点头答应了。过了几天,唐站儿前来问话,十八娃遵了公公旨意,拿粗布手巾给包了三十个银元让他走人。可在家里,话一说明,海鱼儿先没看上,他说我整天跟上镢头兄弟做活,娶个秃子在屋里我嫌恶心。当大嫂的十八娃再问老三,老三死活不吭声。大嫂一时就高了声:“老三兄弟!孙兴让!”接着,她的声音突然细了下去,“这个女子你到底要不要?”老三还是不说话。突然,上房屋里噌地一声摔了什么东西,饶和琴就赶紧跑了过去。片刻过来,说老人家发了火,老人家说老三这一房媳妇叫他自己办去,这个秃女子他收养了,往后期出嫁了他就当外爷呀!这边二嫂饶和琴就给老三说比事,比到天比到地只要俩人一心心过日子,就能过到人前头去,父母兄弟终究都是半路的客,白头偕老的只有夫妻。数说半夜,老三还是不言语。妯娌三人说:八成是没戏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三主动约了大嫂二嫂同去上房屋。老人家正在吃水烟,老三就当堂跪下,看大男人的兄弟下了跪,两个嫂子也就陪着跪了,不过嫂子终究是嫂子,给老人家磕头请安之后就起身立到一边,只拿眼睛催促跪在地上的老三:有话快说!
老人家吃了一哨子烟,老三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媳妇我、我要了,只是、只是,我不想结婚待客做过场。”老人家扬了扬手中的水烟锅,算是应准。妯娌两个赶紧屈膝一拜,偷偷地乐着出来,到琴屋里一说,琴就笑道:“这我能想来,媳妇拿不到人面前去,待客做排场不是露丑么!”
山匪 第三部分
流岭槽(1)
固士珍早上没有出操,他在宿舍里睡觉。先生唐文诗没有把他叫到课堂上打板子,而是直接报告了孙校长。打板子对固士珍已经不起作用。
孙校长把固士珍叫到房子询问,固士珍说:“我没睡懒觉,我到蕃麦地里拉屎去了。”校长说:“学校有的是厕所,你为啥到蕃麦地里去?”固士珍说:“蕃麦地里凉快。”校长说:“拉屎能有多热?又不是干重活,还要到凉快地方去?”固士珍说:“对我来说,拉屎是最出力的活,每次都把人努得汗流浃背。”校长由不得声就高了,说:“你越说越玄乎了!到底做啥去了,实说!”固士珍也就声高了,说:“我拉屎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还长,我占住学校的茅坑别人不会说我是故意的?”孙校长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都打起哆嗦。他压着嗓子说:“走走!你领我去看看,我要看你把屎拉在什么地方。”二人推推搡搡着出了校门。固士珍把校长领到堰背后的蕃麦地,出来又进了八亩坪,又出来到了上水渠,最后回到学校操场。校长说:“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今天就是要逮住你这个谎流儿精。你平日里不好好念书,欺负老汉打碎娃,先生管不下,今天竟哄开校长了!我问你这学是不是不想上了?”固士珍吊下了脸,拉着哭腔说:“好校长哩,实话给你说,我家里穷搭不起灶,顿顿吃的糠炒面。”校长火了,大声说:“我问你拉的屎在哪儿?你领我转了三块子蕃麦地都没找着,分明是睡懒觉不上操么!你瞪什么眼?”固士珍瞪眼看天,两道立眉竖着,两条长腿吊儿郎当的,脚下一转一转地碾着一颗石子儿。校长忿怒了,喝问:“你拉的屎在哪儿?!”固士珍不看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吃的炒面拉的糠,风一吹就不见啦!”说罢转身走了,孙校长颤着手,指着他的后背说:“你,固士珍,不是个好学生,也不是个好人!”
这也是先生们一致的看法。他打同学挨过先生的板子,尿到人家菜罐子受罚扫操场,就在前不久,他竟捉弄了女教师王修竹。王修竹是孙校长通过朋友关系从县简师的毕业生中挑来的,他想在六年级试开英文,县简师毕业的三位女生中王修竹的英文最好,又会弹风琴,如果英文开不起来她还可以教音乐。王修竹的宿舍就在学生宿舍的隔壁,为了夜里方便,校工给女教师备了一个尿桶。爱卫生的王修竹不愿把尿桶放在屋里,她放在门外的屋檐下。想着夜里大门关着,隔壁又住着学生,安全上不会有问题。可是,夜里她要小便,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响,隔壁学生宿舍的门就哗啦哗啦地打开,两门相距不足六尺,王修竹就忍着,一夜间她起来了四次去开门小解,那边的门就同时哗啦哗啦地开了闭上开了闭上。她明白,这是有学生在捉弄她,心想捉弄人事小有了歹心可就事大。于是,天明她就向校长递了辞呈,理由是她在这里住不惯,上午饭没吃就卷铺盖回城去了。孙校长很是纳闷,他不知道女教师离去的真正原因,但他怀疑这里边有鬼。他发动全体先生调查都没查出名堂,后来收到一个匿名的纸条,才解开了这个谜。但找固士珍查证时,他死不承认,同学们也没人愿意作证。
今天,他又把校长引到蕃麦地里胡乱转。校长回到他的房子,心烦得想骂人。但他毕竟是校长,毕竟斯文在身,就提笔舔墨,在棉纸上抄了一首自己的记游诗。平静了心气,就吩咐校工通知全体校董开会,讨论固士珍屡屡违犯校纪的问题。
牛闲蛋说:“唉,头上害疮哩脚底下流浓哩整整儿一个坏蛋,这娃是打不出来了!”
马皮干说:“他妈四十岁上才生下个宝贝蛋,噙到嘴里怕咬了顶到头上怕摔了,娃说要星星他妈就给端梯子哩。”
讨论的结果:开除。
孙老者说:“惯娃如杀娃,原谅就是怂恿。校纪是硬的,建校之初校董们就定死的。但姓固的这娃也是穷汉娃,娃离校之前叫来见见我,我要送送娃。”他想介绍固士珍到北山去学篾工,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嘛。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不等开除的榜文贴出来,固士珍就背着被子提着菜罐子走了。上早操的时候,同学们看见照壁上谁用木炭写了斗大四个字:“先生先死!”走近一看,下边还有一行小字:“我固士珍还要回来的,咱们走着瞧!”一时间,同学们就议论纷纷,又揭发出固士珍一些在过去人不敢说的事情。校工把固士珍写的木炭字擦掉,又把开除他的榜文贴了上去。
也就在开除固士珍的这天,狗欠欠没来上学。先生上午找到她家里,下午她妈腊娥又找到学校,亲朋好友寻遍还是没人影儿。
狗欠欠失踪了。
还有一些年龄大的学生要退学,理由是在这里学不到三民主义;另有几位从私塾转来的学生要退学,原因是新学的课本子念不进去;还有一些家长提意见,说高小开十一门课太多了,像工用技术、形象艺术两门学而无用,纯粹是枉花钱哩;又有人说学校实行星期天制度是大不妥,过星期天是基督徒的规矩,难道叫咱的子弟也都去信耶稣吗?不少甲脚老者都对寒暑假制度有看法,认为应该把寒暑假拆开变成麦假、秋假,有跑汉口的贩挑说南方一些地方就实行的是蚕假、茶假;教师中也出现了不安定因素,一种说法是孙校长照搬美国的道尔顿学制是忘了国体;一部分从中学、师范出来的新学教师认为薪水太低,说“中华教育改进社”曾对小学教师有一个建议工薪,省立小学教师的月薪是二十五块银元,县立的是十五,区立的是十二,村学为十块,现在一块银元折合铜钱两千四百文上下,一个教师每月的生活费得一万多文,还有养家呢,还有买书报呢,可现在本校发给教师的薪水是几担蕃麦;年轻的教师还强烈要求建立图书馆,要求公费订阅沪报、北平报和省报及各类杂志……
流岭槽(2)
孙校长很头疼,一个明显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念、背、打”的教学方式显然不能适应新的教材和新学管理制度,先生教学生念书,之后是背书,背不过就打板子,这种沿用私塾制的办法教四书五经犹可,但对高小的算术、自然显然不行。为此,孙校长召集全体教师开会研究,就教学方法提出了许多改进的意见。就这些改进的意见连同教师们提出的具体问题,孙校长召集校董开会研究。可是在校董会上,老者们坚持教学生还是要打板子,说打板子是为了叫他学好。他们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也出状元,你不扬鞭子驴能乖乖地拉磨吗?自古读书就是十年寒窗,想不受冻不受饿不挨板子,能长了学问能出了秀才吗?无论当先生还是当学生,首先要弄清楚:念书是要人向善的,学好的,把这条搞清楚了其他的都好说。至于教师的待遇,确实是不高,但教书育人自古就归在善事行里,谁家的祖宗牌位前不敬着“天地君师亲”?师是处在爹娘老子之上天地皇爷之下的至尊之位,家家户户的年节头炉香里就有“师”的一份儿,这你还不满足吗?至于体制上,咱们办的是新学,新学就走新学的路子,美国的学制不管它有多好,总要顺了咱中国的国体……
开会的结果是,现行教程不变,为了树立好的学风,叫孙老者给师生们做一次演讲。
孙老者说,我不会演讲,我只会说朝代。校董们说,不要你说朝代,说朝代有历史先生呢。孙老者说,那我就讲古经,校董们说,不要你讲古经,古经里不是狼就是鬼,这对娃不好。孙老者实在不知道面对一群六到二十岁的完小学生该讲些什么,把胸前的一把胡子捻了又捻,有人就说应该给娃们讲讲“孔门四科”,孙老者说,德行呀,言语呀,政事呀,文学呀,我知道一些,但不一定能说在道道儿上,早先在私塾背过的经典也忘得差不多了。
看父亲有些难场,孙校长就说,干脆到城里请名人或学养深厚的人来演讲,或者就定成制度,每年搞上几次,叫师生们也开开眼界。校董们就说,那是以后的事,眼当下要稳定教学必须要孙老者先说上一场子……
大椿树底下,孙老者仔仔细细地擦他的水火棍。住衙门的那些年,他打过不少坏人,也读过不少老书,还见识过不少有德行有学问的人。但是要他对一群文童说话,他不知从何说起。说乾隆爷的文治武功,现在不是满清的光景;说叫娃学好孔孟,可宣统一倒台,孔庙里的泥像都叫人搬倒了;说时兴的三民主义吧,现在的时势是满中华都乱鼓咚咚,谁是革命家谁是军阀你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葫芦豹在他头上嗡嗡飞舞,他的脑子里也嗡嗡作响。他就这么脑子嗡嗡着被牛闲蛋马皮干推到了高等小学的大操场里。他尽管脑子糊涂着可水火棍始终紧紧地夹在腋下。
台子上备了桌椅,桌子上铺着印花布单。孙老者执意不上台子,一群先生围着他劝说。陈八卦走过来,一手提着袍子,一手朝他挥动,是示意,也是鼓动。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坐了一海片,高年级的学生吓唬低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拿棍打娃呀!
“我听说了,有一个学生娃,回到家里不吃饭,嫌他妈熬的蕃麦糊汤稀,他妈说哪怕我和你大大不吃哩都要叫我娃吃稠的。可稠糊汤端上来,这娃又嫌没煮豆子。他妈借了些红豆煮到锅里,端上来他又说要的是黄豆!娃娃呀,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般穷汉人能喝上稀糊汤吃上糠炒面再有一疙瘩老酸菜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这豆那豆的给你煮呀?”
孙老者在完全小学的演讲就这样开始了。陪讲的是陈八卦,他面前的红铜茶壶冒着热气,他头上的帽苔子油光发亮,他身上的长袍挺括水蓝,有他在孙老者旁边坐着,听者讲者都显得肃穆庄严。大太阳在头上晒着,水火棍在桌上横着,台下的学生黑压压一片,先生们散坐在周围,有学生骚动,先生就走过去瞪一下眼或指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