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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11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28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那只白铜水烟锅在桌上摆着,孙老者今天没有吃烟的欲望。他努着嗓子说:“谁都知道当学生的苦,不苦能成人吗?我也当过学生,也挨过板子,我家里穷只念了七年塾学,可每天黑夜我妈坐着纺线我跪着背书不熬过八炉香是不敢睡的!现在你们背书,净手吗?烧香吗?磕头吗?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不敬书书能给你媳妇给你钱财吗?给狗都不给你!我还是那句老话,立身之本孝为先,学海无涯苦作舟,这是人之初德学筑基的两道关,这两道关过去了,就是种地戳牛尻子也是个好农夫!”有先生掩口窃笑,有学生交头接耳,孙老者啪地拍一下水火棍,立即满场肃静。他不说话了,把脑后的发辫儿一甩,从身上掏出一把废纸置于桌上,又一片一片地往平抹着,嘴里说:“你们这操场里、厕所里、教室里,到处都是字纸,我捡了一些。你们看,这纸上写了字,纸就有了生命呀!这有生命的字纸你随手丢弃、信步践踏、一任风吹雨淋,请问是你家里的鸡你家里的狗你愿意吗?更何况,这字纸不是家畜家禽,字是圣人造的,笔墨纸砚也是尊者,你花钱费心上学堂做什么?是念书识字的!念书识字就得尊先生、敬书文、惜字纸、修道德、习品性、养慧根、发善缘、戒贪妄!”孙老者的声音越说越高,学生们都扬起了脖子,他却长长地叹了一声说:“你们不争气,我就不想再说了。但凡今后,不用的字纸,一律在焚化炉里烧掉,不许丢弃。你们要记着一句话,你们都还是学生。”说罢就要起身离座,陈八卦连忙拉住他,又附耳低声几句,孙老者才又正了正袍襟,说:“那我就讲个故事。”他一把一把地捋着胡子,讲道:“明朝时,江西有个俞先生,读了很多书,修行上也说得过去,但科举考了七年不中。他生了五个儿子死了四个,只活了个小儿子,八岁上在外面玩耍也丢了。他还生养了四个女儿,也连着病死了三个,这样生养了九个娃娃只落下一个女儿,她老婆眼睛都哭瞎了。俞先生自责自问,说我活了四十多岁,没伤过天没害过理命咋这般苦呀?他就在每年的腊月三十这天,写一篇疏文烧在灶君神位前。年终了,灶爷要上天开会了,他要灶爷带着他的疏文去质问天帝,年年如此。到他四十七岁这一年,除夕夜焚了疏文与盲妻唏嘘对坐。忽然来了一位老者,这人角巾皂服,须发半苍,自称张公,说由远路而来———”有校工送来两顶草帽,给台上的孙老者陈八卦戴上。孙老者接着说:“我念的书不多,但我公道,我积德行善,我住了衙门又读书不断,还结识了许多高士,看人家的道德文章,看人家的操行品格,慢慢我也有了一些学识,只可惜我一辈子毛笔字写不好,到现在我还在土坯上经常临帖习字———”

流岭槽(3)

陈八卦屈指轻轻敲了敲水火棍,孙老者意识到说跑了话题,就又言归正传:“那个张公对俞先生说,你的事啊,我早就知道了。你这人做事私念太重,又专务虚名,每年焚疏,皆怨天尤人,毫无自修自省之意,还连续七年责问天帝,我今天来告诉你,你若不反省啊,还有灾难在后头。俞先生听了,大喊冤屈,说我这么多年和一帮学士结社为文,呼吁公理、同情弱小,听说人做了很小的善事鬼神都能观察到,可我张益扬善为何神灵不察还要惩罚呢?张公说,你们文社里订了许多条规,有一条是珍惜字纸,可你这是给人看的,从来没实行过。对旧书册和作文纸你不但不尊重,还用之糊窗户、包污物,甚至剪鞋样当枕头。你明知道书是学问、文可载道,可你这样对待字纸,难道不是亵渎造孽吗?难道不该有报应吗?!”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孙老者又说:“我小时候读四书,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兼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现在,在座的学童们,我告诉你们,圣人教我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要问他是什么道理,这是获取知识的捷径。圣人说的话你想不通也要做,等你想通了再做就来不及了。圣人叫你行仁,你却待人刻薄,圣人说德不孤必有邻,无人愿意为友的人,此人必无德。那个张公对俞先生又说,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你独处时即起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己卑人念、忆往期来念、恩仇报复念,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人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的这些意恶是逃不脱神灵视觉的。”

“俞先生听张公这么一说,伏地痛哭道,我的幽微之事你看得这么清,你一定是神仙了,你一定要救助我呀!张公说,不怕念起只怕觉迟,你当下要做的是,破我执、断烦恼、行善不图报、助人不图名,真正做到论心不论事。你现在最大的孽障是争胜不辱,忍辱对你仿佛有断臂之痛。你常生善念,但乏恒心,比如有的人学佛,越学越懈怠,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二年,佛在西天,学佛三年,佛化云烟。张公给他这么指点了一番之后,进入灶房就不见了,俞先生知是灶神爷显灵,赶紧焚香叩谢,拜祷天地,誓除诸妄,甚至将名字也改叫净意。此后,俞先生一言一行一动一念,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放肆,他敬畏啊!他敦睦伦常、劝学守谦,又忍辱修养,真正做到动则万善相随,静即一念不起。待三年千日之后,俞先生阴功遍植,善缘广布。俞先生五十岁这一年是万历二年,适逢甲戌会试,主考官张江陵来此公干,事毕欲为子择师,乡人交口推荐俞先生,俞先生就携盲妻入京,在张府教授子弟。张江陵敬重俞先生的道德学问,又保举他入国子监深造。万历四年丙子附京乡试登科,次年就中了进士。有一天,俞先生去看望老太监杨公公,杨公公养了五个干儿子都很有学识,就一个个出来拜见客人,又当场表演文墨———对了,字是人的门面,当学生的首先要把字儿写好。我小时候家贫,买不起纸笔习字,文墨上拿不出手,过年了父亲只得去求一位善书法的郭先生写春联。父亲手拿红纸刚走到郭先生家门口,一根扁担就掼到他脚底下。郭先生的夫人发话了:挑水去啊,拙工换巧工嘛!”

陈八卦又轻轻地敲了几下水火棍,孙老者就知道自己又跑题了。他连忙摘下头上的草帽自个儿扇着凉,一边说:“杨公公的五个干儿子中有一位看着面熟,俞先生问他籍贯、问他年龄,越说俞先生越觉亲近,就问他的来历。杨公公说这个儿子八岁时玩耍误入粮船,船开到京城他回不去了,后来就被他收养了。俞先生惊讶万分,即命此儿脱左足察看,足底果有双痣,就与儿抱头大哭,言说这是他丢了多年的儿子啊!足底的双痣就是记号。杨公公当即送还其子,俞先生携其回家,夫人见了抚子大哭,血泪迸流,其子捧母之面而舐其目,其母盲目复明。一家人团圆欢喜,俞先生就辞官还乡,已经当了宰相的张江陵赠送了厚礼准其归去。回乡后,俞先生全家为善,奔走公益。后来,俞先生为儿娶妻,又连得七个孙子,个个聪明健康。长大后,俞先生的这七个孙子,又都高中科举,道德文章誉满天下。俞先生也高寿八十八岁,无疾而终。”孙老者讲述故事如在背书,书背完了,他喘口气,才用平缓的语气说:“我在这大太阳下讲这个故事,只一心要你们学好,从今后,大家要树道德、修品行,学好孔孟,于乡梓有善益,于国家成栋梁。”

听讲的学生没有擦汗的,没有喧哗的,更没有你来我去如厕的。先生们也在静静地等待,仿佛孙老者还有更精彩的演讲。可是,他闭上了眼,汗珠在他额前闪着光,他累了。

有先生带头鼓掌,学生们也全都拍手。看孙老者的演讲受到如此欢迎,陈八卦不忍就此结束,他嘬一口红铜壶里的茶水,笑笑地说:“既然大家还有兴趣,我也讲一件陈年旧事。”他转头问孙校长,“话长了,不误了课业吧?”孙校长举手鼓掌,大家就再次欢迎。陈八卦说:“吴江有一个叫袁黄的人,父亲早早死了,母亲叫他学医养家糊口。有一天在一座寺庙遇见一位相貌高古的孔姓老人,老人对他说,你分明是个做官的料儿,为啥不去求学入仕呢?你去读书吧,明年准能考上秀才。袁黄就把孔老人接到家里,和他妈好生招待,开始读书备考。孔老人说,我算过了,你县考是第十四名,府考得第七十二,提学考试为第九名。后来,三处考试全部应验,袁生就请其卜算官运命运,孔老人掐指算过,说你命中注定一生要领用九十一担五斗禀生米,为官四川知县三年半,寿终于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袁生对孔老人的话深信不疑,从此不求上进,对前途也心灰意冷。他说了,人生的一切都是命定的,上下求索都是枉然。后来他到栖霞山访云谷禅师,说了他的命相和经历,云谷说,你没有进入无心明心之境,所以命相被阴阳气运控制,这就叫定数,定数只能定住凡夫俗子,对极善极恶之人定数是不起作用的。袁生就请教如何摆脱命定气运的控制,云谷就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要紧的是抛弃名利力行仁义心归极善,化吝啬为施舍,化偏激为平和,化虚伪为虔诚,化浮躁为沉着,化骄傲为谦虚,化懒散为勤奋,化残忍为仁慈,化刻薄为宽容。以前种种为昨日死,以后种种是今日生,新身新命新生活,以前的命相自然就粉碎了。云谷还说,天作之孽犹可违,自作之孽不可活,人要顺了天之理地之道,厚福长命是必然的,所谓积善之家必有庆余啊!袁黄听了云谷的话,就发誓要行三千善事。三千善事圆满,夫人喜生一子,他又发誓要行一万善事;又三年圆满,袁黄考中进士,又任宝坻知县。丈夫当了知县,夫人却闷闷不乐,袁黄问之,夫人才说在乡下善举易行,居于衙门堂院之间无善可行。夫人说得有理,袁黄日每为忧。后来,袁黄入乡察访春耕,知本县地税甚高,就当即张榜减税,将原每亩二分三厘七毫减为一分四厘六毫。又恐善行不足,就捐出俸薪给五台山禅寺,算作舍施一万僧人的米粮,之后稍作心安。有高士告之,说你为全县核减田亩税,万民为之受福,一善抵万善!”陈八卦说到这里,突然传来孙老者悠长的鼾声,他仰靠椅背,草帽扣在脸上。陈八卦停止讲话,轻声饮茶,有人窃笑,孙校长登上台想扶父亲下去休息,还未走近,草帽下又传来声音:“朝下讲啊,我听着哩。”陈八卦就朝台下举手示个意,浅笑一下,又说:“这个袁黄,后来还当过兵部主事、军前参赞、督兵等职,但无论做什么官,他始终心境安详宁静,行事仁慈宽厚。袁黄享年七十又四,比命定之寿长了二十一岁。”

流岭槽(4)

陈八卦就像拉家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说着,在座的学子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倾身注目。突然,陈八卦抬高了声音,山谷里滚木头的厚重和轰鸣在高等小学的操场上响起:“当学生的,首先要学会改过。习字做演算要会改过,做人处事涵养品德也要学会改过。这里边的第一条是知耻,孟子说知耻则圣贤。第二条是敬畏,人可以无畏于人,但必须敬畏天地鬼神,因为天地鬼神无处不在,无所畏惧的人终有恶报。第三条是要有决心,行善要有决心,除恶要有决心。决心也是志气,无志之人常立志,别看他整天都在下决心,可毛病终究还是毛病,这样的人是不会有长进的。改过要经过三个渐进的阶段,初始从事上改,继之从理上改,终了从心上改。心上改了就彻底了。所谓治心、明理、禁过,思、言、行就一体化了。人常说知书达理积德行善,这个善,是个大而化之的说法。其实细辨起来,善有真善伪善之分,一般来说,利人之善是真善,发之内心的善是真善,无所求而为之的善是真善,反之皆伪善。善还有正曲之别,正善之人为了仁义敢作敢为是英雄豪杰,曲善之人顺水推舟不论是非趋炎附势。此外,善又有阳善、阴德之别,行善而为人知是阳善,行善而不愿为人知是阴德,阳善得当世名誉,阴德福厚及子孙。青年学子要牢记: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赞。善还有一变,叫是善非善,善行改良了风俗的为是善,善行造成了流弊的是非善。比如子贡赎人而不接受奖励,孔子就说你应该接受奖励,因为在这件事上你做出了榜样,大家向你学习就可以形成良好的风气。而善的又一变幻叫偏善正善。有个叫吕文懿的宰相回到乡里,人们对他尊敬如北斗,而有个农人酒醉后大骂他,他心善没有计较,后来此人愈发不可收,以至肆无忌掸冲撞钦差犯了死罪。如果当初吕文懿跟他计较送官惩罚,他也就不会种下大恶,所以吕文懿的善只能是偏善。偏善正善之外尚有半善、满善一说。从前有一个穷女子,拿出身上仅有的两文钱捐给庙里,主持高僧亲自为她诵经祈福。后来这女子贵为宫女,派人携千金来庙上捐献,高僧只派了徒弟接待。宫女大不高兴,派人责问,高僧说:当初你是心真意切,如今你是摆阔显贵,所以你二文是满善,千金是半善。”

不知什么时候,孙老者已坐到台下的学生中间去了。陈八卦在专心讲述,学生们在用心听讲,甚至连天边的云聚云散、河川里的风起风息都没有察觉。孙老者显然把自己也当作了学生,他仰头恭听,虔诚得像庙里的香客。山谷里的滚木头落到了实处,陈八卦讲说的声音沉稳而平和。他说:“《易经》有言,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做学生的,品德的修养就像识字一样有个聚积的过程。行善也一样,只要心诚,一文钱可消千劫之罪,只要持恒,斗米也种无涯之福。为了你们都成栋梁之才,我们校董会在道德操行上对你们有更高的要求,我这里提出十点你们牢记:一是与人为善,二是敬存爱心,三是成人之美,四是到处劝善,五是救人危难,六是兴建大利,七是舍财种福,八是护持正义,九是爱惜公物,十是尊师重道……”

这座古老的寺庙里,回响着有关德与识的教诲之声,没有人焚香叩头,但在孙老者听来却十分相宜。他在心里检点着自己的一生,忽然觉得在这座寺庙里他把多少香都白烧了。猛然,学生们哗地一声起了身,他也赶紧站起来。待他知道陈八卦已演讲完毕,自己却被学生们围了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袍子,有人搬来一把矮椅,茶水端上来了,水烟锅递过来了,火媒子也点着了,学生们问长问短,先生们向他抱拳施礼。陈八卦走过来,孙老者竖起拇指真诚地说:“你是真神仙,真真的神仙啊,我还没有听够哩!”

陈八卦就对学生们说:“孙老者把精彩的故事还留着哩,打老虎那一段他还没讲哩!”说着就双手朝学生们做抱搂状,一边开合着手臂一边鼓动着说:“叫老者讲一讲,应考打老虎,那是科举上的奇事啊!”

孙老者站起来要走,有学生扯住了他的袍子。他说:“当年商州在明朝时的试院,在崇祯十六年被李自成的部将袁宗第攻城后一把火给烧了。到清朝顺治二年重开科举,咱这儿没有试院,学童投考要到华州去。华州离这儿二百五十里,要翻越秦岭,山路艰险,去一趟要走四五天。最可怕的是那时候密林山路间常有野兽出没。大人陪了学童去赶考,随身携了刀棍,豺狼熊豹都不怕,最怕的是老虎。它藏在密林深草里,突然扑出,叼住文童就跑,三丈宽的涧一跃而过,林密沟深山险,大人撵都没法儿撵,年年都有文童被老虎吃掉,有时连大人都被咬伤。后来学童家长们结伴而行,可你一结伙它就来一群,长途劳顿的文弱书生哪里是猛虎的对手,康熙五十七年一次就死伤了八个文童,可怜那些学子,十年寒窗点灯熬油惨死在赶考路上,此后几年考路断绝,连商旅也改道而行了。学子们没了出路,引起知州房文英的重视。他命差役在十六个里公所广贴‘露布’,说是本州学童赴考华州,功名仕途系于一举,然秦岭山上猛虎拦道,屡有学童罹难,经年路绝,学子前途无望。近又考期临近,州署招聘勇者,入山伏虎,如能猎杀以确保考路畅通者,州署准其后代子孙永不支差……”

流岭槽(5)

有学生移来矮椅,拉孙老者坐下。孙老者一说开陈年往事,就忘情去真,他手撑椅背,不及落座,又讲了下去:“商州西山里有个叫紫峪口的村子,村里有一壮汉叫秦仁玉,祖上三代为猎,见州署露布之后奋而请之,知州支给盘缠设宴饯行。秦仁玉携了父亲和长子,祖孙三人深入虎境,潜伏三日,利箭射杀一携子母虎,隔数日,又追杀两只雄虎致一死一伤。秦氏祖孙又入山觅得虎穴,以火药点柴草烧虎骨,漫山恶臭,眼见豺狼虎豹朝华山方向逃窜,才在山路边搭庵栖身,待赴考学童安然去泰然归,方背了三条虎皮返州署复命。州署见秦氏祖孙忠勇可嘉,便为之披红戴花,盛宴款待,又赏道锣一个,并降州谕:秦仁玉伏虎重开考路,准其子孙后代永不支差。这项政令一直执行到宣统三年江湖反正。”孙老者说罢,脚下移步要走,又被几位学生按到椅子上,手里又给塞了茶壶。他一边喝着,学生们一边提了许多问题,有问考生啥时候才不去华州的,有问当时科考过程的。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就有几位已长成大小伙子的高小学生,拿草帽轮流给他扇凉。校长孙取仁急得在操场上转圈子,欲过去阻止觉得不妥,不过去阻止也觉得不妥,几次欲言又止,下边还有课程呢,他这样要给学生谝到几时呢?

“咱商州在雍正三年改为直隶州,属陕西省布政司直接管辖,下属洛南、镇安、山阳、商南四县,当时的知州杨宗泽捐出自己俸银重建了商州考院,大约在雍正五年之后学童们就不去华州考试了。商州各县的县试是三年一考,分别在寅、巳、申、亥年的二月举行。因直隶州有丁口粮钱,有专设学额,所以户籍在商州城辖区的考生就不参加县试,而与各县试的录取生一同于当年四月参加州试。州试和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一样,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当时州署在各地设有廪保一职,专管学童应试事宜。州署给廪保发放廪米以补助生活。州试前夕要张榜公布廪保姓名以防舞弊,各位考生要到廪保处报名,请其为自己作保。廪保要保证该考生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守孝的已满三年,爷辈以下三代中没人当过戏子、龟子、剃匠、皂吏,客籍的入住本地已满二十年。廪保认保之后,考生自己到州署衙门填表报名,写明姓名、籍贯、年龄和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的存殁履历;还要五生互保,就是五个考生互相担保无冒籍、无冒名、无假名、无匿丧、非优娼皂吏子孙。当时考生的品行是一等重要的,张塬有个考生曾经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州试时他坐在号房里答卷子,忽有一穿白戴孝的女子披头散发闯进来又哭又闹叫他偿命,他吓糊涂了就把自己害死妻子的经过答在卷子上,又口吐白沫昏倒在地,监考官发现后将他就地正法了。所以临考的头一天,一些曾经行为不轨的考生就偷偷到城墙下烧纸祭鬼。”

孙老者不说了,他起身要走,可学生们仍揪住不放,他说哪一天闲了再讲,今儿天太热了。刚要移步,扬头一看,当校长的儿子也在一边侧耳倾听,就说:“读书苦啊,旧学读书只为了做官,哪有你们现在的学以致用呀。高小毕业了考中学、考大学,有出息的还能留洋,学了本事造轮船修铁路开矿山,为国效忠造福于民,多大的前途啊!娃娃们,你们不敢荒废呀!”说着,水火棍一拄又要离开,见围上来几位老师,就笑着挥手说:“给娃讲故事哩,你们见笑你们见笑。”老师们就说:“我们真想听听科举考试的情形哩,这也是知识嘛!”

孙老者就把水火棍在地上捣着,说:“那时候考生夜半三更就起身,臂挎考篮,胸挂卷袋,去考院等候点名。考院门前,四个捻子的大灯轰轰轰地烧着,灯下的大方桌上铺了红毡,州官主考坐在正中,两边分坐廪保、认保。四更鸣炮,州官宣布:本州今日州试,阴间阳间的冤魂野鬼,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说罢目光四下一扫,考生们吓得不敢出气。接着州官手执红笔按册点名,点到谁,谁走到方桌前高唱保人谁谁谁,待认、廪两保答应后,将五个互保考生点齐。州官问:你们五人结保,有无枪手?有无冒名顶替?五人要高声答复说:没有!州官就喊:领卷入场!领了卷子入考院大门,要接受役差检查,解开头发、解开衣纽、脱鞋脱袜,看有无字纸夹带;考篮里只能放笔墨和干粮,考袋里只能装卷纸。检查完毕,考生按卷面编号进入号房,取出笔墨,平息默静,等待出题。”

说话间有人在孙老者肩上捏了一把,看时原是陈八卦。陈八卦嘲笑他说:“叫你演讲你说你不会,演讲一开场又收不住,你滔滔不绝把先生们都晾在一边,这叫扰乱教学秩序啊!”孙老者赶紧拄着水火棍从人群中往外挤,一边笑笑地说:“这就走这就走。”学生们正听在兴头子上,纷纷合臂拦住,那个叫高二石的学生就过去给校长鞠躬求情。校长就对陈八卦说:“叫他讲叫他讲,娃娃们听了会有教益哩!”

孙老者拄着他的水火棍,缓缓地朝外走着,一边对围着他的学生们感叹:“那时候当学生可怜啊!十年苦读,再精壮的小伙子也熬成一把干骨头了。就说那个州试吧,考生点名入座后,州官命令:鸣炮封门!考院大门一关,外挂一把大锁,内插胳膊粗的门杠,任你变了雀儿也飞不出去。知州亲自主考,他顶戴花翎身着官服,端坐考院大堂,提笔用大字写了试题,由协考将题纸贴于木牌,又举牌顺考棚游示一周。考题是一篇八股文的文题、一首五言六韵诗的诗题。考生将考题抄于试纸,即时作答,下午三时许鸣炮收卷,不许延时继烛。光绪二十八年废八股文和试帖诗,改试经古、算术、策论。”

流岭槽(6)

出了校门,孙老者住了声,弯腰拿水火棍在蕃麦地里戳着、刨着。一群学生跟着,高二石问:“爷,你要挖啥哩?”孙老者抓一把土在手里,看着闻着,轻声说:“墒不好,得一场雨。”看爷无力地坐在地畔子上,围着他的学生都有些沉重。孙老者说:“旧学的科举是为了当官,都想坐轿哩,谁抬轿呀?新学的文化是培养人才,人才能富民能强国能给百姓公道办事。”说着把几个娃朝怀里一搂,拧一下这个娃的脸,拍一把那个娃的屁股,说:“你就像个人才!你也像个人才!”一群娃都笑了。他又说:“那时候,考后第三天,大人领了考生天麻麻明就到考院门前等着出榜,寅时鸣炮开门,张榜者头里走,后边跟着龟兹乐人吹吹打打。来到州署衙门的大照壁前,贴榜、挂红灯、放鞭炮,考中者兴高采烈,名落孙山者垂头丧气。被录取的学童由州署造册,报到设在三原县的省学政。第二年,省学政亲临各州府对录取生再进行院试,院试在子卯午寅年的八月举行,三年一次。学童被院试录取,算考中秀才。省学政把秀才名单通知州署,州署张榜后,差役去各乡给考生上门报喜、奏乐、放鞭炮,也领几个赏钱。凡中榜的秀才要集合于州署大堂,头戴银雀帽,身穿蓝衫袍,由州官领了去孔庙朝圣,之后又去拜见州学先生。秀才们在州学学宫继续深造,修业期满后,经省学政岁科两考合格,就可以补廪、出贡、应乡试,乡试在省城进行,也是三年一考,考中了就叫举人。举人就可以当县老爷,也可以当州府县学的教官。举人入京考状元,金榜题名之日,皇帝家的女子就等着给你做媳妇了!”

在一群学生的笑声中,孙老者被牛董、马董扯了起来。牛、马喝退学生,把孙老者拽到一边,气呼呼地说:“那个瞎锤子固士珍,跑到碾子凹教小学去了!”孙老者嗯地一声扭过头来,脑后的小辫儿啪地一声摔到肩上,眉头一蹙,问:“他能教了小学?”就一边拄棍而行,一边自言自语,“这娃脑子好用着哩,要是学了手艺,咱州川就能出个好匠人……”看着孙老者拖了水火棍踽踽而去,气急败坏的牛、马二董又跑到孙校长的办公室。孙校长正伏案写一首诗,落墨两句就写不下去了。“河柳新绿荡春舟,声韵初调试玉喉。”他反复吟着,毛笔悬在竹纸上,一点墨汁在笔尖儿晃晃欲滴。牛、马二人见他这般斯文,反反复复地吟着没完没了,就咣咣地敲了两下桌子,孙校长手一抖,笔尖墨汁掉下,雪白的竹纸上洇出一团黑。牛、马同声说:“瞎锤子竟然到碾子凹教学去了。他能教了学?他能教出一窝子土匪!”

孙校长缓缓叠了写着两句诗的纸,又团在手里,一揉再揉,也不正眼看牛、马二董,就中指一弹,将纸团从窗口射出。他冷峻地看着操场外那棵老柿树,轻轻地说:“这事我知道。我已给碾子凹的何大掌柜的捎了信,告诉了固士珍的品行和劣迹,我说学是你出的资,教员是你聘的任,希望你不要聘了坏人而误人子弟。”牛、马二人说:“咱这南北二山州川上下,旮旮旯旯的私学村塾初小多啦,你这里辞了那里又聘,反正他有些墨水底子屁嘴又能说,不少办学者都是老粗儿,识不破他的。”孙校长回过头来,正眼看着他二人,冷冷地说:“咱又不能把他法办了。”牛、马就说:“七十二行他做啥都行,就是不能教书!你看是这,以你校长的名义,给全县十六里的里乡公所发布公告,给几家有名望的公私高初小学,给咱认识的有交往的,和咱有教学关系的公众人士发函,说明固士珍品行败坏极不宜受聘从教,附上他在本校的恶行丑事,望各方明察。”

孙校长点头同意。事情就这么办了,跑路发函送信都是牛闲蛋、马皮干的。

一队奇兵突然包围了苦胆湾。州河两岸的所有路口,南北二山的六条峪口,苦胆湾八路十巷的所有出口,全都重兵把守。各个交通要冲一律戒严不准行人通过,高等小学的学生不准进校,校内的先生不准出门,到校的学生一律在大门外原地站立。十月的寒露凝结在枪把子上,灰皮兵的黑脸森煞无情。人们不禁疑惑:苦胆湾出了什么事?

天刚麻明,全村的狗就疯咬不停,但是不见枪响,也不见人嚷,是豹子叼狗了?是狼群进村了?孙老者披了袍子喊了海鱼儿提了水火棍就往外走,老三背了金虎引了大嫂十八娃、二嫂饶姐、老四媳妇琴,就一流带串挎了包袱准备走后沟上王山,可是巷口被封,一家人就赶紧退回院子,上楼的上楼下窖的下窖。孙老者先被人拦住,海鱼儿一看是灰皮,就粗声喊叫:“叫你们老连长去!孙老者你都敢挡?没天爷咧!”孙老者和气地问:“到底出了啥事?先上屋里坐呀?事情就事情说也不碍了喝茶呀!”可是,他面前的四个灰皮兵,全都铁青着脸只言不吐,四只枪两长两短,长枪横拦着,孙老者不得移动半步。海鱼儿躁了,捞起水火棍就要抡,却被孙老者拖住。孙老者对灰皮说:“再蛮的粮子,进村过路都得叫我搭话,你们不能糟害了村里人。”海鱼儿喊叫:“叫你们长官来!”

来了一个带挎娃子的,手枪一扬一扬对孙老者说:“这一次来,就找的是你孙老者的事!”孙老者踉跄了一下,海鱼儿扶住,他努出一个苦笑,说:“好啊,那我等着。”说罢,两臂朝后一夹,把水火棍横在后腰,摇摇晃晃着回屋里去了。

流岭槽(7)

金陵寺的大院里,军帐已经架起,大殿二殿山门里外全是背手枪的。张光李耀抬着兜子晃儿晃儿地出现在官路上,几个灰皮兵前引后护着,陈八卦的帽苔子哗儿哗儿地飞扬着,手中的小铜壶白亮亮地反光。从油坊里到寺院山门有半里路。

偏殿的罗汉堂里,已经改置成司令部的形式。陈八卦提着袍子进来,老连长隔着香案抱拳高拱,一边冷冷地说:“按你们后清的规矩,我得给你这红顶子磕头呀。”“哈哈———”陈八卦的笑声没有出口就冷冻在喉咙里,看两排森严的军佐警卫个个扶枪按机,曾勘验过承礼血尸的矮胖子土包子端坐堂上,陈八卦左手提袍右臂僵直地转过一个角度,问老连长:“这是这是———”

老连长把“十子连”手枪啪地拍在香案上,身子重重地落在太师椅上,腰子一靠,二郎腿跷起来,黑眼仁儿斜过去。着便装的矮胖子就以审问的口气说:“流岭槽的何祖升元堂,已经被我们剿了。他们打着光复清朝的旗号,官封了十八省的巡抚和六部朝臣,在我们查剿到的圣旨玉册中,你被封为御前太史,孙老者被封为户部尚书,还有下州川六里十八乡不少里正甲脚都王臣侯爷地被封了官,今日这兴师动众,皆为此来,你得说个子丑寅卯。”陈八卦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身子一跌,坐在一只三脚凳上。精瘦细高的土包子就发话说:“查到的其他受封者,老连长都二话不说一律格杀勿论,可对你,对孙老者,咱们得有些讲究。来人啊!”

随着一声吼,三个人被五花大绑着推了进来,后头跟进来十多个甲脚老者,倒头就磕,连声叫着:“我们愿保、我们愿保啊,这是冤枉好人啊,长官宽恕啊!”

老连长一拍大腿掷出命令:“就地正法!”被绑的三个人被手枪队连推带拖掀了出去。甘愿作保的老者甲脚尚未拾起身子,外边就传来三声枪响。

陈八卦说话了。他一手抚着飞的帽苔子,一手掐着小铜壶,他说:“嗯嗯,你们少看一步棋啊,这在兵书上叫反间计。”矮胖子土包子二人同时扬起脖子:“嗯?哎哎?”陈八卦平声而谈:“何祖升元堂又叫毛老道,堂首何根庆三年前挨过孙老者两棍,他烧香不务正道被我们从王山祖始殿撵跑了,他腿上挨了一石头,跑到流岭槽养伤,走路是个趔趄子。”

老连长终于说话了,他问:“真有这事儿?”陈八卦说:“这可以查证。何根庆在祖始殿香房强奸过的妇女也能访到姓名。他曾在王山设坛授徒,最大的特点是好吹,三句话没落地,吹得半空里都是屎星子,所以在这一带本来名声就不好。”

老连长又问:“那他何以会给仇人封官?”

陈八卦说:“这正说明他好吹!他不扯上一些在州川有名望的人,流岭槽的人怎么会信他!他能光复满清?村里三岁个娃都不信!就这么一个傻蛋的几句梦话,居然劳你上来剿斩,小题大作了吧?”红铜茶壶随着他的手势高低起落,亮亮的反光在罗汉堂里上下跳动。

一时间,矮胖子土包子失去了往日包揽诉讼的威风,也没了平日里书写军事文告的潇洒。他们先是黄了脸,继之垂了头,再就紧紧张张地交头接耳。正是这两个被老连长称为四大金刚中的幕僚“参议”,在拿到陈八卦和孙老者被“后清”封官的证据后,又联想到“孙营”到红崖寺清剿南天罩的不力,猜想十八娃她妈、孙老者的亲家母宁花怎么到了南天罩那里就不得回来?再朝上追索到民初反正年间孙老者与老逛山们之间的筋筋蔓蔓,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这些头头绪绪往一块儿一勾,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军事政权机构吗?老连长的枕头边岂容他人酣睡,于是就有了这月黑风高夜的军事行动。

老连长轻悠悠地说:“我前日夜里做了一个梦———”陈八卦打断他说:“你是这啊,先把手枪营撤了,鸣锣叫村里人该做啥做啥,所有路口放行,叫学生娃照常上学。”

矮胖子不尴不尬地说:“如果是误会,倒是一件好事,说明下州川还是咱老连长的地盘嘛!”土包子干咳着自嘲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天下有了事,庸人干瞪眼。咱们宁可刀下求太平,不可歌舞声里闹地震,军人军人,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哪!”

老连长吁出一口气,说:“我梦见我逮了一袍襟子的青蛤蟆,醒来了,青蛤蟆蹦得光光儿的。”陈八卦说:“青蛤蟆蹦了,人心也就凉了,一个蛤蟆四两力,你五六千人马的粮秣,咱这下州川六里的百姓可是从来不拖不欠啊!”老连长就说:“这当然有赖孙老者这样的信义之士啦!要么你们办高等小学我捐的银元成封子送呢!”

陈八卦站起来,右手的指头扣着空铜壶,左手袖子一甩一甩地说:“我给你出个主意啊,你看是这,把刚才杀了的人厚葬,再把人家的老小抚恤好。至于下州川六里受惊的里正甲脚和邻里乡亲,你请上一台戏也能把事情搁平。至于晌午的宴,我来设,太阳正端了你把司令部的人带过来,弟兄们喝上一尺子。”

陈八卦说罢,袍子一摆一摆地出了罗汉堂。山门口,张光李耀已斜了兜子杆,老连长在后边跟着,陈八卦袍角提起,正要抬腿上兜子,突然罗汉堂传来“妈呀”一声尖叫,如龙抓狼咬刺客出手,老连长就“咋啦咋啦”地叫着跑过去。这边的陈八卦,手中的小铜壶一扬,两个兜夫弓腰一闪,长竹竿上的袍子就飘起来,那一头乌黑的帽苔子也扑闪着随风而去。

流岭槽(8)

可是没走一百步,老连长的两个挎娃子就跑来掰住兜子头一转,陈八卦就脊背朝前了———他看见老连长在金陵寺的山门口刨手,就仰了身子一台高过一台地随兜子上了寺门前的长阶。

原是矮胖子叫蝎子蜇了。罗汉堂里,大参议矮胖子的头拱在地下,左手握着右手中指将手腕架在后脑上,嘴里妈妈大大地嚎叫。老连长的鼻脸吊着,直朝筋巴干瘦的土包子申斥:“又不是碎娃,大天白昼能叫蝎子蜇了?”

土包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鼻脸歪歪着说:“他不是爱古物么?嘴里说着这大罗汉面前的香炉像宣德炉伸手就去摸,这可好,吱哇一声人就不行了。”

老连长直朝陈八卦摊手。陈八卦说:“叫中医先生么!噢,跟前就是孙校长,他熟读《金匮》,能开方子,叫挎娃子去喊一下。”矮胖子跪在地上吸溜,额头的汗搅和着尘土使他成了五花脸。老连长一边背着手原地转圈子,一边不耐烦地说:“蝎蜇蛇咬,立当马下的事,叫什么中医?又不是伤寒痢疾!”陈八卦又说:“那就去叫高卷,那婆娘会土单验方,又简单易行,单方气死名医哩!”

老连长刷地转过身子,如炬的目光盯着陈八卦,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说啦。也不找人啦。又不是治疑难杂症哩。谁不知道你腰里别满了八卦鬼符,打油都使鬼抡槌哩。这事你不管也得管,晌午我还指望他给我支酒哩。”说罢拧身出门而去,二参议土包子和那几个挎娃子也相跟而去,把个陈八卦和倒在地上哼哼的矮胖子晾在庙堂里,那一圈儿的十八罗汉龇牙咧嘴你嘲我笑让人下不了台。

陈八卦长长地嘘一口罗汉堂的土腥霉气,背操着手走过去看那宣德炉。心想这二参议好歹也是个有文墨的,可他怎么就不知古玩行里一句话,“宣德炉十有十假”呢?看那倒霉鬼又拿头在砖地上碰,他就嘘地一声挽了衣袖,左手拇指掐了中指的二节印,口吟“鸡头诀”曰:“天上金鸡叫,地上鱼鸡鸣;二鸡来相会,斩断蝎子精。”连吟三遍,又朝地上的矮胖子吹了一口气,仰天传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说罢甩手出了山门上了兜子。老连长目送着兜子闪闪晃晃下了台阶,一回身,胖矮子红红着脸站在身后,看他很轻松地甩着手腕,就鼻子里哧儿地发一声笑,转脸对身边的副官说:“手枪营分三拨往回撤,分别在白杨店、夜村、棣花用饭。”副官说:“随身人等尚有一十八人需要就地安排午饭。”老连长说:“你去办吧。”矮胖子指着飘逸而去的兜子要说什么,老连长竖掌止了,叮咛:“鬼事过后不说。”

村里又恢复了正常的农耕生活。孙老者觉得气儿有些不顺,就坐了小板凳在门背后的土坯上临颜真卿。戒严解除后就有人跑来给孙老者说了这场事的根根梢梢,既然是无中生有孙老者就想总会有人来说个啥,可临近晌午了牛闲蛋跑来说人家大队伍撤走啦,可又派下来十八个人的饭,孙老者说要派饭也没见谁给我说一声!牛就说老连长的副官派了挎娃子要把你叫到金陵寺去,我说这使不得,人家就说叫我跑一步路来请你老出面安排。孙老者就说上次派饭轮到谁家,接着往下排三户又到谁家,说一家做一担糊汤面叫稍微稠些……

安排了派饭,孙老者又执笔于泥水土坯。一个“安”字已临数遍,口里念着“安要写好,宝冠要小”,就把个“女”字写得胖大饱满而头上的屋顶干枯瘦小,几次皆然,看着很不顺眼。正琢磨着,十八娃在厦房打儿子,巴掌在小屁股上铮儿铮儿地响,小金虎像龙抓一样哭叫。孙老者心间一紧,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浮上眉宇:老连长此行的真实用意难道在此?

偏不偏这时候陈八卦的麻鞋兜夫张光站在了他面前。张光说:“叫你去喝酒哩,油坊里给老连长设了宴席。”孙老者手中的笔悬在空中,笔尖噙着一点泥水晃晃欲滴。他的目光凝滞在麻鞋尖的红缨上,突然一阵恶心,口中就淋淋地泛出酸来。

油坊里的宴会没有往常那么热烈,矮胖子和土包子两个参议虽频频为老连长代酒,可副官们总好像少了以往酒场上斗酒的激情,酒未过三巡就草草收场。陈八卦说是不是今日这茶饭不对心思,俩参议就说老连长的心思是看啥时候才回商县城呀,要不你干脆给掐上一卦?

陈八卦说:“我就算着老连长也该回城了,从香会上传来的消息说,苟县长、毛科长在州城大肆勒索,‘憨团’搜刮的银子整骡子朝西安省送,不少老百姓都朝着龙驹寨给老连长烧香呢!对了,毛科长如今成了毛团长,治安团啊,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动不动一声就地正法就开枪杀人哩!”

老连长“哼哼”地从鼻孔嗤出冷气,“十子连”的弹夹子,他刷拉拉退下来刷拉拉装上去。大参议矮胖子胀红着脸,一边剔牙一边说:“天不明就出不得手哟!”老连长问:“西安省的情势啊,你都听到啥说法?”陈八卦抚着帽苔子说:“军事上一看天下大势,二看计谋运筹,三看现场实力,最要紧的是人心向背。”老连长鼻孔的冷气化作嘴角的冷笑,他翘起半片嘴角说:“你这是给我大而化之哩,你咋不给我讲些实际的呢?”陈八卦就说:“如今的军队都将过去军中旧称的参议改称了参谋,你为何还喊他二位的旧称呼呢?”老连长刚说了一句:“我叫惯了口———”就有副官来报:“孙校长到访!”

流岭槽(9)

孙取仁抱拳而进,一番礼让之后,就直奔主题说:“想请老连长到咱们高等小学演讲一场。”老连长咧嘴一笑说:“我一个大老粗能讲个啥?叫娃都跟我当粮子?我不忍心。”孙校长诚恳地说:“咱们建校之时,你就捐了善款,开学典礼请你出席你忙于军务,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一定去讲一讲,先生学生都要一睹你的风采呢!”老连长也真诚地说:“只要娃们顺顺实实地学,先生勤勤谨谨地教,就啥都有了。是这吧,孙校长啊,今年冬天先生烤火的木炭,准我的,过了霜降就给你办,怎么样?这一向学校顺势着哩么?”

孙校长说:“也没啥大不顺的,就是日前开除了一个学生,这学生扬言要砸学校。”老连长一拍大腿:“他敢!你手段要硬哩,见逛山坯子就给我拿板子咣!以后对考上初中的要戴花、要放炮、要报喜,要引上来见我,我要给发奖!”孙校长拱一拱手说:“那就太好了!你这个决定我回去要在全校宣布,让学生们都竞当优等生。”老连长说:“要叫娃好学上进,就把他大他爷请到学里来,教他老人讲讲当睁眼瞎子的可怜。”孙校长说:“我正好有个想法,秋后农闲了,办个平民识字班,把村里不识字的成年人都叫来,用大教育家晏阳初先生编的《千字课》教他们,三个月毕业就达到能读书、会写信、能记账,大的方向上还要通过识字,培养平民的自立精神、互助精神、涵养精神、改进精神。经过大约三年吧,咱苦胆湾就会养成处处读书、人人明理的风气。”老连长不住地晃着脑袋,眯着眼说:“很好,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吧,办成了就朝全县推广,千万不要虎头蛇尾,有啥为难的就给我说。再没别的事了吧?”见老连长已无意深谈,孙校长就道谢而去。

老连长忽而睁圆了眼,对陈八卦说:“你这人啊,能掐会算,可日鬼捣棒槌尽是鸡皮狗毛的事!你看诸葛亮也能掐会算,可人家算的是天下大势,我跟你交往多年,也没见你给我进过一句纵览天下的高论呢!”

陈八卦轻轻拍着帽苔子,一脸肃然。他说:“是这———”遂起身,右手导引着老连长来到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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