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有他的小书僮,正旁若无人地“写仿”。老连长先是惊异于这书房的神秘和古雅,再是奇怪于这书房的兵戎气息,还有就是这书僮的严肃清高。他看那整架子的线装书、整架子的时尚书,嘴里轻轻地嗯嗯着,《武经七书》听人说过,《推背图》听人说过,可《中庸十二体字》、《十竹斋画谱》、《管子二十四卷》、《孔孟圣迹图鉴》就没听人说过。这《女神》又是什么书?说的是“娘娘”还是“菩萨”?这郭沫若是谁?鲁迅是谁?陈独秀是谁?《呐喊》、《野草》是啥书?《大中华日报》、《大公报》、《民族日报》、《民众日报》这么多报纸都说了些啥?《新青年》、《小说月报》、《中华教育界》怎么像书又像报……
一个靠枪杆子说话的草莽英雄、一个在东秦岭地区见风使舵割据称雄的赳赳武夫,可怜的二年半私塾旧学底子,他何曾知道文化里还有更大的世界?哪里见过详陈于书报刊里的天下风雷?面对一个令他畏惧的世界、一帮令他惊疑的人物,老连长不免对这个小书僮刮目相看了。他背着手轻轻走过去,看那毛边纸上的文墨,不由一句赞叹脱口而出:“一笔好字啊!”
陈八卦说:“这是我的小外甥,叫亮亮,原本给我当书僮,可当着当着就成了我的先生。天下大事每每于胸,不少世事被他言中。也好啊,我多了一双耳目!”老连长小声说:“这双耳目对我更有用啊!”陈八卦说:“你不是有俩参议嘛!”老连长从牙齿间嗤出一声笑,说:“这俩参议出面和地方士绅打交道也还得手,可要面对天下和西安省,就是半瓶子醋哟———”正说着突然愣了神,他的目光凝冻在墙角的一方地图上。就俯身过去,感叹着说:“我打了半辈子仗,还没用过作战地图呢,你这娃碎碎儿的就看着地图研判天下,了得!了得!”
陈八卦哂然一笑,无声地摇摇头,过去拍了拍正在专心“写仿”的亮亮,招手让他起来。亮亮慎慎地放了笔,擦了手,捋正袖口,来到老连长面前。陈八卦说:“这是一位长辈。”亮亮就浅浅地鞠了一个躬。老连长满心欢喜,由不得手就在兜里摸银元,银元在手心里嚓啦啦响,他最终没好意思掏出来。亮亮约莫十四五岁,留着“洋楼”发式,上身是直领四兜装,眉宇间散发出英武之气。老连长慈祥地说:“怎么样?跟老叔吃粮去啊!”
亮亮眯笑着摇摇头,又眼仁儿一夹,问:“镇嵩军在西安围城七个多月了,你能不能出武关袭豫西做一个佯攻嵩山老巢的动作呢?”老连长惊骇得大张了口,蓦然一声:“啊?”又问:“这是为什么哩?”亮亮快语道:“围魏救赵啊!”陈八卦、老连长同声大笑,亮亮一眨一眨地闪着明目。陈八卦说:“娃娃家莫要乱说,你知道一颗子弹几两重。”老连长擦着眼角说:“老叔就是想到镇嵩军的老巢捣一捣,可老叔的兵力不够啊,老叔就缺你这样的青年将才啊!”说罢又擦一把眼泪,对陈八卦说:“这是个人才!真真是个人才!”陈八卦说:“亮亮,你把西安省这一向的情势给老叔说说,对西安围城,老叔是有想法哩!”
亮亮就脱口而出,仿佛整个战阵了然于胸。他说:“刘镇华敢于围困西安省,皆因有汉口的吴佩孚和山西的阎锡山做靠山。当初的二次直奉之战,冯玉祥的国民军倒戈反直,其结果是段祺瑞当了总统。刘镇华叛皖投段,送上五万银元保住了陕西督军兼省长的宝座。刘镇华主陕后,极尽搜刮残害之能事,在民心尽失之时,陕军联合驱刘,镇嵩军全线溃败,刘镇华只身逃往山西,接受不再督陕的事实。陕西督军一职空缺,冯玉祥保国民三军军长孙岳继任,刘镇华向段祺瑞举荐他的亲戚吴新田,最后段祺瑞取刘之意任吴督陕。吴上台后换汤不换药引发陕人的更大反抗,各路军民又合力驱吴,吴退屈汉中。民国十四年七月,段祺瑞忍痛割爱免吴任其为陕南护军使,命孙岳为陕西督军,李虎臣为军务帮办。十四年末,吴佩孚联合奉系进攻国民军,刘镇华被吴封为讨贼联军陕甘军总司令,于是重整旧部东山再起。十五年二月,镇嵩军犯陕,阎锡山供其弹药每日一百余车,陕军兵败函谷关。镇嵩军马踏秦川势如破竹,其编制为:总司令刘镇华,直属总司令部的有卫队旅、警备旅、炮兵团、骑兵团、独立一旅二旅三旅;所属野战军为一师柴云升部、二师贾济川部、三师梅发魁部、四师王振部、五师武衍周部、六师何梦庚部;此外还有陕甘军三十五师憨玉珍部、陕军一师麻振武部、陕军二师张治公部、北洋军七师吴新田部,总兵力达十一万人马。刘镇华誓报被逐之仇,一路烧杀而来,于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三日将西安城四面合围,又有吴佩孚的一架飞机在西安城上空轰炸助威,一时气焰十分嚣张……”
流岭槽(10)
说到这里,老连长连说暂停暂停,他揭帘子招呼在外品茶打牌的部将文官都进来,按手叫各位坐了,又亮掌示意叫亮亮继续朝下说。亮亮平目以视,待各位安静之后,他拿笔杆指着墙上的地图,神态自若地说:“早在四月,刘镇华犯陕之初,陕军各路将领齐集西安城北的三原县召开了军事会议,当时决定:李虎臣、杨虎城二部坚守西安城,卫定一部坚守城西,力保西安至咸阳及西府一线的交通,田玉洁部防务渭北兼护城北一翼。三原会议促成了国民二、三军联合抗敌的局面,又为李虎臣、杨虎城的‘二虎’守长安打好了基础。由于西安城墙坚厚,‘二虎’又身先士卒,再加城外友军牵制,镇嵩军屡攻不下就挖地洞爆破城墙,无功;又重炮攻城失利,还遭受守城军‘吊敌队’的重创,一时破城无望,就环城掘两丈深壕,坚守铁壁合围,要困死饿死守城军民。如今,西安围城已逾七个多月,城内粮尽,每日饿死者数百人,守军将士主食树叶树皮木渣糠麸皮带皮鞋,最严重的是弹药缺乏,入秋转冷之后又被服无着。更可怕的是城内士绅组织了‘和平期成会’暗中与敌勾结,策划和谈,致使军心动摇。现今,城内正值艰难困苦之时,弹丸如宝粟米金贵。镇嵩军速取不成久攻不下,就招降纳叛广布奸细,放言杀‘二虎’者赏银元五万,献首级者赏十万。就在守城军民内外交困之际,原国民军总司令冯玉祥、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从苏联回国,冯将他的老一军与国民二三五军合编为国民联军,于内蒙五原誓师后,又悬赏五十万元以解西安之围,同时令马鸿逵、孙连仲、刘汝明三路兵马日行百里驰援‘二虎’。时任国民联军驻陕总司令的于右任到了三原,亲临前线指挥,陕军士气大增时有小胜,如今两军对垒形势犬牙交错。从总兵力上看,国民联军不及镇嵩军一半,但从天意地利人气来看,联军气势日盛,从阵战排局来看,不出月余联军必胜……”
亮亮的演说无疑是给老连长他们上了一课。老连长无声地哈一口气,以凝重的口气对大家说:“陕西人当然都希望联军取胜啊,不过———”他转眼又问陈八卦:“你这娃咋知道这么多?我听过四川讲武堂出身的陈月天讲现代兵法,哎呀那个口才———”他摇着硕圆精光的脑袋,用硬硬的目光望着又回原位“写仿”的小亮亮,说:“战场时局,瞬息万变,我不知道你这娃怎么把西省的战局弄得这么细?”亮亮抿嘴无言,陈八卦猛觉脊骨一冷,赶紧说:“这娃爱逛虞司徒庙,那地方是各路消息的汇总之地,报贩子把省城的各样报纸露布传单战报整骡子驮回来,一个锅子就能买几张,天下形势米面时价一目了然,有道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他没有说亮亮在州城还结识了一些激进的中小学师生,他们定期在虞司徒庙和背街小学等地研判天下大势,他只是说:“虞司徒庙那地方,有意思。”老连长就轻松地笑道:“看来,我们也该在那个庙里设个谍报点啊!”转眼又说:“哎呀老兄,叫你这娃给我当个情报官怎么样啊?”陈八卦拍着帽苔子笑说:“童言恍惚不必当真,娃毕竟是娃啊!”老连长就说:“这娃是个材料,要到省上念书,我供给啊!”又一边招呼诸位起身,说:“叫娃写叫娃写,咱到外边说话。”
到了外庭,茶水他不饮,骨牌他不玩,自个儿背了手绕室徘徊,又反复吟诵正堂悬挂的对联:“已收长佩趋高座,独闭空斋画大圜”。他在心里眼气陈八卦这般局外人的悠闲,一时间,当庭的两根盘龙柱在他眼里花花旋转如晃如动,他头晕。他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额头的锁眉由不得挽成疙瘩。那些部属们不再喧哗,连啜茶也轻声轻气。陈八卦手中的小铜壶贼亮贼亮,他拿壶嘴在鬓角轻轻梳动,老连长的愁思他心知肚明:镇嵩军如果破城得手,刘镇华必然二次主陕,那这商县城就没他的戏了;若国民联军获胜,他还有些许邀功的资本,他毕竟在龙驹寨武关一线阻滞过南路镇嵩军……
老连长终于直面陈八卦,他盯着他的目光,说:“往后的时局,万一不遂人意,你给我掐算掐算,看我该何去何从?”陈八卦说:“这年岁,各地方的武装,都是谁主陕给谁送银子,换回来一纸委任就成了一方霸主。可现如今万一刘镇华得手,银子他当然喜欢,不过咱这商於古道武关要冲历来是出豫西下鄂楚之必经,又挂着个龙驹寨的钱葫芦子,你想他能让你在此安歇?”看着老连长的脸色顿作煞白,陈八卦又说:“当然,天无绝人之路,东秦岭这么一大片地方,鄂北的郧阳郧西,陕南的山阳白河旬阳镇安柞水,十万人马撒进去是十亩地里一苗谷,你愁什么?就是说红崖寺的南山罩,那算什么武装?”
老连长抽着嘴哧哧地吁着气,冷笑着说:“从满清倒台那会儿开始,我就枪林弹雨里逛着,一会儿哥老会,一会儿同盟会,一会儿孙文革命,一会君主立宪,一会儿护法反袁,这咱也见的见了听的听了,哪一次换场子不是从城门楼上挂人头开始?几十年过来,银子没少花,孙子没少装,咱图啥哩?不就是图上下州川南北二山这一片地里的百姓安生?话说回来,你叫我当包文正我当不了,你叫我给每家栽棵摇钱树我没那本事,我只要这一片地方大体安宁,你过路的队伍只要不扰民我就卖路给你。我有我的处世之道,凡是土里刨食的,就是孬坯谬种我也不把人家整绝,我还指望你给我完粮纳税哩。可话再说回来,你若拂了我的好意逆了我的心性我就不愿意!就说你这孙老者,知道你在上下州川有些德望,再难场的事到我跟前我都给你高抬一手,你修河堤打破人家寺钟、你占用人家僧房办学、你家老四打死老贩挑又挖了红枪会的人头,算起来这老贩挑还是我表妹夫呀!你这老四一再惹出命案没处藏了就到我这里吃粮,好啊,给娃放个营长!可这一次,你老人家自己又挂上了毛老道,你叫我怎么说你?当然,总是陈八卦老兄你头大面子宽,一有事就坐兜子来寻我,可今日个我上苦胆湾来,一没扯你的票二没吊你的梁,你凭什么躲我?不揪揪你脑袋后头的猪尾巴你不知道这是毛病!就说你那个十八娃,小着时哪一次见了不给我磕头叫干大?不给我挠脊背唱花鼓?嗯?”说着说着还真的来了气,一时喘咳痰呃脸色发乌,一群人就过来给捶前胸挠后背掐人中灌浆水,半天缓过劲来。陈八卦才说:“请你过来喝酒,说好的是孙老者专来陪你,可场子摆开,我的兜夫去接,正巧孙老者的胃病犯了,酸水吐得哇哇哇,张光张光———”陈八卦朝外喊了,又说:“不信我叫兜夫来你问。”
流岭槽(11)
副官用筷子戳了个蕃麦芯子给老连长挠脊背,挠到美处,他闭着眼呻吟着说:“这么说来,还得我提了四色礼去看孙老者呀!你看天下这事,有啥样样儿嘛!嗨嗨,这叫吃屎的把屙屎的给箍住啦!”一时间身上不痒了,心里却痒得受不了,忍不住要问陈八卦:“那女子也不知变成啥样儿了,还是银盘大脸双下巴?”陈八卦就说:“女人嘛,有人说少妇味儿重,有人说生了娃就是猪奶,十八娃叫过你干大,那你得了干孙子还得给娃送三年灯笼哩!”老连长就笑了,笑得脸色带着羞,又口齿不清地说:“这这,要看从哪一路子算哩,她妈可是接过我的一件礼的……不说啦不说啦,那就过去看看喽!”
孙老者的庭堂里有些暗,老连长一进来就嚷:“哎哎哎,点灯点灯!看把日子过成啥咧,还讲究住过衙门当过大贯爷哩!”菜油灯点着,洋油灯点着,“大人神主”前的一对儿红烛也点着,屋里是亮了,可有点晃眼,老连长手遮眉头四处张望:“人呢?人呢?”一群人就笑了,红烛照处,陈八卦从门背后扶起一个老人,老人眯着眼,胡子麻茬的下巴上抹着泥,双手平端着也是泥。老连长走过来,先是松松儿地拱一个拳,见这么个泥里土里的老农夫,就脸上怪怪儿的,问:“老人家是糊老鼠窟窿啊?”孙老者挲着十个指头举了一下,夹着眼就着光瞟一下面前这位五短身材的肥硕之人,说:“先坐先坐,叫我把这个字儿写完。”说着又坐下在那土坯上写字。老连长觉得新奇,凑近了观看,见那毛笔润着泥水在土坯上运行,一竖一横沉稳结实,就直在心里嘘气。孙老者慎慎地掐掉笔尖一根脱毛,说:“仓颉爷可不敢得罪。”遂将“安”字的最后一笔落到实处。
“安”字的宝冠在土坯上淡去,唯余一个“女”字刺在眼际,老连长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他觉着心里怪怪儿的。孙老者笑笑地说:“我这是个毛病,一天不写两笔就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坐,坐,茶呢,海鱼儿?”
落坐妥当,老连长说:“都说你老是水火棍不离身,没想到还是笔墨不离手啊!是这,把那泥坯子踢了,泥碗扔了,我给你老送几刀棉纸几锭子墨,要写就写真格的,啊?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嘛!”
孙老者先用火镰打着媒纸,再把水烟袋递给老连长,又一眼一眼地瞅着他装烟,说:“难得你这贵人到寒舍来体察民情啊!”老连长有一气没一气地吸着水烟,抽空咧出半个嘴嗨嗨两声,孙老者又说:“这二年土匪毛贼生了不少,你也忙忙迫迫地这儿剿剿那儿剿剿,也算是给镇住了。百姓么,只要能安生种地,就说你是个好。”几句诚挚话说得老连长心窝子发热,也就趁着碌碡上驴,嗨嗨着说:“咱这人马啊,才是真正的国民军!我就信奉孙中山,他一个主义里就有三个民。这话说回来啊,一好不如俩好,凭良心讲,你孙老者这几年在粮秣上没拖欠过我,这就比啥都强,听说城里人如今给我烧香哩,嗨!没我你试试!”说着眼光一斜,朝暗处骂了起来:“嗨!你这狗兄弟,偷吃开啦?难怪半天不见你吭声,是蒸馍蘸蒜把嘴占住啦!”一边嚷叫着就蹙蹙着鼻子走过去。屋角灯影里,一个白胖女人端了碟子和他撞了满怀,陈八卦就笑了,说:“我是跑惯了腿吃惯了嘴,哪有你那嘴头子,千家油盐万家米面的!”
老连长把一个趔趄摄住,挲着两臂,红着脸问:“这、这?十八娃啊!”一边退到灯前,一边对孙老者说:“你这儿的水土养人啊!过来过来,叫我好好看看!”十八娃磨蹭着过去,却有饶姐抱了金虎吱吱哇哇过来。十八娃接了金虎,老连长就说:“叫我看看叫我看看,这十八娃的娃就是十九娃嘛!”一伙人都笑了,老连长的眼睛又冲着饶发痴,问:“这又是谁啊?”孙老者说:“这是老二的媳妇,叫饶。噢,老四的媳妇也引回来啦。琴!过来过来,认认这个———哎呀还是你保的大媒哩!”
三个媳妇站成一排,老连长真正痴了眼,自嘲说:“我这是进到庙里啦,这个是观音,这个是菩萨,这个是娘娘,你孙老者都给吃的啥?再野的女子一入你家的门户就都又白又胖的?哎哎,还有一个呢?”陈八卦就在旁打圆场说:“还有一个在锅上忙呢,两手的恶水。”老连长就掏出一把银元,说:“一人三块,见面礼啊!”三个媳妇忙朝后退,陈八卦就说:“接住啊,不接是傻瓜哩!”三个白白胖胖的少妇相互推搡着,迟迟萎萎地伸双手接了,又都偷眼瞧公公的脸色。公公低头吸着水烟,烟气罩了他的脸。
小金虎又吱哇一声哭了,老连长乐呵着说:“看看看,这小人儿不愿意了,给给给,这一把都是我娃的。”一把银元直塞到十八娃的怀里。陈八卦对老连长说:“认个干孙子嘛,今儿到了这茬口上,你不接这礼头也不行哟!”饶和琴就一哇声应和:“磕头磕头!”十八娃就当真抱着金虎磕了头。老连长红着脖子一脸的受活,连说:“这这这,这怎么使得?这算起来,十八娃她外婆还是我门里的大姑呢,隔山转坡子的都是亲戚,你这十八娃小时候也叫过我干大,也没少给我磕头啊!”
陈八卦就说:“那都是娃娃耍哩,当不得真,咱州川也有先叫后不改的说法么。”老连长就美滋滋地笑说:“这不乱了套嘛,她妈虽是半路里认下的,却也算我表妹哩!”
流岭槽(12)
小金虎得了银子还是要哭,孙老者“当当当”地敲着水烟哨子,饶扫了一眼公公的脸色就扯一把嫂子,又踩了琴一脚伸手抱过娃连摇带哄地退了出去。老连长干咳咳着说:“我说你这孙老者啊,三个菩萨侍候你,你还哼哼啥哩?”孙老者噗噗地吹着媒纸,媒纸燃起淡淡的火焰,他任其燃着,说:“我这是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这一家的不知那一家的穷,我四个儿媳守着两个炕,当公公的是眼泪往肚里咽啊!陈八卦兄弟说叫我赶紧死了好腾一个炕出来,这娃们没安置好我能死吗?”老连长随话答话着说:“你不能死,孙老者你咋能死呢?你死了谁给我完粮纳税呀?贼来了谁给大家敲锣呀?”孙老者说:“人说口前一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我是随天爷的意哩,但这房子我是想盖几间哩,儿媳妇进了门,总得一人有一间铺窝吧!”
“算你才刚刚明白,两间破房子娶了四个媳妇,你这不是糟蹋人吗?”屋柱的背影里传来矮胖子阴森森的声音:“你这个孙老者啊,话早给你捎下来了,叫十八娃带了碎娃子住上去,老连长给你把人养了,反正他大家户人手紧总是要雇人的。”二参议土包子抬高声音跟着说:“也不知你孙老者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请问你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吊到几时?”孙老者的脸阴沉下来,媒纸的火焰烧着指头。老连长摸一把脸,眉眼变得铁青,声音也抖起来:“人我是要接走的!房子你尽管盖!钱不凑手了,椽棒木石准我的。”
陈八卦硬着腿,哐儿哐儿地走过去,哐儿哐儿地走过来,映在墙上影子像幕布一开一合。他说:“是这啊!啥都不说啦,开过年了叫人上去,今冬里叫妯娌们好好做些碾磨纺织,开春了一动工吃喝鞋脚就得跟上。”
孙老者无言,一锅一锅地吸着水烟,一滴浊泪在眼角闪烁。老连长放高声音说:“还得感谢你孙老者啊,给我养了个好军官,咱那个孙营长啊,给我拿下了红崖寺,我就给他建团呀!”
孙老者心里难过着,嘴里却说:“多谢你提拔咱擀杖娃。”默了一会儿,又说:“多少带兵的,明是粮子暗是匪,你要叫咱娃学好,不要骚害百姓。”正说着,饶上来给陈八卦说汤做好了,问是不是这会儿就端,陈八卦就给老连长说:“挂面汤啊,一人一碗,眨眼天就黑了,这汤一喝晚饭就不派了啊!”老连长就询问左右:“还喝吗?在油坊里又是茶又是酒的,肚子还没空啊!”孙老者就说:“这挂面汤好啊,堰背后十七亩的小麦,吊出来的面麦芒那么细芯儿还是空的,咱这苦胆湾送礼行人情都离不了这,你都尝尝、尝尝啊!”
杯盘碟碗一阵响,一行人就都喝了起来。老连长一会儿要辣子一会儿要醋,使唤得三个媳妇团团转,抽空儿又说:“孙老者啊,你老能活一百岁。三个菩萨侍候着,你说你还要咋哩?”孙老者吧嗒着水烟,连说:“知足,知足。”
喝罢汤是唱花鼓。原说不挪窝就地唱,陈八卦说这一唱开就没个时辰了,黑夜里吱吱哇哇地吵闹得左邻右舍不安生,不如到油坊里去,场子大能尽着嗓子吱哇,老连长说喝得肚子鼓鼓的不想跑路又怕坐兜子,说到最后大家就说干脆把场子安到金陵寺里去。老连长就笑笑地说:“寺里是神爷之地,咱这唱曲儿酸喷老臭的,怕有不恭吧!”众人就说神爷才最爱听这臭臭花鼓子,三月初三王山祖始殿的会、三月十八许石山娘娘庙的会、四月初八陈家湾显身庙的会,逢会都要搭了台子给神唱戏,唱啥神都喜欢的。陈八卦就说:“刚好你的号令部就设在寺里,咱全当是给神唱坐台哩!”
说中间一行人就轰轰隆隆到了罗汉堂。老连长说家伙还是要敲的,脸子就不抹了腰里围的豆腐包头上戴的帽圈子就都免了。尿床王孙庆吉和他的老搭挡刘奴奴一伙人就商量先唱啥后唱啥,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说看老连长爱听啥。老连长就喊:“奴奴呢?奴奴,你这婆娘汉不敢到我跟前来,怕我验你的牛牛啊!”大家乐呵着,老连长又说:“要叫我说啊孙庆吉,你就把你尿床的古经编一段给咱唱一尺子,我就先给你披红!”众人就笑说他婆娘早扬言要编出来臭臭他。说笑归说笑,戏子们还是要老连长点一段,老连长就说:“有孙老者在上,听老者的。”众戏子说:“还是你点,头儿一开后头就顺着走咧!”老连长就下巴一抹袖子一挽说:“要我点啊,我就点《女儿回十》,你敢唱我就敢听!”一时哑了众口,孙庆吉说:“好我叔哩,你这是不想叫娃在村里活人了!你就放娃一马吧!”孙老者也说:“不难为啦不难为啦,先说白口,接着唱《小喜接妹》,《来逢吃面》、《秦时敢耍钱》也都是热闹戏!”
此话一出,尿床王一个趔子打到场子中间,开口就叫:“丁儿东儿三声炮,老子一蹦出来了!清早起来面朝西,看见苍蝇顺沟飞,我问苍蝇哪里去,秃子头上吃酒席!”锣鼓响处,尿床王踢腿子打旋子运腕子直舞得眼花缭乱。突然间锣鼓刹住,梆子响起,尿床王说出正经白口,声声干炸,句句响雷:“这终日忙碌只为饥,才得饱食又思衣。绫罗绸缎身上穿,回首又觉房子低。盖起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娶下美妻和娇妾,又虑出门无马骑。将钱买得高头马,鞍前马后少跟随。仆从雇请一大伙,有钱没势受人欺。一窜窜到县令位,朝会方觉职位卑。一攀攀到阁老位,朝朝暮暮想登基。一日面南做君王,又想神仙登天梯。此人若非大限到哇,上到天顶还嫌低!”正说到急火处,外边传来三声枪响,老连长竖掌止了,刷地从腰间拔出“十子连”,陈八卦就提袍子出门,孙老者坐着没动。有卫士来报:“一群山民闹事,打还是不打?”孙老者听言起身出门,老连长也带随从出来。金陵寺山门的牌楼下,百十号人披麻戴孝,银亮的月光下,三口白木棺材齐楞楞摆着,十来个翁媪毛头丝窝地爬在地上嚎,口口声声要叫老连长说话。
流岭槽(13)
三口棺材里装着下午枪毙了的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是南沟的头面人物,俱被毛老道封了后清三品官。现在南沟的乡亲父老找上门来,口口声声喊冤枉说根本没有那回事,是何根庆拉虎皮给自己壮胆哩,说南沟人从来都对老连长忠心耿耿,怎么就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枪杀自己人,这么大的事没个说法平不了民怨。
陈八卦把老连长劝回罗汉堂,一阵耳语,就给孙老者作了吩咐。两个参议矮胖子土包子就适时出马,叫手枪队收兵回营,然后召了三个南沟人作为代表进殿说事。大雄宝殿里,矮胖子先说了何根庆在南沟传道的事实,又说了知情不报就有庇护之嫌,辛亥革命都十几年了,老连长浴血奋战推行三民主义为大家好,你们还有人相信毛老道要复兴“后清”,这不是昏了头吗?三个南沟人说,何根庆是到过南沟但他没扎住脚,是有几个老婆子给何祖升元堂烧过香,但那是求药治病的,而且被杀的这三个人连何根庆的面都没见过,如今这逮着影子就杀人,算是哪一朝的规程?二参议土包子说,就算是误会啦,平息误会也得看你们三人的能耐,说实话要不是咱的人马到沟里走动,南山罩早把你一条沟踏平啦,那还有你们吃的米汤馍哩?事情平平儿搁下算啦,闹啥哩!赶沟里过会了老连长给请上一台子大戏就啥都有了,再给这三户人家屋里挂个牌牌免上三年公粮,你看这家人的脸面不比笸篮大?
外面的哭声响成一片,一伙人在三口棺材周围烧起香表纸笆,金陵寺山门前一派烟尘雾罩。大雄宝殿里,仍然是双方各持一词。陈八卦不说一句话,还是硬着腿在大殿里哐儿哐儿地走过来,哐儿哐儿地走过去。孙老者手里扎着水烟锅,火镰打了几下也不出火,他在心里熬煎着,想这葫芦豹能蜇贼娃子就能蜇主人,哪有家养的蜂光产蜜不蜇人,可这葫芦豹有桶粗的蜂窝,谁有本事摘了它?谁也摘不了它那就得想着法子和它相处,他想起院墙上那一溜蜜水盘子……
陈八卦袍子一提,立到双方中间,两手朝两边一刨,说:“你看是这啊,都不叨叨啦,叫孙老者说说,看这事咋收场。”孙老者说:“我说啥哩?人死了已不得活,再叨叨还是死了,死了只有埋了。现在是只要有个好的埋法,事情也就了了。”三个南沟人就说:“哎是是是,死人咋能活哩,神仙也没法哩。”孙老者对两个参议说:“你看啊,这人一死,地谁种哩?娃谁养哩?老人谁孝顺哩?婆娘不愿意守再一走,这一家人不就塌伙了?依我的意思啊,葬体面些,抚恤上待厚诚些,你俩给老连长说说,反正是弄下这事啦你说咋办?折财免灾吧,拿银子说话,往后出行军事要谨慎些。”俩参议就说:“在理在理。”
当下陈八卦就到罗汉堂里,把双方达成的意向给老连长说了,又用手指掐出一个码数,老连长就说:“你说这就是这,我嫌泼烦。”又召来俩参议,吩咐说:“赶紧把人打发走,我实在是乏了,明儿一早还要回龙驹寨哩!”
秋风一吹,坡上的白茅草就发黄变枯,孙老者家晒的红薯片子撒在枯黄的草茅上,白了半面坡。秋收了,麦安了,染坊上的生意不经意间就红火了。如今的染坊上,是饶当家,她说四分蓝染几遍就染几遍,她说叫老三海鱼儿上下三集撵着场子跑就撵着场子跑,这是其一。其二哩,饶有个好帮手就是琴,琴在算盘子上两个胖手一拨拉,不来的生意都来了。原先南北二山供原料的人家,也不抬价钱啦,也不催账款啦,脚儿跑得比驴还勤。白天忙完了染坊,夜里又忙纺织,妯娌们把账算精了,六斤棉花织两个布十丈长,卖了布再买棉花织出来就是四个布二十丈长,这一对一的利一个冬季下来,一家人穿的花的就都有了。孙老者乐呵着说:“你们闹你们闹,我给你们垫本儿。”又破例买了四条三尺长的丝帕子,给媳妇们一人一条,饶就张罗着四姐妹给公公磕了头,又示范了丝帕子的叠法、顶法,说这不同布帕子是涩的,这丝帕子面光身沉你不会叠就摊散了,不会戴就出溜了,只有会叠会戴才白日出门了顶上体面,夜里纺线时顶上遮风。媳妇顶帕子是州川习俗,但一般人家顶着的是深蓝或毛蓝的粗布帕子,顶丝帕子的多是财东家的女人。老三的秃媳妇特别高兴,她这丝帕子一顶,遮了那一片秃越发显得细皮嫩肉的漂亮,她年龄小个子低,纺织上手生可锅前灶下一把好手,海鱼儿就说:“忍嫂儿一来,我和镢头才真正成了男人咧!”俩男人做了多年的饭,洗锅抹灶的窝囊无法对人言说。
月亮明光光地照在场里,妯娌四个排开阵势,一人一架纺车,一溜儿地轮子转哗哗,一溜儿地锭子响嗡嗡,棉捻子抽成线,细线线缠成穗。檐下圈椅上的孙老者,怀里搂着水火棍嘴里噙着水烟锅,看月下的媳妇们,真真是四个活菩萨!心里是舒服着,可心尖尖上一抽一抽地疼,那是他的长孙小金虎,开年了要随十八娃远去了,老连长能实诚待娃吗?听老三搂着金虎在炕上粗声粗气地哼催眠曲,孙老者心里隐隐作痛。他不睡觉,他要陪着媳妇们,这几年狼成灾了,大天白昼进村子。他给大媳妇十八娃跟前放了一个棒槌,给二媳妇饶跟前搁了一把镰刀,给三媳妇忍跟前立了一柄斧头,给四媳妇琴跟前撂了一把切面刀。琴给他把切面刀扔到窗台上,说我才不怕狼哩,逮住了熟个狼皮褥子过冬呀!孙老者就扯着长声催促老三和海鱼儿,说你俩赶紧把院墙上的豁口补了,我这一夜一夜地守着也不是个长景!
流岭槽(14)
纺车轮儿哗啦啦地转,四个媳妇紧摇慢摇就把一轮明月给摇斜了,摇坠了,摇得西厦房的影子漫了院场,孙老者就说:“收穗子吧!收穗子吧!”四个媳妇你停了纺车我又抽出捻子,饶就说:“大嫂,你手快你先停!”十八娃就说:“最后一根捻子啊,不准再续啦!”说完就一人一人地收了纺穗儿,妯娌四个又到公公跟前评说,谁的线儿细,谁的纺穗儿大。正这么叽叽喳喳着,突然前村里就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看时,高等小学那儿腾起三丈高的烈焰,孙老者拾身子进屋提了铜锣就走。琴说:“饶姐,二哥还在学坊住着啊!”饶说:“不要乱跑,咱先关了楼门!这会儿村里乱着,护家最要紧,老三!老三!”
孙老者的锣声响彻全村,老三和海鱼儿提了水桶夺门而去。饶说:“把楼门闩上。琴你和忍掂了大大给的家伙守住院墙豁口,大嫂你去管金虎!”看琴满地摸着寻家伙,饶顺手捞起檐下圈椅上的水火棍,说:“这!这!”
着火的果然是校长孙取仁住的这幢房子,也多亏他睡觉灵醒,闻到烟味儿就奔出房子,刚到操场,后檐里就起了焰,他赶紧喊学生喊先生。正喊着围墙外头就朝操场上撇砖头,又有拳头大的石头雨点般砸在窗户上、屋顶上。住校生从宿舍跑出来他又往教室挡,先生们不知取水救火还是拿棍出门,一时乱哄哄无所适从。所幸南华子毕竟独身住过庙有些胆识,他翻茅房后墙出去,溜入一丛千枝柏,透过树影儿,看到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放火的放火,投掷的投掷,仿佛分工俨然又训练有素!孙校长住房的后檐下,不知啥时候已被密密实实地靠上了干苇子和蕃麦杆,这些易燃物正腾起冲天烈焰。这群小子中领头的是一个有两条长腿的瘦高个儿,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被开除的固士珍!南华子肺都气炸了,他咔嚓一下折断树股,忽啦啦抡着冲了过去。这时村里人随着锣声蜂拥而来,坏小子们一看事下不兆一声呼哨没入夜幕……
火扑灭了。房子烧了半间,窗子砸坏几扇,屋瓦烂了一堆。校董们劝村人都回去休息,又挨房查验学生先生,人都没受损失,就是不见了唐文诗,一时人心慌慌不免横生联想。孙老者就安排人到校外的水沟田坝去寻,一圈儿寻过渺无踪影。适在这时,陈八卦坐了兜子晃儿晃儿地赶来,众人说了过程,他闭口无言,只身在校园的旮旯拐角看过,又入茅房进灶房,最后从伙房的柴垛里拽出一个头扣水桶的人。众人看时,正是唐先生,一时大家哭笑不得,就赶紧取来裤子让他穿上。陈八卦说:“房上失火了你往柴垛里钻,后沟里发水了你往坑里躲,你这招儿绝啊!”一时间说得唐先生面红耳赤,他颤抖抖地提着裤子说:“我胆小,我、我胆小。”
孙校长对陈八卦说:“就怕是固士珍,果然是固士珍。”
“弹棉花,搓捻子,纺线,拐线,这你都会吧?一个布的经线要一斤半,先浆后晾,半干时要扭、要绷、要梳,粘着的线要梳通畅。再就是打大筒子。”饶指着在院场里耕布的大嫂和琴,很仔细地给忍讲解着织布的窍窍道道。院场里,几百个经线大筒子半月形插在地上,每个筒子上扯出一个线头,数百条经线合在一起,远远地牵着,大筒子哗啦啦地转,合在一起的经线有碗粗一股,松松地缠成桶粗一个疙瘩,放入簸箕,簸箕放在拖耙上,用石头压了。饶继续说:“你记着啊,经线斤二两的是320头的,斤半的是380头的,二斤的是420头,头数越多口面越宽,布越密实。织布做生意的都是320头,布的口面是尺二宽。”
大场里的经线做好了,大嫂十八娃和老四媳妇琴又忙着穿“盛子”。细竹篾制成的“盛子”里,每个篾缝儿穿一根经线,320头穿好,布的幅面也就确定了。
然后,穿大绞棍子。这是力气活,妯娌四人合力而为,布的长度也就出来了。接着,在饶的指挥下,四人把“盛子”棍架到织机的六个“盛子”齿上,卷一匝,用“盛子”棍撬住……
初冬的冷太阳薄薄瘦瘦地当空挂着,老椿树的叶子脱尽了,一堆梢杈僵硬着,枯黑的折枝交错成无头的线团。葫芦豹被裹在线团中,零散的工蜂在窝口警戒,窝口是鸡蛋大的黑窟窿。盛夏的夕阳下,可看到黑窟窿里十几层的蜂巢,那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也是一个充满牺牲精神的团体。
染过的布在高架上飘扬,染缸前的织机上孙家妯娌正进行最后的调试。她们装好织机的“卷坡子”,用“擒棍子”把布头压入“卷坡槽”,绞紧。饶给忍说:“下来是排‘筝’。正手拿筝板子拨,反手就把经线穿到油线环里,一根线穿一个环。‘筝’绳子的两头儿,一头儿拴住脚踏板子,一头儿绑在天平架上,最后穿到‘磨老宝’上。记住啦?”
忍答:“记住啦。”
饶又说:“‘盛子’框两边连着‘蚂蚱腿子’,‘蚂蚱腿子’上的鸡骨头‘绞绑子’一定要绞紧。记着。到这里,机子就算安好了,下边是打纬线,用小筒子打成小穗儿,一次打几十个盛到挂在天平架上的小竹篮里,用时取一个装到梭子里。梭子装好了,就是织布。记着啊,这一共是十七道工序,你给我背一遍,背不过我可要打你手心!”
忍结结巴巴背了五道,后边就全忘了。看饶严肃的样子,不知道要挨多重的打,忍吓哭了。饶说:“就是我不打你,到大大跟前也免不了罚跪,你过门晚,不知道我和大嫂是怎么下跪的。在这屋里,给老人请安要跪,做了错事要跪,当媳妇的,跪是一道功,没事了你就在炕上好好练吧!”忍抚着额头的秃块儿说:“我长得不好,人又笨,不像你们,能给大大撑面子。”饶姐说:“长得不好不算啥,人说修心可以补相,有眼色,腿脚勤快,心肠好,就人见人爱。”
流岭槽(15)
织布是四个媳妇点香轮流。一炷香下来做个记号量个尺寸,当天评比,织得慢的受罚,受罚的内容一是下跪二是做饭。当然,这都是忍的。忍也忍得,她心想:只要不挨打就行,全当学本事哩!
织机安在染房屋檐下,背风又阳和,织布声又不搅了孙老者的清静,还兼顾了染坊上的生意。妯娌四个,下了机子的上染坊,出了染坊的上机子,做饭多一半是忍的,因为忍能忍得,所以妯娌们也不真跟她计较,又看着老三人实诚有一身好苦,那一个炕就多半叫他两口住着。另一个炕,琴跟大嫂睡着,又争着搂金虎,偶尔饶也挤进来图个暖和。常常是饶被赶到学校去住,可住上没两天又回来挤到炕上,她说那边床冷,她睡不惯。饶也一星半点地听到有关大嫂十八娃身世的传闻,也从海鱼儿口里大致知道大哥之死的传奇,她总想把这一堆乱麻在自个儿心上梳通理顺,想问个根根梢梢又怕触痛了大嫂的这儿那儿,可是,往后的日子长着,大嫂这么个嫩嫩身子怎么守得下去?海鱼儿和老三连着日子赶上下集,背笼来背笼去都是重行李,去是发活背上蓝布,回是接活背回白布,琴是每天拨拉着算盘珠子出账入账,得空儿了还教海鱼儿几句“九归壳廊子”,怎奈海鱼儿前头背后头忘,“见一无除作九一,一下五落四,无除起二下来二,二下五除三”,饶都背过了可他一个大男人背着背着就背颠倒了,饶说他要么脑子不清楚要么心不在焉,这人有时候咋痴愣呆傻地有点怪怪儿的?
无风暖阳的日子,孙老者总要在墙头上放一溜瓷碟儿,瓷碟儿里化了糖水蜜浆,那些值警戒工勤的葫芦豹们,就翅儿一展,飘摇着转个八字落到瓷碟儿上,甜甜地吸吮着糖水,一个飞走了一个又来。饶说:“我妈念了一辈子耶稣,走路踩个蚂蚁都忏悔半天,大大不随耶稣,却是怜蛾不点灯,爱鼠常留饭哩。”琴说:“大大这人心善,一窝子野蜂,硬是叫他给养成家的了。要是我,早一把火烧了!”大嫂十八娃就说:“你们不知道哩,这一窝葫芦豹是补咱家财运的,福吉叔说过千万不能动。”琴问:“福吉叔是谁?”大嫂说:“陈八卦啊!人家都这么叫,咱只能叫福吉叔,有一回我叫了一句‘八卦叔’还挨了大大一顿训呢!”琴说:“那么森煞的人,竟有个善善和和的官号。”忍走到椿树下,由不得就双手捂了脸,由不得就脚步加快,饶说:“甭怕,大大早养顺势了,它是咱家一条狗哩!村里人,只要你不扔石头打拿棍子舞扎,它就不理你。要是外边来的生人,脚重了声粗了它都不愿意的。”
节气刚到“小雪”,西北风就夹着雪糁子席卷了州川。南北二山的穷汉们缩在铺草窝里不敢露头,老连长却咧开大嘴直笑,因为这股风雪给他带来了财运。古历十月二十五,他先后收到两笔银子,一是镇嵩军留守胭脂关的“憨团”送来的,一是追击镇嵩军的陕军“马团”送来的。按一般人来说,一边是针尖一边是麦芒,这夹在中间的偏谁都难场。可老连长是你送的银子我照收,你求的事情我照应,你有你的鬼八卦,我有我的老主意。这缘于亮亮那一堂军国大势课的开蒙,更缘于他派往虞司徒庙和蓝田二华一带的细作传回的情报。如今,有关西省的情势他比谁都清楚:
十月二十三,“二虎”破围。被困西安城内八个月的杨虎城、李虎臣部队如虎狼般扑出,冯玉祥、于右任的国民联军又从西安城的西、北两个方向追堵镇嵩军,刘镇华怒杀两个旅长、三个团长、五个营长等大小军官八十五人仍不能遏止镇嵩军的溃败之势,败军取南北二路东逃河南。北路的出潼关,南路的走武关,可北路的退到华县、华阴这二华地区即遇耿端方部倒戈。耿部原为依附刘镇华的麻振武所属,于右任派人说服麻振武反戈遭拒,但其部属耿端方等四位营长愿意反戈并立赴“二华”截击镇嵩军。正在镇嵩军陷入“二华”农民的分割合围之时,又遭耿端方等四营人马的前后夹击,一战死伤过万,被缴十二栅炮、榴弹炮、日造蒲富炮、沪造火炮、七五迫击炮等七十多门。此役之后,耿端方部被于右任编为国民联军驻陕总司令部警卫第一混成旅,下设六个步兵团、一个炮团,另有一个骑兵营、一个机关枪营。战乱之年,一战成功即可官升两级。由南路东逃的镇嵩军仍取蓝田商县龙驹寨一线,这一线的最大障碍便是老连长的武关守军。武关自古易守难攻,只要老连长闭关死堵一天半,南路东逃的近万人马必死无疑。而尾随追击的马克斋团也以耿端方为榜样誓建奇功。这样,东逃的送来买路钱,追击的送来合围款,军情紧急,双方的银子就都进了老连长的腰包。
南路东逃的镇嵩军在商县城接受了苟县长、毛“团长”的犒劳慰问之后,又给老连长使了过路银子,沿途村镇也都同意设饭棚相送,规程当然依旧:兵不进村。这股人马想着再有三五天的路程便入河南境,离陕犹不甘空手而归,就故态复萌一路疯抢。这样沿途饭棚多为虚设,有的也只是稀面汤,锅盔糊汤面之类少之又少。打前锋的尚能果腹又占先抢劫,而后续部队的、掉队的、伤病的就只有死命挣扎。老连长当然义气,州川一线的山口要冲一律撤了营点兵站,龙驹寨虽成一座空城却也不见兵卒,到了武关也是关门大开,两边山隘堡寨上的老连长兵将也只在高处观看,蛋大的石头也不曾落下。东逃前锋朱团长甚至欲与老连长烧香结金兰之好,老连长回话说义气为重来日方长,你后有追兵逃命第一。在放过前锋的六千重兵之后,老连长突然锁了关门,潜入南北二山的主力突现州河两岸,武关一线天两旁山寨上的伏兵蜂涌而下,镇嵩军的后续辎重伤残病弱者三千余人被包了饺子。镇嵩军一路战利抢劫的无数金银细软悉数落入老连长之手。此外缴获军械除多门山炮外,尚有三十节机关枪、马克沁机关枪、日式机关枪共五十多挺,意大利造比斯尼步枪等各类长枪、马枪三千多支,另有弹药、医药、通讯器材无数。这是老连长领兵以来最辉煌的一次战绩,很少饮酒的他甚至为此喝多了喝醉了。正当龙驹寨满城为老连长挂红灯的时候,追击镇嵩军的马克斋团悄然而至,见老连长收了他银子却放走镇嵩军前锋,就气势汹汹要吃老连长的肉夹馍。老连长出过一身冷汗之后,赶紧派了骡队驮了银子送到茶坊镇的“马团”司令部,言说如果过境追击,就粮秣相送,如果两厢安好,就有战利的二十挺机枪、八百支步枪呈上。马克斋见了银子也就识了时务见好就收,强龙不压地头蛇,回话说都是给冯大人于司令效忠哩,只要打垮了刘镇华陕西人安生了就啥都好说,又说你要给我个地方我休整七天后就凯旋西归。老连长应允,着大参议矮胖子具体安排。矮胖子就请“马团”在白杨店休整,说这地方交通方便百姓富庶,是岭南有名的大镇子,镇上有一街三面岭一百一十一间庙,马克斋闻听此言心想有如此庞大的庙宇必是有油水的地方,可兵马开到,举目所见,却是荒街野店,所谓的大庙只是一柏一石一间庙,马团长受此捉弄怒不可遏吊起矮胖子就是一顿饱打。还是二参议土包子机灵,以老连长的名义连夜往白杨店呈送了若干猪肉和药品才把事情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