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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13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32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流岭槽(16)

莫说镇嵩军过州川一路疯抢留下多少祸患,却说有人火中取粟因祸得福。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孙老者的外甥唐靖儿。唐靖儿在孙校长婚宴上与饶她大哥铁绳同桌,铁绳答应给他搞一支枪令他终日振奋,他今儿等明儿盼,从麦忙到秋后,也没得到铁绳半句音信,就自个儿筹了几十块银元去了南山,逛了一圈之后方知所有逛山都在搞枪。且他那点儿钱连个枪梭子也置办不了,回头来看还得先搞钱!适在这时,镇嵩军从州川过队伍,眼见着长枪短枪流水一般从官路上过,唐靖儿心急手痒老虎吃天没法下爪!人家荷枪实弹敢抢人敢收拾女人敢杀猪宰羊,他唐靖儿只有藏在院墙背后躲在老坟丛中看热闹流涎水。后来他邀了一同从河南国民二军逃回来的赵振华、李万绪、雨生策划搞枪。四个小逛山躲在半坡上的老爷庙里,队伍过了一天一夜,他们商量了一天一夜。他们也总算看出了名堂:越是走在后头的越是些伤兵、老兵、娃娃兵,他们到了各村的饭食棚,只有刮锅底喝洗碗水的份儿,连说话的口气也硬不起来。天麻麻黑的时候,唐靖儿终于下了决心,他招呼小兄弟们吃了庙里的献食,扯下黄幡在腰里勒了,又把“有求必应”的红布撕成条裹了三只磨秃的糜篾笤帚往腰里一别,一蹦三尺高直奔镇嵩军的队伍。他们先躲在官路畔的地塄上,眼看着三个伤兵相搀相扶着进了一处饭棚,就蹦下地塄突然出现在棚口,一声:“举起手来!”就拔出腰间的家伙顶到三个伤兵的后背上,三个老少伤兵正爬在饭桶上舔食面汤,他们长途奔逃困乏无力,忽有硬家伙顶在后腰,哪里还有反抗的气力,早腿一软瘫在地上,口里大爷大爷地叫着,说家里还有老人哩千万留一条命,四个小逛山就轻而易举地下了两长一短三条枪,又朝三个伤兵尻子上一人蹬了一脚,骂一声:“妈的个逼哟!”就扬长而去。

唐靖儿四人得了枪没敢在州川停留,连夜晚窜山到了碾子凹。在碾子凹一是躲风声二是练枪法。他们猎兔打野猪,吃肉喝血啃骨头,第一次体验了有枪人的胆气和逛山们的豪壮,这样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多天。一日,四人在一破碾盘上抹“花花”牌赌麻钱儿,正聚精会神间突然一声大喊在耳边炸响:“举起手来!”三人正要摸枪,来人却哈哈大笑,看时竟是铁绳。铁绳手持一把黑格铮铮的“十字连”吧吧朝天放了两枪,问:“声音咋样?”四人就轮换着抚摸观看,铁绳说:“我给你说麦毕弄不到秋后无疑,你看咋样?咱君子一言可不是耍耍哩!”唐靖儿说:“你开个价!”铁绳说:“三百现大洋,你把货看好!”唐靖儿脸就变了,高声道:“咱今儿也是有枪的人,我才剁了镇嵩军的尾巴,你可趁当着!”说罢也抽枪朝天扣了板机,可嘎吱一声枪没放响。那三个弟兄围了上来,拿白眼窝仁儿一齐斜着铁绳。铁绳一笑,平身子一躺仰天倒在破碾盘上,口唇操着对天说话:“咱这可不是镇嵩军手里的破铜烂铁,价是高了点儿,可你认准了货啊!”唐靖儿拉开枪拴,用小拇指抠那卡了壳的子弹,另三人就扎成三角势恶恶地俯视平躺着的铁绳。唐靖儿抠了半天没有抠出,就呼哧哧地气儿不顺,他真想拿过弟兄的枪,一枪给铁绳来个五官开花。可转眼一看,这位能飞檐走壁的“三只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十子连”套在右手食指上,中指一拨转一圈,中指一拨转一圈,满不在乎的样子纯粹是为了践其承诺而来,如此的情义又是多少银子能买来呢?这样一想就说:“你要三百现洋,你把我兄弟们杀了算啦!”铁绳蛇起身子,说:“我撵几十里来寻你,主要是我应承过你,也叫你看看枪我弄到了。”唐靖儿终于抠出了那枚子弹,扔到脚下,气愤地踩了两下,又搬起一块石头砸下去,“嘣”地一声子弹响了,弹头在碾滚子上打出一个白点,飞溅的石沫子吃了唐靖儿一脸!唐靖儿幽幽一笑,抹一把脸,没事儿般地对铁绳说:“是这啊,你洗了‘三只手’跟我闹事,枪是你的枪,我还封你个参谋的衔哩!”铁绳就拍着大腿说:“好表亲哩,我弄枪就为换俩钱,得了钱就想抽几葫芦子烟,兄弟你是弄大事哩,带上我个大烟鬼不坏你的事儿吗?”唐靖儿身子朝后一趔,蹲尻子坐下,也动着真诚说:“兄弟我实在是没那么多钱,要么,枪先叫我使着,钱,开过年了我给。”铁绳说:“我就是等着用钱哩,要赊账我在州川就出了手还能等到这会儿?是这,咱不说啦,一百二十块你要了就给现洋不要了我走呀!”唐靖儿与他的三个小兄弟嘀咕了几句,爽快地说:“行!你原旧在这碾盘上躺着,我四个到上沟里去一下,一个时辰后来给你送钱。”铁绳闻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说:“哎你别别别,你叫我走远些再去抢人,我是换钱抽烟呀,你这沾血的钱我抽了睡不着觉。”唐靖儿伸手说:“我得去试试枪火利不利,你胆小了你往沟口走。”铁绳把枪高高地抛过来,撅尻子就走,走远了又喊:“我在高陵沟口的大核桃树下等你!”

铁绳刚在大核桃树下坐定,远山深处就传来雾沉沉的枪响。他一脚把个碌碡大的石头蹬下沟去,一时间心里就像钻了蚂蚁。当唐靖儿四人提着枪到核桃树下给他数钱时,铁绳就开口骂了:“你狗日的给我说打死了几个人?”唐靖儿显然还在兴奋中,他说:“没打死人,不过这枪真真是好枪!”铁绳把现洋掖到腰里,又用手背拍着唐靖儿的胸说:“好兄弟哩!实话给你说,这是马克斋的枪,我亲自拿竿子从他床头上挑出来的,为此他枪毙了两道岗的四个卫兵,那四个血身子这会儿还在白杨店的河滩里挺着,我得回去花二十块银元把这四人埋了。”说罢“噼儿噼儿”地打自己的嘴巴,一边骂着:“抽大烟呀,抽你妈乃屁哩抽!”

流岭槽(17)

一听是马克斋的枪,唐靖儿来了精神,问:“马团撤啦?”铁绳反问:“不撤还等着叫人剁尾巴呀?”又低头把腰带勒紧。唐靖儿说:“好兄弟哩,你是真正的英雄!说实话,马团过州川时,我找一个小连长说要跟上去吃粮,人家说现在不扩编,看我撵得紧了就踢了我一脚说,吃粮?吃你妈乃屁去!唉,人家那军纪呀,真正的正规军!”

铁绳系紧了鞋带,挽起裤腿,又正儿八经地说:“唐靖儿!我给你说啊,这枪啊,最早的主儿是杨虎城!知道吧?靖国军的老东西,你好好拿着。”

收拾了南路镇嵩军的残部,送走了马克斋的人马,老连长也起身回商县城呀!商县城是他的老窝子,被迫离城快十个月了,十个月里,苟县长、“毛团长”不仅在商县城搞出了十大怪,也为镇嵩军围西安刮尽了银钱粮秣,如今老戏又唱回来了,且看你“狗”、“猫”又如何吃屎逮老鼠?

可是,老连长的轿子到了离城十里的东龙山,就被人团团围住。先是市民百姓,再是商会士绅,一排排跪在官路上,光“呈子”就递上来十几封!有人哭冤有人叫屈,老连长不得不下了轿子,扶一把跪着的人,作个揖给递“呈子”的,又双手在空中挥着对大家说:“好乡党哩!咱人是旧人车是旧轮,我回来了咱该咋就咋,来日方长啊!”矮胖子土包子就吩咐副官和护兵的马队在前开路,又千说万劝请老连长上了轿子。可走到离城五里的东店子,又出现另一番热闹景象:有人燃放鞭炮,有人敲打锣鼓,有人打着欢迎的横幅,有人提了酒端了献食招待士兵……人群排列着,直到东门。东城门口,是一帮或长袍马褂或西装礼帽或四兜制服的县府政要,苟县长、“毛团长”在这一堆人的簇拥下,双手捧了金色绶带躬腰逢迎,旁边甚至还有七零八落的洋鼓洋号响。老连长照例高抱双拳左边拱拱右边拱拱,咧嘴歪脖子接了绶带,随其左肩右肋地挂了,又接受一轮鞭炮的庆贺,一行人就顺着苟、毛二人的接引径入县府大堂。大堂四周贴满了“老连长万岁”之类歌颂其丰功伟绩的红绿标语,大堂中间十张方桌上的庆功酒宴已经摆好。老连长径入主席位,苟县长整了整胸前别着红布绺绺的中山装,手掐一页纸念着欢迎词。老连长屈指一敲桌面,就有副官附耳过来,老连长低声交代了一二三件事,副官迅速离去。这时,苟县长正在欢迎词里声讨镇嵩军的罪恶,又说到地方政府应付时局的艰难,说到老连长抗击敌军的英雄气慨,说到本县将在老连长主持下成立国民议会,把民主政治的建设推进到三民主义的新阶段等等。另一桌上,“毛团长”正与二位参议谈得亲热,忽见苟县长高举了酒杯向全场示意,就邀诸位一齐起身举酒。在人们乱哄哄喜洋洋的祝酒声中,苟县长与老连长碰杯,其他酒席上的主宾也觥筹交错杯盘丁当。碰杯声中,酒过三巡,苟县长请老连长演讲,又再三带头拍手。老连长就站起来,先把肩上象征功劳与荣誉的绶带扶正,再把酒杯高高举起,问大家:“酒喝好了吗?”大家说:“喝好了!”又有人喊:“没喝好!”老连长就笑了,大家也跟着笑。

今日的老连长亦非昨日的老连长了,今日的灰皮兵已穿上了正规的黄军装,走起路来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临离龙驹寨前,五帮班头呈上犒劳金,老连长就命令各部一律换装发饷,又将缴获的精锐武器装备部队,淘汰了前清的破枪烂杆,操练了入城式,严肃了军风军纪,之后才将入城时间正式通知了县府。老连长的人马,除左撇子和右跛子的团分别留驻武关和龙驹寨外,去掉入南北二山剿匪的、上下州川护集巡路的,从龙驹寨开上来的警卫团、手枪营、机炮营、骑兵营等一干人马,一路都是正步行走!

在满大堂的嘻嘻哈哈声中,老连长笑脸一收,走过去主动与苟、毛二人碰了杯,喝了酒,又正腔子道:“毛县长叫我演讲,我就演讲。我的演讲只有一句话:现在,咱们就给商县城实行三民主义,三民主义从一民主义开始:枪毙这两个人!”他用酒杯朝苟、毛二人头上点了一下,就从大堂后边刷地涌出几十位荷枪实弹的士兵,两挺机关枪也架在方桌上,苟、毛二人眨眼间就被五花大绑……

商县历来有“八景十观”之说,所谓“龙山早日映商州,丹水环城滚滚流,四皓古陵冲北斗,商山雪霁望难收”云云。而南门外的高阶下是码头,码头两边就是绵延八十丈的青石板,青石板一带人称“棒槌市”。要是天气晴好,满城的妇人女子都来这里洗衣服,那裸露的粉红小腿儿、葱白小手儿、藕肥小臂儿,再加上棒槌起落手镯丁当,历来被认为是一道风景。而南城门楼上的一营驻军,客观上也保护了这一片景致。可是在镇嵩军东来西去的十个多月里,南门外的“棒槌市”萧条了,成了野狗兽物的交合之处,成了匪们贼们的出没之地。今日在南河滩里枪毙了苟、毛二人,“棒槌市”里一下子出现了八十丈长的少妇少女队,花红柳绿地飘摇着与水相映,十分好看。十月的暖阳里,碧青的江水虽然略有寒意,可挡不住女人们亮胳膊亮腿讲卫生的欲望,挡不住女人们舞棒槌洗衣物的兴趣,商县城的人洗衣用洋胰子的少,用皂角灰碱的多。这皂角须先用棒槌砸烂裹入衣物槌打,出了泡沫方揉搓拧扭,打击声里搓洗声里流水声里,青石板上是比舞蹈还美丽的动作,比西洋景还好看的画面。城上的兵士过路的行人,每每都要驻足观看,外地人初到商县城,主家必要领了出南门欣赏这一胜景。尤其是中秋之夜,凡有男人出门在外的家儿,女人总要来这里烧一炷香,焚一刀表,磕三个头,遥望圆月,唱一种凄凄忧忧的乞月歌,求月亮爷保佑出门在外的男人,游学的,跑差的,贩挑的,经商的,早早儿地安全归来,早早儿地与妻子团圆。

流岭槽(18)

如今,“棒槌市”一开,商县城又回复了古老的旧秩序,然这旧秩序里却飘浮着新内容,这就是坐镇西安省的冯大人,他连连发布施政新令。自镇嵩军离陕之后,冯玉祥分化陕军,收编的收编,打击的打击,对其有旧隙者坚决铲除,从而包揽了陕西的军政大权。但这冯大人毕竟行伍出身毕竟体察民苦,他自己亲自扛了条把扫大街,还自建“民乐园”移风易俗。同时,连连颁布政令革除陋习,放脚、铲烟、识字、讲卫生等等,所有集镇街市都贴着冯大人的布告,都有冯大人的宣传队在演出、演讲。老连长被编入冯的国民军系列,对其铲烟之举虽说不悦却也不得不广贴布告,转发政令。

苦胆湾高等小学不失为下州川地区的人文荟萃之所,在宣传冯大人的政令方面,孙校长他们屡占风气之先,这不仅提高了苦胆湾高等小学的知名度,也在下州川这一片地域大开风化。他们的“平民识字班”已经开学,他们的宣传队入户放脚逐村实行,谁家女子缠脚就把臭裹脚布挂在谁家门前树上,谁家地里种了烟就到谁家地里钉上画着骷髅头的木牌。唐文诗还把铲烟放脚编成歌教学生到处唱,逢了集日,学生们就打了旗帜敲着锣鼓游行街市,每个学生的前胸后背都纳着方块白布,前胸写“不吸鸦片烟”,后背写“不娶小脚妇”,又用滑稽的动作表演丑陋习俗,一时引得百姓围观,宣传的效果深入人心。

老连长在县城平定混乱、重开商市之后,捎下信来要听臭臭花鼓子,尿床王、刘奴奴一行如约而至。位于县城东背街的“于宅”,是一座双挎耳的三进宫式套院儿,大婆子、二婆子、三婆子分院而居,至于老连长晚上在何处安歇,主要是看他的红瓷尿壶放在谁家窗台,这是贴身挎娃子的专门营生。一般天刚黄昏,挎娃子就到司令部附耳相告,老连长点头知道之后,挎娃子就到放红尿壶的这家作些吩咐,备什么茶点呀,见某位子女呀把玩什么旧物呀,等等。而把红尿壶拎来拎去的是谁呢?主要是各院儿的子女,如二婆子的女儿受其母指使,到三婆子家去拎红尿壶,就说:“三娘呀,我哥又不学好啦,得叫我大大今儿黑来过去给说说哩!”三娘就说:“我已刷过了,在窗台儿放着哩,我娃自个儿去拿,抱牢哟慢慢走!”临走还要塞几颗洋糖在兜里。三个老婆相处,大体还冠冕堂皇,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还端来送去的,几个院儿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玩耍,到了饭时在谁家玩儿谁家必要留饭,大面子上都还和睦相好,未曾有恶心口水争风吃醋。

今日这堂会安在司令部的大院儿里,司令部与“于宅”有旁门相通,大娘二娘三娘早早就携了子女过来,挎娃子们已安置好桌凳,分配好了火盆架子,大家就挤挤簇簇地坐了。司令部的几位文武副官也散坐廊下喝茶,二位参议拥着老连长在太师椅旁的方桌边叙话。开场喇叭吹过,锣鼓序子就一直响着。尿床王呈上戏单,老连长在《麻成打卦》、《二姐娃害病》、《娘问女儿什么子响》几个戏名上画了圈,在递过单子的时候忽然又问:“嗯?怎么不见《女儿回十》?”尿床王尴尬地笑说:“嗨嗨,都是家眷看戏哩,唱这个怕、怕不合适的?”老连长手一扬:“没啥!唱!”尿床王到后台一说,刘奴奴先就丧了脸,无奈间也只得说:“叫唱就唱呗。”

《麻成打卦》这几出戏一路唱来也还顺利,只是到了《女儿回十》,刘奴奴总觉得舌头喉咙哪儿都不对劲,看着满台下坐着的婆娘女子娃,自个儿心里生出一万个不忍,可一听尿床王一声叫场子,由不得碎步儿一颠就上了台,原来直白的唱词实在出不了口,他就把那词儿约略改得文雅了一些:“阴丹士林褂褂儿对襟襟开,一对对儿白奶奶露了出来,上身身儿搂住下身身筛,好活得妹妹我眼也睁不开……”台下的婆娘们在笑,刘奴奴唱着唱着腿却软了下去,老连长啪地一拍桌子:“糊弄人!”一看老连长变了脸,刘奴奴一下子瘫在台上,大婆子赶紧过来劝说:“动啥气呀?都是耍耍哩逗娃笑么,你一翻脸谁还有心看哩!”老连长就说:“这就不是那个调调儿,词儿也是胡编的!”众人就围上来纷纷劝慰,老连长仍然固执着,他用不高的声音说:“打十八军棍。”

挎娃子拖过刘奴奴,又按住尿床王,可是谁行刑呢?老连长水烟袋一指:“大娘二娘三娘每人打六棍!”三个婆娘只得手拉着手上来,三娘先打,棍拿在手里却忍不住发笑,强蛇住腰拿棍在刘奴奴屁股上敲了两下,笑一声“这死鬼”就跑了下去,二娘三娘哭笑不得,只拿棍象征地捅了捅就息事宁人地说:“行刑完毕行刑完毕。”

老连长无奈地摇着头,说:“在这商县地界啊,就我可怜,想听一段戏都不能如愿,这《女儿回十》是咋啦?一唱就天打五雷劈吗?”二位参议就适时进言:“今儿娃们太多,不听也罢。不过他们把刘镇华困西安省编成了白口,里边还说了咱武关那一仗。老臭臭花鼓子是好,可新编的也能宣传时局嘛!”

老连长无力地说:“那就来一段新的吧。”

虽然挨了娘子们的打,尿床王蹦上台来仍然浑身是戏,他伴着梆子说白口,声调铿锵,节奏特殊,若是一句七个字,他把第五字拖得老长,后两字却说得极快,他道:

说中华,道中华,

中华的年岁实在瞎,

流岭槽(19)

河南闪上来刘镇华。

刘镇华,是运气瞎,自家的开花打自家。

竹林关,山阳县,血水成河狗练蛋。

老连长,顶的硬,龙驹寨里唱太平。

刘镇华,发心愿,正月初一进商县,苟县长,摆酒宴,整篓子端来是银元。

镇嵩军,满街窜,占了民房卸门扇,搜粮秣,要米面,百姓须送罐罐饭;挖你的肉,舀你的酒,搜刮一空朝西走。

抬大炮,出西关,胭脂关砭二龙山,离城四十里麻街川;黑龙口,过河湾,洗刀石,牧护关,前边不远鸡团山;鸡团山,没久站,第二歇在蓝田县;蓝田县里宿一晚,第二天明面西赶,走的曳湖毛河湾;白鹿原下朝西看,西省不远在面前。

西省里,没有啥,南门外头大雁塔;城墙高宽一般厚,二虎守城发了咒。

刘镇华,把头摇,拉住百姓挖战壕,吓得女人蛮球跑;秋没收,麦没安,饿死民女几万千。

西岸子下来个冯大人,名字就叫老一军;一军头戴蓝毡帽,扛的开花抬的炮;炮名就叫扫地平,打的东兵跪着行;东兵围城八月半,折的人马摞成山,收拾残兵回河南。

老连长,守武关,伏兵埋在南北山,一顿饺子包的好哟,三千人马作酒宴!

苟县长,毛团保,吃屎喝尿要拉票,这俩鸡贼世上少哟,把个商县给捣乱了。

……

崂峪庙(1)

孙营长打不下红崖寺并不是南天罩的兵力强大,也不是南天罩那边有他的诸多朋友下不了手。他的营部设在青岗槽,前锋驻扎红安寺,若顺沟而下拼死进剿,半晌子就能踏平红崖寺。况且,老连长给他送来了两门山炮,炮架子支在山梁上,炮筒子就直接瞄着南天罩的院窝子。要按孙营长的心愿,这场血战力争不打,尽量用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式解决。可是,他亲自到山腰的土地庙与南天罩两次密谈都没有说成。孙营长的意思是要免了流血死人你要舍得出“干货”,“干货”送到,你顺金井河往镇安县跑,我撵都不撵。南天罩的说法是你老连长扫了镇嵩军的底子,如今又挂靠冯大人军势如日中天,我乃一窝子逛山哪里是你老人家的对手?地盘我让,但你也得给我活路,银子全叫你勒走,我到镇安县二百八十里地沿路拿什么打点?我的人马不吃啦?不喝啦?你如果不叫我活,那咱就拼个鱼死网破,还说不定谁喝谁的血哩!

孙营长传给老连长的军情是,南天罩在金井梁上架了三台江湖反正时期的枫木炮,一个炮筒子里边净装火药三石六斗,一台炮响了八十丈宽的坡面子上就是一片火海,硬攻只能送弟兄们的命,如今正凿一条碥道,到时候出奇制胜。老连长依着如今这气势,哪里容忍如此的军事节奏,便发派白脸娃娃带一个加强连前去增援,白脸娃娃立功心切,就抄斜路从万灯寺直逼红崖寺。得到白脸娃娃出动的确信,孙营长就不再坚持原来的“干货”条件,匆匆接受了南天罩的说项,并告知对方白脸娃娃已从万灯寺抄近道过来,要他当即就走。

在南天罩撤出六里地之后,孙营长发动了总攻,两门山炮齐发,南天罩的院窝子顿成一片火海。在白脸娃娃赶到的时候,红崖寺已成一片瓦渣坑,十几担的竹叶茶已摆在了路边。白脸娃娃闹了个大红脸,茶也没喝就原路撤回了,连孙营长送的十几杆枪也没要。

孙营长是在瓦渣坑挂的彩。瓦渣坑的瓦碴如刀刃,无缘由地就把他的脚后跟割了个血口子,身子歪下去的时候肩膀又被树茬戳出了血。他是到这个老窝子寻大嫂十八娃她妈的,那个被南天罩掠去的上辈子女人毕竟是他孙家的亲戚,况且老连长也吩咐过要他着意寻找,说牵扯起来她还是他的表亲哩。

这一仗打得漂亮,战功已经请到,老连长正式让孙文谦筹建“孙团”,但他没有直接去县城面见上司,而是带了一个警卫班回了家。他给老连长捎话说他要在老家养几天伤。

他带回来牛腰粗两个包袱。琴把这两个包袱埋在牛圈楼上的麦糠里。琴给了三个嫂子每人六尺洋布。还有银元,整整摞了一方桌。孙老者看着这些银元,转过来转过去觉得脊背发凉。可儿子高兴,他鹰舞来鹞舞去地在屋里走动,又炫耀着给老子说:“大大呀,你看你儿可怜不可怜,‘吃粮’之前竟不知一封银元是多少个。这一次啊,你儿算明白了,一封银元是一百个,一百个摞起来整整一尺高!五十个一锭子,两锭子是一封,大大呀,你数数,看这是多少?顶你染坊上多少年挣的?”

孙老者木人一般坐在老圈椅上,双手拄着水火棍,下巴顶着端头。门关子扣了双闩,堂前的白烛哗哗哗地闪着焰,并无一丝儿风吹进来。老二孙取仁是校长了,还是在景村坐铺子时的那身蓝衫,他这校长当得很累,站着坐着都像打瞌睡。孙营长绕着方桌观赏,这烛光里的“干货”水汪汪一片,比州河发水时端着捞斗子捞柴兴奋多了。他说:“二哥啊,咱明年准备盖几间房啊?我看啊,前檐山墙全用砖砌,四个祠头子一律包砖雕,脊岭上要安吉兽,前檐坡要用琉璃筒子瓦———哎哎?”

他的父,他的兄,全都似睡着了。他哎哎了半天,二哥才说:“你借给我三千块,我要办正事。”打了胜仗的营长突然感觉自己受了冷落,银元对这个家曾经是多么重要,可是银元来到了面前,这个家的主事人却未表现出应有的激动和热情,那他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弄来银元是图的啥呀?一气之下,他朝桌腿上蹬了一脚。银元锭子塌散了,满地上滚动着银水波浪,丁东响动若小溪泛滥。稍顷,波平溪静,脚地上毫光闪烁,一股零琼碎玉的富贵气息扑面而来。

“你借银元做啥?”营长没好气地问校长。

校长说:“我要买枪,组织护校队,不来真格的这高等小学早晚要被人砸了。”这后边的一句是抽泣着说的。营长就问了原委,知道了固士珍的恶狂,气得直朝枪膛里压子弹。校长孙取仁弯腰捡起脚下一枚银元,捡起身后两枚银元,捡起面前的许多银元,又一枚一枚放回方桌,又一锭一锭地摞好。营长孙文谦说:“二哥,你要多少拿多少,我再给你十杆枪一箱子弹,你当校长要把腰撑硬,不信他敢在太岁头上刨土,寻死呀!”

孙老者在州河边买了地,是四十亩一块子耕地不抬犁。他说:“这算作校产,租给人种了补贴先生的薪水。”在孙老者接管了那一方桌银元之后,这是他花出去的第一笔钱。

老三和忍去染坊住了,他俩用门板搭了个临时铺窝。排行老四的营长就和媳妇琴睡到西厦子的炕上。东厦子依旧住着十八娃。金虎整夜都在哭,只听得他妈铮儿铮儿地打。营长说:“大嫂咋是这?”琴说:“人家心里烦呀。”营长就噗地吹了灯,不再说话。他溜进被窝,跟琴贴身子躺下,手就忍不住在她那儿上下摸索。琴任其由之,他却说:“你胖了。”琴说:“仗打胜了,也学会说反话。”营长说:“人要瘦了肚子能鼓这么高?”琴就轻轻地扇了丈夫一巴掌,苦笑着说:“真是粗心的男人,我脸上的蝇子屎都成堆了你没看见?饭时我吃的啥你没看见?”营长孙文谦一骨碌翻身坐起,点了灯,端过来照着媳妇的脸。琴被他揽在肘弯,红裹兜的银链子在她白嫩饱满的胸前闪光。

崂峪庙(2)

营长说:“你择饭哩?”

琴说:“你猜我这会儿想吃啥?”

营长说:“只要世上有,我就能给你弄来。”

琴说:“我想吃毛杏。”

营长说:“哎呀,这十冬腊月的———”

琴闭了眼,自言自语说:“三月间,树上是薄薄亮亮的杏叶子,叶子缝儿里是指头蛋儿大的毛杏,咬到嘴里连核儿嚼,涩涩儿的,酸酸儿的,哎呀那个味道呀,把人能香死。”孙文谦哆嗦着嘴唇,慢慢低下头去,用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触着琴的脸,感激地说:“酸儿辣女,我知道了。这个事你弄得好。”琴笑了,说:“是你弄得好不是我弄得好。”营长脸儿一羞,说:“多亏那一回我偷袭成功。”又忍不住去摸孕妇的小腹,心里就呼呼地腾起燥热,正当他得寸进尺之际,东厦子传来呜呜的啼哭声。

琴说:“不是说大嫂他娘家妈在红崖寺吗?你把地盘儿收回来了也不把人给寻回来?”营长说:“这事没法儿给你说。她妈在南山里人身不正,说是叫南天罩抢去的,抢去的就心甘情愿给人家当窑头?把山里女子整顺溜了往西安省卖?”琴说:“我和饶姐还指望你把大嫂她妈给寻回来哩。她妈回来了,大嫂心就浑全了,要能留到咱家里,管带管带金虎,也是我妯娌们一个伴儿。再说咱大大一个人睡个大炕,要能跟他老人家熟亲了,咱就亲上套亲大大也就有人照料了。”琴的话没说完,丈夫就捏住了她的嘴,斥责说:“胡说啥哩,大嫂她妈是啥人,能朝大大身上安?”琴说:“粘不到一块儿了,当然不能硬安,但你把她妈寻回来了她心里就好受些了。大嫂这命也真苦,夫婿和亲父一个踏着一个的脚后跟死了,妈又被土匪抢去,这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孙文谦心里咯噔一下,急问:“你还听到啥了?村里人口舌杂得很,可不要听人瞎嚷嚷,事情过去了就不要说来说去的,给大嫂心口上添疼。”

其实,那一串死人事件中的神秘、机密,每个当事人都只知其一,对整个事件知得浑全的恐怕只有天爷了。村里人知道什么,村头巷尾地说说也都是大而化之的,她琴怎么能知了内里底细?

琴说:“你是不是嫌她妈腌压根儿就没寻?”丈夫还是那句话:“这事没法儿对你说,她那个叫宁花的妈呀,唉!”他实在不愿多说,却又禁不住妻子一声紧似一声地追着问,就说:“南天罩撤离时叫宁花跟上一块儿走,宁花说我是哪儿都不去了,这一回是铁了心回河南呀!南天罩动了天良,给了些银元放她走了,人说她是携着一个伙夫走的。我想大嫂再说也是她身上一疙瘩肉,她咋能说走就走了呢?何况老连长给我下过话,说打下了红崖寺一定要把宁花给他救回来。我就骑了骡子带人立马追赶,撵到马鞍岭,人是追上了,可心没追回来。”琴急问:“你见人了?人咋说?”

营长就说了他见到大嫂她宁花妈的全过程。

那是马鞍岭上的一家鸡毛小店,一个头戴毡帽的男人在刷毛驴,店家正把驴鞍子搬出来,几个包袱的行李已经捆好,店堂里一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女人正在饭桌边梳头。孙营长骑骡子进来,一眼就看出了子丑寅卯,他跳下骡子就端直进来坐到女人对面。女人虽徐娘半老了,可穿戴上不马虎,举止上有尺度。对面坐了个军装俨然的“粮子”,可她依旧对着小方镜,沉沉稳稳地梳头,斯斯文文地挽髻,面情矜持,目不斜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孙营长死盯着她看。最终,营长耐不住了,说:“我是孙老者家的老四。”女人眼都不眨一下,说:“我知道。”营长说:“我是专门来追你的。”女人眼斜了一下,说:“你长高了。”营长说:“我想接你回去。”女人说:“要回去我早回去了,老连长今儿过来剿明儿过来剿,南天罩要抬轿送我过去给老连长说情,我死都没从,今儿个你娃一句话我就回去了?”营长说:“不说老连长了,我大嫂总还是你身上的肉吧!你就是要远走,也该回去看看你女儿!”女人说:“我没这女。”营长嗨嗨一声惊得站立起来。女人又说:“十八娃是我拾来的,且我已卖了别人。”说罢拧身子出了门。营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口结舌着追她到院里。女人轻巧地上了毛驴,伙夫哼着小调儿牵着缰绳。营长哎哎着追到山道上,毛驴上的女人回过头来扯着长声儿说:“还有八幅子罗裙的事儿,你提醒她莫负了人。”

第二天,琴把这一切给二嫂饶说了。饶说:“这里头的道道窍窍恐怕咱妯娌们永也解不开,要紧的是大嫂把心窝子里的石头瓦渣都掏出来,心里亮醒了,往后期走也罢守也罢身上都是轻的。但这事只能慢慢儿往出浸,平常不要轻易逗惹她。”于是,妯娌四人依旧纺线织布,夜里霜冷,场里安不成纺车,她们就把纺车安在大嫂的卧屋,炕上两辆,脚地两辆。老三哄着金虎,噢噢地摇着,海鱼儿在地上生一堆火,火堆里不时爆一声响,就有一粒两粒烤熟的蕃麦花蹦出来,海鱼儿把蹦出来的蕃麦花丢给嫂子们,看嫂子们手摇纺车口嚼蕃麦花,他就得意扬扬地背诵《九归》。纺车哗啦啦转着,琴说海鱼儿你不背啦叫大嫂给咱唱几句,海鱼儿就说那我给大嫂起个引子,说着就笨嘴拙舌地唱,东拉一句《黎狗看花》西扯一句《石榴娃烧火》,嫂子们就笑得咽声岔气。大嫂忍不住就唱了,细扭扭的鼻音儿从窗缝里扯出来,直扯得阴云遮了天上的星星,直扯得西风呜儿呜儿地苦吟,大椿树的枝梢轻轻摆动,一片两片的枯叶落下来……

崂峪庙(3)

金虎瞌睡了,海鱼儿的火炭熄灭了,两个大男人睡去了,妯娌四人才收了纺穗儿拐线。拐着拐着,琴说:“大嫂二嫂,我一忙到半夜就犯毛病。”说着就双臂抱了肚子把头顶在膝盖上。大嫂十八娃以为她受寒腹痛,就要揭开她的衣襟拿棉花敷在肚脐眼儿吹热气。饶拦了,说:“她这毛病我也有,她也有,啥病?肚子饥。”大家就都笑了,谋算着弄什么来吃。厨房里不敢动烟火,米呀面呀的在老人家屋里,五谷六豆的都有定数儿,商量来商量去只有去吃萝卜。萝卜窖在院场角儿,松松的沙土用炭锨子刨开,见了稻草就伸手进去掏,粗的是白萝卜,细的是红萝卜,掏上十个八个谁也看不出来。大嫂叫饶去,饶叫琴去,琴叫忍去,结果是谁都不愿意去。饶说:“大懒使小懒,小懒不动弹,我看咱轮着来。”说着就过来拖忍,忍胆小,撅着屁股不走,是琴推着她的尻蛋子把她掀出去的。

这萝卜又甜又解渴,还能生克熟补,真真是好吃。十来个萝卜一袋烟工夫就啃完了,琴还不解馋,要再去掏一回,被饶挡了。饶当晚跟着大嫂十八娃睡,可一拿起枕头,十八娃就长吁短叹,饶就知道大嫂的心事又来了。饶说:“大嫂,夏天着,你睡觉总爱穿那件八幅子罗裙,现在天冷了你倒溜光身子?”大嫂哀叹一声,说:“好姊妹哩,你不知道我的苦情,我妈她狠呀,她使了人家的银子,说叫我长大了去侍候人家,人家给的信物就是这件八幅子罗裙!这不是活活把女儿往出卖吗?我总想问问老四,他打下了红崖寺,见没见我妈?”饶说:“这事老四没法儿给你说。他是把人寻着了,可人家不回来。”十八娃问:“是跟上南天罩走了?”饶说:“人家回河南去了。”十八娃就“妈呀妈呀”地捶着心口,哭诉说:“我妈她心狠呀!心狠呀!”饶心里惶着,说:“好大嫂哩,不是人家心狠,人家说你就不是她亲生的,你是她在路边捡来的。”十八娃就拿头在墙上碰,哭诉说:“我命苦呀我命苦呀!”

这是真的。

老贩挑从龙驹寨买了宁花回来,怀一胎不成怀一胎不成,就找了陈八卦,陈八卦出主意叫老贩挑在老坟里埋个十八斤重的石头,娃是生下来了,却最终还是没活。也算老天有眼,老贩挑在砍柴的路上就偏偏拾了个娃,走了一个来了一个,一个吃上一个的奶茬子,事情接得天衣无缝,拾来的娃仍叫十八娃,连瞎子外婆也没觉察出来。这事只有老贩挑夫妇知道。可十八娃哪里知道,打贩挑的父亲一走,有人就过来纠缠她妈,因为住的是独庄子没个依靠,她妈只能虚与应付,可后来这人竟拿来一根麻绳,叫她妈勒死她父老贩挑!她妈咋下得了手?就说好天爷哩,我又不是黄花闺女,害了老贩挑也称不了你的心,你不是喜欢我这女儿吗,待女儿长大了去侍候你……

饶酸着鼻子说:“你妈明知道你已许了孙家,却说叫你长大了去侍候人,这不过是一句应人的虚话,谁都知道,孙老者也不是好捏的柿子。而这人想用一条裙子套住人家女儿,心也太匪了,你知道这人是谁?”

十八娃咋能不知道!

她当姑娘的时候,见了这人就磕头就叫干大就给他唱《小放牛》,她也不止一次接过他给的银元。她嫁到孙老者家后,这人仗着亲戚关系还到她瞎子外婆家走动,可就在她怀了孕,那次老贩挑送她回苦胆湾的路上,她到草面庙后头去撒尿时,被这人勒着嘴强奸了!强奸者要她不准说出实情,说出了就杀她全家!她就谎称一股怪风吹走了她的裤子。当晚回到家,丈夫的头就被“拔”掉,公开说的原因是在草面庙后边撒尿时尿到了太岁头上,所以又是十八寡妇祭太岁,又是太岁宫里取人头,可十八娃心里明得跟镜一样,这一切全是做出来的!那太岁宫本来就是人家的一座兵营。她甚至怀疑陈八卦在这一系列过程中是与其沆瀣一气的。

事情的真相只有她和强奸她的人明白。

一想起当时的恐怖,十八娃就噎着气儿地哭。饶拍着她的后背,也抽抽泣泣地说:“好嫂子哩,世上这事,就没个一准的样子,如今是乱世,能活下来就是福。你妈她说是回河南,谁能说她不是去逃命?她不回来肯定有她不回来的道理。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想开些,你要守,咱大大孙老者是靠得住的人。你要走,有了信得过的,大大也不会强留你。按我妯娌的想法,只要你好过就成。”

十八娃拖着哭腔说:“好姊妹哩,你不知道,大大叫我开过年就跟人家走哩!”饶问:“跟谁走哩?”十八娃说:“就是老连长,就是这老鬼在草面庙后边的林子里占了我的身子。”饶说:“怎么是他?看着善善和和一个人?”十八娃说:“当时他带着护兵在林子里打猎,突然看见我褪了裤子蹲在那里,就饿狼一样扑了过来,勒了我嘴把我扛到林子深处———”饶说:“这两年了你也真能沉住气?”十八娃说:“好妹子哩,我今儿就把一肚子的疙瘩吐出来,实指望你给我请个主意啊!”饶说:“这就看你是要硬主意呢,还是要软主意!”十八娃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主意,只把头拱在被子上,呜呜地哭。一个弱女子的命运就像风中的灯,忽悠忽悠着随时要灭,忽悠忽悠着却又亮了。

饶噌地从头上拔下银簪子,说:“要做烈女子,就找他报仇要他的命!”她手腕子一转,用银簪子把油灯拨亮,咬牙切齿地接着说,“他再要到咱家里来,咱就商量好,给他灌烧酒,给他吃鸦片,琴会使枪,拿枪支了他的头,咱拿绳勒,用杠子压,不信咱妯娌四个弄不死他一个!”

崂峪庙(4)

北风呜呜地刮,雪粒如黑箭射向大地,雪沫子从门缝儿旋进来,嘶声响着如饿狼喘气。孙老者一夜一夜睡不着。老连长他操着了那份心,你不顺着他,你就永远不得安生;这老四你本身就在刀刃上走路,怎么可以拿回来那么多银元;这固士珍和高等小学结了仇,这一股子气化不开就永远都是事……

东厦房里,饶出了个犟主意,大嫂十八娃却和着泪水说了一万个“使不得”。饶又说:“那你就学得乖乖顺顺的,人家要咋就咋,事情记在心里,一旦得了手,也不能饶了他!”十八娃说:“好妹子哩,我想到天上想到地下,我哪怕活成一条狗,只要把我金虎养大就啥都有了。”饶说:“人要会装鳖,那活着也不难。按我笨想,你心甘情愿侍候人家,他就是一只狼,也不至于把金虎怎么了,把咱大大怎么了,你这样也是给咱护家哩。听说老连长有好几个老婆哩,怕就怕你去了受不了那份儿窝囊气……”

今年的腊月里,一刮西北风就是雪,不刮西北风还是雪;屋檐上的冰凌有二尺长,村路上的冰碴子琉璃一般晃眼。海鱼儿去井上担水扭了腰,老三去绞辘轳断了绳。饶说:“这就怪了!天爷也要封我孙家人的嘴吗?”就招了妯娌四人去抬水,饶提了木桶,琴扛着水火棍。水火棍半截红半截黑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里十分耀眼。大嫂脚小,忍扶着她跟在后边。西北风夹着雪颗子箭一样射在脸上,脚下是深深浅浅的雪坑和尖锐无比的冰碴,要在平常,抬水俩人足够,可今日去井上是在两个大男人损兵折将之后,是在天上下刀子地上布锥子的严酷战阵之中。再一个,妯娌们一个冬天都窝在屋里纺线织布,眼睛发昏骨头发酸,突然到了外边,雪的泽亮刺着眼睛,风的利刃刮着嫩肤,四个年轻女人反倒觉得畅快。更重要的,是饶不信邪,她不相信四个女人弄不回来一桶水!

绞辘轳是饶和琴的事。为了防止脚下打滑,大嫂十八娃用水火棍的一头顶着饶的脚跟,忍前腿弓着后腿蹬着朝琴姐的脚腕子底下使劲,饶和琴你来我往地搬着辘轳把。井沿子上是一圈儿明光发亮的冰溜子,井口子是一孔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四个女人来绞水,虽说人多势众,可处在这种环境难免心里发毛!

看着辘轳筒子上的井绳一圈一圈地排满了两层,听着丁当当的一桶水慢慢升上来,当大嫂的就说:“沉住气啊,甭慌!”木桶终于出现在井口,终于搁在了井台子上,可绞辘轳的两位气得肚子疼:只打上来半桶水!饶说:“这井也欺负咱女人?重来!”大嫂十八娃却很庆幸,说:“谢天谢地,总算没有白绞,有半桶总比空桶强,咱先抬回去再说。”琴却不服气,说:“四个人打半桶水回去,叫海鱼儿拿尻子笑咱哩!”话未说毕,饶就放开井绳,可是不好,手一滑,盛着水的桶坠下井去,辘轳暴转,飞速旋转的把子打得人伸不出手!琴啊地叫了一声仰面倒下,辘轳把子打在她前额上,立时就出了血。饶赶紧过来抱住她。

咚地一声闷响,木桶落在井底。大嫂说:“糟了,桶板子散了。”忍就飞快跑走,说:“我去叫大大!”

“回来!”饶把忍叫回来,三人一同扶起琴,琴揉着眼睛,说:“刚才叫打昏了,头有些闷,却不太疼,眼睛还能看见。”忍就赶紧去寻了鸡毛来,饶把鸡毛撕成纤纤,轻轻按在琴额上出血的地方。

大嫂说:“咱回,今儿这气运不顺,男人都栽跟头哩,别说咱女人!”

琴反而来了脾气,说:“你都闪开,我就不信这一桶水绞不上来!”说着就挽袖子,饶说:“你离远,我来!”大嫂喊:“甭嚷嚷,争着争着就出闪失!”

饶和琴就再次绞起辘轳。她俩很顺利地打上来一桶水。木桶完好无损。齐沿儿满的一桶水,清清亮亮,饶先爬下去喝了一口。妯娌们就笑了,饶说:“我是咬它哩,为它叫琴挨了一把子!”

妯娌四人抬着一桶水往回走。琴在前边,肘弯里的水火棍有一半分量搁在胯骨上,忍在旁边搭着一只手。饶在后边,双臂搂着水火棍脚下小心翼翼,大嫂十八娃在旁护着。空中飘下大而稀疏的雪片,雪片覆盖了路上往来的脚印,也覆盖了冰凌的光滑和冰碴子的锋利。妯娌四人一歪一摇地朝前行,水火棍晃闪晃闪着,一桶水的分量使它作为刑具的强硬和仪仗的威风已经丧失殆尽,它柳条儿一样柔,面条儿一般软,和着四个女人的碎步子倒也起伏和谐,雪的妙曼愈增加了这妯娌四人的朦胧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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