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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草庙沟.14

作者:孙见喜 当前章节:1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7

突然,琴的脚下一滑,她腰身一闪,水桶弹了起来,忍赶紧揽住她腰。她没有跌倒,可一桶水的分量在弹起又落下的瞬间,带着速度重重地朝水火棍冲压下去!

咔嚓一声,水火棍折了。一桶水重重地在雪地上,刹那间流了个净光。桶底被掉了,箍着竹圈的桶身子还算完好。大嫂吓得坐了个尻子蹲儿,忍赶紧过去扶她。饶抽出水火棍,水火棍没有断成两截,它木质相连着,中间的裂口呈“之”字形,生生的白茬使俊挺笔直的水火棍在红与黑的衔接处出现了硬伤……

妯娌四人丢了魂一样僵立在风雪中。大嫂十八娃腰腿发瘫,几乎直不起身子,饶就叫忍扶着她。饶把烂桶底捡起来用衣襟裹着,一手提了完好的桶身子领头往回走。琴跟着她,那不争气的水火棍挟在她腋下。四人回到院子,饶如此这般地悄声作了吩咐,便各各自行其事。

崂峪庙(5)

忍悄悄推开上房门,吱咛一声引来孙老者的连声咳嗽。忍吓得双腿打颤,不知是进是退,正慌慌着,孙老者问:“谁?”忍轻声答:“大大,舀一升糁子。”不见炕上动静,忍就轻轻地把水火棍靠在门背后,又哐里哐当地在板柜里舀了糁子。这都是饶姐教她的,她完成得很好。

场房里,琴轻轻拍着门板,悄声喊海鱼儿。海鱼儿披衣起来开门,琴一闪身就挤了进来。看琴脸色发红喘着粗气,又慌又神秘的样子,毫无精神准备的海鱼儿吓破了胆,一手捂了下身惶惶后退着说:“你你你、你———”又摇手说:“不敢不敢———”琴就笑了,把破桶圈儿高高地提起来给他看,海鱼儿夹一夹眼,看清了,长出一口气,兴灾乐祸着说:“好么!美么!”琴不跟他计较,亲着声儿说:“赶紧给咱修,别叫大大知道了。”海鱼儿转身坐到炕栏子上,又慢条斯理地在烟锅子里装烟,琴急着喊:“哎哎哎?”海鱼儿不拿正眼看她,冷冷地说:“谁弄的烂子谁背上。”琴过去在他的毛脸上拍了一下,丢下一句话:“你不办也得办。”就转身离去。海鱼儿愣了,反复用手搓着脸,脸上热热的,琴那温柔软和的手心,那拍中又抚的指头蛋儿,滑溜溜地仿佛有什么承诺在里边……海鱼儿胡思乱想着,就急急找了锯末削了木楔,将桶底活活地安上去,又嘟嘟嘟地朝缝隙里砸着锯末,一边忍不住就念起《九归》的口诀。

孙老者起身穿了皮褂子,戴了毡帽子,忍服侍他喝了一盅茶,给他装好水烟,用火镰打着火媒子,看着他呼噜噜地吸上了,才轻声掩门而去。

孙老者一哨子烟未吸毕,就又想起了欧阳询。欧阳询楷书《九成宫醴泉铭》是二儿子取仁向程掌柜的要来孝呈他的,多年来他都在读这部帖,想着蔡邕说过好书法的十六个“若”,就一直没有勇气临笔。今正逢着雪天,少了村人的走动和嘈杂,何不提笔临之?就丢开水烟锅,挺而起身,又饱吸一口气,十指交叉拔了骨节,方款款然来到门背后。刚在小板凳上落坐,嘎啦啦一声叫一只母鸡从膝下飞出,直吓了他一跳,一时就心下不悦,正要喊儿媳们来训斥,转眼又想起这事是他应允的。当时,饶要给他习书法的泥坯下搁个鸡窝,他想这又不碍了啥事就说噢你搁去,可今日这鸡没下蛋却狂叫着扑出,一时坏了他临帖的心境,就想今日这欧阳询是断然不能临了,还是再写柳公权那个“安”字吧,宝盖下有猪则家、宝盖下有女则安啊!

粗瓷碗里的泥水水沉淀了,他提笔慢慢地搅拌着,泥水水变成灰黄的浓汁,流利中又带着黏性,他一下一下在碗沿上顺着笔毛。泥坯子的光面子上落一层虚虚的浮尘,往日书写时泥坯子洇水的感觉比宣纸还好。他执笔在手,落笔前噗地朝泥坯子上吹了一口气,浮尘扬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糟了,他想尿尿,这一场寒雪加重了他尿急尿频的老毛病。他急慌慌立起身,来到门口,见漫天皆白冰雪满地,就又急慌慌地回身来找他的水火棍。这水火棍成了他出门在外的拐杖,拿着心里稳实,拄着脚下踏实,他拉了左边门扇又掀开右边门扇,在右边门扇背后找着他的宝物。他拿起来,习惯性地在地上了两下,突然觉得,手里的劲道怎么虚松绵软?就平托了水火棍,在手里细看。猛然,他眼里喷出一团火:水火棍怎么折了?

孙老者身子晃了晃,终于没有晕倒。一股子闷气憋在心间,想咳嗽胸中发堵,想呼喊舌根子发硬,他就那么平端着他的水火棍,一任眼角的浊泪满面流淌!这棍,是苦胆湾的吉祥物,也是他的身份、他的权威!是他用半生的身命塑起来的大贯爷、至今州川人仍尊敬着的大贯爷的像!从清末,到民初,到北洋,到驱刘,到老一军,到国民联军,到冯大人主陕,他孙老者的威作、他的公信、他的声誉、他的无畏、他的海量、他的平和,及至州川一地的安宁,往来兵匪的交涉打理,民事纠纷的评判合辙,流亡孤魂的安妥归葬,公役公粮官税的纳派等等,都在这一根棍上啊!

孙老者平端着这根棍,跌跌撞撞来到院里。天上暗云飞雪,地下茫茫无痕,他仰天悲泣,如丧考妣般呼喊:“天爷啊!天爷!”

忍最先跑了出来,她用头颈架着大大的胳膊,大声朝厦房哭喊:“饶姐!饶姐!”饶正换衣服,她要回一趟娘家,叫她黑手兄弟弄一根好木料,复制一个一模一样的水火棍。作为当家女人,她要按她的想法了结此事。她知道弄坏水火棍不是一件小事。

听到忍的呼叫,她一边套着蓝衫的袖子,一边跑出来。看到大大呼天喊地悲痛欲绝的样子,她才知道,弄坏水火棍简直是伤天害理!心想千万不敢把大大气疯了!

琴和大嫂十八娃也跑了出来,大雪飞扬中,四个媳妇同声喊着大大。大大是个好人,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村,为了上下州川,他亏吃得,苦受得,谁不说贤能的孙老者是大家的依靠!而今四个媳妇竟侍候不好大大反要他痛心受气,这苦胆湾人怎么容得?天爷怎么容得?

饶就长长地伸出胳臂,一边跑过来一边哭喊:“是我有罪啊,大大!”接着就扑通一声跪在当院里。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大嫂十八娃紧挨着饶跪下,忍跪下,琴也跪下……

四个媳妇跪了一行,大雪倾刻覆盖了她们,满身的洁白仿佛灵堂上的披麻戴孝。

崂峪庙(6)

院子里一片哽咽之声。

孙老者双手托棍僵在雪中,仰面朝天欲哭无声。毡帽子掉了,脑后的辫子散乱着,厚重的积雪使纷披的须发有了铁质的分量。

老三来了,海鱼儿来了,一个个铁青着脸,愤怒的目光压迫着四个惹祸的女人———

校长孙取仁出现在院子,他身穿青布长衫,颈上搭着长围巾,头上戴着黑呢礼帽,足下踏着手工棉鞋,手中拄着一根柴棍……他目及之处,是四个女人跪着伏地痛哭,两个男人凶神恶煞僵立着,父亲雕塑一般,手里的水火棍断伤赫然!

他轻轻走了过去,轻轻拿下水火棍,轻轻弹弹积雪,突然一个转身背起父亲,一步一顿地回到屋里。老三和海鱼儿跟了进来,三个男人把老人放在炕上,捂上被子,又侍候上热茶。

老三捏着鼻子说:“二哥!”校长孙取仁无语,他僵硬地坐到老圈椅上。海鱼儿说:“二哥,四个嫂子去抬水———”校长孙取仁手一摆,有气无力地说:“不说了,你去城里叫老四,这么大的事,他得回来。”海鱼儿忐忑着说:“二哥,老连长派人来说有紧急军事,他脚上的伤没有好利索就连夜走了,这当儿,恐怕叫不回来吧?”

四个女人还跪在外边哭。

“这样———”校长孙取仁把他拄过的那根柴棍在地上一,很平静地说:“老三,你去,把院里跪着的,每人打二十棍。”

老三小名叫镢头,大号叫兴让,他一辈子只知道在庄稼地里下苦。这个一辈子在吃喝上只会推让的老实疙瘩,对屋里这四个菩萨似的女人,他哪里下得了手?四个女人都是好女人,她们到了这个家,这个家才像了个家。这么想着就嘴里嗯嗯,脚下却不动。校长孙取仁怒了,大声喝道:“去呀!”

老三接了柴棍,迟迟萎萎地走出去。院子里伏着四个雪疙瘩,四个雪疙瘩此起彼伏着发出呜咽之声。老三要把棍扬起来,胳膊沉得没有力。他把棍顶在心口上,喉咙里哽哽咽咽着,叫一句,哭一声:“大嫂,饶姐,二哥叫我打你们哩。”

雪堆里的哭声更加悲戚,饶姐扬起头来,一双泪眼放着光,她抽泣着说:“你就打吧,好兄弟,你就狠狠打吧!”

飞雪中棍子扬起又落下,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听着老三痛哭的老粗声,听着四个女人的长噎短气,听着外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打人声,孙校长仿佛看到麦忙天四个媳妇碾场簸糠的身影,仿佛听到四个女人并立一排打枷的声音……

校长孙取仁的脸上淌下两行热泪。

饶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老四孙文谦被老连长关了禁闭!而且据司令部传出的话说,腊八节之前就要将他解押省城,交冯玉祥的军事法庭审判!她赶紧跑到高等小学将这事告诉了丈夫孙取仁,孙校长听后大吃一惊,急问:“犯了啥事?到底犯了啥事?”

这是一个风雪之夜,陈八卦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孙老者的上房屋。饶赶紧上来侍候烟茶,又问他要不要生一盆木炭火暖和暖和,问他要不要再吃些蒸馍蘸蒜。陈八卦疲惫地靠在老圈椅里,他摇了摇手,有气无力地说:“你忙你的去。”饶就在屋角的板柜里找一点小米。琴这两天茶饭不思,只说想喝小米汤,她就把柜里的杂七杂八一件件翻腾出来,手里忙着,耳朵却灵醒,陈八卦说老四被关还要解押省城的话她全听到了。她心里慌慌着,拿了小米,轻声出门,到了厨房,手沉得拉不动风箱。好不容易熬好了小米汤,她就怯怯地舀了一碗给琴送过去。琴在炕上歪歪着,大嫂十八娃抱着小金虎和她说话。小米汤递上去,琴却说她想吃柿饼,饶又爬到牛圈楼上从瓦罐里摸出一把柿饼,跑到屋里递给琴,琴却嫌柿饼没潮霜,说血喇喇的不想吃。问她到底想吃啥,她把头顶在炕栏子上,半天不吭。大嫂就说:“十月怀胎苦是苦,可娃抱到了怀里天大的苦都忘了。我这后半生就靠金虎了,金虎是我的命根子。”说着又鼻涕眼泪地伤心,饶就赶紧说:“我是天天都想怀娃哩,可月月落个肚子空。”大嫂破泣为笑,说:“你不到学校去住,天天跟我睡我能叫你怀了娃?”琴噗儿一声笑了,大声说:“我要吃苎麻籽儿、苎麻籽儿!”大嫂说:“琴你该不是怀了个金狮子,咋尽要吃怪东西?”饶却犯了愁,说:“这苎麻籽?哎呀大嫂你知道村里谁家种过苎麻?”大嫂说:“这苎麻籽是个缺物,不过琴啊,我给你说,大烟籽嚼起来跟苎麻籽是一样样的味道。”饶就说:“对了,场房后檐墙下靠了好多大烟秆,我去折些烟头来。”说罢一阵风而去,片刻就折了一把回来,在手心里弹一弹,手心里就有了一些比籽麻还小的颗粒。琴拉过饶的手嘬嘴吱儿一吸,闭目咀嚼,连说:“好吃好吃,比苎麻籽还好吃。”大嫂说:“小时候,我经常偷吃大烟籽,那油油的味道比籽麻还香。”琴嚼着大烟籽,又要喝小米汤,又要吃柿饼。大嫂说:“琴呀,你这怀娃是享福哩,你饶姐怀娃娃了你要一样样侍候她哩。”琴就一把揽了饶,说:“饶姐比我妈都亲。”

饶的眼里噙着泪水,说:“妯娌姊妹一伙伙么,谁跟谁呢!”她没法儿告诉琴说老四在城里出了事,就连忙找个托词到学校去把实情告诉丈夫……

冒着西北风,陈八卦坐了兜子在州城和苦胆湾之间往来穿梭。几经赔情折脸,总算弄清原委:老四孙营长在红崖寺的事被人告发,老连长初步给他定的罪是“收受贿银,私放匪首”。孙老者就涕泪涟涟,说:“银子钱不是谁都能拿得起的啊,钱揣在怀里,祸就在尻子后头跟着。也怪我老糊涂啊,一方桌的银元我就心里发怯,可没想到这竟是老四得的黑钱啊!”陈八卦说:“如今这年头,仗打赢了,哪个不是军需拿车拉,银元拿筐挑?问题是老连长的痒痒在哪儿,你我心知肚明啊!”孙老者气哼哼地说:“咱不是给他答应了吗?开年了就送人上去,人不送走,咱就甭想安然。我一辈子给人合辙说事哩,我不知道啥是人情世故?”

崂峪庙(7)

孙老者把事情看开了,就托陈八卦去给老连长身边的两个参议使了银子。黑笔戳死人哩,案卷就在他俩手里。俩参议说了:“你孙家的事儿多啊!哎哎,你家老二当校长聘教员,再聘不到人也不能聘个文丐。这文丐沿门乞讨又顺手偷人,偷人还专偷贵重宝贝,这案子也搁了两年了,我们就看你孙家咋了呀!”陈八卦没有想到,老四一出事,一个撞得两个响,连唐文诗先生也犯了案子,就试试探探地说:“咋咋?唐先生?那可是个老实书生啊!”黑黑胖胖的大参议就冷森森地笑了,反问:“老实书生?你知道他偷的是什么?他偷了人家虞司徒庙一架宋琴!知道吗?就跟诸葛亮在空城计城楼上弹的那一模一样,人家的镇庙之宝啊!”陈八卦知道唐先生课余时间喜欢操琴,但不知这琴竟是虞司徒庙的,就将信将疑着问:“真有这事啊?”高高瘦瘦的二参议就说:“唐先生盗宝的事一直给你压着,能压住了你使银子,把宝物给人家送回去,压不住了那只有按贼法办,这事先不说了。你的老四孙文谦,说起来真是对不住老连长啊!咱闲言少叙,你看是这,卷子我们先搁着,把事情往活里盘是你们自己的事,听懂了?”

回来一说,孙校长先就躁了。他把黑呢礼帽在手里啪啪地摔着,说:“这是给人搁事哩!当年唐先生买这琴时,钱不凑手还向我借了三十块银元呢!”这话陈八卦相信,但这年头你同谁去论理?他只有无奈地拍打自己的帽苔子。孙校长又说:“这年头啊,靠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依我看啊,咱们自己武装自己,自己保护自己,这才是正经主意。”他也在切切实实地实行着“正经主意”,他从方桌上拿走的三千银元,实实在在地买了枪,买了弹药,又从省城请了教官训练高等小学十四岁以上的学生,实弹射击已经搞了两次,学生们情绪很高,教员们也打枪习武,高等小学成了文举武备的榜样,上下州川的几所学校都来观摩,士绅们对此评价很高。

眨眼就入了腊月,陈八卦几次进城去东背街见老连长,都吃了闭门羹,要么说人出外巡视去了,要么说人身有恙不便见客。托虞司徒庙香线上的人打听老四在何处关押也没有结果,从矮胖子土包子两个参议处传出的话是:过了腊月初八事情就没救了!

孙老者急得心里起了火,满嘴都是燎焦泡。他第一次感到银子钱的作用不是万能的……他接连两夜和陈八卦对坐,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蓦然,陈八卦把手里的红铜茶壶朝桌上一,想起他从香线上获得的一个重要信息,就说:“前年着,取仁到王山沟收账,差一点叫白脸娃娃给杀了,理由是有人举报说取仁是洛南土匪曹鸡眼的军师,你知道是谁陷害咱老二吗?咳,是云游在外的金陵寺住持释悟真!”孙老者惊问:“释悟真?”陈八卦说:“就是因为用庙产办学的事,跟咱打官司的范长庚!”孙老者说:“怎么是他?他处处替菩萨说话,口口声声出家人不理俗事,怎么会给人背后使坏?”陈八卦说:“这个人啊,人出了家心没有出家。今年就一直在红崖寺、红安寺、万灯寺一带讲经说法,老四放走南天罩,还是这个范长庚给白脸娃娃点的捻子!”孙老者垂下头,说了两句话:“这年岁人心险恶,可要紧的是,咱自己身手不干净啊!”陈八卦叹息着说:“唉,说到底,还是我和他———”孙老者愁眉苦脸着,心想四个媳妇都娶回来了,是头一回团聚过年,小金虎也会跑了,会叫爷爷了,他心里是苦中有甜啊。他抱着金虎去赶了一趟打儿窝的集,心里的皱皱折折都熨平了!金虎知道拿麻钱儿能买洋糖,知道拿麻钱儿能买灯笼买年画买花炮,几乎是金虎的小手指到哪儿他就把钱花到哪儿,当爷爷的高兴坏了,这实在是他失去长子之后的一个巨大的补偿。可是,又一个分离就在眼前,他拿定主意要将金虎留在身边……

可是,他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对这个凄凄苦苦的儿媳妇开这个口。说叫她去享福?叫她去当侍女、当小妾?说叫她去以身赎人?叫她去报仇雪耻?孙老者和陈八卦以至孙取仁都想不出合乎情理的说辞。这是一个屈辱与痛苦的选择,用大儿媳去换四儿子,叫嫂嫂去赎小叔子,对十八娃而言,这无异于卖身求荣无异于认贼作父无异于助纣为虐……

但是在饶的心里,这并不是多么难解的疙瘩。看着两个老男人吊着黑脸一夜夜对坐,看着自己的丈夫眉头挽个疙瘩出出进进没个好脸,就几次忍不住要插嘴上去。她把六寸碟里放凉了的蒸馍蘸蒜馏热一回又一回,她把升子里的水烟丝一次一次在牛皮烟包里装满,她往红铜茶壶里一遍又一遍地续水,看看陈八卦头上膨胀飞的帽苔子,看看老公公头上日见枯索细瘦的花白小辫儿,就试试探探地说:“福吉叔,大大,在您二老面前我是不晓得啥的娃,可按我的笨想,老四的事,我大嫂的事,其实是一回事,把我大嫂安置妥当了,老四的事也就搁下了。”陈八卦垂闭着的眼皮闪了一下,饶说话的气就稍稍足了一些,她继续说:“福吉叔,大大,我揣摩过我大嫂的心思,她的心思全在金虎身上,为了金虎,她火坑水牢都敢跳。谁都知道,这年岁里,在咱商县地界,老连长就是龙王,谁碍了他的手脚逆了他的心意,他就叫谁房响锅炸家破人亡。他这些年一直给咱使些小绊子却没和咱闹翻,一是大大在州川的威作,他纳粮派款得依靠大大,再就是依着大嫂这一层关系,隔山转坡地咱和他扯得上是亲戚,三就是福吉叔有恩于他,多少的面子他都不好扯破。可如今,他拘押咱老四,明里说是因为放了南天罩,可他心里打的是我大嫂的主意。按我女人家的想法,咱抗是抗不过去的,这一潭水也聚了多少年了,也该到放的时候了。可明搭火上地把我大嫂送上去,这于咱折身价,也于他老连长失体面,双方都显得茬子太硬。”

崂峪庙(8)

孙老者不吸水烟了,只拿昏黄的眼珠瞧着这个儿媳。饶就大着胆子继续说:“大大呀,福吉叔,按我笨想,眨眼就要过年了,是亲戚都要关照关照哩,扫七灰呀,做豆腐呀,盘锅镘墙呀,蒸馍熬肉呀,炸个油糕面花丸子呀,他那大家户肯定事情多人手少。咱也到他门上走一走,看他有啥活需要帮的,有啥年货还没备的,就算是跟他走亲戚,就算是给他看腊八。这样走扯着,合情又在理,他能把咱撵出去?”

陈八卦晃着红铜茶壶,夹着发红的眼珠问:“走亲戚一说倒也合人情世道,可是谁去哩?叫你大大去?叫你的取仁校长去?”正说着,十八娃相跟着琴和忍来了,看着大大日夜熬煎,妯娌们也坐卧不安,听着饶在上房屋里八八九九地给大大说着,就忍不住跑上来,看老四这事咋得下场呀。

见妯娌们围在自己身边,饶更壮了胆子。她说:“大大去不成,大大是大大哩。校长也不能去,校长是校长哩。他们一去人家就知道是奔老四来的,反倒把事情弄生硬了。”

陈八卦眉眼一乐,双手捂了帽苔子,问:“那你说说,最合适的是谁去?”饶脖子一扬,说:“大大,最合适的是我去,我大嫂去!人一看,我就是做家务的手儿,大嫂呢,她抱着金虎给他拜了干爷,这是当堂子上众人眼鼻底下的事。再说,又有石瓮沟那边套着老亲戚,白说黑说都翻不了脸,我姊妹去给他看腊八帮年节,礼性上不拿银子不拿钱,就按他石瓮沟的老乡俗只拿十二个大花馍,说到底还是走亲戚。”

陈八卦鼻子里哧地一笑说:“人家也不瓜不傻的,就看不出来你的目的是为了老四?”饶说:“老四的事我先挂口不提,只说是亲戚,我俩年节时上来帮人手的。”

琴猛然大喊:“我也要去!是他老连长叫孙文谦把我办过来的,如今我男人出了事,我要去看看,我要叫他给我放人!”饶以抱怨的目光瞅了大嫂一眼,大嫂就说:“男人对于女人就是一层天,是我把实情给琴说了的,一个蛤蟆四两力,救老四须得大家合力才行。”话一到此,忍就朝前一站,倔倔地说:“我也要去!”

陈八卦真正乐了,看她秃头窄脸的丑样儿,笑问:“你去?你能做啥?”忍拿上牙咬着下嘴唇,猛地说:“我去恶心恶心他!”

饶伸手牵了牵忍不大合体的后衣襟,忍就不再说话。陈八卦对着孙老者说:“四个媳妇开进司令部,这就成了州城年节里的一景儿,社火也别耍了!”

大嫂十八娃说:“饶说的都是平常理,咱行事顺着平常的理路走,走到天尽头都有咱说的。可我有个难处,就是金虎娃我一天也离不得。可我带个娃上去,这哪儿像个做活的?再说,万一人家不顺心了在娃身上使个坏,那我就哭都没眼泪了。可不带娃上去,我心不浑全不说,娃又丢给谁管呢?”

孙老者终于说话了,喉咙里咳咳噜噜不利索:“这金虎啊,说啥都不能带走,我的金虎啊,是他妈的命根子,更是他爷的命根子。我白日背上黑来搂上,只要我活着,你就甭操娃的心。”

经过一番合计,琴和忍留下侍候一家老小,饶和大嫂上城去给老连长看腊八。话一传进去,老连长人没出来,声出来了。他说这俩亲戚来得好,赶紧送到大院子给捆行李去。原来是大婆子正在搬家,满院子的衣物用品,整柜子的绫罗绸缎,粗脚大手的挎娃子胳膊短,不会装箱又没眼色,惹得大婆子发了好几回脾气。正着急间,却突然来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女人,真正是雨中送伞。饶的嘴又甜又会说话,十八娃银盘大脸的眼头儿又活心又细,黄脸金牙的大婆子就笑了,骂短胳膊挎娃子说,一呀女人两只手顶你四呀男人八只手……

老连长在西安甜水井买了一院子房,大婆子带一双儿女年前就要搬过去。长子于江山、长女于江瑶都到了上中学的年龄,甜水井那边的管家十月就粉刷了房子,置全了居家的一应厨器寝具,又请妥了英文的算术的家庭教师,一双儿女经突击补习之后开过年就插入贡院门的一所中学就读。大婆子年都不过就要搬到西安,完全是为了儿女的学业。待所有行囊收拾停当,大婆子穿过隔墙的月门来到司令部,她正儿八经地向老连长交钥匙。钥匙是炸弹柜上的。自老连长被冯大人编为独立师之后,人马扩大了,也有了专门的军库,炸弹手雷之类也无须自家老婆掌管,但那几十枚江湖反正时的旧炸弹就一直在老柜子里放着,钥匙也一直在她腰上拴着。如今要走了,这炸弹柜上的钥匙须亲手交给自家夫君,这是她十几年随军生活的责任,也是她掌管后院诸位妻小的权威。诸位妻妾一旦争风吃醋,她朝当院子一立,中指上的钥匙串儿当空一摇,立即诸声皆禁!

老连长正在主持军事会议。说是毛老道二犯了,窝子又移到白虎岩洞上,上千号人马一律穿戴清朝衣帽,今儿轰轰轰上朝哩,明儿轰轰轰降旨哩,闹得州河两岸烟尘雾罩,民不聊生。老连长连日开会,商量会剿。这会儿大婆子戴着银镯子的手朝他一招,中指上的钥匙串儿丁当当一响,他就赶紧走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接了,又一脸严肃地叮嘱沿路应注意的事项,说拾掇好了就趁早上路。

老连长转身回到会议厅,旋即又出来,仰头看天;听见马铃丁当,就又移足大门口,目送十几驮骡子鱼贯而去。之后,嘱身边的短胳膊挎娃子去叫二婆子。仿佛二婆子早在月门后头等着,短胳膊挎娃子没走几步二婆子就腰身软软地迎了上来。老连长远远地就摇动着手中的钥匙串儿,待二婆子走到跟前,他又将钥匙串儿高高地提起来,二婆子双手作掬捧状伸出,他才肃穆着脸将钥匙串儿放入她的手心。又丁宁:“你朝大院子搬,仨儿搬到二院儿,粗细活路交乡下来的俩亲戚做。”

崂峪庙(9)

二婆子慎慎地将炸弹柜的钥匙串儿在裤带上拴了,转身去指挥各院子的妻妾依次晋升。这就忙坏了饶和十八娃,俩人扫了三院房子的七灰,又搬妥了二娘三娘的起居家当,还侍候了一群娃们的穿戴吃喝,最后才在三娘旧居的小院子安歇下来。这是短胳膊挎娃子传来的命令,老连长说了,二位大姐先就地住下,屋里三娘旧有的家具都是现成,你们自己先安置了床衾铺盖,司令部的会一完老连长就过来和大姐们说话。

十八娃给饶说:“好妹子哩,我咋心里慌慌得坐不住?你说他来了会把咱咋呀?”饶说:“好姐哩,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他老连长也是人嘛,从今儿一天看,他也没把咱当外人。”说中间门外头踢里啷当军靴响,短胳膊挎娃子的手电在窗纸上晃着白光,又传来声音说:“二位大姐,把屋里灯火拨亮!”

老连长进得门来,连说“点蜡点蜡”,短胳膊就嚓啦嚓啦划着洋火,一时间,四根木蜡就高高低低地亮在屋子的这儿那儿;一时间,这间存留着旧女人气息的老房子里就光影晃动人影绰绰。十八娃坐在一处幽暗的角落,但她的银盘大脸双下巴却像月亮一样光明柔美。短胳膊挎娃子掩门而去,老连长脱着军大氅,连说:“咬死啦咬死啦!我脊背上爬了一万个虫子,快给我挠快给我挠!”一见面就是这言语、这举动,饶一时搞不明白,她用疑问的眼光瞟一下她大嫂。大嫂十八娃迟萎了一下,见老连长退着身子直朝自己撅尻子,就红着脸儿伸手捋袖子,又趔趔趄趄地从后衣襟伸胳膊进去。老连长嘴里一边吸溜着涎水,一边耸着肩说:“上边上边!左边左边!下、下!好!使劲使劲!”

原来真是挠脊背。老年人皮肤粗糙爱发痒,没想老连长一痒起来就急死没活的。饶帮不上忙,就把老连长胡乱丢在炕上的军大氅轻轻拎起来,挂在“十不闲”上,又用糜子笤帚一下一下刷着大氅上的灰尘。稍顷,老连长舒服了,出一声长气,饶就赶紧侍候他披上军大氅。

老连长这才正眼看饶,说:“你是老二家———孙校长的那个夫人吧?”饶浅浅一笑,说:“哎哟我也算得夫人?叫读书人说我顶多算个糟糠之妻。”老连长哈哈地咧嘴笑了,连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们陈八卦说你是个贵人,耳梢比眉梢高耳垂比鼻沿低,叫我看看叫我看看!”说着就要动手拉扯。饶把脸一迈,顺手捋起鬓发,偏脸朝灯下一蹴,说:“你看你看,耳大是人闷哩!”老连长就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说:“孙老者的福气到了!孙老者的福气到了!”说罢自个儿掌了灯,过来端端地照着十八娃的脸,看那鼻子,看那下巴,肃着脸儿说:“你没变,你没变哩,你就是双下巴的命啊!知道吗?双下巴就是重夫,重夫就是重福。”

两个女人迷瞪着眼听不懂他的话,他却问:“咋不把金虎带来呢?我可是娃他干大呀,这可是在你孙家当堂子上磕的头啊,你可不能把这一门亲不当事呀!我还说过年了把娃接上来看社火哩!你看你这孙家人咋就不走理嘛!”

饶一听这话,就双手合个十,本想说我们妯娌心里你一直都是娃他干爷哩,但这话显然不合老连长的心性。她明白老连长干愿自降一辈,是想和大嫂的辈分扯平,便眼睛一眯舌头一转说:“你既是娃的干大哩,也就是我的老哥哩,这称呼该没错吧?你看眨眼就过年了,金虎他爷叫我俩上来,一来给你拜个腊八,二来帮你拾掇拾掇家务。你这家是蛇大窟窿粗,年节下是事多用人多,你看我姊妹来得多巧,正赶上大娘搬家上省,这不,我姊妹的粗胳膊大手就派上了用场!”

老连长又是一声笑,摇头摆手说:“还是把金虎带上来好。”饶趁势给大嫂一个眼色,十八娃就说:“不是我不把金虎带上来,实在是他爷舍不得叫走。这一向他爷心里熬煎,老四的事没个影儿,一家人的年都不知道咋过呀!”饶接口说:“我就想说把金虎带上来,他干、干大肯定也想娃哩!再说娃长在乡下,大了也难免粗野,城里到底条件好,你这大院子里就聘着先生,娃上来了早认字早出息。再说,你这家大业大,伙房上、杂侍上也少不得雇人,我大嫂上来了总也是你个帮衬。”

老连长迷醉着眼,嘴里乐乐地呵呵着,就双手搂了膝盖,头颈点着,身子晃着。饶又试试探探着说:“老哥你看啊,咱这老四啊,虽说哥你承携着当了营长,可毕竟还是个娃呀!要说也二十好几了,媳妇也是你从寺耳给办过来的,可事理上他知道啥呀?这一回捅下这个烂子,法办他也是应该。可就可怜了我家孙老者,他整天给人说事合辙哩,完税催粮哩,他这一倒头,你这一股子亲戚也就完了。”

说着说着两个女人就哭了起来,伤心凄凄的,闹得老连长也长吁短叹。风从窗棂刮进来,四只木腊的灯焰一齐挣扎摇曳,蜡泪流了一摊。老连长双手一拍,立起身子,军大氅垂到脚面,烛光下,他的灯影子像一座大山,忽而倒在南墙忽而倒在北墙。他在屋里徘徊了几个来回,突然大声说:“不管咋说,红崖寺的仗是打赢了,把地盘给咱收回来了,把南天罩给撵走了,把我一块心病给除掉了,我不管是谁举的检,这功绩还是主要的!至于说拿了人家多少银子,这是良心事,拿了战利品没及时上缴这在战场上也不算稀奇事,冯大人的地方国民政府也不缺这几个钱,不过把钱一缴我这一关就好说话了。二位也算女中贤良,你们说我的话可在理?”

崂峪庙(10)

饶是腊月十三回来的。饶回来给高等小学带来十七担木炭,老连长没忘记他的承诺。孙家的二千银元是腊月十四送上去的,老四孙文谦在腊月十八的傍黑回到家里。十八娃留在老连长的于家大院子给二娘三娘当下手,老连长说了:“要在这院子里混出名堂,得先摸透二娘三娘的脾气。”

放老四回来之前,老连长专门召见他这位孙营长,他说:“你是我的爱将,红崖寺的事你给我办得不圆满,我关了你几天,叫你好好想一想。你是给我干事哩,我是给冯大人干事哩,咱是蚂蚁上树哩,一个跟着一个,章法上都是有套套的。这一次我放你回去,你可以带上两个护兵,枪是两长一短,年节到了,护身也护家。你记着啊,一者回去养养伤,好好思量思量;二者照顾照顾你家孙老者,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回去好好尽尽孝道;三者随时听从召唤,我还是要用你的。”

可是,老四孙文谦回家没两天,一场硬仗就在他眼皮底下展开了。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孙老者把安在锅灶上头的灶爷灶婆水印木刻像请下来,又把两边贴了一年的对联揭下来,在当院安了香案,一炉香烧起三刀表焚化,就点着灶爷灶婆像和对联,高高倒着手把一团火送到空中,口里念念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一家大小就一齐叩头作揖,隆重欢送灶爷灶婆上天宫参加年终总结会。孙老者说了,今后每年送灶爷就不要去十字路口了,人挤杂踏的,灶爷也泼烦。在院子里送了灶爷之后,一家人回来喝扁食汤吃砣砣馍,尽兴而散。这中间,金虎是一个重要人物,他不是在那个肩上爬,就是往这个怀里钻。她妈进城之后,他爷就把他背到上房,可他挣死挣活不上爷的炕。没办法,琴和忍就夜夜守着他,他笑俩人陪着笑,他哭俩人陪着哭,熬到饶回来,饶就搂着他钻到老被窝唱曲曲儿、逗笑笑儿,不几天,俩人就粘到一块儿比亲母子还亲。

看着家人各自散去,校长孙取仁和营长孙文谦不约而同地拢到父亲的炕上。一个冬天里,海鱼儿每天早晚都朝孙老者的炕洞里塞一老笼麦秸,房后头的烟囱就日夜冒烟,暖和的老炕上留着儿子们温馨的记忆。父子三人不再说老连长,不再说南北二山的土匪,他们说染坊上的生意,说后坡上的大麦扁豆,说高等小学的先生和学生,说学校放了年假又留下十七个大龄学生习武护校。当营长的就说:“二哥,你的护校生要按警卫队来训练,要做到人不离枪,枪不离人,有事了一声哨响就能放枪克敌。可有一条你要千万注意,持枪者必须可靠!如今这年岁,良民转眼就成逛山,何况这十七人毕竟还都是娃,谁一使黑拐就转了枪头子都不好说。”校长说:“这十七个学生都是和他家大人说好的,假期护校给他们家里也发了钱,不是白用娃的劳力。”当营长的老四又说:“你光在山墙上开枪眼还不行,依我看,院墙四角还要修眺楼,楼上要储备一定的弹药———”正说着,校工来报:校墙上发现一个盗洞!

孙校长摸黑返校。现场查验,墙上的盗洞是新凿的,只凿到碗口大。两个护校生说,听见墙上有异响,他们就奔出去,凿墙的人撒腿就跑,他们追到沙堰背后,把那人扑倒,拎起来一看,你猜是谁?竟是狗欠欠!他们就要将她拉回来问究竟,不料沙堰上的荆梢丛中有人朝他们打枪,狗欠欠趁机逃脱。他们不知道沙堰上埋伏了多少人,就赶紧撤回学校。孙校长一听狗欠欠,愣怔一下就说:“把她妈腊娥叫来,要快!”狗欠欠失踪这么长时间,她妈一提起就哭哭泣泣,这下该明白了,原来是跟那些人搞到了一起!怕就怕这,果然是这!

腊娥刚到高小,沙堰上的枪就再次响起。成排子的火力朝高小射击,东山头上有月,但薄云下是一片朦胧,黑夜里的枪火是一排红线。高小的护校队从山墙的枪眼里朝外还击,孙校长派了小个子的高二石贴田埂溜到村里去给老四报信。高二石参加护校队不够年龄,但他爱跟护校队的大同学玩枪,晚上就挤在护校队的大炕上图暖和。高二石刚从茅房翻墙出去,东院墙那里就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起,墙被炸开三尺长一个豁口,就有人嘶声高叫:“山墙上的人不要打枪,我们只取孙校长的人头!”

护校队的人愤怒了,山墙上的火力更猛烈地射向校墙的豁口。突然,院里咚咚两声,仿佛石头砸地,从墙缝望去,见两个黑疙瘩在地上滚动,片刻间,火光一闪,一股烟冒出。有人就说:“是两个土炸弹!两个土炸弹!”人们就赶紧蹴了身子捂耳朵,却没有传来爆炸声,有人就喊:“捻子灭了,是臭弹!举枪,朝院墙豁口打!”

山墙上的火舌就再次喷了出来。这时,村里的锣声响成一片,村里的狗咬声响成一片,村里的人吼叫着扛着锄头镢把奔了出来!孙老者拄着他那苍老的水火棍在前头拦住人流,喘喘地喊:“人家有枪!人家有枪!”

孙营长领了他的两个随身护兵,随着高二石贴田埂向高小迂回,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高小旁边的一堆坟丛。淡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洒下来,十几个歹徒爬在沙堰上,一人一杆长枪地开火,一个挥舞短枪的人撅着尻子呐喊。高二石说:“叔,拿手枪的是固士珍!”孙营长从护兵手里拿过一杆长枪,单腿跪地举枪瞄准,朝那高撅着的尻子开了一枪……

崂峪庙(11)

固士珍尻子上的枪伤化了脓,一挤一碗血水。请了民间郎中来看,说是没有北瓜瓤子,没有新鲜艾叶,单靠野贯菜的干株研面外敷,拔脓力度不够,主要是伤得不在季节,要是过了清明,艾芽子一上来就啥都好办了。民间郎中话没说完,就被固士珍的一个弟兄踢翻在地,另一个抡起枪把子就打。固士珍扬起拐杖拦住,说给俩麻钱叫走,手艺有高低活路有大小不要为难人。后来,雇了兜子花银元从县城抬来名医仵老广,十八副“透脓散”才真正使他的枪伤回了头。仵老广被抬到天竺山一个小荒村的时候,奇怪这病人怎么用帐子裹了全身,只露半个红肿溃烂的尻蛋子在外头,询问病因,侍候的人说在山上叫树茬戳了,再问就啥都不说。仵老广挤了脓血,病人尻蛋子上塌了碗大个坑,他就留了药面子嘱其黄酒调敷,又开了黄芪穿山甲川芎当归皂角刺要其煎服,说是一则扶正祛邪,二则托毒排脓,这样治疗不出半月,即可扶杖下地。从来到走,仵老广没看见病人的真面目,兜子抬他下山,他得到的报酬比平时出诊多了几倍,但他纳闷,这病人怎么看都不像富裕人家……

年关的五天中,固士珍没有沾染大肉荤腥,老老实实地喝着苦汤汤,一天两大碗,很有些卧薪尝胆的意味。过了正月十五,他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也是从这天起,他手中的拐杖也成了指挥棒,苦心训练着他的队伍。虽然他还撅着尻子,虽然他训起话来还喘气出汗,可他扳机一扣,枪声仍然震得天竺山掉石碴子。他要报仇,要提孙校长的人头……

他派人联络唐靖儿,唐靖儿正在漫川关开仓放粮,行走背着母亲的牌位。唐靖儿打下了一个富户,荒春上的农民们正怯着天长肚子饥,他就把富户的囤粮分给大家,人们见他又是孝子,就纷纷把子弟送到他的队上。一时间,唐靖儿的人马壮大起来,他就用两哨码子的银元从西安早慈巷讲武堂请来教官陈月天,陈就按他在四川讲武堂学到的理论,按部就班地训练起唐靖儿的人马。

按陈月天的设计,唐靖儿的兵力规模先按一个师的编制打底子,名号就叫“东秦岭保民军”。以唐靖儿为司令,延揽人才,培植军官,五年内势力向南扩展至湖北郧阳郧西老河口,向东占据豫西的西峡淅川荆紫关。这一片地域正是乱世里的三不管,唐靖儿正可在鄂豫陕的边界地带一脚踏三省。固士珍的联络副官见到唐靖儿请来的教官,看了人家的操练,见识了“保民军”的民气,呈上银元就没敢说“联合”的事,只是说拜识拜识交个朋友。至于固士珍,唐靖儿说知道有这么个人,不过是逛山土匪者流,真正要干大事情,还是要跟随了大气魄的英雄之人,唯此才能救民水火,兼报家国……

这一年,是冯玉祥主政陕西的头一年,他还戴着老一军的蓝毡帽,亲自拎了笤帚扫大街,亲自买了地皮办“民乐园”移风易俗。他发布四项政令到各州县:一是剿匪二是铲烟三是办学四是放脚,前三项是政府行为,后一项则要民众自我实行,为此不少县乡成立“天足会”,以帮助旧式家庭解放妇女。

为了实行这四项政令,冯玉祥向不少府县委任了官员。他给商县派来了县长胡传路,老连长派了十三架兜子接到四十里外的麻街川。胡县长在老连长为他置办的接风宴上说:“冯大人是大人,不是以往的军阀,他派我来执行政令是要造福一方民众的,我来不是空手而来的,我是带着冯大人的实货的!”

这话不假,他当场向老连长移交了一批军需物资和款项,照章办事的态度让人肃然起敬。接着,他以严厉的口吻说:“冯大人政令的第一条是剿匪,匪不剿民不宁,民不宁政不稳,政不稳国必乱!”他点到的几股土匪,一是唐靖儿二是固士珍三是毛老道。他对东秦岭这一片地域的政情民情了然于胸,说起话来有理有据,措辞强硬。

老连长司令部里的灯就夜夜不熄,他和他的四大金刚们研究出了一个剿匪的方案,要先打一个漂亮仗给胡县长看看。他们决定先收拾毛老道,这个会道组织离县城近,有较固定的窝子,人虽多却没有多少火力……

这一仗交给了孙文谦。这是“孙营”恢复建制后的第一仗。老连长说了,孙营长你把这一件活给我做成了,我就正式给你成立“孙团”呀!

一股腥血直冲天际,一只羊倒在沙滩上,洁白的皮毛在艳阳下十分刺眼。牛耳尖刀的刀刃朝下滴血,血水染红了河水。“万岁万岁”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旗牌伞扇一字儿排开,锣鼓轰响,喇叭声嚣。后清皇上何根庆正在杀羊登基,地点在会峪沟口白虎岩下的河滩上。河滩上用木板搭了天坛,用松柏枝搭了牌楼。牌楼前门旗一对,门旗两边对称排列着铁炮一对、长号一对、大锣一对、战鼓八面。炮声四响之后,金鼓齐鸣,号声震天,从牌楼里走出两列皇家仪仗队,开道三尖旗、龙凤旗、虎豹旗、风云旗、雷雨旗、七星旗、八卦旗,各色旗帜哗啦啦舞黄了半边天。旗后是宫廷卫队,金瓜、钺斧、长矛、朝天镫、大刀片、火药筒、老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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