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根庆身着龙袍,在一群宫娥彩女的簇拥下登上天坛,煞有介事地祭了天,然后着皇冠龙袍玉带,坐上龙椅。
他这身行头是仿照汉二黄的戏服缝制的。
他的皇宫设在几十丈高的白虎岩上。白虎岩上有几十个洞穴,这些洞穴有暗道勾连上下相通,作为朝殿的主洞可摆三十六张方桌,每逢三六九日吉时,何根庆在此驾临宝座,接受朝拜。人们上下洞穴必须经过吊桥滑梯栈道,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洞中储存着各地道友进献的饮食日用,酒池肉林银元美女应有尽有。山阳县老财东韩福寅进献了祖上积聚的全部钱财,何根庆就封韩的女儿为正宫娘娘。更有下州川六里十八乡的一些里长甲脚、乡佬士绅和各色村社人物,向何根庆暗中投拜接受封赏,一时间人们仿佛觉得真要改朝换代了,民国要变成后清朝了。乱世盼治世,在一般山民心里,有皇上朝庭封下了巡抚县令父母官,总比没了王法的军阀逛山土匪们整日打打杀杀的好。
崂峪庙(12)
一群黄袍道人在坛下跪拜,木鱼响起,钟磬齐鸣,在一片嗡嗡隆隆的经咒声中,香烟表灰随风飘扬。
长袍马褂的奉玺御史高声宣旨:“开国元帅,陈升!丞相,李存善!军师,陈大福!人马总队长,薛长有!人马一大队管带,资峪沟坛主陈金玉!人马二大队管带,小韩峪坛主孙浩祥!人马三大队管带,洛南黑石河坛主林祥明!人马四大队管带,山阳县中村田成林!人马五大队管带商南县索玉河……”
各位朝官应声而出,在坛下三叩九拜,跪成一片。然后,六部总督宣读了改朝纲领,朗诵了讨逆檄文。接着是和尚出身的军师陈大福登坛布道,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锐声吟唱:“满清坠毁,民国气尽,后清当立,天下大变!黄风劲吹七七四十九天,黑雨暴下九九八十一夜,天上下油,地上起火,磨盘横飞,碌碡上天,黄龙抓人,河水倒流,空中布满飞刀,地上游走毒蛇。入了毛老道,刀枪不入,逢凶化吉;不随后清朝,大劫难逃,浑身出恶疮……”
最后是鸣炮阅兵,身穿杏黄衣、手执刀枪剑的后清官军列队走过河滩,依次五个大队,各队皆由龙旗引导,旗襟上书写“玄德后清元年”,旗心双龙环抱太极八卦图;紧随其后的黄红蓝绿四杆旗上依次写着:“古今治后来,一祖纳三元;三元后清兴,一祖收万国。”四色旗后是一根三丈长竹竿挑着的流苏大纛旗,旗上双排竖写十个大字:“直取西安省!秋后坐故宫!”
何根庆登基之后,上下州川流言一天三变。打儿窝的集上有人专给小孩后脖子上抹红,说抹了红可避飞刀;有穿黄马褂的挨户宣传:“你莫看世事变成啥啦?还不快去立香,过几天门扇大的告示一出来,想入道都不要了!”有人教儿童传唱拍手歌:“入了道,是神的娃;过了二十八,没你的座位没你的花;想也想死他,悔也悔死他!”还有传言说各队管带都要在几日几时杀人祭旗,一些十字路口的大树上石头上也出现了黑纸白字的传单:“要反三月二十八日反,不反还得一千五百年!”于是,上下州川的各处集市上,人们纷纷卖耕牛卖农具卖粮食,只要一搭口,便能成交,价贱得使人不敢相信。更有山阳县杨村有人为投奔毛老道,竟杀了行动不便的父母……
老连长要征剿毛老道的消息很快在州川传开。后清人马总队长薛长有急令各队收拾家伙杀人祭旗。首开杀祭的是陈金玉的一大队,他带领百人前锋队,将洞底村三十八户道众共一百零七名信徒集中于崂峪庙前的大场子,叫每人头裹一条黄巾,又将成捆子的大刀长矛分发,一边喊叫人手不空,一边就将成排子的冲天炮放响。所谓的冲天炮其实是纸做的二踢脚大雷鞭,嘎巴一声冲上高空炸响,七彩的炮皮纸屑纷纷落下颇为壮观。说中间就有十二位被反绑手臂的男女,被押到场子中间,每人面前蹲着一尊冲天炮,十二尊冲天炮用一根导火索连接。时候一到,香案焚起,祭酒浇过,长杆高挑的二十四面四色旗双双交叉,分架于十二人的头顶。突然间,十二枚冲天炮同时炸响,十二颗人头同时落地,喷起的人血立时就染红了二十四面旗,滴血的旗帜在晴空下飘扬,万岁万岁的欢呼声响彻云天……
孙营长却没把毛老道放在眼里。得了军令,他派了麻春芳率他的一连人马,汇同东秦岭警察所的七八杆烂枪去把活做了。麻子巡管是向导,座下的骡子折了腿,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吆啊喝啊地开到白虎岩下。河滩里却空无一人,崖壁上的十几个洞窟也只有野雀起起落落,洞口垂下的十几幅黄幔随风飘扬,洞口旁的栈道上吊桥直立,滑梯抽去,陡直的石壁上空余一行椽眼。麻子巡管朝洞口开了两枪,几块岩屑掉下来,惊起几只鸟雀,其余杳无声息。几位农人在滩地里干活,喊来问话,说是毛老道的人撤到崂峪庙去了……
于是就向崂峪庙开进。刚翻过杨塬岭,就见岭下的滩地上涌过来一股子人流,打着四色旗,举着刀矛棍棒,汹汹涌涌,喊喊叫叫,麻春芳的人就胡乱放枪。枪一响,瘸腿骡子先就吓得坐下了。麻春芳也奇怪,百十杆枪朝下打,怎么不见中弹的?难道毛老道是真的刀枪不入?正想着定眼一看,那一股子人竟排了队形,直端着刀矛齐茬茬朝前走,走在最前排的竟是清一色的妇女!她们一边齐步走,一边同声高喊:“赶!赶!赶!”正在麻春芳琢磨不透的时候,从杨塬岭岭头子上的槐树林里,蜂拥着冲出一股头裹黄巾的人,他们手持快枪,密集射击。麻子巡管喊一声:“中埋伏了!”牵骡子就跑。麻春芳叫一声:“撤!”就率先滚下台田,这时岭头子上漫山遍野都是举着冷兵器的人,他们一边喊一边扑下来,先头的已和后撤的绞在了一起,白刃格斗,血肉横飞……
这一仗麻春芳折了十六个人。当他跪在孙营长面前时,孙营长正举着一盘子蜂糖帮助大大孙老者喂葫芦豹。指头蛋大的黑头蜂乌压压挤了一盘子,起起落落,嗡嗡嘤嘤,麻春芳的头杵在地上没敢抬起来。
知道了杨塬岭一仗失败的全过程,孙营长似也相信了“刀枪不入”的神话,就带了麻春芳连响子赶回县城。老连长正在后院里教十八娃舞剑,听了汇报,反问:“难道要我亲自出马吗?”麻春芳分辩一句:“毛老道刀枪不入是真的啊!”老连长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就朝麻春芳的胳膊上开了一枪,一股生血喷出来,老连长的笑声还在继续。孙营长架起麻春芳就走,后边传来老连长的骂声:“妈的个屁,谁说人身不是肉长的?”
崂峪庙(13)
回到营部,安顿了麻春芳,孙营长又召来另外两个连长王双考和李念劳,认真研究这一仗怎么打。王双考说他得到一个情报:三月二十八崂峪庙唱大戏、放舍饭,凡看了大戏吃了舍饭的就算集体入道,这一天皇上何根庆要发布号令召告天下……
孙营长将剿灭毛老道的时日就定在这一天。他们商定了分兵三路的线路和部署,商定了暗探混入道众取得谍报的传递办法,比如用大拇指抠鼻子是说“皇上”到场五指挠头是说有五个大队的管带在场,等等。就在他们策划这场战事的时候,又得到情报:白脸娃娃知道孙营受挫,就向老连长请命出剿,为了抢得头功,白脸娃娃连夜拉着人马直奔白虎岩而去,此时已是三月二十七日凌晨子时了。
崂峪庙依山而建,有前中后三院殿堂。后院有一方浸水池几块大石头两孔石窑窟,前院中院有大殿二殿,里边分别供奉着关公、娘娘、虫腊、药王、雷神、帝君等民间诸神,两边的厢房一边住云游道人,一边为本庙道士居室。庙门前是广场,广场上有斗子旗杆照壁麒麟等一应瑞物,广场端头是戏楼。三月二十八的大清早,就有州河两岸南北二山五十六村的信众和农民陆续朝崂峪庙集结。特别是种烟的农民,立过香的和没立过香的,开春以来心里都积着一股子怨气。县长胡传路下了铲除鸦片烟的法令,里所的巡管、县上的警察、集镇上的驻兵,虎狼一般进村入户,驱赶农民铲烟,眼见着葱绿一片的烟田里霎时间黄土朝天,缴税呀还债呀盖房娶媳妇呀,一切的指望全化了泡影,胆大的烟民就有了反抗的言行。当年是勒民种烟,现今是逼民铲烟,反抗就挨打,当农民不如死了的好!也真个是好,毛老道来了开口就应承:后清朝一开国就准种鸦片!所以,四山八岔五十六村的烟民,对崂峪庙过会自然有着向心力。但对一般的长工闲人贫雇农而言,跟上婆娘女子娃一流带串地去逛庙会,烧香呀,看戏呀,看毛老道念经诵咒把式操练呀,是难得图个热闹。再说了,九九八十一,穷汉娃子朝墙立,冷是不冷了,只害肚子饥,赶一趟崂峪庙的会,有舍饭吃混个肚子圆也是荒春上的幸事。所以这一天,袖着手聚在场子上的穷人可怜人特别多,满眼都是破棉袄上露着一团一片的棉絮絮烂套子。
说话间戏就开了,是正宗的汉调二黄《烈火扬州》,班子是专门从洛南县请来的“同顺社”,箱主屈香南、班头黄亮子都是关中东府和秦岭以南州河流域演艺界的风云人物。可是,《烈火扬州》只演了一折便骤然而止,因为毛老道的立香仪式开始了。四个挥舞着流星锤的把式从场子中间朝外驱赶人群,人们哄哄着退到四边。场子打开,一排头裹黄巾长发后披腰勒麻绳裸腿赤脚的十三力士,舞着大刀片子进了场,四面看客纷纷抱着头朝后倒,一时间人挤人人踏人婆娘女子乱叫唤。混乱中,孙营的探子互相摇头摆手,传出来的信息是皇上没来,管带来了三位。打还是不打?孙营长一时难作决断。打,皇上、丞相、元帅等一杆子后清朝臣漏网;不打,又失了铲除这一股子邪气的好时机,且白脸娃娃那边是明着要抢功夺利的。
这股政教合一的武装组织,政是后清朝,教是毛老道,而今日这庙会是毛老道的道场,不收拾这个道场,裹进去的百姓会越来越多。看孙营长一时犹豫,王双考李念劳就同声说:“不难场啦,下硬茬!”
孙营长就下了命令:“打!”
按原定部署,崂峪沟垴及沟东沟西各有一连的兵力,戏楼后一条路通向州河,是留的口子。孙营长一个“打”字出口,沟垴的枪就响成一片,一沟两岸的火力就齐向戏楼下射击。场边的人乱成一锅粥,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中弹倒地,婆娘女子娃哭声连天。然而,场子中间的道徒却格外镇定,上百人跪成一个方阵,个个把大刀片子顶在头上,阳光下白晃晃一片,竟没有一个被打倒的。枪声急如爆豆,场上道徒在香火烟雾中跪诵咒令,法头坛主竟在铺地的四色旗上屠了一头活畜,血光彩云一般罩了半边天空。
枪声渐稀。毛老道刀枪不入的神话传布甚广,有的兵士动摇了,端枪的手在发抖。他们被布置在沟堰后边的三道坡塄上,一个的枪打不响了,另一个的子弹也卡了壳。孙营长看着他的士兵,鼻出粗气,两眼发红!王双考见状,端起老机枪呱呱呱就是一梭子,头道塄上的士兵,后背上血一冒立时歪倒。头道塄上的士兵被正法,二道塄上就排枪爆响,突然间有兵士欢呼起来:“倒了!倒了!”
那位坛主倒在四色旗上,倒在一头死牛的身边。刀枪不入的神话被打破了,前沿的士兵就一跃而起,朝下冲锋。然而,大殿的楼窗上,院墙的前角上,一齐射出密集的枪弹。毛老道的火器队开始反击了,孙营被压制在坡塄上不敢抬头,不少人挂了彩。
着急处总有出急处,布置在沟垴上的人马扑下来了。他们本在制高点上,因为是背向,子弹全打在大殿二殿的后脊檐,所以发自高处的火力,压制不住毛老道设在殿楼前窗和前院墙上的火器。他们就只留少数人继续从沟垴打枪,大部人马顺沟而下切着东西庙墙潜伏。紧在跟前的坡地里就有麦草谷草苇子蕃麦秆,他们把这些东西传下来摞在庙墙下。风势一转,他们就点着这些易燃物,霎时间大火熊熊引燃厢房后檐,同时成捆的苇子和蕃麦秆被丢进后院、中院,丢进大殿二殿的回廊。一时间,风起云涌,厢房燃烧起来,二殿的廊庑也冒出黑烟。
崂峪庙(14)
突然间,庙里人群发出整齐的狂叫,狂叫唤来了狂风,狂风裹着黑烟直压沟堰后的三道塄!更为严重的是,随黑烟飘来一层层的刀子,横扫的、旋转的、飘摇的,一层层地打在人身上、脸上;更为恐怖的是,随风飘落的五色线头缠在人头上脚上,扯掉一把又落下一层。这些刀子打在人身上脸上,虽不怎么疼痛,却骤然在阵地上造成一种恐惧,因为下州川早就有毛老道会放飞刀、放毒蛇的传言。李念劳从地上抓起一把飞刀,双手又撕又扯片刻成了纸屑;王双考的脚下,麻鞋底子踩着那些五色线头又搓又跺,三两下就成了土末末子!一团烟墨子裹着线团网在孙营长的脸上,他又恼怒又疑惑,只是闭着眼朝空中打枪。王双考把脚下那些纸刀子和五色线拢成一堆,嚓一下点一把火烧了,笑说:“什么江湖道上的把戏子,就凭这取人头吃人心呀?”
孙营长捂着他的五花脸,趔着身子看脚下的火中并未化出什么魔幻,就果断下令:“场子上不留一个活口,给我打!”
火力交叉中,头顶刀片子的道徒纷纷倒地,十股八股的鲜血汇合了,冲冲冲地流入崂峪沟!只一碗饭的时辰,场子上就没有了活命的。正在枪声渐稀之际,庙门突然打开,一个海怀赤脚的女子旋风一样舞着剑冲了出来,她将长发衔在口里,剑锋的白光周身环绕。庙门开处,又有几十人冲了出来,三道塄上的枪声又响,衔发舞剑的女子直奔到戏楼下的路口,才轰然倒地!这女子一倒,后边冲出来的几十人又转身往庙里跑,庙门口倒下几具尸体。大殿的楼窗上还朝外打枪,院墙角上的火力依然不断。
终于,大殿起了火,刚才火攻崂峪庙的人马,溜过来爬在场沿边与院墙上的火力对射,三下五除二,殿楼上、院墙上的枪手被打掉了。没有了对方的火力压制,王双考李念劳带人吼叫着从三道塄上冲下来。毛老道完全失去抵抗力,孙营长眯笑着,很优雅地把短枪别到腰里。
猛然间,殿楼上烟火倒向,庙门里又冲出一股子人群,不及孙营长拔出枪,这群人就在三向火力的交叉点上成了活靶子……
崂峪庙已成一片火海,火海里没有了人的声息。王双考李念劳吹哨子集合各自的队伍,场子四周满是百姓的尸体,流尽血的毛老道在场子中间横七竖八,孙营的兵们开始收捡场上的刀枪。
突然间一个腰勒黄带的少年从庙门飞出夺路而逃,孙营的人拧过头来,这少年已奔过戏楼直朝州河飞去。王双考对身边一个兵娃子说:“撵!”这兵娃子也是少年,他提了麻叶刀飞身而去。那少年毛老道跑到河滩上,力竭而倒。王双考的兵娃子赶到跟前,很从容地把他翻身朝上,又把四肢拉端摆正,麻叶刀一落,咔嚓一下就开了膛。
崂峪庙的大殿二殿厢房终于倒塌下去。孙营长带着王双考李念劳和他的士兵进入庙院子,但眼前的景象把他们惊呆了:庙院里密密麻麻地跪着女道徒,她们都把双手的拇指竖在面前,拇指如灯一般安详地燃着三寸长的火焰!
这是一片烛光之林。孙营长差点晕倒。满院子散发着剌鼻的焦肉味儿。王双考猛喊一声:“打!”几挺机枪就呱呱呱喷出火蛇。烛光之林熄灭了,燃指殉道的美丽化作了鲜红的血海……
孙营打了胜仗,老连长却不怎么高兴。一是被打死的无辜百姓太多,二是伤了同顺社的人,三是没有缴回来多少枪杆和钱财。还是十八娃替她这位兄弟说了公道话:“除了一股子邪气,还了州川的安宁,这就比啥都好。”十八娃的脸更圆了,双下巴更嫩了,说话的声音更娇了,走路的姿势更飘了。她当着老连长的面对这位老四兄弟说:“回去给大大说我想娃了,叫你饶姐把金虎带上来住几天。还有,把这一匹洋布捎回去,眨眼天就热了,一家大小都等着换季的衣裳哩。”孙营长膝盖一软,正要给当年的这个大嫂磕头,老连长发话了。老连长平看脸儿说:“同顺社那儿,我给赔了一面大铜锣、一幅二道幕,三个跑龙套的戏娃子受了伤我也给你打发了。咱没必要得罪这些艺人,逢个年节打个胜仗还靠这些人给咱哄场子哩。啊嗬是这啊,虽然毛老道的事儿你给我办得不圆满,‘孙团’的事儿我还是要给你办的。你看是这,叫陈八卦给择个日子,司令部摆几桌酒席给你把事办了。至于你手下的用人,你报个单子给我。”
其实,老连长是先给白脸娃娃成立了独立营。孙文谦的心气有些不顺,十八娃就板着脸给他说:“兄弟你也不要不服气,人家的战功在院子里一摞一摞地摆着。你呢,十几个里长甲脚告你滥杀无辜!”
十八娃又告诉他:白脸娃娃先是炮轰白虎岩,然后又用枪打了一个时辰。最后是用长绳把人从岩顶吊下去,放了吊桥安了滑梯铺了栈道,大队人马才上到洞里。后清皇上和他的一班子朝臣,早在白脸娃娃到来之前就爬绳梯逃走了。他的前殿后宫里,龙床蟒袍依旧,府库钱财还在,绫罗绸缎原封,十几个洞窟里满堆着子弹银元粮油米面,白脸娃娃的人光搬运这些东西就用了八十六辆骡车,你说老连长能不高兴?
老连长正在兴头子上,忽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启化小学校长被杀!刑犯是固士珍的一杆子人马。在司令部的联席会议上,老连长问他的部下:谁愿意做固士珍的活?又是白脸娃娃率先请战。
崂峪庙(15)
白脸娃娃的战马驰出城门,这边“孙团”成立的酒宴就开了席。县长胡传路应邀讲话,他先称颂老连长不愧为老革命,说他从辛亥革命到冯大人主陕,无论遇到多么大的艰难险阻,都始终信奉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这在军阀割据的年代里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而后又大谈铲烟、办学、剿匪、放脚这四项政令,对于安定陕西的重要意义,对于巩固冯大人国民政府的重要意义,“孙团”成立为冯大人把好东南门户的重要意义。三个重要意义说完开始祝酒,你祝了我祝,我祝了他祝,祝他的是政绩灿烂,祝我的是战功赫赫。酒宴上又少不了打“通关”,可是一个“通关”没打到底,就有卫兵给孙团长送来二哥孙取仁的急信,信中说固士珍已对苦胆湾高等小学连续骚扰,护校队都快顶不住了。
孙团长就急派麻春芳带一杆人下去,明着说是回去养伤,实则是为加强护校队的兵力,当然主要是帮助护校队强化战术训练……
在白脸娃娃从白虎岩运回的战利品中,发现一块“鸿鹄志远”的赠匾,老连长叫来“孙团长”,指着落款处的一行字问:“金陵寺,释悟真,这不是你家门口那座寺院的老法师吗?这人怎么跑到毛老道那边去了?”
商县城(1)
民国十六年,一场倒春寒冻落了染坊后的樱桃花,少见的西风又没黑没明地刮,地气上不来,村边的杏花胀了骨朵却总是绽不开。苦胆湾人终日裹着破棉袄,双手袖着,脖子缩在领口里。孙老者要盖房了,起土的日子是陈八卦定死的。放了一串五百头的炮仗之后,庄基破开,天上就有一气没一气地落下来渣渣子雪。海鱼儿在工地上烧了一堆柏木疙瘩火,做活的就挖一会儿烤一会儿。孙校长过来过去都吊着个脸,一锨土溅在他的袍子上,他就冲着老三发火:“有这样子做活的吗?得是染坊里住着暖和?”
州川人叫人做活都是人情工,不管工钱只管饭。天冷不出活,人又吃得多,饶由不得就少下了米面。孙老者就说:“叫人帮活,你先给人把肚子撑饱,瘪着肠子就是腰吊肋子稀,做活没力气。”而他最要紧的事,是经营好葫芦豹,这一窝子要是肠子瘪了就会蜇人惹事,所以一冬一春,他放在墙头檐上的蜜水盘子就没间断过,除过大风大雪天,老椿树上的黑头“梁子”在盘子上来来往往地就没断过线儿。
新庄子是四间,朝向上和老房成八字形的角度,这是陈八卦拿罗盘给定过的。但这个方案不合孙老者的心,他端起白灰簸箕自己改划了庄基,那是六间房,且与上房老屋齐檐相连。孙老者想的是,这六间连同老房共是八间,四个儿媳要分开过了一人两间有厨灶有铺窝,账算上就不用多唠叨。六间房的东山墙也刚好抵着染坊,前院墙老椿树原样儿浑全。
陈八卦对孙老者说:“你这样盖,娃们分家方便,院子也方方正正的好看,只怕是损着蛇相。”孙老者梆梆梆地在水火棍上弹着烟哨子,不屑地说:“你的土单验方我信,你的鬼八卦我不信。怪力乱神的,孔圣人都发嗝噎哩。”陈八卦就说:“你是个犟人,村里的事你拿着,屋里的事也不会叫我拿。但我是你屋里的吃客,这多少年来,我在你这里吃过的蒸馍蘸蒜怕有几背篓了。起屋架梁是人生大事,我给你挖不了土,也给你背不了砖,这么多人做活吃饭,我叫兜夫给你送过来两篓子油,花钱上手里紧了你随时吭声。”孙老者说:“钱上你不操心,老连长给应承了三百银元,前日已捎回来两封子叫先花着,这一向买椽棒木石就用的这钱。”陈八卦问:“他这钱没说是借的还是赠的?”孙老者说:“借,我是不会的,借的钱我还怕扎手哩。十八娃捎回来的话是‘助’咱哩,这个‘助’字,你没趁当着,该不会有啥碍夹吧?”
陈八卦起身在屋里走动,一手掐着红铜茶壶,时不时地用壶嘴儿挠着鬓角的花发。他说:“他碍夹咱的啥哩?人,给他了,地方上又给他维持得安宁,他派的粮秣钱捐,州川人再难场,也没拖欠过,你说咱哪一点人情良心没搁住?”
孙老者不言语。咕嘟嘟的水烟声里,一只翻毛母鸡在孙老者练习书法的泥坯台下刨食,刨得门坎里外都是麦草。麦草在这翻毛母鸡的爪子底下刷拉刷拉翻过去,刷拉刷拉翻过来,满屋里弥漫着灰尘的土腥味儿。孙校长披着个夹袍子,抬腿踏进门来,照着鸡尻子就是一脚!翻毛母鸡嘎嘎嘎地飞逃而去,孙老者侧卧的炕上落下几片鸡毛。看二儿子吹胡子瞪眼睛地往老圈椅上一坐,孙老者心绪一堵,就咔咔啦啦地咳嗽起来。
陈八卦问:“护校队的气势旺着哩么?”
校长努着粗声说:“这房子咱不盖啦!唾沫星子都把人淹死啦!”
陈八卦问:“又是咋啦?”
校长说:“州川人都传疯啦,说咱是卖了寡妇盖房哩,卖了几百现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八卦问:“没查一下风头子是从哪里刮出来的?”
校长说:“麻春芳叫骨头皂到上下州川探了一圈子,原来是从金陵寺传出来的。金陵寺就那俩小和尚,怎么会编造如此谣言?”
陈八卦用掐着的红铜茶壶碰一碰孙校长的黑呢礼帽,心平气静着说:“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是谁使的怪,人家跟我执的是死气,说不定还会有更离奇的风言放出来,你不必为这乱了自家阵脚,卖寡妇一说臭的不是你们父子。我现在给你说,年前着就有传言说是我掐了你哥承礼的人头,而图谋将你嫂十八娃呈献给老连长哩,这你也信吗?”
校长冷笑一声,脱了礼帽,一手抚着头上的“洋楼”,一手捉着眼镜,说:“竟有这事?嘿,这是传‘三侠五义’哩,谎言过了头就成了笑话。”
陈八卦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就是这样对待的。对你而言,记住的一条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现如今首要的是老连长那儿安生着。你高等小学的护校队有了麻春芳,他瞎锤子固士珍也不敢胡张狂,所以我说这房子你照盖,染坊上的生意你照做,天下虽不太平,这州河却一年半载里翻不起大浪。”正说着,高卷引了一个妇人来,进门就爬在陈八卦膝下磕头,陈八卦问:“啥事?”高卷就说:“她男人尿急尿多,吃不够的喝不够,又日见消瘦浑身乏困,你看这一家人的柱子倒了娃们咋活呀?求你给治治,也没啥给你拿,这是两碗子捡炒出来的蕃麦花。”说着把一个土布袋直往陈八卦怀里塞,那妇人就伏在地上不断地叩头。陈八卦沉着脸说:“这不是孙校长么,孙校长住过铺子,读过《本草》,背过《汤头》,求他开一剂方子回去慢慢吃去,你这不是一般的病哩。”高卷扭一扭腰肢,哼声压气作儿童状,说:“方子啊?方子的药要到铺子里抓哩,穷人么,哪达来的钱哩!”校长也乞求着朝陈八卦抬抬手,孙老者朝地上说“起来起来”自己也挣扎着坐了起来。陈八卦就铁青了脸,扫一眼地上那两瓣硕圆的屁股,朝妇人说:“治这病先要戒了房事呢!房事,知道吗?”高卷抢答:“她男人就整天在房里坐着,任事儿不干的只知道吃喝。”陈八卦瞪了一眼高卷,孙校长很温和地对站起身来又躬腰低头的妇人说:“房事的意思你回去问问别人,先叫福吉叔给你说个单方,单方能治大病,土方气死名医哩!”陈八卦就快速地说了一句:“蕃麦胡子二两水煎服。”妇人仍痴愣着眼不明白,高卷就赶紧拉了她出去。
商县城(2)
说中间又到了“九九八十一穷汉娃子顺墙立”的长日荒春,袖手缩颈的穷人都来给孙老者帮工,人手稠得抡不开锨把。新房的庄基已经打起,三尺高的庄底子上垫土正在夯实,河南的曹鲁班在染坊前丁丁咣咣,北山的赖泥匠在砖摞子上咋咋唬唬……
一场春雨捎来了清明,工地上停工一天,学校里停课一天,祭坟在农耕人家是春日里的一件大事。孙老者拄着他的水火棍,有精壮小子打着纸幡,校长端着献盘,老三扛着铁锨,海鱼儿背着金虎。孙老者率了全族丁童,或拿烧纸或抱树苗,在龟兹乐人的吹吹打打之中,一行人踩着泥泞,来到金蟾卧月的风水宝地。这是在珠山的南崖,一块貌似蟾头的青石下,有个半月形的溶洞,溶洞前的下湿地里,毛竹和古柳的苍翠岚烟中,排列着几十座坟头,这是苦胆湾孙姓人家的六代先祖。因为是下湿地,掘了墓穴就是一坑水,所以孙家的坟茔都是平地拱墓,坟堆就显得特别高大。加上那如林的墓志碑楼,这一片古柳幽深的坟地里,冬夏就弥漫着森煞肃穆之气。每年清明祭坟,孙老者都要重复述说先祖嫁女换田的典故。说是大清嘉庆年间,先祖从山外富平县孙家庄迁入州川之初,人穷腿勤,每日早起拾粪。这一日来到此地,透过竹林见白杨店的财东领一南阳蛮子踏坟地,指指画画兴奋不已,这先祖就隐入竹丛窃听。财东认为这下湿烂泥之地无由为吉,而南阳蛮子却倔犟着说此地为蟾头龙口绝佳美穴,他随手折一竹枝掐掉叶芽,插入泥中,说明天日头泛红时必有新芽钻出,这就是地气旺的症候,地气旺人气必旺,就后辈人丁繁荣贵者频出。次日大早,这先祖来此察看,果见竹枝新芽丛生,便转眼间心生主张,将这新生叶芽抠除净尽。日头泛红时白杨店财东前来察看,哪里有南阳蛮子说的奇迹发生,就拂袖而去。此后,孙家先祖寻情钻眼将自家女儿嫁给这财东的拐腿儿子,攀上了亲,又以开篾行为借口用仅有的一块肥田换得这块竹园下湿地。这里做了孙家坟地之后,第三代就有了叔伯弟兄的九股七坊:染坊里、粉坊里、油坊里、面坊里、烧锅里等等,六代之后繁衍成苦胆湾第一大姓……
老三是一身好苦,每年清明祭酒烧纸之后,给坟头培土植树都是他的活路。清明一过,天地为之一新。后坡上黄了菜花,绿了蚕豆,紫了苜蓿,河边秧田里倒映着水牛的静影,麦地垅坝上闪动着农夫的锄杖,铲过大烟的田地上也冒出了洋芋的嫩株和菜蔬的鹅黄。三个月里,苦胆湾人没有跑贼,那面大铜锣静置在孙家的板柜上,灰尘的安闲里蕴蓄着田园牧歌,西塬上的人春夜撩骚,臭臭花鼓子一唱就是半夜。
端阳节这天,一村的青壮都来给孙老者的新房立木。两撑锅的黄米粽子捞出来,到场的人都放开吃。吃了粽子,喝着麦仁汤就着椿芽子菜,一村的人都心里美实。突然,马皮干一声吆喝,众人呼应,中柱就立起来了,又把脊檩扶正,大梁搁稳,鞭炮就响起来,混合着麻钱的五谷豆从绑着筷子红绸的中檩上撒下来。马皮干一手拎着五谷斗,一手从斗里抓了五谷豆高抛广撒,一边嘶声唱道:“一撒亲二撒银,三撒媳妇过了门;四撒四季家和顺,五撒五门福寿人;六撒六合惠子孙,米粮满仓畜成群;七撒金八撒银,九撒屋里聚宝盆;十撒院里摇钱树,黄金万两柜中存!”
这就乐坏了一帮娃娃,争抢着麻钱炒豆和哑炮,气氛就霎时间热闹。唐先生高声念着明柱上的大红对联:“栋起祥云连北斗,堂开瑞气焕春光!”牛闲蛋就喊:“连晌子就挂椽钉绽板,坐泥排瓦槽,人手不要闲,闹闹闹!”马皮干也上到了高处,他手肢舞扎着喊:“铡草的和泥的,担土的打墙的,都动起来动起来!”一时间,人影交错,铁具碰撞,老圈椅上的孙老者心头舒展,大椿树上的葫芦豹遵纪守法,日头红艳艳当头照着,人都说孙家人从此就要福星临门了!
果然,吱哇一声,西厦屋传来婴儿啼叫,是琴生了!饶一边跑一边笑说:“叫你再忍一天再忍一天,你就是夹不住,真真是紧中夹楔哩!”纷乱中只见高卷腊娥端盆提壶上下跑动,工地上一些人就停工张望,海鱼儿就喊:“做活做活!婆娘生娃哩关你的啥事?”
麦梢儿眼见着就黄了,新房盖起,刚赶上麦忙。麦忙是龙口里夺食哩,割晒碾打,又要犁地种秋。琴坐了月子,麦场里少了一个打枷的身影,染坊里缺了一个账算出纳的角色,孙老者就亲自吆牛拉碌碡碾场,就亲自下地看墒种蕃麦,一把枯索花白的小辫子纷披散乱,没人顾得上给他梳头,水火棍也受了些许冷落。饶是一根撑天柱,里里外外一把手。高等小学放了忙假,可取仁校长不敢松了一丝神经,瞎锤子固士珍放话说,他吃屎喝尿都要提孙校长的人头哩。就在几天前的一个黄昏,孙校长去地里帮老三赶牛,突然从堰背后的林子里打来一声冷枪,嗖地一下子弹从头顶飞过,牛受惊狂奔,缰绳拽着他在地上拖了三丈远。此后,麻春芳就要求他夜不独行、枪不离身。
麦忙已毕,刚赶上给娃做满月,孙老者把牙都笑掉了,给他这第二个孙子取乳名叫跟虎。跟虎哭起来声大,饶说这娃长大了能唱丑角。做满月待了一百二十席客,轰轰烈烈的一河两岸都是炮皮油汤子。为了防止谁来搅宴席,孙团长着王双考李念劳带了一个排的精兵穿了百姓褂子混在宾客之中,又有麻春芳的护校队散守着苦胆湾的八路十巷,饶还叫了她娘家的铁绳黑手约了一帮子赌场上的逛山,人手一根等身棍,灶房里帮厨烧火,井台上绞水淘菜,个个都瞪着狼眼虎目。孙老者的脸上被人给抹了红,笑咧咧地坐在老圈椅上,花白的小辫子上也缀着红绸挽的花。孙团长忙得脚后跟都朝前走哩,他给这个拱拱手,给那个敬杯酒,年长的老者喊他擀杖娃,同辈的弟妹叫他老四哥,当兵的弟兄称他孙团座,高小的教员尊他孙文谦先生。陈八卦的帽苔子梳得油光溜滑,他坐在礼桌子上楷书登记礼单,这个报一串铃,那个喊三尺印花布,也有送鞋袜裹兜的,也有呈带链儿银牌的……琴的房子里一帮女眷嘁嘁喳喳,跟虎在一群软臂嫩手间传递,浓重的脂粉气息刺得他直蹙小鼻子。他脖子上挂着大妈十八娃捎回来的银项圈,银项圈上拴着他团长大大在吉元楼制的长命锁,外婆家因路途隔阻人不得过来但三丈洋布和钉着八个银爷爷的夹耳子帽给捎过来了。琴乐呵着嘴,扑膝赖怀地偎在炕上,她头上顶个帕子,海着怀,雪白的大奶子颤晃着,不时地掬到跟虎脸上。跟虎吞一口地拱一下,汗腥的奶汁就一会儿射在脸上一会儿射在头上。跟虎哇哇地叫,人们哄哄地笑,一时间你扶奶座子哩我捏娃嘴哩,一些未过门的大女子就心里痒痒地发格撩……
商县城(3)
晚上,西塬的花鼓班子前来唱坐台,尿床王和刘奴奴唱到《十拜》这一折时,按惯例要当场参拜孙老者,且由喜事当家人孙老者给拜者披红,谁家盖房做寿娶媳妇生娃办这类喜事都是这样子的。然而,《十拜》拜了,也不见孙老者的影子,上房厦屋院场里外、村巷野厕祠堂学校,一家人把苦胆湾寻遍,终没找到人影……
孙老者失踪了!
真应了一句老话:乐极生悲。
孙老者是从院墙头儿上被人勒着脖子掳走的。还是交黄昏的时候,人们忙着在老院子布置坐台班子唱戏。想着一天的大场面都安然度过,孙老者就难捺心中的喜悦,从尚未安门的新房里端个梯子出来,搭在椿树下的院墙头,要把蜂碟子取下来,第二天再添上蜜水。侍候葫芦豹,谁都替不了他。然而,他在院墙上一露头,一条腰带就套上他的脖子,顺势儿一勒,他就连身子翻了过去。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歹人们临走还翻墙过来取了他的水火棍。
绑架他的是毛老道的人。他老四儿子血洗了崂峪庙,毛老道的人马总队长薛长有带了资峪沟坛主陈金玉、小韩峪坛主孙浩祥一直在寻机报仇。孙文谦升了团座之后,人强马壮,毛老道不与他正面冲突,只是化整为零伺机行事。今日喜宴周密保安上又风丝不露,偏偏在黄昏之时叫毛老道在墙头上寻得了机会。孙老者被蒙了眼勒了嘴,套上老婆衫子头上又被一条帕子盖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捆在兜子上从后沟被抬走了。毛老道要拿孙老者的人血祭旗,后清皇上何根庆的一班子朝臣等着喝他的骨头汤呢!但是,能掐会算的毛老道失算了,他们路过天竺山的时候,被东秦岭保民军探知,一骑快马报与漫川关的司令部。司令唐靖儿下令:“抢过来!毛老道一股子鸡贼,敢在我老舅头上动土!”一时三刻,毛老道的人连兜夫一块儿被捉了过来。唐靖儿没有出面看望他老舅,他要到湖北郧西修桥去,临行对手下人说:“给毛老道的人弄一顿吃喝叫走,就说我唐司令谢谢他们把老舅给我抬过来。”
在天竺山下的土地庙里,孙老者先被吊了梁,又挨了打。打他用的是他的水火棍,孙老者说:“娃呀,你放轻些打,不是我挨不起,而是怕你使坏了我的棍。”打他的人就说:“行呀行呀,你说打轻些就打轻些,进了这土地庙不想挨打可没这规程。”说着就像打枷一样圆圆地抡着水火棍。四条汉子把他按在条凳上,他没反抗也没号叫。他在衙门里执掌了多年的水火棍,知道规矩:号得越厉害挨得越重!
打够了一个数目,一瓢凉水戳到嘴跟前。孙老者喝了一口,摆一下遮面的披头散发,问:“娃呀,打我是为啥哩?还是要啥哩?”执水火棍的壮汉说:“我们这儿,打人的只管打人,要啥的只管要啥,到哪一关了再说哪一关的事,老汉你还是急不得的。”孙老者又问:“敢问你家头领是谁?在南北二山当逛山的娃们,我大概都知道他大是谁他爷是谁。”执水火棍的汉子大笑道:“你这个老汉子啊,也不想想,他大他爷管得住的,能入了逛山伙吗?”
孙老者被提溜起来,扔在靠墙的一堆干草上。水火棍给他插到怀里,说这是你的东西你拿着。打他的人穿上褂子又掸掸衣袖以示这一道工序结束了。临出门,又回头说:“你那棍,本来中间就有伤啊!”
看着打他的人掩门而去,孙老者撑着水火棍欲挪挪身子,可挨过打的屁股如坠磨扇,哪里移挪得动,就抚着棍中的折茬处,不尽伤感。这棍折断过,是他用牛皮胶粘了茬口,两边又各绑了七寸长的竹板,再用热牛筋密实实地缠了,平生挨自己的棍这可是头一回啊!
正思想着,来了三个毛头后生,不由分说把他按到兜子上抬着就走,拐了三道沟岔,来到一处清爽的大院子。他被背进厦房。厦房里有一桌一凳,背他的人把他在凳子上安了,揭开桌上扣着的盆子说:“吃去!”原来盆下扣了一老碗糊汤面,是他往常在官路边饭棚里给过路粮子预备的那种饭食,他只得吃了。
吃毕,听到院外有报告敬礼之类的声音,接着就进来一个身材伟岸的汉子,身着旧军装,腰束皮带,肩上斜挎着盒子枪。他端直坐到孙老者对面,一眼一眼看孙老者吃完最后一口,又看他一下一下捋着胡须上的饭迹,说:“孙老者啊,你这个案子我打算尽快给你办了!”孙老者眼睛一夹,瞅准了面前这个人,问:“你是谁?你的首领是谁?”审他的人说:“我叫陈月天,我就是首领。”
孙老者一惊,不由得手在桌上一拍,说:“啊?陈月天就是你!你不是在冯大人办的讲武堂当教官吗?”陈月天说:“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孙老者用手指轻敲着桌面,问:“你不当官军也罢,咋可以自己拉杆子当逛山呢?”陈月天说:“我就是官军,绑你的毛老道才是逛山呢!我给你说,告你的状子我这儿有一摞子呢!”孙老者问:“告我?嘿!你也能接了状子?蝗虫吃过地界了吧!你说,把我绑来,是为啥呢?还是要啥呢?”陈月天说:“先给你算算账吧,你看你买了四十亩地,对吧?染坊上又有生意,对吧?还卖了一个寡妇,盖了六间房是一砖到顶的,对吧———”孙老者颤着手问:“你你你是,要要要———”陈月天不急不躁地说:“你不拿些银子出来是说不过去的,六间大砖房一通龙,这头看那头雾沉沉的,南北二山耍枪的不绑你绑谁啊?”
商县城(4)
孙老者不说话了。陈月天叫护兵拿来水烟锅。孙老者推开水烟锅,说:“我得知道你到底是哪一路的,是啥军。”陈月天说:“那我就给你说,我这是东秦岭保民军。”孙老者闻言一拍桌子站起,屁股一麻又跌坐下去,他怒指:“把唐靖儿给我叫来!不忠不孝的一窝子贼,还保民军哩!”
陈月天不恼不怒,甚至微微笑着说:“你外甥呢,行军都背着他妈的牌位,你到郧西县访着问去,谁不说他是孝子善人!”
孙老者一头的乱发颤抖着:“你把他给我叫来,你把他给我叫来!”陈月天说:“孙老者啊,你把事情闹清楚,绑你的是毛老道,救你的是我———”话没说完,传来密集的枪声,有人进来报告:“老连长的队伍上来叼人,把土地庙围了……”
没有把孙老者叼回来,反伤亡了七八个弟兄,老连长怒不可遏。他给垂头丧气的团长孙文谦说:“不要急,你看是这,不行了就调武关的左撇子、竹林关的右跛子、牧护关的白脸娃,加上你、留下守洛惠沟的,四方会剿,把这个毒瘤给割了。你看南山里啊,剿了南山罩以后,大逛山基本上都叫咱收拾了,可没想到你这个老表,一个挣罗的匠娃子闹来闹去还把事给闹大咧。虽说他把窝子放在湖北郧西,可害人在咱陕西东秦岭,不把这个毒蛋割了,早晚是个事。你叫家里人不要怕,我想他唐靖儿一时还不敢对他亲舅下手哩。”
说是四方会剿,谈何容易?光调兵遣将就得十天半月,还有部署侦察呢。后勤保障呢,矮胖子大参议对焦急的孙团长说:“麻烦得很很呢!”土包子二参议也说:“洛惠沟那边你可不敢麻痹,洛南县的曹鸡眼可不是一般的逛山!”矮胖子又说:“再说了,老连长能把这一期的新兵交你训练,也没拿你当外人啊!”老连长这两个参议人称土军师,一人一句说得孙团长头皮发麻,自己是个带兵的,可搭救不了父亲,真真是五内俱焚!
正在孙家人悲痛欲绝的时候,陈八卦接到香会线上传来的一封信,他匆匆阅过,就急急赶到孙家。孙校长和麻春芳正策划组织精悍人员,化装成割漆的往天竺山去,人手一把篾刀,绑腿带子里又藏着短枪,立马就要出发。陈八卦伸手拦了,说:“别别别,这样越弄越失塌!”说着将信传与孙校长看了,信是父亲的手笔,信中说:“勿动刀兵,否则没命,立送一个营的鞋袜。又:烟土五百两,银元两千一个不能少……”